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犯
我坐在一辆出租车里,车开得很快,大概有120码,正合我意。道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两侧高楼大厦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奔腾的七彩河流。这条河没有一丁点阻力,寂静无声,但总有什么声音在我脑子里吵个不停。发动机的声音很响,似乎随时会报废。这辆车很旧很脏,顶棚上满是黑色油污,前后左右的窗户被灰尘覆盖,空调的出风口结着细细的蜘蛛网。我的脚下有两三个空饮料瓶,手边有几团纸巾,纸巾中间有一支用过的辟孕套,隐约可见里头残留的精液。座位上的黑色皮革斑驳掉落,像是曾经在车里的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我听见女人的呻吟,男人大口喘气。司机肯定不是那个男人,他浑身脏兮兮,和他的车一样。我看不清他整张脸,只从后视镜瞥到他的眼睛,暮气沉沉,还有些迷离,像是喝了酒。总之他没有在汽车后座风流快活的浪漫与激情。我的心跳和车速一样快,我怎么上了这辆脏车,我不在乎,只要能在十二点之前到达目的地。
将近夜里十点,也可能是十一点,我快步走出酒店大门,楼上的尖叫声还没有停止。吴铭!吴铭!母亲在身后大声喊我,惊恐又悲伤。我讨厌这个名字,仿佛预示着我的人生,但今晚一切都将改变。我甩掉母亲,跑到另一条街上,这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她就在不远处,但她看不到我,他们永远都看不到没有人的地方。我丢掉沾满血迹的餐巾,右手还有些颤抖,我没有恐惧,更谈不上后悔,我做成了一件大事,无比兴奋。现在只要乘上一辆出租车,在十二点之前到那个地方。我一直等待着,心中不免焦急。
终于来了一辆,我招手拦它,车没有减速,似乎想从我身边开走。没时间了,我不能让它走,我站在路中间,用身体逼停它。时间比往常流逝的更快,像个荷尔蒙旺盛的荡妇一路狂奔。快!博格街赛思大楼!我一上车就朝司机喊道。司机没有动静。快走!多少钱我都给!又过了一阵,司机才将汽车发动,速度一瞬间就飙到了120码。我没去过博格街,只知道它在城市的另一头,据说它被称作未来之城,过去需要很久。
脏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我瞥了他一眼,迅速移开目光。我将右手藏进上衣口袋,上面还有些没擦干净的血迹,他应该没注意到。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不能被抓到,否则就前功尽弃。流光的波浪一直在窗外,一直在我身侧,过去的画面,未来的画面,在城市的波光里流动,我看见我自己,看见脏车司机。耳边不是发动机的嗡鸣,是一段熟悉的音乐,一直回荡,赶都赶不走。鼻尖嗅到一股酒香,没错,这个司机肯定喝了酒。我有些担心,能否顺利到达,喝了酒的司机开着又脏又旧的破车,我的命运在他手里,以奔向死亡的速度。没办法,现在只能一直向前,最好再快些,快过时间。
