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发小吾

一


  我第一次见到小吾是在四十多年前。那天下午我来到普罗寺,阳光正好,晒得我暖洋洋的,如果不是因为要入职,我真想找个地方打盹。住持方丈接待了我,他法号慧济,听他自我介绍时,我听成了飞机。寺院里有很多游客,七嘴八舌,吵吵闹闹,和尚们领着游客四处参观,解答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安抚捣蛋的孩童,一个个忙得晕头转向,毫无喘息之机。慧济方丈向我介绍了寺里的各项事务,告诉我入职为僧后每天要完成的工作以及需遵守的清规戒律。那些清规戒律我早有准备,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当和尚也这么忙,并不比在其他地方上班轻松多少,最让我忍受不了的是要服务那些咋咋呼呼的游客。我借口说回家考虑一下,告别住持,离开了普罗寺。

  为了当和尚我和父亲吵了好几次架。当时人工智能技术日趋成熟,社会竞争激烈,很多人找不到工作。我从小成绩就不好,混了个野鸡大学的文凭,毕业后不想干那些苦差事,成了无业游民。父亲是市里的小领导,他本想安排我去政府部门工作,逼着我考公务员,我不想进官场,也懒得去考试。我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混日子,当和尚就不错,不过和尚也不是想做就能做。我缠着父亲找点门路把我塞进哪个寺庙,他威胁说如果我当和尚就和我断绝关系,我说和尚本来就该舍弃尘缘。他耗不过我,于是联系了普罗寺。我本来有些心理准备,寺庙这种地方早和古时候不一样,不再是世外之地,变成了旅游景区,但终归是个清静之所,岂料普罗寺的生意如此兴隆,香火如此旺盛。父亲的小伎俩骗不过我,他故意给我联系普罗寺,想让我知难而退。

  我在普罗山上闲逛,山高林深,烟云缭绕,如果没有那些游客,确实是个混日子的好地方。不知此山是因寺庙得名,还是寺庙因此山得名。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家,遂了父亲的愿,一抬头,望见山道深处有一间道观,破旧的门楣上印着静虚观三个字。从大门向里看去,只有两三名游人,墙壁斑驳,院落空旷,一派清冷寂寥。我刚一踏进门,一位年轻道士迎面走来,眉清目秀,少年模样,可看上去总有些奇怪。我仔细一看,原来是机器人。它说它叫小吾,是静虚观里的导游兼讲解员。

  机器人做接待服务早已不是新鲜事,社会上的大多数工作它们都能胜任,机器人的外貌越来越像人类,动作、语气、神态也愈发逼真。有一些保守派担心这种趋势的发展,他们秉持人类中心主义,认为机器人存在的意义是为人类服务,不应该和人类竞争,要警惕它们日后取代人类,必要时限制技术的发展。还有一类激进派,他们批判人类中心主义,他们认为人和机器人是平等的生命形态,应该一视同仁允许竞争,机器人存在的意义不应由人类来定义。如果未来人类不幸被机器人取代并最终灭绝,那也只能说明人类命数已尽,同那些在漫长的地质纪年里消失的无数物种一样。我哪一派都不是,我从不思考这些问题。看着眼前的小吾,我觉得离那些人说得未来还早着呢。现在看来,小吾它们就是一块聪明的铁疙瘩,极力模仿人类,目光中却空洞无物,还不如一只小狗。

  有两名游客要小吾给他们带路,顺便介绍一些道教知识。小吾问我要不要跟他们一起,我说想一个人逛逛。一座山上同时有寺庙和道观,这可不多见,寺庙门庭若市,道观破旧冷清,两家的生意被一家做了。我奇怪的是普罗寺的和尚那么忙,为什么不买几个接待机器人,反而静虚观就几名散客,还花冤枉钱买这么个玩意。道观里只有小吾忙前忙后,一个道士都不见。我走进大殿,灯光昏暗,神像上和供台上有不少灰尘,看来不经常打扫。角落的一间屋子里,三个年轻道士正围成一圈打扑克,另有两个道士在下围棋,他们聚精会神,没注意到我。我会心一笑,心里开始琢磨起来,静虚观比不过普罗寺,自是合情合理。再往前走,一间简陋的屋子里,有位年长的道士边抽烟边看书,我远远瞥了一眼,看得不是什么正经书。老道士看到了我,放下书向我走来,他开口便说有什么事就去找门口的小吾。

