短发窥

1


  一条湍急的小河流过贫瘠的村庄,传说这条河里住着一条巨大的鲤鱼,鲤鱼肚子里有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藏宝图。每到河水泛滥,大鲤鱼就会跃出水面,谁能取出它肚子里的藏宝图谁就能获得无限的财富。有一群少年对这个传说深信不疑,特别是领头的那个男孩,每年涨水时他们都会守在小河旁,或许只是打发时间,或许真想改变贫困。终于有一天少年们看似虚妄的等待成为现实,一条足有两米长的大鲤鱼跃出水面,搁浅在了岸边。它睁着宝石一样大的眼睛,不停地抖动挣扎,身体上红色的鳞片像翻腾的火焰,巨大的尾巴拍打地面,扬起漫天尘土。少年们都不敢靠近,唯有领头的男孩毫不犹豫的向鲤鱼走去,他抱起一块大石头朝鲤鱼头猛砸几下,鲤鱼很快便不再挣扎,他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划开鲤鱼的肚皮,里面果然有一张泛黄的羊皮纸。男孩拿出羊皮纸兴奋地大叫起来,纸上写着:“意想不到的财富就在小河上游,看到河水中绿色的石头就游到对岸。”村里没人去过河流上游,有几个少年退缩了,男孩领着剩下的两个少年朝上游走去。不知走了多久,黑夜已经笼罩了大地,湍急的小河逐渐变成奔腾的大河,水势越来越凶猛,那两个少年也胆怯起来转身逃回了家,男孩嘲弄了他们一番,只身一人继续义无反顾的向前走去。当第一缕晨光落在宽阔的河面上,男孩终于看到了那块绿色的石头,他欣喜若狂,仿佛财宝触手可得,他把羊皮纸含在嘴里,纵身跳进奔腾的河水中。汹涌的激流瞬间淹没他疲惫瘦小的身躯,他失去了意识……男孩苏醒后惊恐的发现自己竟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鲤鱼,或许他本来就是只鱼。他嘴里含着那张羊皮纸朝河的下游奔流而去。

  这是陶井故乡流传的一个故事,不知为何此时会出现在陶井脑中,他已经记不清是谁跟他讲的这个故事,有时他甚至怀疑这只是他做过的一个梦。陶井躺在床上看着苍白又肮脏的天花板,螺旋状的节能灯比前几天黯淡了许多,似乎它的生命即将耗尽。在那个故事出现在他脑中之前他一直在回忆昨晚发生的事,他把右手放在胸口,觉得里头涌起了一些东西。已经有很长时间他不曾对某件事物感到美好,内心连同下半身就像一口枯井,空荡荒芜。

  一个月前陶井搬进这栋公寓楼,老旧的楼房里住得大多是些外地租客。房东要他先交一年的租金,原本以前是三个月一交,后来有个青年欠了半年的租金后突然消失,房东才因此改了规矩。那位消失的青年当时住的房间刚好被陶井租下。陶井在本地的一家电视台上班,主要负责一些节目的后期制作。身处异乡,孑然一身,起初他也想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如今三十多岁的他已逐渐失去了方向,和大多数人一样只是漫无目的的活着。搬来这里的第二个星期陶井在电梯里遇见了一个女孩,年龄约摸二十出头,女孩的长发随意的披散下来,色泽枯黄如一堆干草,灰色的体恤,黑色的短裤,一双略显陈旧的蓝色帆布鞋。陶井刚开始并没有在意这个样貌平庸身材干瘪的女孩,直到女孩的脚踝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一直对女人的脚部情有独钟,大约二十年里他没有对任何女子动过心,只是喜欢观察她们的脚部,如同欣赏一件美丽的工艺品。女孩的脚踝白皙匀称,散发着一股隐秘的诱惑,陶井被深深吸引。电梯停在五楼,女孩迈步走了出去,她细长的跟腱在前后交替中有一种律动的美感。之后的一个星期陶井多次与女孩在电梯里相遇,他没有上去搭话,只是站在女孩身后静静看着她的脚踝,让陶井奇怪也让他失望的是女孩从来没有穿过高跟鞋、凉鞋或者拖鞋,总之她的脚趾与脚面从没露出来过。某天,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女孩出电梯时一串钥匙落在了地上,陶井迟疑了一会,他正准备叫住女孩,可电梯门已经关上,他捡起钥匙回到七楼的住所。当晚,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没有去想女孩是怎么开的门,而是思考这串钥匙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到底该不该听从自己内心的选择。

  陶井花了几天时间弄清楚女孩的作息规律。她是一家超市的收银员,目前独居于此,如果上晚班十点多才能到家。陶井在昨晚终于下定决心,其实这个想法在女孩的钥匙落地那一刻就在他脑中划过,这几天他只是寻找各种理由来支撑这个念头。虽然理智告诉他女孩发现钥匙遗失后大概率会换一把锁,但他心里始终抱有侥幸的希望,甚至隐约感觉这件事不是简单的偶然。晚上九点陶井来到女孩的家门前,他小心翼翼的将钥匙插入锁孔,这个过程已足够让他兴奋。门被打开了,他并不意外,似乎确实有某种必然的命运将他引领至此。

  这是间小巧的一室一厅,枣红色的地砖,淡蓝色的墙纸与天花板,一顶莲花形状的吊灯悬在客厅中央。紫色的呢绒沙发几乎占据整面墙,沙发右侧的墙边有一个木制衣柜,与地砖的颜色一模一样,衣柜的两扇门是那种有很多缝隙的百叶窗样式,衣柜旁镶着一面一人多高的穿衣镜,房门紧闭的卧室在衣柜另一侧。沙发对面精致的玻璃柜上放着一台颇为高档的CD播放机,一摞黑胶唱片整齐地码放在柜子里。这间屋子明显是重新装修过的,而且风格别致,颇有艺术气息,整间房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陶井的那处狗窝简直不能与之相比。他还发现屋里的生活用品都是成双成对,看来女孩并不是一人独居,他们应该是这里的长期租户。正当他准备去卧室看看,屋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女孩竟然提前回家了。一时间陶井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惊慌失措的四处张望,看到身旁的大衣柜,犹豫了片刻还是躲了进去。女孩打开门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在炎炎夏日躲进闷热的衣柜,这是陶井来之前万万没想到的。他最开始的念头只是偷偷溜进女孩的房间,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没有仔细考虑过,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不确定才让他更加兴奋。

  女孩起身朝衣柜走来,他心头一紧。陶井的脑子飞速思索着,如果女孩开门发现了他,他要如何应对,打晕她跑出去或许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女孩在衣柜门前停住,她与陶井的距离不到半米,陶井能清楚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女孩似乎在望着衣柜里头,她的面容憔悴,眉宇间有种难以形容的神情。女孩没有打开衣柜,而是弯下腰从柜门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件吊带睡衣,她就在陶井面前一件一件地脱掉衣服,枯瘦的身体,扁平的乳房,毫无女性的美感。她最后才开始脱脚上的袜子,陶井心想恐怕女孩身上最美的地方就是她的脚。当女孩露出双脚的瞬间,陶井内心便涌现出深深的后悔,强烈的恶心与作呕向他袭来,他觉得自己像个白痴掉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他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有人的脚长成这副模样——脚面粗糙暗黄,脚趾弯曲变形,趾关节肿胀突起,上面布满又厚又硬的老茧,脚趾甲或是已经脱落,或是深深嵌进肉里——陶井看到的这双怪物恐怕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丑陋的东西。女孩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陶井困在衣柜里焦躁不安,他现在的确有种跑出衣柜打晕女孩的冲动。女孩突然起身走进卧室,陶井盘算着要不要乘现在溜出门外,他又怕被走出卧室的女孩看到,其实他并不敢真的对女孩动手,可是如果现在不走又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一直待到夜里等女孩睡着?陶井进退两难,心里更加后悔今天的行为,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女孩走出了卧室。

  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丑陋与美丽有时只有一线之隔。走出卧室的女孩化身成了一只优雅的白天鹅,她把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颈脖,身着抹胸的白色背心,一条如花瓣绽开的白色短裙,一双粉色的芭蕾舞鞋。CD播放机里响起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女孩开始轻盈地舞动身姿,踮起的足尖在红色的大地上转动,舒展的双臂抛向湛蓝的天空,女孩像换了一个人,全身散发出圣洁的光芒,脸上洋溢着端庄的微笑,一抬腿,一举手,一个旋转,一次弯腰,都显得优美动人。陶井眼前的美丽比刚才的丑陋带给他更强烈的心灵冲击,他感受到一股大地苏醒般的愉悦与兴奋。这个白色的精灵真的是先前平凡的女孩吗?她从何而来?她有怎样的故事?她为何要独自起舞?陶井身处闷热狭小的衣柜,透过缝隙窥视着一只翩翩起舞的白天鹅,他仿佛陷入一个恍惚的梦境,陷入一段封存已久的时空里。

  十三四岁的陶井和伙伴们在故乡的河边玩耍,其中叫赵娟的女孩是大家的焦点。赵娟身材丰满,面容姣好,男孩们都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她自然也喜欢这般众星捧月的感觉。他们住在一个封闭的小村庄里,这帮肾上腺素开始泛滥的野孩子们恐怕认为赵娟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陶井自然也是其中之一。赵娟有个姐姐在城里工作,每次回来总跟赵娟讲诉大城市里的灯红酒绿,那些精致的男人,那些时尚的潮流,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那些炫目又抵挡不住的诱惑,听了这些赵娟更加看不上那帮粗糙的乡下孩子。终于有一天,赵娟决定离开村子,跟姐姐一起去城里打工。男孩们为此沮丧了好几天。

  仲夏夜里,幽寂的月光洒满河面,蝉鸣、蛙叫此起彼伏,仿佛隐藏在村里的每一个角落。陶井坐在河边的草丛里,看着不远处正在跳舞的赵娟,说是跳舞其实更像是搔首弄姿。她今天穿了件极其暴露的连衣裙,正在发育的胸部和臀部似乎随时要挣脱而出。陶井目不转睛地看着月光下的赵娟,他不停吞咽口水,心脏跳动得像奔腾的野马。

  “找我出来有什么事吗?”陶井觉得尴尬才开口说话。

  “没什么,过几天我就要走了,找你陪我聊聊天。刚才的舞是我姐姐教我跳的,这身衣服也是她的,好看吗?”赵娟停止了动作。她看向陶井,又似乎没在看他,一脸轻浮得意的笑容。

  “额,好看。为什么找我?”