吴铭!吴铭!母亲和父亲又在喊我的名字,不厌其烦的叫我。寂寂无名的人不是我,学习、工作、结婚生子,繁衍的材料只会大声嘲笑。四面八方总显得拥挤,到处是人,各种各样的人,千篇一律的人,而青史漫漫却如此空旷,它比生命更长,比宇宙更短。我注定是夜空中的璀璨星辰,至少我有机会,这是那个短发女人说的。今天晚上,就在刚才,我被父母裹挟着来到酒店。母亲的兄弟,那个叫舅舅的人,大腹便便、头顶光亮、满脸横肉、衣着高档的老男人,他今天60大寿,离死亡或许还有很远。他们都说他是我们城市的大人物,吵吵闹闹。我们的城市,就是一锅煮沸的烂肉。白色瓷碗被小侄女不小心摔碎,几个毛头孩子在豪华包厢里疯闹追打,气球,彩带,五颜六色,老父老母们围着舅舅,一直吵吵闹闹,舅舅一直在笑。从刚才开始,我的肚子就很饿,我狼吞虎咽,一滴酒都没喝。母亲谄媚的像只狐狸,父亲唯唯诺诺。哲学?哲学能干嘛?妹妹不着急,我想办法。舅舅搂着亲妹妹,看着明亮角落里的我。他的眼睛只有一条缝,透出锅底煮了千百遍的油脂。星光如此璀璨,大地注定黯淡。漂亮的女服务员推来三层大蛋糕,小孩子们还在疯闹追打,他们比舅舅还兴奋。巨大的蛋糕被分成一块一块,我看见海边搁浅的座头鲸,被众人围观,一息尚存,它回不去大海,被太阳晒干,尸体腐烂、瓦解,化作一副巨大的骨架,最后连骨架都不剩,人群渐渐散去。切蛋糕的刀静静躺在餐盘里,锋利如霜,光泽凛冽,上面残留着白色奶油。我想起那个短发女人的话,原来就在今天。我走过去拿起刀,捅进舅舅的腹部,连捅了好几刀,感觉就像捅进奶油里一样顺滑。我似乎没看见血,见不到任何一抹红色。我转身离开,随手拿起一张纯白的餐巾,我的右手沾满鲜血。
你的人生注定不平凡,某天你会干成一件大事,你能预感那一刻的到来,抓住机会,然后在当晚十二点之前去博格街赛思大楼9909,有人会让你名垂青史。记住,一定要在十二点之前到达。那个短发女人对我如是说。
越靠近博格街高楼大厦越多,一栋紧挨着一栋,像竖起来的棺材整齐排列,挂着亮闪闪的彩灯,庆祝下葬。司机发出长长的嗝声,发动机吓得安静了一阵,腐臭盖过了酒香,我闻不到,却看得清清楚楚。贪婪的食尸鬼,吃了多少腐烂的尸体。我和他这种人注定不一样,天上和地上,他只能在地上攀爬,始终爬不出成千上万的坟冢。他的脏车载过我,毕生的荣光,也许日后会留下一笔,淡淡的一笔。再过不久,我将彻底远离他们这种人,成为一个符号或象征,伟大而不朽,然后关心他们,占领他们的精神。所以,忍受着肮脏与腐烂,我仿佛不存在的前半生,现在我只求再快些,再快些。窗外是看得见的如冥府般的死寂,金属疯狂摩擦的旋律一直在耳边嘶吼。脏车果然越来越快,就要到了,就要到博格街了。
博格街的路口被几辆汽车堵住,没人敢按喇叭,乖乖排队,像屠宰场的羔羊,前方几个穿制服的人在查酒驾。不能在这浪费时间,司机肯定会被抓到,我也有危险,盘查询问,没完没了,他这种人果然只会成为我的绊脚石。博格街里灯光通明,人流攒动,听说赛思大楼是有史以来最高的建筑,我一眼就看见了它。黑色瘦长的擎天巨物在云层间若隐若现。我推门下车,向它跑去,我一定要在十二点之前到9909。
赌徒
这辆破车陪了我十几年,我对它毫无感情,它就是我的牢笼。好几个月没碰它,变得跟那个骚货一样脏,什么都经不起时间的折磨。不能怪时间,都是因为钱。这是最后一次碰它,很快我将永远摆脱囚禁我的牢笼。今天果然幸运,没人没车,一路畅通,城市的流光为我送行,纸醉金迷向我招手。该死的发动机喘个不停,像路边将死的野狗,给老子撑住,撑过今晚。马路迎面扑来,蜿蜒扭曲,远处的白光变蓝,一闪而过,又在身后迅速变红,我没有喝醉,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一定要在十二点之前到那个地方。一个年轻人招手拦车,没时间理他,奴才才会做伺候人的事。混账家伙竟然挡在车前,我不在乎撞死他,过了今晚,人命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数字,不听话的右脚却自己踩下刹车。他一下子就窜上后座。博格街赛思大楼!他也要去那个地方?