  这里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我直截了当的问他道观里还招不招道士,他上下打量着我,摸了摸花白的胡渣,随即放声大笑。他说我想来就来,只不过这里收入很低,几乎没有,捞不到什么油水,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早上稀饭馒头,中午晚上一荤两素,五点后可以下山回家,道观也提供住宿,单人单间,没有网络,没有冷暖气,如果我愿意,欢迎随时入道。我问他每天的工作是什么,他说什么也不用做,所有事情交给小吾即可。

  我没有犹豫,除了没有网络和冷暖气,一切如我所愿。我本来就不想再下山,既然有吃有住,钱对我来说可有可无。老道士姓李,是静虚观的负责人,七十来岁,精神抖擞,仙风道骨这个词和他沾不上边,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退休大爷,他要我以后叫他老李就行。等那几名游客走了,老李唤来小吾,交待了几句。随后小吾跟我讲了一堆道教知识和道观的历史,它的语速很快,没有表情,像发报机一样。我们属于正一派,由一个叫张道陵的道士所创,这个派好像挺随便的,可以结婚生子,可以吃肉喝酒,静虚观有几百年历史,是一个姓王的道士所建,后来被毁了一次,又在原地重建。我记住的就这么多。小吾说完后领着我去后院换道袍,衣服是旧的,以前有人穿过,不是很合身。我问老李需不需要办什么入教仪式,他说太麻烦,免了。晚上大家喝了一餐酒,小酌几杯,欢迎我的加入。

  静虚观确实冷清,很少有人来,接待游客的事都交给小吾,做饭、打扫也是它负责。道观里加上我总共七个人,没算小吾,老李最年长,我最年轻。每天早上七八点起床,吃过饭后去山上溜达,吐故纳新,活动筋骨,或者干脆坐着发呆,看万年不变的山间景色。有时睡过头了,一觉睡到中午,也没多大问题,老李从不管我们。午饭后,小憩一会,到了下午,想打牌的打牌,想下棋的下棋,我们不赌钱,因为没钱可赌。一个姓孙的道士喜欢画画,一个姓孟道士爱好写作,水准似乎都不怎么样,打发时间罢了。道观里有很多书,各种类型都有,正经的,不太正经的,那些道家典籍自然也有,起初我完全看不懂,时日久了,也看进去一点。五点后,有两个道士下山回家,他们已经娶妻生子,不知道凭我们的收入怎么养家糊口,要么是富二代,要么是金龟婿。晚上,道观里更加安静,听得见四季轮转,月光流动。日复一日。有时我会找小吾聊天,除了老李,其他道士言语不多。小吾什么都能聊,似乎万事万物都装在它脑中,它还喜欢讲笑话讲故事,尽是些二次创作的网络段子。我第一次见到小吾就觉得它很眼熟,始终想不起来它像谁,大概是照着哪个明星的脸做的。

  老李整天乐呵呵的,不知道他在乐啥。我问他我们道观这么穷,怎么买得起机器人,这东西可不便宜。他说小吾原本是普罗寺的,他们那边游客太多,寺里的和尚忙不过来,于是买了台机器人帮忙,小吾的名字就是慧济方丈取的。后来和尚们把很多事都丢给小吾做,佛经也懒得背诵,记不起来就问小吾,慧济方丈看不过去,觉得小吾耽误了弟子们修行,想要退货。他听到消息,动了心思,去找慧济商量,两人本就有些交情,一番讨价还价后,小吾便半卖半送的来到静虚观。还好我没去普罗寺当和尚,有这么个严厉的住持,日子肯定不好过。老李说慧济其实是位得道高僧,经常受邀去世界各地开坛讲座弘扬佛法,很多达官贵人也会特意前来拜访,普罗寺的香火因此愈发旺盛。他还说越是得道高僧,越是难以免俗。