  “我觉得你是他们中最老实的一个,不行啊。”赵娟用十分滑稽的猫步向陶井走来。她跪在地上把陶井推到,俯身亲吻他的嘴唇,右手摸向他膨胀的下体,陶井一阵颤抖差点把赵娟推开。起初他还有些拘谨,随后也逐渐放肆起来,双手在赵娟身上乱摸一气。

  “哈哈,我姐姐说得真对,你们男的都好色,一点都经不起诱惑。”赵娟突然站起身大笑起来,像是证实了一个伟大的科学定理。“我姐姐还说女孩子的第一次很值钱,一定不能白给。几天后我们就要前往一座美丽的城市,我姐姐说他就在河的上游。”

  陶井躺在草丛里看着满天繁星,这是他的初吻。他心里很乱,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赵娟的话和蝉鸣蛙叫一样,隐藏在村里的每一个角落。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赵娟,他也一直不明白河的上游究竟是哪。

  昨晚的情景和二十年前的回忆在陶井脑中交替出现,几乎同样清晰,他不知道这两者有何联系,又为何会在同一个时空里呈现。陶井手中握着女孩房间的钥匙,像是握着一团微弱又飘忽的光源,在无边的黑暗中,他不敢握得太紧,也不敢轻易松手。

2


  “初试我已经过了,下周就去复试。而且剧团的老师说我是今年报考者中最优秀的一个。”丁蕾无不得意地说道。她和肖杰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天空中的细雪悄无声息地坠落,没有明媚的阳光,没有躁动的风,唯有寥寥行人匆匆而过。丁蕾望着缓缓流向东边的河水,她似乎望见了广阔的大海,她眼中闪烁的光芒是这片寂寥天地中唯一的热忱。

  “恭喜你,我就说你是最棒的。”肖杰也一脸高兴地看着丁蕾。他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你也是,我相信你一定能考取你理想的大学。几个月后我们都将迎来新的生活……”丁蕾原本兴奋的脸上忽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

  “怎么了?”肖杰马上就察觉了。

  “没什么,只是到时候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放心,毕业后我肯定会回来,这里是我们的家。无论你去哪,我会一直在家里等你。”

  “嗯。这里永远是我们离不开的家。”

  “你的膝盖最近还疼吗?”

  “没事了,可能是前段时间练得太狠的缘故。”

  “还是要注意身体,你已经够刻苦了。”

  “知道啦,啰嗦。”丁蕾顽皮的向肖杰吐了吐舌头。

  两个年轻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十七八岁的年纪果真是最美好的光景,一对稚嫩又干净的背影让这寒冬都熠熠生辉。

  红色的地板,蓝色的墙纸,一面覆盖整面墙的大镜子。空荡的房间里有一位美丽纤细的少女,她踮起足尖练习着各种舞蹈动作,姿态轻盈,气质从容,举手投足尽显优雅。房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位端庄的妇人,她满脸欢喜地注视自己的女儿,内心的骄傲溢于言表。突然,丁蕾一声尖叫摔倒在地,她抱着右膝痛苦不已。母亲赶紧上前查看她的情况,看来前段时间膝盖的不适并不是小问题。

  丁蕾被送到医院,经过一番检查,确诊为右膝半月板撕裂。由于之前有症状却没有及早治疗,现在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需要进行手术,即使能够完全康复,丁蕾日后恐怕也无法成为职业的芭蕾舞演员。这个结果对于丁蕾全家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甚至是毁灭性的。母亲拂面痛哭,她陷入深深的自责,之前一直忙于准备舞蹈剧团的考试而忽视了丁蕾膝盖的不适,曾经也是舞蹈演员的母亲认为自己犯下这样的过错是不可饶恕的,她明白这种程度的伤病足以毁掉一位舞者的职业生涯。丁蕾的母亲算是位不成功的芭蕾舞演员,准确的说她是为了丁蕾的父亲才放弃的舞蹈,因此她把自己未完成的梦想全都寄托在女儿身上,连女儿的名字都跟芭蕾有关。丁蕾几乎刚学会走路就开始学习芭蕾舞,而她也很好的遗传了母亲的基因,甚至比母亲更有天赋。母亲一直没有出去工作,在家专职指导和训练女儿,并特意租下了一间私人练功房。丁蕾的父亲是位工程师,出于对妻子的愧疚,他为母女俩创造了最好的条件,给予了最大的支持。丁蕾不仅天赋卓越,自身也勤勉自律,对舞蹈更是充满热爱,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坚信她会成为一位优秀甚至顶尖的舞者。如今她即将进入全国最好的芭蕾舞剧团,前途一片光明,但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几乎毁了这个家庭前十几年的全部努力,他们不知道要如何面对。

  丁蕾坐在空荡的练功房里,手里捧着母亲曾经穿过的舞蹈服。她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样沮丧,有人说她坚强,有人说她为了不让父母担心强忍悲痛,其实她内心的想法只有她自己清楚。丁蕾平静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的梦想确实破灭了,可她同时也感到解脱,遗憾与释怀两种情绪在她心里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关系。她对舞蹈的热爱到底是不是最真实的,她从小除了舞蹈几乎没有接触过任何别的事物,父母为她安排好一切,她只是接受了眼前的事实,包括她的天赋,她对舞蹈的热爱是不是仅仅因为没有选择,她不甚明了。这次受伤或许不是坏事,离开了舞蹈,她就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她就不用在父母的期望下生活。其实她从前并不讨厌这样,直到她看见母亲因她的受伤而内疚悲痛,在她表明了自己并不十分在意时母亲依然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她开始意识到,到目前为止自己连一个独立的生命个体都算不上,她只是母亲梦想的延续。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究竟属于谁,她开始对她前十几年的生活产生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厌恶感。丁蕾站起身,不跳舞时她并不漂亮,却很真实。她随手丢掉母亲的舞蹈服,一瘸一拐地走出练功房。

  一座美丽的欧式花园里,绿草如茵,百花争艳,目力所及一派春潮泛滥。丁蕾正愉快地荡着秋千,白色的公主裙,漂亮的小脚丫,越荡越高的秋千,每一次都更接近天空。离她不远处有个小男孩在玩滑滑梯,丁蕾本想过去,最终还是作罢,小男孩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秋千的铁链突然断开,丁蕾被摔得老远,她不觉得疼,只是身上的衣服没了,她一丝不挂地躺在花园里。某个人从身后扶起她并把她抱住,她转不了身,不知道身后的人是谁,那人开始抚摸她,亲吻她,刺激着她的敏感部位,既狂野又温柔。丁蕾兴奋起来,她十分享受这从未有过的感觉。眼前出现了一条大河,许多人在河里嬉戏,有父母,有肖杰,还有很多丁蕾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们玩得很开心,全都笑容满面地看着丁蕾。在这么多人面前丁蕾感到羞耻,同时也让她更加兴奋,身后的人还在不停刺激她,她完全无法停止这种享受。河里的人突然开始挣扎求救,丁蕾想过去救他们,可身后的人紧紧抱住她,更重要的是她完全沉醉于其中不愿离去,丁蕾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她在两股欲望间挣扎。不久后河里的人全都淹死了,身后的人也消失了,只剩下眼前奔腾的河流。此时的花园变得荒芜贫瘠,枯萎的干草,凋落的残花,连天空都阴沉沉的。丁蕾转身跑向已经断掉的秋千,她抱住秋千的一根铁链,快速摩擦着自己赤裸的身体,天空开始落下大雨。这是丁蕾当晚做的一个梦。

  六月的末尾,炎热的夏天已经开始蔓延。还是河边的长椅上,丁蕾与肖杰并肩而坐,他们马上就要分别,各自走向不同的命运,此刻谁也不知道今后自己将要面对怎样的人生。或许彼此心中都抱有一些美好的臆想、计划,甚至决心。

  “你为什么当时不和我报考同一所学校,反正你也不能……”肖杰自认为丁蕾近段时间的变化是因为受伤而无法继续跳舞的缘故,这对于她是如此沉重的打击,她确实需要一段时间调整。但还是有很多事肖杰无法完全理解,他只是单纯的相信他们从小到大的感情不会轻易改变。

  “我又不一定考得上。而且你说过毕业后会回来的,我也一样。”丁蕾轻巧地回答,几乎到了敷衍的程度。她并不像肖杰那样有信心,最近她一直在想是否她跟肖杰之间的关系也同她和舞蹈的关系一样,她需要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来倾听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至于结果,那不重要。

  “是啊,你也说过这里是我们离不开的家。丁蕾,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我会一直在家里等你。”

  丁蕾没有说话,她与肖杰依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到目前为止他们之间的情愫纯真而干净,如天空一般的清澈无暇,他们从未越过界限,甚至连越界的欲望都没有,也如天空一般,苍凉虚无。丁蕾望向不算宽广却很湍急的河流,河面上浮动着耀眼的波光,像人世间躲闪不及的偶然与变故。肖杰即将前往河流下游的一座城市,而丁蕾的下一站在河的上游。

3


  陶井看着电脑里一档类似真人秀的综艺节目,这挡节目他参与了后期制作,他认为并不怎么样,但节目的收视率相当高,陶井所在的电视台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陶井刚进台时领导对他说:“大部分观众,或者说消费者并不知道他们要什么,是你创造出一种模式、一个概念来引领他们的消费习惯。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由你来制定标准。”这句话的确是真理,也是种悲哀,更是放屁。节目里一位选手动情地讲诉他悲惨的往事和家庭遭遇,惹得台下某些观众一阵感动落泪,一位评委突然制止了选手的讲诉,让他不要博取观众的同情,更不要以此当作炒作的噱头,还发表了一通批评此种现象的言论,惹得另一些观众阵阵叫好。陶井面无表情地抽动嘴角,他明白一切都是作秀,都是事先有所安排,即便选手的讲诉和评委的言论是真实的,最后也只是沦为娱乐,被无情的消费与解构。他其实并不想看这档节目,无奈领导要他们每期节目后必须写观后报告。很多时候陶井觉得不仅是电视节目,现实生活中也有双无形的手在操控一切,这双手可能是虚无缥缈的所谓的命运,也可能是某些强大意志的集合,他既是其中任人摆布的角色,同时也是不明真相的观众。

  电脑边的手机响了一声。今天是端午节,曾经的大学同学转发了一条节日祝福,他几乎忘了这人是谁,陶井又把这条祝福群发给了手机里的所有人。微信里弹出一条信息,陶井打开对话框,是和他聊了很多年的一位网友,他们无话不谈,述说着彼此的生活和心事,陶井甚至跟她说了溜进女孩房间的事情,与陌生人分享肮脏的秘密让他感觉安全又兴奋。对方发布的照片是位大美女,她几次约陶井出来见面都被他婉言拒绝,陶井时常问自己他们到底算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简单和对方聊了几句,随手翻看着朋友圈里的动态,都是些无聊的日常琐碎,带孩子、发广告、吃饭聚餐、游山玩水、矫情的人生感概。他突然有种奇怪又可笑的想法,他躲在丁蕾的衣柜里偷窥和刷朋友圈这件事有何区别,这些喜欢展示自己日常生活的人是否很享受被人偷窥的感觉。偷窥者和被偷窥者能从中得到些什么,还是什么都得不到。

  凌晨一点,陶井关掉电脑和手机,仿佛关掉了整个世界。他坐在椅子上环顾凌乱狭小的房间,电灯四周飞舞的蚊虫,白墙上几处肮脏的斑点,墙外空调主机持续的声响,隔壁房间清晰的电视声和女性隐约的呻吟,如此真实又并不真实的世界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让他踹不过气。白天繁忙劳累的工作,晚上回到“舒适的家”,这就是生活的全部,永无尽头。四面墙和一扇门将每个人隔绝开来,看似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们其实都被囚禁在各自的牢笼,谁也无法真正了解谁,父母、朋友、情侣、夫妻,这些亲密关系,网络、通讯、便利的交通,这些现代科技,人与人被简单粗暴的联系在一起,而后分崩离析,渐行渐远……整夜陶井都在胡思乱想,他不明白这些想法是从哪冒出来的。一个人上班下班,一个人吃饭睡觉,一个人醒来,一个人在偌大的城市,即便他不感到孤独,他也时常觉得自己只是具空壳,一块可有可无的机械零件。这是时代造就的,人人都是如此,陶井总是这样安慰自己。凌晨三点,他望着窗外无尽的黑暗,时间与空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脑子里塞得满满的,心里却什么都没有。他想起了遥远的故乡,想起了故乡的那条河。