老钱,别赌了,跟我干,保你财源滚滚。头上没几根毛,瘦得像只猴,竟然在我面前大放厥词。几年前也是个伺候人的奴才,跟着老表干些不法勾当,发了财,假模假样的请我喝酒,就来这露天大排档。我一杯一杯的喝酒,对面的瘦皮猴满面红光,上下两片薄嘴唇喋喋不休,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不知道这张臭嘴这几年亲了多少个漂亮女人。领桌的家伙一直吵个不停,扯着嗓子吆喝老板,平时的奴才在这都成了主子。大火在煤气炉上死命喷涌,满身臭汗的厨子抡着铁锅铁铲,人群来来往往,油烟呛鼻,笑声,叫声,吆喝声,吵吵闹闹。一群穷鬼!在阴沟里挣钱花钱,可怜巴巴的过活,这座城市有多少光鲜亮丽的地方,我注定不属于这里,从我的指缝稍微漏一点就能买下这里,买下这些人的命。那一天终会到来,这是那个短发女人说的,我输过很多次,都是对我的考验,迟早我会赌赢一切。瘦皮猴夸张地抬起左手看时间,他故意给我看他的手表,几颗亮闪闪的钻石沾着鲜血。钻石、黄金、豪车、别墅、漂亮的女人,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这些是真的,每一样都沾着鲜血,每一样都美妙无比。要用命来赌。眼前的这个家伙,还要那些腰缠万贯的人和我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们赌得更大,他们运气好,赌赢了。我不记得喝了多少酒,总之我没醉。老钱,走了,有什么事随时找我。瘦皮猴朝他那辆越野车走去,街道跟着他一起歪歪扭扭,路本来就窄,人挤人,寸步难行,那辆俗气的大家伙像是凭空出现在路当中。发动机肆无忌惮的咆哮,路变宽了,人给它让路。瘦皮猴的名字我一点都不记得,不重要,等那一天到来后,我会买下他的命。
老鼠跑来跑去,破路灯一闪一闪,巷子尽头的霓虹还在搔首弄姿。我沿着潮湿阴暗朝家走去,总算安静了下来。老太婆弯着腰趴在垃圾桶上翻垃圾,也可能是只猫,我分不清,弄得臭气熏天,玻璃瓶哐啷作响,可恶的东西。那几个站街妓女不知道跑哪去了,被抓了,被杀了,还是骗到了有钱傻男人,那种货色谁看得上。高跟鞋,大红唇,丰乳肥臀,笑声放荡,穿旗袍,穿古代的衣裳,穿露大腿的短裙。像廉价的历史画片。她们不招待我进屋,我也瞧不上她们。路过家门口的彩票店,我掏出身上仅有的几块钱,买了几张刮刮乐,今天一天总该干点正事,即使是这种小儿科。老板娘和我开玩笑,胡言乱语,她那一口大黄牙看着就晦气。一张,两张,三张,在每个以赌之名的生死瞬间,虔诚的信徒在庄重的仪式中奉上一切。500!中了!原来就在今天!