  陶井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兄妹五人挤在一间破砖房里,房里只有一张大床,五个人都睡在上头,隔壁房间住着他们的父母。晚上陶井时常听见隔壁传来母亲痛苦的呻吟,然后隐约看见大哥在不停套弄自己的阴茎,年幼的陶井当然不明白他们在干嘛,他总以为是父亲在打母亲,而大哥则在虐待自己。五个孩子中陶井是最内向,话最少的一个,两个哥哥总爱时不时捉弄他,二哥的智力有些问题,所以只有他和大哥在村里的学校读书。父母平时忙着种地,没时间管他们,在心情烦躁时还会随便拉出一个孩子打骂一顿,不知道为什么陶井被打得最多。记忆中姐姐是对陶井最好的人,每次被打只有姐姐为他求情说好话,甚至顶撞父母以致替他挨打。姐姐比他大五岁,他们的关系十分亲密。陶井总爱把头枕在姐姐柔软的大腿上,在故乡的河边,他看着姐姐慈爱的面孔和她头顶明媚的阳光,潺潺流水在耳畔萦绕,身下的草地散发出泥土的清香,姐姐也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和他说话,给他唱歌,抚摸他红润的小脸,姐姐的手掌细腻光滑,姐姐的歌声犹如天籁之音。那是陶井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从某种程度上讲,或者说在陶井心里姐姐更像是他的母亲,姐姐才是他的故乡,他想和姐姐永远的生活在一起。

  一次兄妹五人在河边玩耍,正值夏季,水流比平时湍急许多。大哥二哥在河里游泳,陶井跟姐姐与妹妹一起坐在河边编草绳,由于天生怕水,他始终学不会游泳,两个哥哥总是为此嘲笑他,说他是个没用的小姑娘,只会玩些女孩子的东西,还把水溅在他们身上。这次陶井终于恼羞成怒,他一气之下跳进河里,他想以此证明自己。河水比他想像的更深更急,陶井猛呛了几口水,惊慌失措地拍打水面,两个哥哥见状都很害怕,不敢去救他,只是迅速游上岸跑去村里喊人。姐姐怕陶井坚持不住只身跳进河里,她拖着陶井想要游到岸边,可陶井胡乱的挣扎让两人在湍急的河水里很难前进。村里的大人终于赶来,陶井成功获救,姐姐却因为力竭被水流冲走,经过一天的搜寻,她的尸体在下游的浅滩上被人找到。在陶井遥远模糊的记忆里,这件事发生在赵娟离开村子后不久,他也因此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孤僻。

  窗外微弱的晨光溜进房间,落在陶井的床头柜上,一串钥匙是他此时唯一能看见并感觉真实存在的事物。当晚九点陶井又来到女孩的住处,他想再次看到女孩美丽的舞蹈。通过垃圾篓里的快递单陶井知道了女孩的名字叫丁蕾,他准备去卧室看看,可门上了锁,他很奇怪丁蕾为什么要把卧室的门锁起来。临近丁蕾回家的时间,陶井依旧躲进了那间衣柜,衣柜里都是厚外套,空气闷热又潮湿,瞬间让他大汗淋漓,没过一会儿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丁蕾换上睡衣,疲惫地躺在沙发上,她点燃一根香烟,抽了几口,随后拨通电话。电话那头应该是她的男友,两人说了些缠绵的情话,热络的闲聊了一阵。陶井在衣柜里看着丁蕾那双丑陋的脚,现在他已经不感到恶心,丑陋成了美丽的象征,蕴藏着一种自我牺牲的高贵精神。挂掉电话后丁蕾打开CD机并调大音量,她脱掉睡衣和内裤,在沙发上自慰起来。丁蕾一手抚摸乳房,一手摩擦阴部,轻声喘息,表情扭曲。陶井十分震惊,他的心情很复杂,他没有看到期待中的画面,却看到了另一种舞蹈。丁蕾摩擦阴部的频率逐渐加快,口中的喘息变成尖声淫叫,陶井对那双正在抖动的丑陋的脚再次感到恶心,但他也不可抗拒的兴奋起来,快速跳动的心脏强而有力的向全身输送滚烫的血液,犹如炙热的太阳源源不断地射出耀眼的光芒。随着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呻吟,丁蕾私处的潮水喷溅而出,汹涌泛滥直至力竭,她的两腿之间潮湿狰狞,洁白的裸体微微抽搐。眼前淫秽的画面与那只圣洁的白天鹅竟然是同一个人,衣柜里陶井大口喘着粗气,他试图平复内心的剧烈波动。圣洁也好,淫秽也罢,至少撞击了他那颗僵死的心灵,至少还有被拯救的可能,而相对于亢奋的上半身他的下体依旧毫无生机,像一块干涸了千年的湖泊,一块再也长不出任何植物的土壤。

  和那晚一样,陶井趁丁蕾洗澡时溜出了屋子。他走进电梯,点亮七楼的按钮,比衣柜大得多的电梯时常让他感觉压抑,两层楼的距离都显得无比漫长。回到家,陶井疲惫地瘫倒在床上,漆黑的房间没有光亮,没有声响,他在一片虚无中昏睡过去。

4


  “在学校还适应吗?”

  “嗯。都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你那边冷吗?我这边都下雪了。”

  “我同学说这里很少下雪。”

  “这样啊。在宿舍住得还习惯吧。”

  “嗯。宿舍里的人都很亲切。”

  “那就好。快放假了,终于可以见面了。丁蕾,我好想你。”

  “……肖杰,过年我可能不会回家。”

  “为什么?”

  “我跟一个女孩说好了,过年留下来陪她。到时候可能去做些兼职,而且我也不太想回去。”

  “春节怎么可以不和家人待在一起。”

  “为什么不可以?”

  “那假期我去你那边陪你,我也不回去了。”

  “别这样,你爸妈知道了多不好。”

  “丁蕾……”

  “先不聊了,她们喊我去吃饭。”

  丁蕾挂掉肖杰的电话,和三个女生走出寝室。十二月的寒风吹进丰城的一所大学,黄昏中的校园既安静又喧嚣,鲜红的夕阳洒满人头攒动的篮球场,十个男孩在场上冲撞跳跃,一旁围观的女生发出阵阵尖叫,注视着她们心仪之人的一举一动。来丰城的这几个月丁蕾没有什么不适应,第一次离开家,离开原来的生活,她主动去尝试各种新鲜事物,主动去了解对她来说陌生的世界和人,她再次意识到原来除了舞蹈自己真的一无所知。独处异乡,没有牵绊,没有顾虑,没有既定的道路,没有沉重的期望,她只是漫无目的体验生活,随心所欲的感受世界。

  丁蕾和室友走在去食堂的路上,一个红头发的女孩迎面而来。女孩身背吉他,叼着香烟,鲜艳的红色短发格外显眼。路过几个女孩时她瞥了丁蕾一眼,丁蕾原本看着她的目光迅速躲闪开来。

  “她是谁,好奇怪的人。”丁蕾问身旁的室友。

  “她都不认识,Fight Club乐队的主唱关沐,我们学校最厉害的乐队。当然啦,我们学校也就这么一支乐队。”

  “他们今晚在会议厅好像有演出,要不要去看。”另一个女孩兴奋地说道。

  “好啊,去吧。我想看。”丁蕾也显得兴致勃勃。

  当晚,偌大的会议厅里坐满了人,丁蕾她们来时演出已经开始。红头发女孩和三个男生在台上唱着《Let It Be》,她的嗓音宽厚高亢,略带沙哑,让这首久远的歌曲焕发新生。丁蕾被瞬间吸引,她感觉自身的某些特质被这个声音唤醒。一曲《I Hate Myself For Loving You》点燃了现场的所有人,年轻的男女尖叫欢呼,震天撼地,旺盛的激情如烈焰翻腾,许多人跳上桌子肆意舞动,丁蕾她们也忘乎所以的又唱又跳,身旁的几对情侣伴随躁动的音乐激烈拥吻,女孩的呻吟比电吉他的琴音更加尖锐刺耳,电贝斯、架子鼓、关沐忘情的嘶吼,狂飙的肾上腺素几乎掀翻整栋大楼。台下的观众随着台上的乐队时而疯狂时而安静,他们总共唱了十几首歌,大部分是英文歌曲,丁蕾几乎都没听过,但她还是被现场的气氛深深感染。这片歇斯底里的狂热奋力对抗着寒冬无边的黑夜,即使最终徒劳无益,至少有过惊艳的姿态。Fight club用一首《Mad World》作为结束,舒缓忧郁的曲调犹如大火后的一场冷雨,温柔的抚慰灼痛的伤疤。关沐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散场时许多人找关沐合影,丁蕾原本也想去,可她有些不好意思,最终作罢。

  之后的好几天,演出的情景和关沐的样子在丁蕾脑中挥之不去,在学校里她没有再见过关沐,仿佛这人从未存在,平淡的生活一如既往。天气越来越冷,干燥的北风吹遍校园,丁蕾在丰城度过的第一个春节即将到来,学校里的人渐渐稀少,整栋宿舍楼只剩下丁蕾和那位同样没有回家的女孩。两人在一家酒楼找了份兼职,每晚爆棚的宴席和肥头大耳的食客烘托着不多的节日气氛。丁蕾想起小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放鞭炮、贴春联,没完没了的走亲访友、家庭聚餐,她并不怀念这些,反倒十分厌恶。吵闹的鞭炮声,惺惺作态的亲戚,被用到艳俗的红色,唯一让她高兴的就是不用去学校上课。“我们生活的土地上有些所谓的传统其实并不重要,从根源上讲是愚昧、懦弱与可悲的象征。”这是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当时的丁蕾还不能理解。父亲则是极力反对这种观点,夫妻俩时常为此争吵,或许在旁人看来两夫妻为这种事争吵实在可笑,但正因为如此丁蕾才更加厌恶那些旧习俗,旧传统。

  丁蕾看着白色床单上一滩发黄的污渍,大概是之前睡过这张床的情侣留下的印记。肖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抽烟,他抽得很快,任凭烟灰掉落。就在刚才,在这家简陋的宾馆里,他们两人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

  “你开始抽烟了?”

  “嗯,寝室里的人都好这口,没办法。你不喜欢?”

  “不是,没什么。你干嘛硬要过来?”

  “你说呢,想见你啊。”

  “刚才不好意思,我不太想那样。”

  “该道歉的是我,我不该勉强你,我只是太想你了。如果你想等到结婚以后,我可以忍。”

  “肖杰。”丁蕾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事最好顺其自然。”

  “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

  “有什么直说,我受得了。我能理解。”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明白你对我好,但很可能只是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如果把我换成别人,是否也一样?你想过没。”

  “不一样。其实在学校也有别的女生追求我,但我明白我内心的选择,是你,不是别人。能和你一起长大我真的很幸运,即使我们之前不曾相识,我也一定会在人海中找到你。你就是我这辈子命中注定要娶的人”

  “……肖杰,对不起。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好吧,我给你时间想清楚。丁蕾,我等你,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肖杰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空凄迷而安详,寒冷的城市在热闹的酒席后陷入沉睡,空气里弥漫着酣甜的醉意,人们沉溺于其中,不愿醒来。“这里果真不下雪,好怀念家乡的雪啊。”肖杰无不感慨地说道。

  送走肖杰后丁蕾独自坐在学校的湖边,寂静萧瑟的校园有种别样的美感。一只乌鸦停在湖心的假山上,它的羽毛漆黑,双眼灵动,那对张开的利爪似乎充满着捏碎一切的力量。它昂首凝视远方的天空,忽然它看向丁蕾这边,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跃而起,飞身远去。

  “漂亮的小家伙。”

  “什么?”丁蕾转过头,关沐已经坐在了她身旁。

  “你喜欢乌鸦吗?”

  “额……不喜欢吧,乌鸦不是不吉利的象征吗。”丁蕾有些紧张,她显然没想到会在此时遇见关沐,甚至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啊,你喜欢乌鸦?”

  “我喜欢所有的鸟,我跟它们是同类。”关沐红发下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这世界的阴霾。

  “人要是真的可以变成鸟该多好啊。可惜我们终究是人。”

  “那可不一定。人只是一种存在方式,鸟也有它的存在方式。你以鸟的方式存在不就成了鸟。“

  “人不会飞啊。”丁蕾看向关沐,不太明白她说的话。

  “飞不起来的只是身体。”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关沐。”

  “我知道,我去看过你的演出。我叫丁蕾。”

  “觉得那天的演出怎么样?”

  “很棒,我很喜欢。”

  “可惜是最后一次了。”

  “为什么?”

  “学校的领导说影响不好,那群老东西。”

  “真可惜。”

  “没事,我们偶尔也会在学校外面演出,到时候叫你。”

  “好啊。你以后要当职业歌手吗?”

  “不知道,顺其自然吧。我从来不做计划,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把头发染成红色也是?”

  “这啊,天生的,我妈也是红头发。我们是一个什么族的后裔,具体名字记不清了。”

  “看来你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

  “那是当然。你放假怎么不回家?”

  “不想回去。每次过年家里都会来一大堆亲戚,让我很不舒服。我讨厌春节的气氛。”

  “你有做鸟的潜质。”

  “怎么说?”

  “小鸟属于天空,属于飞翔,大地上的事与它无关。”

  “有趣的解释。你呢?因为想做只鸟所以也不回家。”

  “我没有家,我爸妈早离婚了。”

  “抱歉。”

  “干嘛抱歉,这没什么不好啊,我本来就不喜欢家庭这么麻烦的东西。我妈这人跟我挺像,不对,应该我像我妈。我爸妈都是音乐学院的老师,离婚后我妈跟她的一个新西兰学生好上了,现在生活在新西兰。我去过那两次,确实是个美丽的地方。至于我爸嘛,成天勾搭他们学校里的小姑娘。”

  “真是……与众不同的家庭。那你一直住学校吗?”

  “没有,我在外头租了间房。我从来不住宿舍。”

  “为什么?”

  “我怕会做出不好的事情。嘿嘿……”关沐突然一脸坏笑地看着丁蕾。

  “什么事情?”

  “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关沐一把抓住丁蕾的手,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丁蕾的脸颊瞬间飞起一片红潮,她几乎忘了眼前这个人的性别。

  蓝色的霓虹灯组成“暖色调”三个字,在一条阴暗的小巷子里关沐和丁蕾走进这间酒吧。刚一进门,一位妖娆的少妇便上前搂住关沐,还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两人轻声交谈了几句,少妇看向丁蕾,笑得花枝乱颤。幽暗的蓝色灯光里,几对女孩随着慵懒的音乐扭动身体,她们拥抱亲吻,笑容甜蜜。

  “小虹,来两杯马提尼。”关沐和丁蕾坐到吧台前。一个化着烟熏妆的女生递给她们两杯酒,她瞥向丁蕾的眼神充满暧昧。

  “这是什么地方?”丁蕾显得拘谨不安,她环顾四周,放眼望去无论是酒保还是顾客都是清一色的女性,混在人群中的那位妖娆少妇应该是这家店的老板。

  “放轻松,这里没有坏人。况且有我呢,别担心。”

  “你常来这?”

  “是啊。这酒怎么样,好喝吗?”

  “味道很奇怪。这是我第一次喝酒。”

  “不可思议。酒可是个好东西,每种酒都有不同的性格和气质,忘记你作为人的形式,忘记一切外物,仔细感受不同的酒带给你的不同体验,并在这体验中勇敢释放你的内心。”关沐显得神采奕奕,她的语调温柔而性感,微微上扬的嘴角像幽蓝夜空中一弯鲜红的新月。

  两人交谈期间不停有女孩过来跟关沐搭讪,她们时不时看看丁蕾,眼中的嫉妒显而易见。大概是在酒精的作用下,丁蕾起初的不自在逐渐变成了莫名的愉悦和得意。

  “你以为你是哲学家啊,说话神神叨叨的。”

  “哈哈,哲学我可不懂。来,我们跳舞去。”

  “跳舞?……我不会。”

  “活动一下,走嘛。”

  “我真不想跳。”丁蕾脸上露出倔强的神情。

  “那我给你唱首歌你总不会拒绝吧。”

  关沐走上台拿起挂在墙上的红木吉他,纤细的手指拨动琴弦,酒吧里迅速安静下来,全都看向关沐。“这首歌献给一位美丽的姑娘,也献给在场的所有女孩。感谢生命,感谢爱。”

  《Oh My Love》的旋律在不大的酒吧里响起,关沐的演唱深情而专注,配合轻柔的琴音,仿佛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溪。与那晚的狂野相比,她简直判若两人。所有人都听得入迷,也包括丁蕾,她沉醉于其中,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歌声,她仿佛真的脱离了自己,忘却了一切外物。她变成一只小鸟飞往无限广阔的天空。

5


  鞭炮声把陶井从睡梦中惊醒。小区里昨晚死了一位老人,寿终正寝,悄然离世,陶井和他打过几次照面,老人家给人最大的印象就是彬彬有礼,从不愿给他人添麻烦。鞭炮声过后又是一阵吵闹的音乐,清晨的宁静被彻底打破。陶井想起以前在农村,无论哪家死了人,也是这般吵吵闹闹,一连好几天,没完没了,没想到在城市里依然躲不过这样的习俗。他心里厌恶这些旧传统,但他没有勇气去反抗,更没有能力改变,只能默默忍受,甚至把它看成是理所当然,看成自己血脉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陶井来到楼下的餐厅吃早餐,他看到丁蕾走了进来。近段时间无论白班还是晚班,丁蕾都是早出晚归,看来除了超市收银员的工作她还有别的事情。陶井不关心这些,昨晚那副淫荡的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不过他还是更想看到那只起舞的白天鹅。他决定今晚再去碰碰运气。

  开门声传进衣柜,陶井已经在里头待了好长时间,他开始喜欢藏进衣柜里等待的感觉,即使里头闷热得让他几乎窒息。卧室的门依旧被锁了起来,这让陶井很是失望,他可以轻易地打开第一扇门,却始终跨不过这一扇门。丁蕾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回家,和她一同回来的还有另一个女孩。她嘴里叼着香烟,身材高挑纤细,一头鲜红的短发格外引人注目,仿佛一只英气逼人又不失优雅的火烈鸟。

  “我给你弄点吃的。”

  “我不饿,陪我坐坐。”关沐将丁蕾搂进怀里,丁蕾顺势靠在她肩上。

  陶井在衣柜里偷听两人的对话,难道眼前的女孩就是丁蕾的“男友”?他再一次被丁蕾所震惊,丁蕾就像一口充满秘密的深井,诱惑着他一直向下探寻。看似偶然的机缘让陶井来到此处,成为一个偷窥者,然而当他身处现在的时空,在此时此刻,一切又像是某种必然的联系与不可逆转的唯一的命运。这一点无论是对于偷窥者陶井,还是对于被偷窥者丁蕾都是如此。

  “这次出差怎么样?”

  “不错,我们的新设备卖出去了,下个月的奖金可不少。”

  “你做得这么好,真的要放弃?”

  “你说什么呢,我们不是早都说好了吗。”关沐捏了捏丁蕾的脸蛋,继续说到:“我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申请过去,下个月我就向公司辞职。你的英语学得怎么样了?”

  “我每天都去上课。其实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满足吗?你愿意永远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在这个不容于我们的地方一直不见阳光的生活?你到底在怕什么?”关沐的情绪突然有些激动。

  “关沐,别生气。可能我只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丁蕾,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怕。我们只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这没有错。”

  “我知道。错的不是我们。”

  “你不是说想去看伊瓜苏瀑布吗,等我辞职了就带你去。”

  “好啊。”

  “最近刘云有来吗?”

  “没有,她的宠物店最近在装修。”

  “其实我最放心不下她,到时候我们走了就只有她一个人在这边。”

  “放心吧,她比我们俩都要坚强。她能照顾好自己。”

  “但愿如此。那你呢,让我看看你够不够坚强。”关沐轻轻舔着丁蕾的耳朵,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

  两人在沙发上亲吻起来,很快便赤身裸体。两幅洁白的躯体纠缠在一起,彼此爱抚,彼此取悦,在彼此的每寸肌肤上烙下永恒的印记,仿佛抛弃了世间的一切,只在爱人的身体和呼吸里尽情遨游飞翔,她们把手指伸进对方那条通向心灵深处的秘密隧道,探索搅动,来往穿梭,随后一同到达高潮。白天鹅与火烈鸟在蓝天红土间,在紫色的圣坛上跳出最默契的舞蹈,绽放最动听的歌喉,最美的艺术恐怕也不过如此。

  陶井还在衣柜里头,他第一次见识到两个女人做爱。多么疯狂荒谬的世界,畸形的社会造就了畸形的爱恋,眼前的画面超出了他的道德伦理,他不认同更不理解同性之爱,只把她们当作不正常的变态和异类。“你们过不了正常人的生活”,他在心里默念着。生理上的亢奋却不受陶井的道德观念控制,甚至形成反比,那种感觉如同看到两只野兽在撕咬自己心爱的宠物却产生了快感,再加上偷窥这种行为本身也或多或少冲击着他实则虚幻的道德体系。如此新鲜的刺激比之前看丁蕾的自慰和舞蹈还要来得强烈,一股前所未有的原始欲望与生命力量似乎要从陶井的身体里挣脱而出。他淹没在自己滚烫的汗水里,下体竟然开始逐渐膨胀,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传遍全身,他差点叫出声来……恍惚间,陶井躺在毒辣的烈日下,他卷缩身体捂着灼痛的阴茎。