你的人生注定有用之不尽的财富,某天你会发一笔意外之财,那就是预兆,然后在当晚十二点之前去博格街赛思大楼9909,有人会让你逢赌必赢。记住,一定要在十二点之前到达。那个短发女人对我如是说。
车窗没关,后座上有支用过的避孕套。没有廉耻的狗男女!全世界的女人都一样,嘴巴像机关枪,叽叽喳喳,只有钱能让她们闭嘴。孩子也在哇哇大哭,瓷碗、瓷盘、玻璃杯、玻璃窗,和尖叫声一起破碎,又细又脆,简直像往耳膜上钉钉子。都是她逼的!她就是我的绊脚石,我早应该发现,今晚之后,她会向我下跪求饶,我不会原谅她。那个比我还老的男人和我有什么不同,一样是赌徒。床上两具丑陋的躯体缠绕在一起,像盘根错节的老树根,淫秽的体液侵湿床单,他们看我的眼神毫无羞愧,不屑一顾。我才不在乎。这支避孕套可能就是他们留下的,下作的趣味。我不在乎。只要按那个短发女人说的,今天十二点之前到博格街赛思大楼9909,我将成为世界上最成功的赌徒。那个短发女人不一样,她肯定不会骗我。
时速120码,已经是这辆破车的极限。我瞥了后视镜一眼,这个奇怪的年轻人是谁,他为什么也要去那个地方。窗外波光流淌,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光晕将我团团围住,抬起又放下,我的脑子异常清醒,思绪从未如此敏捷。难道他就是让我逢赌必赢的人,我的命运在他手里,或者只是巧合。我只去过博格街一次,都说它是未来之城,很多人,很多楼房,很多条街道,望不到尽头。我又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气宇不凡,眼神灼热,同时游移不定,他不像是普通人,他跟其他人不一样。他敢用身体逼停汽车,他也用命在赌。不好,或许他也是个赌徒,是我的竞争对手,迫不得已我会杀了他。酒精在身体里翻涌,把围住我的光晕弄得湿漉漉的,现在只能一直向前,别无他法。
博格街越来越近,酒精翻涌得厉害,夹杂着沉渣碎叶,一股气体由下而上,我打了一个极其漫长极其舒坦的响嗝。仿佛排出了腐烂的一生。我踩死油门,迫不及待,想要再快些,我受够了阴沟里同我一样的蛇虫鼠蚁,它们此刻就在我脑子里爬动,吸食脑髓,啃咬神经,从眼睛、嘴巴、耳朵、鼻孔里向外漫溢。那些光晕原来是它们咬出的洞。终于到博格街了,穿制服的家伙们却堵在路口。我不能被抓到,成功近在咫尺,云层间的那个瘦长黑影肯定就是赛思大楼。我知道不会一帆风顺,历练磨难必不可少,我输过那么多次,这次我一定会赢。后座的年轻人推门下车,撒腿就跑。他到底是谁,是敌是友,来不及思考了,我也冲出汽车,向赛思大楼跑去,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在十二点在之前到9909。
跑!跑!跑!
老钱想追吴铭,一晃神就没了踪影,他朝赛思大楼跑去,那才是他的目的地。那根黑影似乎近在眼前,高出天际,高出有史以来所有的巨大之物,从地面射向天空,从天外插入地底。它不发光,沉默,寂静,在灯光璀璨的博格街正中央,所有事物向它聚拢,又以它为中心向外散开。博格街里人很多,仿佛全城全世界的人都聚集在这,但一点不拥挤,人越多路越宽。老钱在人流中奔跑,身后跟着一群穿制服的家伙。十几个男人,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身形魁梧,面色阴沉,他们呵斥、咒骂,脸上生硬的肌肉划破夜色。每个人穿着不同的制服,黑色、白色、灰色,像金属,像戈壁滩上的岩石。这些制服不是衣裳,是他们的皮肤与骨血,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刺青。这些人是老钱摆脱牢笼最后的磨难,他拼命跑,他们拼命追。