  十六岁时陶井在县城的寄宿高中读书。大哥因为贪玩中途辍学,留在家里帮父母种地,父母便把希望全都寄托在陶井身上,家里的钱几乎都用来供他读书,只希望他以后能考上大学,找份好工作,挣更多的钱让他们摆脱贫苦的农民生活。可陶井不这么想,他只是迫切的想要逃离那个他并不喜欢的村庄和家庭,逃离他的父母兄弟,逃离他不算愉快的童年,不仅如此,在他心里还压抑着一个连他自己都认为虚无缥缈甚至不愿承认的梦想。陶井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始终在班里名列前茅,他没什么朋友,却交了个漂亮的女友。女孩比他高一年级,开朗、时尚,打扮成熟性感,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不知道是陶井身上的哪一点吸引了她,女孩的众多追求者们都觉得不可思议。

  在陶井来学校第一年的元旦晚会上,他认识了姚琴。这位活泼的少女在台上又唱又跳,舞姿平庸,歌也唱得一般,却还是赢得了台下一众男生的青睐,还有一群女生的白眼与咒骂。坐在第一排的陶井看着自信又充满活力的姚琴,他当然被深深吸引,可他没有非分之想,更不敢奢望什么,如此耀眼的女孩离他实在太过遥远,就像当年的赵娟。姚琴演完节目走下台时看了人群中木讷的陶井一眼。第二天中午姚琴来到陶井所在的楼层把他拉出教室,并向他表明了自己想与其交往的意愿,陶井刚刚睡醒,他认为自己还在梦里,迷迷糊糊半天没有说话。姚琴忽然搂住陶井的脖子并亲吻了他的嘴唇,在场看到这幕的同学爆发出阵阵惊呼,陶井的初恋就这样高调的开始。不大的校园里总能看到两人牵手漫步的画面,瘦小内敛的陶井和成熟靓丽的姚琴,这一对看上去极不般配的情侣成了学校里的焦点,也让学校里几乎所有的男生妒火中烧。起初陶井表现的很腼腆、很被动,他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如此幸运,可在姚琴持续的热情下,陶井也逐渐自信起来,更准确的说是他的虚荣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那段时间成了他人生中最辉煌最得意的时期。陶井曾问过姚琴为什么会喜欢他,姚琴只说有些事无法用理智解释。陶井时常在姚琴身上看到赵娟和姐姐的影子,他的梦想或者说压在他心底的秘密此时正如一辆上了铁轨的列车,虽然开上了另一条轨道,并不是原先的终点,也不知道列车会开向何处,会在何时停下,但起码他正在飞速行驶着,他已经离开了那座破败荒凉的车站。

  某个周末的午后,两人在学校附近的公园里散步。公园里没什么游人,湖水清亮,绿树成荫,阵阵蝉鸣在炎热的夏天里有节奏的起伏。陶井看到三个流氓模样的青年迎面走来,其中一人似乎认识姚琴,将他们二人拦了下来。

  “哟,看看这是谁。不错啊,又钓了一个。”认识姚琴的男生一脸嘲讽地说道。

  “别胡说八道,给我滚开。”姚琴显然不想遇见眼前的这个人,她拉着陶井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别走嘛,老情人见面不聊两句。”男青年不依不饶,他和另外两人拦住他们的去路。陶井有些不知所措,姚琴很少提起她的过去,当然,陶井也是。烈日下陶井的汗水从额头滑进眼眶,他模糊地看着一脸坏笑的三人和带着愠怒的姚琴,他想迅速抽离这个险恶的场景。

  “我说了给我滚开,老娘不想看见你。”

  “你这婊子装什么装!怎么,现在喜欢小白脸啊。”男生推了一把陶井,姚琴伸手准备给他一耳光,被他挡了下来。“你还是老样子,真他妈会演戏。小白脸,别跟她在一起,她就是个妓女。妓女!懂吗?拿身体换钱。不对,她连妓女都不如,不仅不收费还倒贴,哈哈……。”三人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

  这句话似乎触碰到了陶井内心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刚才还十分胆怯的他发疯似地扑倒那个青年,他歇斯底里地挥舞双拳,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另外两人见状赶紧推开陶井并对他拳打脚踢,男青年站起身也参与其中,他异常愤怒,一脚踢中了陶井的下体。姚琴几次上前阻拦都被他们推开,直到一位路人大声呵斥他们才停手。陶井躺在滚烫的地面上捂着灼痛的下体,他感觉天旋地转,踹不过气,姚琴的声音和阵阵蝉鸣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回荡。

  “你终于醒了,好点没?多亏那位好心人跟我一起把你送回来。”陶井醒来时已经是夜里,他睡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全身只有一条内裤,旁边的姚琴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睡衣。

  “这是哪?”

  “我家啊。”

  “你家?你爸妈呢?”

  “他们早离婚了,我跟我妈一起住。她上班去了,晚上一般不回家。”

  “……是吗,看来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过去不重要,当下才重要。”姚琴以一种辩解的语气说道。

  “……”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别相信那家伙说的话,至少……至少不完全对。我的确交过几个男友,但绝不是他说得那样,我真心对待我喜欢过的每个人,包括那混蛋。当我觉得内心的某些东西消失了,我便离开他们,否则就是欺骗。或许你认为我是个放荡的女孩,但这就是真实的我。”

  “你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陶井对姚琴的话感到不可思议,甚至觉得可笑。

  “为什么不?人就是要勇于面对所有真实的自己,无论是个什么样。去他妈的道德,去他妈的规矩。”

  “你的想法真奇怪,一点都不像个十八岁的女孩。”说这话时陶井瞥见了姚琴睡衣下丰满的身体。

  “年龄不是问题,有些人活了一辈子都没活明白。”

  “嘿嘿,反正我说不过你。我相信你,姚琴。”陶井故意露出憨憨的笑容。他妥协了,或许和姚琴之前的那些男友一样,他用一个低劣的想法取代了一个自私的想法——既然无法拥有你的全部那我就占有你的身体。

  “当时你真的好勇敢,还是第一次有男生为了我这么做。”

  “是吗,那你要怎么犒劳人家啊。”陶井一脸挑逗的表情,他伸出手去触摸姚琴的身体。其实他心里很明白,自己白天时的暴怒并不是因为姚琴的受辱。

  “陶井,我第一次有这样的念头。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姚琴脱掉睡衣,饱满的乳房与浑圆的臀部确实不像是个十八岁的少女所拥有的,光滑细腻的肌肤、玲珑生动的曲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可口多汁,谁都恨不得上去咬上两口,然后再将它占为己有。陶井不停的吞咽口水,鼻喉里吐出躁动的热气,姚琴赤裸的躯体在他身上游动,温热的双唇吻遍他的每处肌肤,姚琴的右手摸向陶井的阴茎,忽然她停止了动作,抬起头看向陶井。此时陶井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的阴茎无法完全勃起,几乎毫无知觉,即使他现在的欲望如一头出笼的野兽。那个混蛋踢中他下体的场景很快在他脑中闪过,憎恨涌上心头。

  幽静的深夜,姚琴睡在陶井怀里,她安慰着他,可一切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第二天一大早陶井便离开了姚琴家,之后他再也没有主动找过姚琴,两人偶尔会碰面,他也总是沉默的回避。陶井心里的列车终究还是停了下来,不仅没有到达他期望的目的地,反而停在了一个比原先更荒凉更没有生机的地方。

  陶井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快速抽动着阴茎,生命的洪流即将步入高潮,炙热的精液从体内喷射而出,顷刻间天地茫茫,万物归虚。陶井握住红肿的阴茎,静止的时空里唯有他起伏的胸膛。已经有很长时间他不曾有过这样的体验,“死而复生”后极大的愉悦和满足稍纵即逝,生理上的恢复并没有让他摆脱困境。那个夏天的午后蒙蔽了他,那份憎恨却永远的留在了他心里。“你们过不了正常人的生活!你们逃不了!”他在黑暗中诅咒着。

6


  “昨晚我们做了什么?”丁蕾和关沐并肩躺在床上,咆哮的寒风在窗外呼呼作响,CD播放机里响起《Mad World》,地板上散落着她们的衣物。

  “你说呢。”关沐侧过身,一脸平静地看着丁蕾。

  “是酒喝多了吗?”

  “别把什么事都推到酒身上。”关沐拿起床头柜上的香烟,自己点燃一根,递给丁蕾一根。

  “我不抽烟。”

  “来一根嘛,小淘气,酒都喝了。”关沐用香烟在丁蕾的嘴唇上磨蹭着。

  “你别这样,我们才认识不到两天。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昨晚的事实在太疯狂。”

  “哈,疯狂?这本来就是个疯狂的世界,还有比我们更疯狂的。”关沐深吸一口香烟,咧开嘴大笑着。

  “那我们之间算什么?”丁蕾侧过脸看向关沐。尽管她还不太能接受如今的自己,但她眼睛里的温柔还是情不自禁的流露了出来。

  “你觉得呢?说实话,那天演出结束后我就注意到了你,我们就是天空中两只注定要相遇的飞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丁蕾,别想太多,相信并沉浸于你内心的感受,这才是唯一的真实。”关沐伸出手臂把丁蕾搂进怀里。

  “其实那天之后你的样子也一直在我脑中徘徊……”

  丁蕾点燃了关沐递给她的香烟。

  “你膝盖上的疤痕是怎么回事?”

  “做手术留下的,半月板撕裂。”

  “很严重吗?”

  “嗯。我从小就学习芭蕾舞,本来要以此为职业,受伤之后就干不了这行了。”

  “你还说你不会跳舞,怪不得身体那么柔软。”关沐说着在丁蕾腰上捏了一下。

  “啊,讨厌。”

  “你喜欢吗?”

  “什么?”

  “跳舞。”

  “……不知道。”

  “喜欢的话就继续跳啊,不一定非要成为职业舞者。”

  “我可不像你。唉,不说这些了。”

  丁蕾深吸了一口香烟,显得很陶醉,似乎第一次她就爱上了这玩意。

  “你抽烟的样子真风骚。”关沐纤细的手指在丁蕾身上摸索着。

  “你才是。骚货!”