博格街里只有游客,没有居民,全都来自旧城,不管不顾的涌向未来。没人在意老钱和他身后的人,甚至当作刻意安排的追逐表演,高声喝彩,开盘下注。老钱眼前的路变得错综复杂,他随意选了一条,他相信只要认准赛思大楼的方向就一定能到达。时间催促着他,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两侧的游客手舞足蹈,身上挂满不停变换颜色的霓虹灯,看不清他们的脸,一排排雪白的牙齿和鲜红的舌头。时尚漂亮的楼房不时挡住老钱的去路,房子上的装饰灯,绵延不绝的路灯,亮到刺眼,将黑夜刺成白昼。他一会左转,一会右转,不知跑了多久,响个不停的肺和心脏像那辆破车的发动机,从口鼻传出爆炸声,黑烟滚滚。每次他速度慢下来,身后的人越来越近,即将抓住他,他又突然提高速度,把他们远远甩开。他的命还能再烧一会,这是他最后的赌注。
来到一栋高大的玻璃建筑前,一个字母Y上倒放着另一个字母Y,上下形成完美对称的镜像,整栋建筑只有透明的玻璃,没有任何别的材质,也没有门和窗,没有出入口。四周五颜六色的灯光肆意将它穿透,它随时变换色彩,如果没有光,它就不存在。建筑内部空空如也,只有两个玻璃制成的机器人在进行性爱表演,悬空于Y字的交汇点,上下各一对,完美对称。它们的身体一眼望穿,精细逼真的内脏在灯光中显出轮廓。同样,没有光它们就不存在。建筑附近有很多人围观表演,他们有时看得到,有时看不到。老钱在它周围绕了好几圈,他不看表演,他透过玻璃看见那个短发女人就在对面,但无论他跑到哪,那个短发女人永远在对面。耽搁了不少时间,还差点被抓住,老钱抛下所有念头,继续跑。
吴铭身后也跟着一大群人,比老钱身后的人更多。他们手持弯刀、利剑、战斧、枪戟,有男有女,脸上戴着面罩,遮住口鼻,露出锋利寒冷的目光,全身被象牙色的连帽长袍包裹,长袍下的黄金铠甲若隐若现。这些人是舅舅的手下,是蛮荒大地上的精锐卫兵,驻守着通往星辰之路的关口。吴铭毫无惧色,他越跑越兴奋,他们不可能追上他。云层间的赛思大楼就在眼前,今夜的天空没有星光,只待吴铭到来。唯一的敌人只有时间。
博格街漫无边际,所有游客漫无目的,他们有足够的岁月享受未来。吴铭冲出高楼大厦,跑进一条简陋的街道。人很少,道路跟着变窄,两侧的平房各具特色,像一幅幅抽象的水墨画。灯火黯淡低垂,小心翼翼的向外漫延,尺寸之间便被掐灭,在这里,黑夜重新掌握了主导权。沿街摊贩售卖水果和工艺品,衣衫褴褛,谨小慎微,他们是来自比旧城更旧的地方。摊位被追击者撞翻,没人抱怨愤怒,全都退至两侧,弯腰目送。商贩和游客,被那头座头鲸吞噬,无需看清面貌,就变成胃里的残渣,他们比搁浅的鲸鱼更早腐烂。吴铭用力蹬着脚下的石板路,砖石的缝隙间泛出幽蓝微光,一条载满星辰的河流在道路下奔涌向前,在每个分岔的路口击起碎浪,在每条路的尽头陡然上升,瀑布倒流,天翻地覆。他的步履越来越轻盈,他的身影越来越迅猛,身后的人追不上他,他甚至想等他们一会。
眼前突然一片开阔,望不到尽头的广场上在进行一场奇怪的表演。奢华的高楼转瞬间坍塌成废墟,废墟之上开出无数朵莲花,每朵莲花里长着一颗蓝宝石心脏,一头浑身通红的肥猪冲进莲花池仰天长嚎,獠牙咬碎宝石的声音在广场回荡,蓝色血液四散喷溅,在它吃完所有心脏之后,废墟又在转瞬间组合成奢华的高楼。如此过程,循环往复,一刻不停。吴铭无意观看这场毫无意义的表演,同他人生中的许多事情一样。他似乎在废墟里看见了那个短发女人,被遮挡,被掩埋,被遗忘,虚无缥缈。