  屋里传来两个女人的呻吟,伴随CD机里的音乐与冬天的风声和鸣。上午九点的丰城,苍凉的阳光穿透灰霾,寂静的街道悄无声息,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寒冷的空气里残存着昨夜的狂欢。

  丁蕾与关沐像正常情侣一样在学校里生活,关沐多少算是校园里的名人,她们高调的出柜很快成为大家议论的焦点和闲时的谈资。在室友眼里丁蕾像变了一个人,抽烟,喝酒,夜不归宿,行为放浪,她们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丁蕾变坏了。这件事在学校的网络论坛里迅速泛滥起来,有支持理解的,有批评谩骂的,各种不假思索的评论层出不穷,甚至还有恶毒的人身攻击。网络里每个人都有说话的权利,每个人都享受着所谓的言论自由,发表言论的行为远比言论本身更让人看重,这是长期压抑后的必然结果,同时也意味着“言论自由”所包含的价值必将湮没在一片嘈杂之中,任何个人的声音在群体的喧哗里都显得微不足道,它终究被看作是这种行为的一部分。

  关沐无论是对于虚拟世界还是现实世界的议论都满不在乎,在她看来毫无理会的必要,可丁蕾或多或少会感觉到压力。学校的领导也开始重视起这件事,多次提醒她们纠正自己的行为,还特意请了心理医生试图治疗她们,关沐觉得这种行为实在荒谬,堂堂高等学府,竟是如此无知。两人依旧我行我素,并且在她们的影响下学校里原本躲躲藏藏的同性情侣也逐渐大胆起来,纷纷出柜,不久对立情绪从线上蔓延到线下,支持者与反对者各自用游行表明立场,争锋相对互不退让。无论对错,他们誓要捍卫自己的价值观,甚至敢于承担因激进行为而产生的后果,从某种层面上讲这何尝不是一种进步。事态愈演愈烈,最后学校威胁两人再不收敛并认错道歉就勒令退学,她们原本就不想引起这样的骚动,她们只是希望像正常情侣一样,她们有什么错,关沐一怒之下主动申请退学。丁蕾起初不太认同这个大胆的举动,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收敛,她们的错误究竟在哪,最终丁蕾做出了这个迄今为止最勇敢也是最令她自豪的选择。

  春光明媚的五月关沐和丁蕾离开了学校。双方父母已经知晓此事,关沐的父母都很平静,她父亲还调侃了几句学校的领导,丁蕾家里自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特别是父亲备受打击,甚至一度感到惊恐。关沐决定陪丁蕾回趟家,她准备去说服丁蕾的父母。她们回来的当天晚上,四人在丁蕾家里相对而坐,气氛异常严肃。

  “丁蕾,你是怎么了,才不到一年的时间你怎么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爸爸都不认识你了。我真的无法理解,我的乖女儿究竟怎么了?”父亲的情绪很激动,他不停抽烟,脸上痛苦的神情让人怜悯。

  “爸,对不起。或许是从前我没有看清自己。”丁蕾故作成熟地说道,她一直盯着父亲有些颤抖的双手。

  “是不是因为那次受伤,所以你……。”

  “与那无关。相反,我要感谢它。”

  “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些选择意味着什么?你能承受吗?”

  “我当然知道,我会对我的人生负责。这是我的人生!”丁蕾忽然变得决绝,她像个大义凌然的革命者,毫不留情地摧毁了旧有的一切。

  丁蕾的父亲一时无语,他知道自己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之后长叹一声,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也罢,既然你这么坚决。况且你母亲也接受了这一切,我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但毕竟我亏欠她太多,如今就依她吧,你好自为之。”他看向身旁的妻子,这个憔悴的女人只是茫然地看向窗外。

  “叔叔,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丁蕾。”关沐一脸的诚恳与自信。

  “小关啊,我不是个守旧的人,现在社会上你们这样的也挺多,可你们还是太年轻,激情多于理智,你们今后将面对什么你想过没?你们的这种关系在这个国家有未来吗?还有你父母那边是什么态度?”

  “我上初中时我爸妈就知道了我的性取向,他们不在乎这些。至于您说的未来我都考虑好了,我妈现在生活在新西兰,到时候她可以帮我们申请移民过去,那地方可和我们这不同,我想您应该知道。”或许这是第一次关沐对未来有所计划,她还没来得及跟丁蕾提起这个想法,两人都因彼此或多或少的做着改变。

  “爸,妈,对不起。我知道我是个不孝顺的孩子,但我无法违背自己的意愿。你们好好保重。”听了关沐的话丁蕾心里更加坚定了。

  父亲不再说话,只是埋头抽烟。母亲看向丁蕾,竟露出了一丝奇怪的微笑,从始至终她都未发一言,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房间里的谈话,丁蕾的抉择,家庭的变故,这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

  第二天一早丁蕾和关沐便离开了家。亲戚们听闻此事后都十分震惊,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得来的消息,他们对丁蕾父母的遭遇表示同情,同情之余自然少不了背地里说三道四。他们为丁蕾挂上了一个大逆不道自甘堕落的标签,这个标签或许会伴随她的一生。两人回到丰城合租了一间公寓,关沐找了一份销售工作,由于她出色的业务能力收入还不错,丁蕾则在超市里做收银员,迫于工作和人际交往上的压力她们极力隐藏真实的自己。她们计划好等一切就绪便移民新西兰,那是个美丽自由的地方,至少她们认为如此。

7


  “轻踏烟尘金莲起,仲夏幽兰沉凉意。曲弓胜月趾如玉,雪溶花白五色迷。”这是陶井在恋足论坛里看到的一首诗,诗的作者网名叫周尘,和这首诗一同上传的还有几张美丽的女性足部图片,看来有这种恶趣味的人还不少。“恶趣味也是趣味,总比没有趣味好,再说这能算是恶趣味吗?这是一种欣赏,一种文化与美,自古有之。我们不应该躲藏,要勇于面对所谓的‘不正常’。多数人的选择以及所能接受的事物就一定是正确的吗?如果多数人作恶,那么少部分不作恶的人是否就是‘不正常’?‘正常’与‘不正常’要如何界定?谁来界定?标准从何而来?这个概念本身并无意义!”这番言论也是那位叫周尘的诗人所发表的,引来无数叫好的回复。陶井对他的话不感兴趣,他来这个论坛纯粹是为了欣赏那些美脚图片——白皙娇嫩的双足,精致匀称的脚趾,涂上各种颜色的指甲油,每一种颜色都代表一种性格与气质,还有足弓优美的弧度,以及足跟上轻微的褶皱。这些完美的工艺品让他心驰神往,欲罢不能。

  不知从何时起陶井有了恋足的倾向,他记得第一次对女人的脚有感觉是十岁那年。他和姐姐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泡脚,姐姐的一双小脚侵泡在透明的河水里,阳光穿过水面落在姐姐脚上,光与影随着水波浮动流转,河床上五彩斑斓的石头也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仿佛两朵洁白的莲花在漫天星辰中绽放。陶井觉得这画面实在太美,简直美到了他心里。之后他时常要求帮姐姐洗脚,姐姐起初没有同意,她说男孩子怎么能做这种事,可在陶井的再三恳求下她只好答应。每当摸着姐姐柔软的小脚丫陶井就会感到温暖和踏实,姐姐看到他如此满足自然也十分开心,但两个哥哥总是为此嘲笑他,连父母也多次责骂姐弟俩。陶井不在乎,只要姐姐愿意,他可以为姐姐做任何事,只要姐姐不离开他,他什么都不怕。

  陶井从最初喜欢看女人的脚逐渐扩展到其它部位,双手、颈脖、肩膀、胳膊、小腿,他总是盯着其中的某一个部位出神,心里涌出一股不可名状的感动,当然这些地方首先要是美丽的,优雅的。他想起读大学时曾看过的一篇小说,川端康成写的《一只胳膊》,当时他完全不懂作者要表达什么,现在的他似乎有所体会。在陶井眼里女性的这些局部有时远远胜过她们的整体,比如一个女人的脚很美,但她的样貌丑陋,个人气质也很粗俗,陶井还是会觉得这个女人是美丽的,反之即使一个女人再漂亮,气质再好,如果她的双手粗糙暗黄,在陶井看来这个女人依旧是丑陋的。对一个女人整体的喜欢是爱恋,对她局部的喜欢难道就不是爱恋?爱恋这玩意该如何定义?陶井常常陷入这些没有答案的追问中。追根溯源是他太久没有对某一位女性产生过爱恋的情感,他内心的旷野上始终空无一人,他试图消解或逃离这侵入骨髓的荒凉。让陶井意想不到的是这种状况将在今晚改变。

  陶井下班回家,电梯门正要关上时三个女孩跑了进来。陶井抬头看去是丁蕾和关沐,自从关沐回来后他没有再去过那间衣柜,他对丁蕾也逐渐失去了兴趣,甚至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怨恨。她们身旁还站着另一个女孩,身材高挑,长发披肩,明亮的双眸里映射出饱满的活力,像一支挣脱了弓弦的利箭,瞬间就射中了陶井冰冷的心房。陶井拘谨地站在电梯角落里,他只看到女孩的侧脸就被她深深吸引。那片荒凉的旷野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巨大的欣喜和淡淡的哀伤在狭小的电梯里蔓延,即使这哀伤也让他幸福万分。

  丁蕾,关沐,刘云在丰城河边的公园里闲聊,附近的居民常来这里游玩纳凉。幽暗的河水在两岸璀璨的灯火中静静流淌,不见源头,也不知去向。公园中央有尊怪异的雕塑,黑色的玄武岩生冷坚硬,似人非人的造型在绿色灯光里张牙舞爪,仿佛童话中可怕的巫婆,设计师自称为艺术的东西把不少孩子吓得够呛。上游不远处耸立着一座庞大的宫殿式建筑,尖尖的房顶上有两台巨大的探照灯,每到夜晚探照灯便开始工作,刺眼的白光有规律的环顾整座城市,从未间断过一天,建筑本身则是通体漆黑,在薄薄的云层中若隐若现,显得神秘威严,让人望而生畏。

  “你们什么时候走?”叫刘云的女孩问道。

  “下个月。”丁蕾牵着关沐,幸福的依偎在她身旁。

  “小云,到时候我们恐怕很难再见面了,你一个人在这边我真有点不放心。”关沐看向刘云。

  “我说关沐啊,你几时变得这么矫情了。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是啊,你就别担心了。刘云是什么人,她可比我们都厉害。”

  “还是丁蕾这丫头了解我。你们有时间回来看看我就行,我有空也去你们那玩玩。”

  “随时欢迎。刘云,今晚你就别回去了,去我们家睡,我们好好聊聊。”丁蕾松开关沐的手,一把搂住刘云。

  “好啊。你们俩去那边准备干嘛,有什么计划没。”

  “还要什么计划,凭我的能力做什么不行。大不了重操旧业,组个乐队。”

  “你这家伙。丁蕾,你呢?”

  “我……我想开个舞蹈班,教小孩子跳舞。”丁蕾说完看了关沐一眼。

  “是吗,不错啊。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刘云一脸欣慰地看着丁蕾。

  关沐没有说话,嘴角的笑意却掩藏不住。她怡然自得的点燃一根香烟。

  “终于可以离开了,说实话我不喜欢这地方。”

  “这城市确实让人感觉压抑。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一直没去过那,看见它我就喘不过气。”关沐指着那栋庞大的黑色建筑物。

  “我也不太清楚,那里似乎不让普通人进去。对丰城的人来说,那一直是个神秘的地方,据说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说这些话时刘云故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害怕其他人听见。

  “哪有那么玄乎。走!我们去看看,离开之前我一定要弄清楚那是个什么地方。”关沐拉着不太情愿的丁蕾和刘云朝建筑物走去。

  越是靠近它过往的行人和车辆越少,三人走了好久才来到它面前,它比看上去的更遥远,也更庞大,强烈的压迫感让人窒息。它的四周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极为安静,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三人的呼吸和心跳清晰可闻。除了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物体,别说汽车或行人,连路灯、树木、花草,哪怕是一只蚊虫都没有,仿佛此处什么都不存在,甚至不存在时间与空间,只有无穷无尽的虚无。在彻底的虚无中,唯一存在的,准确的说是唯一能够存在,唯一有资格存在的就是那栋庞大的建筑物。三人不敢离它太近,站在稍远处偷偷观察,房顶的大灯太过明亮,灯下的一切都隐藏在绝对的黑暗中,她们根本看不清这栋建筑物的模样。

  “关沐,我们还是走吧。”丁蕾和刘云被深深的恐惧包围,她们想赶紧离开。

  关沐也有些害怕,但她不愿就这样逃走,她想要去挑战一下眼前的庞然巨物,她试图去和压迫她们的恐惧做一些斗争。她挺直腰板,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朝建筑物走去,身后的丁蕾和刘云想制止她,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没什么好怕的,是你们自己吓自己。我去找找门在哪。”关沐故意提高了嗓门,像是给自己壮胆,也像是对某些看不见的敌人的挑衅。话音未落,两声枪响从建筑物里传来,三人吓得拔腿就跑,又有几声枪响在她们身后的幽寂中回荡,还伴有几声恶狗的咆哮。她们惊魂未定地跑回河边公园,手撑膝盖大口喘气,旁边的游人用略带埋怨的眼神看着她们,像在审视破坏了自己平静生活的罪犯,而那尊怪异的雕塑似乎是建筑物延伸出来的一部分,让她们心有余悸,不敢直视。三人瘫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她们都没有谈论起刚才的事情,仿佛自己的行为真的罪大恶极。或许今晚的遭遇并没有真实发生,只是她们各自心头掠过的可怕的幻象,三人竟不约而同的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电梯门正要关上时三个女孩跑了进去。陶井低着头站在电梯角落里,刘云一进电梯就注意到了这个面容清秀神情忧郁的中年男人。刹那间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这个男人就是她一直寻找的人。呼之欲出的喜悦与感动涌上心头,让她瞬间摆脱了刚才那个可怕的幻象。她本想过去跟陶井搭话,可电梯很快到了五楼,刘云百感交集地走出电梯。

8


  大提琴奏出忧郁深沉的旋律,在一束清冷的银光下,一袭白衣的芭蕾舞者缓缓移进舞台。纤细的脖颈极力伸展,修长的双臂轻盈舞动,足尖旋转跳跃,姿态唯美空灵。幽暗的舞台上只有这位孤独挣扎的舞者,还有包围她的如同苦难命运的乐章,舞者跪坐下来,双臂向身后展开,脖子与脑袋向前弯曲,月光里一只高贵而哀伤的白天鹅浮现在漆黑的湖面之上。她似乎就要筋疲力尽,她似乎已经离死亡不远。白天鹅顽强的抗争着,她跃出水面,奋力挥动双翅,由激烈到缓慢,由绚烂到沉寂,直至再一次坠落。不可抗拒的死亡终将到来,天鹅在湖面上埋头低泣,她明白这命运的强大与无情,但她没有屈服,用尽最后的生命,举起一扇翅膀指向天空。

  “我应该是那只白天鹅。”演出结束后丁蕾对关沐小声说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关沐显然没听清丁蕾的话。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这个演出?”

  “你不是喜欢芭蕾舞吗?他们可是全国最好的芭蕾舞剧团。”关沐对丁蕾的反应有些不解。

  “我只是以前学过芭蕾舞……谁说我喜欢。”丁蕾点燃一根香烟。

  “干嘛要欺骗自己。”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不是吗?喜欢就去跳啊,又没人阻止你。”关沐显得有些恼怒。

  “跳给谁看?”

  “你想给谁看,谁又会真正去看。”

  “我早就成不了职业舞者,干嘛做些毫无意义的事。”

  “职业?艺术从来都不是一种职业,它不为任何人服务。就像刚才那幕《天鹅之死》,舞者一个人在台上孤独地跳着,孤独的感受着,她的眼前是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到,她没有观众。台下的那些人谁能真正理解身为舞者的她,她不需要他们!”关沐慷慨激昂地说着,仿佛她自己就是台上那位孤独的舞者。

  “没有吗?不需要吗?那舞蹈还有什么意义,你说的那些狗屁艺术还有什么意义!”丁蕾突然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引来身旁路人的侧目。

  “看来你是真的不热爱舞蹈,至少并不理解它。”

  “是我们的理解不一样。”

  “那就别说了。”关沐冰冷地丢出这句话,之后两人各自沉默不再开口,一直到家。

  一回到家丁蕾就收到了一个包裹,是父亲寄来的。包裹里是母亲曾经穿过的舞蹈服,还有一封信,信的内容如下:

  丁蕾,我最亲爱的女儿。这些东西是我让你父亲寄给你的,当你看到它们时也意味着我已经不在人世了。孩子,千万别伤心,我的离去与任何人无关,我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在你受伤之后我就有了这个病的苗头,医生说是抑郁症,可我不这么看。你上次回来时应该有所察觉,你带你的“男友”回来见我们,这种状况我想大多数父母都难以接受,或许是因为这个病,我开始重新思考很多问题,包括我们的这个家庭,还有你的人生。我衷心的祝福你们能够幸福,能够在一个包容你们的国家快乐的生活,毕竟这是你们共同的选择。选择,对,我曾经忽视了这个最重要的问题,从小到大你都没有自己选择过,说实话,那天看到你向我们坦白时那么坚决,那么执著,甚至那么无情,我竟然很高兴,我的女儿真棒!如今妈妈也勇敢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至于芭蕾舞,那曾是我的梦想,我没有执著地走下去,我不知道当时的选择是对是错,我把未完成的梦想强加在你身上,希望你能成为优秀的舞者,你没有怨言,但从本质上讲这都是出于我的自私,我的不甘心。女儿,对不起。你受伤后我陷入了痛苦与自责,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重新审视我与你的关系。你也开始困惑了,你也在思考你与舞蹈,与我的关系,即使你什么都没说我还是看得出来,毕竟你是我的女儿。

  这套舞蹈服是妈妈年轻时的骄傲,我把它寄给你只是想让它有个着落。丁蕾,你有舞蹈的天赋,比我更卓越的天赋,然而天赋这东西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它属于全世界,属于上帝。有时它是带你飞往巅峰的翅膀,有时它又是把你拖进深渊的铁链,关键在于你怎么呵护它,培养它,让它健康的成长。我说这些无非是希望你不要放弃舞蹈,我明白你内心还是爱它的,即使你不能成为职业的舞蹈演员,你依然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成就它,成就你自己,真正的舞者绝不是在台上跳跳舞而已。当然,一切以你的选择为准,不为任何人,只为你自己,为舞蹈本身。

  肖杰那孩子来看过我们几回,他打听过你的情况,看得出他心里还是挂念着你。他现在过得不错,有份好工作,好像还有个漂亮的女友,生活算得上幸福吧。

  我的病让你父亲也很痛苦,他曾经犯的那些错误我已经放下了,我走后他应该能轻松点。好了,就说这么多吧,其实妈妈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对你说,只是妈妈真的累了,下辈子我们再做母女,好吗?乖女儿,答应我,一定不要太伤心,要好好生活,和你爱的人一起到老,妈妈永远祝福你们,永远爱你们。有空也回去看看你父亲,他也永远爱你。

  丁蕾颤抖地看完这封信,信纸早已被她的泪水侵透,她抱起洁白的舞蹈服,母亲的容颜在她眼前浮现。丁蕾心里不可能没有自责,不得不承认她的那些选择或多或少影响了母亲的抉择。一股疼痛在丁蕾的腹部蔓延,她分不清这疼痛来至身体还是心灵,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所有物体向她倾倒过来,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只听见关沐焦急的呼喊在耳畔回荡。

  丁蕾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关沐趴在床边发出微微鼾声,苍白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了进来,刚好照在关沐鲜艳的红色短发上。丁蕾感觉腹部还有些轻微的灼痛,一些东西从她身体里被取了出来,那东西曾让她疼痛难忍,但终归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几天前丁蕾做了阑尾炎手术,今天下午就可以出院。收到母亲的来信,随后就阑尾炎发作,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或者仅仅出于巧合,恐怕谁也道不明其中的缘由。此时关沐也醒了,她发现丁蕾正在温柔地看着她,恰如此刻照在她脸上的午后暖阳。

  “老头子,做手术的钱凑齐了!”

  “哪来的钱?”丁蕾隔壁的病床旁,一对憔悴的夫妻小声交谈着。

  一个虚弱的小男孩躺在病床上,男孩名叫王磊,患上了严重的尿毒症。昂贵的治疗费用让这个农村家庭背上了巨额的债务,可要保住小磊的命还需要进行肾脏移植手术,夫妻俩实在凑不出剩下的钱,亲朋好友们已经无能为力,两人不知道再去哪里寻求帮助。有人提议去网络平台上筹款,最后忙活了半天也没筹到多少。病房里的其他人都很同情这家人的遭遇,纷纷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们,可做手术的钱还是远远不够,夫妻俩几乎陷入绝望。丁蕾住院期间和小磊成了不错的朋友,如今听到手术费凑齐的消息,她和关沐由衷的为这家人感到高兴。

  “是个叫刘云的姑娘,不对,小伙子?也不对……”

  “什么姑娘小伙子的,你这死老婆子,说什么胡话。”

  “不是,老头子,你听我说。”小磊的母亲压低了声音,“他之前在这家医院住过院,我听认识他的病人说他本来是个小伙子,后来做了个手术,就变成个姑娘,你说这……总之就是他听说了小磊的事,提议帮我们付剩下的手术费。”

  “啊!怎么还有这种手术,这,这人怎么搞的,吃饱了撑的。”小磊的父亲极为震惊和不解,像是撞见了外星来的怪物。

  “你小声点,我听说在大城市里有不少这种人。这是变态,你别大惊小怪的。”

  “那他有什么要求没?”

  “没什么要求,人家就是想帮我们,还说以后我们有困难可以继续找他。”

  “这样啊。算了算了,人家也是一片好心,管他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变态,能救我们家小磊就行。”

  “就是嘛,晚上医生安排我们见个面,说什么也得谢谢人家。”

  夫妻俩看着病床上的小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露出憨憨的笑容。丁蕾和关沐听到两人的对话后心里颇不是滋味,她们为小磊一家感到庆幸,也为那位叫刘云的姑娘感到悲哀。手术很成功,小磊恢复得很好,丁蕾出院后时常和关沐一起回来看望小磊,她们也因此认识了刘云。她为了做真实的自己不惜与父母决裂,背井离乡来到此地,一步步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站稳脚跟,并最终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三人十分投缘,很快就成了要好的朋友,在别人眼里她们是社会中所谓的异类,她们无法平等的享受明媚的阳光,她们是这个荒谬世界里更加荒谬的存在。她们总被别人定义,却永远无法为自己定义。

9


  九月的丰城河已过了泛滥的季节,昏黄的河水带着滚滚泥沙平静的向远方流去,耀眼的太阳向世界投下它自身的光芒,这是每个人都渴望的恩泽。河边的长椅上陶井沐浴在柔和的阳光里,他在回顾他不算幸福的前半生,他不明白这一切的缘由,是否人生就是一连窜的随机性事件,任凭偶然的际遇把他拖入任意一处未知的角落,是否有一种真实存在的恒定的东西,只要死命的抓住就能逃离这不可控制的河流上到彼岸。陶井得不到答案,但至少此刻他希望能够抓住眼前的这根救命稻草——风姿绰约的刘云朝陶井的方向走来,带着腼腆又热情的笑容,就像此时的阳光与微风。