吴铭继续跑,赛思大楼就在广场正中央。老钱从侧后方跑来,两人都有些惊讶,来不及多想,并排朝共同的目的地跑去。身后的两群人也很自然的融合到一起,形成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跨越时空的追击者声势浩大,震慑繁华的未来之城,怒吼与沉默,秩序与混乱,冷兵器交错,制服纹丝不动。离赛思大楼越近,游客就越少,灯光就越暗,直至一无所有,漆黑死寂。追击者与被追者此时都已经别无选择。巨大的瘦长黑影通向天际,通向最终的虚无。一根完美无瑕的圆柱体,没有门窗,没有标识,没有光。吴铭和老钱绕着它跑了好几圈,找不到入口,它的触感冰凉,像石头,也像金属。身后的人正在逼近,他们就要前功尽弃。不远处的地面透出一道纤弱黯淡的绿光,那里有一扇门。两人合力拉开地面的门,一条长长的阶梯通向地底,不见尽头,绿光荧荧。
不能确定这就是赛思大楼的入口,只能赌。追击者跟着他们跑下阶梯,脚步声杂乱,清晰刺耳,似乎能从每个人的脚步声中看到他们的脸。绿光在人影间闪动,一明一暗,捉摸不定,闯入者突然而至,狭长的通道被拉得更长,被向下延申,只有唯一的道路,没有分岔,钢铁墙壁严丝合缝。45度,70度,30度,平缓与陡峭不停变换,左转接着右转,急弯连着急弯,漫长的直线和无尽的螺旋。眩晕,窒息,骨肉炸裂,永无止境地奔跑。吴铭和老钱贪婪地吸食着本就不多的空气,身后的那群人不急不缓,他们之间的距离没有更远,也没有更近,始终如一,抓不到,也逃不了。他们所有人包括他们之间的距离像是一个整体。磨难与惩罚,涅槃与荣光。两个人的生命在疯狂燃烧,至善至恶,在熊熊烈焰中连灰烬都不剩。阶梯突然向上,终于有一扇门。他们撞开门,看见“赛思大厦55楼”的标识,旁边有一面电子时钟。显然,他们赌对了。
楼层内有无数扇门,无数间房,没有窗户,看不到楼外,道路纵横交错,如庞杂的迷宫。每扇门上写着房间号,5507,5594,5513,5578,不按顺序,没有规律,呈现完美的随机性。号码发出绿光,照亮门前一隅,这是楼层中唯一的光亮。吴铭和老钱打开一扇又一扇门,每扇门里又是一条漫长的不见尽头的通道。他们找不到电梯,或许根本没有,像蒙住双眼的老鼠,陷入迷途。折腾了好久,终于回到楼梯间,电子时钟的数字像猩红的血印,离十二点还剩下十分钟。两人只能沿着阶梯继续跑。身后的追击者不见踪影,那群人被隔绝在地下,被舍弃与淹没。现在只有时间和他们赛跑,但时间比所有人都跑得快,不留情面。57,58,59,每层楼都有标识和时钟,数字不停变化,不止不休,归零之时,万物终焉。跑!跑!跑!只能如此。吴铭和老钱的一生就是为了这一刻。空气已经来不及穿透肺部,大脑像枯井一样干涸,意识被抽空,魂魄散尽,七窍渗出鲜血,两人依旧不断加速,毫不停歇,如同被巫术驱赶的尸体。96,97,98,终点近在咫尺,时间即将归零。
99层和其他楼层一样,黑暗,混乱,充满随意与偶然,所有楼层都一样,又完全不一样。吴铭和老钱没有分头寻找9909,他们不信任彼此,要么一起进门,要么一起失败。两人紧紧相连,此时他们就像一个人。不同的目标,共同的终点,不同的人生,共同的命运。杀人,赌博,挣脱,逃离,奔跑,彼此猜忌,彼此协作,彼此竞争,他们合而为一,又一分为众。历经磨难或许终是徒劳,运气才是最终的主角,9909出现在两人面前。
通道尽头传来粉色的光芒,空气变得很轻,柔和安宁。两人缓步向前,不需要再奔跑,呼吸和心跳在一瞬间平稳下来,让吴铭青史留名的人,让老钱逢赌必赢的人,让他们奔忙了一夜一生的人,就在那道光芒里。没有人,他们没看到任何人。通道尽头是一处庭院,更像是一片湖,如同置身室外。一望无际的湖面映照着粉红色的光,天空也是粉色的,没有云,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天空和湖面连成一片。湖水中央有一棵树,直接长在水里,开满粉色的花,像樱树,或者桃树。花瓣落在水面,看不到涟漪,没有风,没有一丝声响。刹那间,仿佛从深夜的梦魇中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