  “你好,我叫刘云。我们昨晚在电梯里见过,记得吗?”刘云坐在了陶井身旁,她的主动显然出乎陶井的意料。

  “我叫陶井,我等你很久了,和我一起生活。”陶井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这句话仿佛已不受他控制,在压抑了很久之后随时准备挣脱而出。

  接下来的十几秒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四目相望,彼此凝视,眼眸与嘴角的光晕相映成辉,像两个分别了多年的昔日恋人,不需要任何言语便轻易走进了对方的人生,抚慰彼此心灵深处的孤寂与伤痛,仅用这默默的短暂对视便了然一切,约定此生——刹那永恒,何需白头。

  “我也是……有件事要告诉你,希望你能接受。”刘云开口说话,方才的幻梦即刻消散。

  “我什么都能接受,任何事。”陶井还在自己的幻梦中如痴如醉。

  “我曾经是个男孩,但那是个错误,是灵魂装错了身体,现在才是真正的我。”

  过了好久陶井才明白刘云的意思,他像只受惊的蚂蚱猛然起身,随即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脸上的表情既尴尬又苦涩。他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刘云的长发被风吹乱,她看向平静的丰城河,眼睛里的泪光若隐若现。

  可以说刚才瞬间的对视就是美好爱情的全部,只可惜陶井要的并不是爱情。他快步往住处走去,心里不停嘲笑自己,他再次觉得自己像个白痴掉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命运总喜欢捉弄他,戏谑他,而这一次竟是如此滑稽,如此让人哭笑不得。“你们这些变态!你们过不了正常人的生活!”恶毒的诅咒像一群吵闹的苍蝇在陶井脑子里嗡嗡作响,吵的他几近崩溃。他回到家,发狂般地踢打墙壁,声嘶力竭的尖声怪叫,他想要毁灭一切,他要把恶毒的诅咒全部倾泻出来。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他大骂一句打开房门,房东递给他一封邮件,并且恶狠狠的警告他不要再发出声响,陶井强行挤出笑容连连道歉,房东走后他又暗自咒骂了几句。等情绪平复之后陶井才拆开邮件,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硬币大小泛着绿光的石头,信的内容如下:

  你好,陌生人,我的名字叫周尘(陶井觉得这个名字很眼熟)。你当然不认识我,我自然也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的过去和现在,甚至不知道你是男是女。表面上看我们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可不尽然,你如今住的这间屋子我曾经也住过,看似不相关联的事物或人总会存在这样那样的联系,如同天上大大小小的各种星体。朋友,这可不是我故弄玄虚。至于这封信,我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要写,只是想让你听听我的故事,或许不仅是我的。

  我不知道你是这间房的第几位住户,总之我们都踏入过同一个地方。我是位不成功的作家,一直坚持却始终默默无闻,只能先干些无聊的工作填饱肚子,我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生不逢时,一度我失去了希望,准备放弃。后来发生了一件事,那时我还住在这里,有个住五楼的姑娘,我和她打过几次照面,她一点也不漂亮,瘦不拉机的,那天我们一起乘电梯,她出电梯门时一窜钥匙掉在了地上,我捡起钥匙准备去还给她,但突然我产生了一个龌龊的想法——偷偷溜进她住的地方看看。我这人就有这坏毛病,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可能作家都这样吧。第二天晚上我趁她不在家时偷偷进了她的房间,她房间的风格很别致,在此就不做详细描述了,我本想去她的卧室看看,可卧室门锁了起来,这点让我很奇怪。我把其它地方翻看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我正准备出门时那姑娘突然回了,情急之下我躲进了客厅的一间衣柜里,那衣柜很大,柜门是那种百叶窗样式,从里头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情景。她脱光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说实话,我很兴奋,不是因为看到她的裸体,而是这种偷窥的方式,但之后发生的事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她先是起身走进卧室,出来时竟然换上了一套芭蕾舞服,整个人的气质瞬间改变了,然后她就在我面前跳起芭蕾舞,对于舞蹈我是外行,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一只自由的白天鹅在尽情翱翔,那是最纯粹的艺术,是一切美好的最终诠释。那一刻,我整个人豁然开朗,犹如一道闪电击穿了我的灵魂,我忽然明白了我想要做什么,我应该做什么,我人生的意义究竟在哪。我决定走出自己的世界,放弃那些无关紧要的束缚着我的东西。第二天我就带着我不多的积蓄离开了丰城,当时我还欠房东半年多的租金,嘿嘿,算那老家伙倒霉,谁让他平时态度那么恶劣。

  看似平平无奇的女孩和不得志的作家原本并没有多少联系,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可偶然间我闯进了她的世界,看到她美丽的舞蹈,我的生活也因此改变。我在亚历山大港写这封信时,我不确定是否有人会收到它,如此遥远的距离,或许它会在运输途中遗失,或许那间屋子现在没有人住,又或许整栋公寓已经被拆毁。没人可以掌控这个无常的世界,可如果你正在看这封信,这本身不就是一个奇妙的偶然。这块石头是我在亚历山大港的海边捡的,它没什么特别,像这样的石头随处可见,但它偏偏被我随手捡起,并穿越万里来到你的面前。在无数块石头中,在茫茫人海中,只有你和它在某个时间相遇,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无数种可能预示着无数个偶然,当生活最终呈现在你面前时,却是唯一的必然。从某种层面上讲,在浩淼的宇宙中我们每个人的存在都是一次偶然又必然会发生的奇迹。世界并不美好,却足够有趣,它值得我们去探索,值得我们去体验和感受。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不知道我正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我依然贫穷,写作事业才刚刚起步,但我现在很满足,我未来的路还长着呢。至于你,我的朋友,我希望我的故事能对你有所帮助,当然,你也可以把它看成是一堆废话。无论怎样,我真心祝福你与希望同在,能在这无常而有趣的世界里获得一份恒久的满足。你的朋友,周尘。

  陶井看完这封信后呆滞了好久,在他看来这或许就是一堆废话,唯一让他震惊的就是叫周尘的家伙竟和他有同样的经历,而这件事唯一可行的解释便是丁蕾故意为之。的确,从来就没有什么偶然。“你这蠢货,被耍了还不知道。什么狗屁奇迹,这世界一点都不有趣。”陶井不屑的喃喃自语,他顺手把信纸揉成纸团,和石头一并丢进垃圾篓里。

  第二天中午陶井才起床,他今天没去上班,跟公司告了假。吃过饭后他洗了澡,刮干净胡须,抹上啫喱膏,喷了些男式香水,戴上高仿真的名牌手表,换上最体面的衣服。他站在镜子前反复练习着各种表情,试图让自己显得从容自信。昨晚陶井决定约那位聊了多年的女网友出来见面,下午三点他们在丰城市里最繁华的商业街碰了头。女网友是位已婚的中年妇女,身材臃肿,样貌丑陋,和她上传的照片相去甚远,陶井倒不在乎,他的想法很单纯,发泄久违的性欲,体会从未有过的男人的快乐。两人先去看了场电影,然后去一家高档西餐厅吃晚餐,他们聊得很开心,陶井高谈阔论,眉飞色舞,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女人适时迎合陶井,并极力展现自己所剩无几的女性的妩媚,他们就像一对分隔多年如饥似渴的老情人。饭后陶井带女人来到一家酒店,他订完房后两人准备乘电梯上楼,电梯开门时一位优雅端庄的妇人挽着一个又胖又丑的老头走了出来,她与陶井擦肩而过。刹那间陶井如石像一样定在原地,眼前的世界迅速模糊,某种崩塌和破碎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刚才的妇人是姐姐,陶井十分肯定,他绝不会认错,即使已过了二十多年。

  陶井甩开女人径直走出酒店,嘈杂的街道,拥挤的人群向他迎面扑来,他有些喘不过气。陶井二十多年前的记忆此时像一块被打乱的拼图,又重新拼接成它原本的模样。某个夜晚赵娟诱惑并戏弄了他,给了他不算美好的初吻,但第二天赵娟就在河里游泳时不幸溺亡。不久之后姐姐在河里拼死救起溺水的陶井,却在当天夜里无情的抛弃了他,至少陶井是这样认为。姐姐离开的那个夜晚如同泛滥成灾的洪水向他涌来,将他淹没。

  二十多年前某个平常的夜里,兄妹五人在床上熟睡。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将陶井惊醒,他听到有个女人在轻声呼喊姐姐的名字。身旁的姐姐小心翼翼地爬下床,迅速穿好衣服,从床下拿出一个大背包,随后蹲在了陶井的床头。黑暗中他看到姐姐慈爱的面容带着些许悲伤,一串晶莹的泪水滴落在陶井的脸颊上,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姐姐流泪。他轻声喊着姐姐,姐姐没有说话,只是抹去他脸上的泪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姐姐起身走向房门,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陶井又听到那个女人催促的声音,姐姐推开门走了出去。看到姐姐出门陶井坐起身子,冰凉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他看着空寂的房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幽深的夏夜里,河边的小村庄和往常没什么两样。那晚,陶井一夜没睡,他一直等着姐姐回来。

  过了好几天陶井才明白姐姐永远不会回来了,他被姐姐抛弃了。村里人说姐姐跟赵娟的姐姐一起跑去城里当小姐,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小姐是干什么的,但从父母的神情和村里人的议论中他能感觉到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陶井不在乎这些,从那时起他就在心里埋下了一个梦想,或者说他找到了生活的意义。他要好好读书,早日离开这个令他厌恶的村庄,他要去河的上游找姐姐,即使他不知道河的上游究竟是哪。他只想和姐姐永远的生活在一起,不仅如此,他还要让姐姐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永远不会再离开他。在陶井看来,能实现这些的办法只有一种,那便是和姐姐结婚。

  在陶井被踢中下体的那天之后,他深藏在心底的梦想彻底破灭,他生活的意义已经不复存在,即使这梦想和意义本就虚无飘渺,绝无实现的可能。在潜意识里他的记忆开始出现错乱,他的人生在虚假的记忆里真实的度过了许多年,并一步步改变了他,造就了他。他一直被自己的大脑欺骗着,但对任何人来说这难道不正是自我存在的唯一的真实。

  薄雾笼罩的深夜,陶井躺在丰城河边的长椅上,黑色建筑物顶端的大灯射出惨白的光芒,不时从他身上划过。他还不知道眼前的这条河与故乡的河就是同一条,而他当年一直追寻的河流上游正是他如今所在的丰城。这条绵延的大河与那栋可怕的建筑物仿佛不是来自外界,更像是来自陶井身体内部,来自他的基因、他的骨血、他灵魂的最深处,由内至外,紧紧束缚住他,操控着他,让他无处遁逃。

  翌日清晨,陶井迷迷糊糊地走进电梯,应该说他如梦方醒,醒在了另一个残酷的梦境里。丁蕾恰巧也在电梯里,她拎着几根油条和两杯豆浆,她看了一会陶井,随后丢下一句,“你就是一口荒芜的枯井。”刚刚说完电梯就到了五楼,丁蕾走出电梯。“你们逃不了,绝对逃不了。”陶井小声嘀咕着,也不知道丁蕾听见没有。电梯门在陶井面前缓缓关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在狭小封闭的电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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