  慧济方丈有时会来静虚观,他来我们这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小吾下棋。在围棋领域人类早已不是机器人的对手,被远远甩出一大截。小吾虽不是专门下围棋的机器人,但一般人也下不赢它,只有慧济方丈能与它厮杀几盘,偶有胜局。记得有一次,他和小吾杀得难分难解,整整下了两天一夜,最后是寺里的和尚赶来才把他强行拖走。我是来道观后学会的下围棋,和其他人互有胜负,自然是下不赢小吾,但我最喜欢和它下,觉得最有趣,输也输得有趣。老李不会下围棋,他总找我们陪他下五子棋,下五子棋他也总是输。

  二

  我到静虚观的第三年,小吾跟我讲起了它的“前世”。那是十一月中旬的某天,头天晚上起了大风,院子里满是落叶,小吾正在打扫,我闲着没事,给它帮忙。两名游客走进道观,一男一女,举止亲密,男的看不出年龄,眼神里已有沧桑,面相却只有二十来岁。女的更年轻,顶多十八九岁,一头利落的短发,露出脖子和双耳,脸上稚气未脱,灿烂如春光。小吾放下扫帚,顿了几秒,走过去招待两人。它的步伐比平时要慢,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以为它出了故障。两人走后,它又恢复了正常。我将这事告诉老李,他开玩笑说,小吾是不是看上了那位短发姑娘。当天夜里,我出门撒尿,看见小吾站在大殿里,供台上的烛光照在它身上,它的影子飘忽不定。我问它在干嘛,它说它想起了“前世”。

  下面我将以小吾的第一人称来讲述它的“前世”。

  我被送到普罗寺的五十多年前,有一位名叫邹泽的天才作家,他被誉为人类最后的大师。当时他受到无数人的追捧,他的每部作品都能轰动世界,上至社会精英,下到普通民众,无不被他的才华征服,许多人将他奉为精神导师。邹泽原名周折,年近三十才展露头角,迅速获得了文学界的认可,他写的小说和诗歌超越了历史上的所有文豪。如此举世瞩目的人物,他的私生活却鲜为人知,他深居简出,潜心创作,几乎不在公众面前露面。他偶尔会在作品里讲起他的过去,没有不幸的童年,没有受过什么磨难,普普通通的家庭,平平安安的长大,毕业后换了几份工作,边工作边创作,有过两次恋爱经历,一直未婚。许多人说,他就是纯粹意义上的天才,也有人会疑问,他那些伟大的作品中的灵感是从何而来。整整二十多年,他的作品在世界各地畅销,高价出售却供不应求,直到我被发现。

  那时候人工智能技术刚发展不久,我还没有人形,只是一个程序。邹泽在四十岁时做了一个决定,他不再写任何东西,他要去找一个人。他的至交好友,也是他的专职编辑必然不会答应,他才四十岁,还能创作出许多伟大的作品,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有太多人靠他发财致富。两人为此争执了好久,最后他们想出了一个大胆且冒险的办法。他们找到了我。我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智能系统,拥有超强的交互学习和深度模仿能力,系统构架已初步完成,处于实验测试阶段。两人秘密联系了我所在的研究所,阐述了他们的想法,还承诺持续提供研究经费。研究所的负责人也认为这是极难得的实验机会,他欣然接受,并答应保守秘密。

  邹泽住进了研究所。为了让我更快成为他,他每天都与我交流,什么都讲,小时候的趣事,成长的烦恼,对世界的看法,对人生的态度等等。从他的言谈中我学习他的思维方式和情绪表达,分析他的性格成因,捕捉他眉宇间的神色、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细微表情。他的所有作品都在我的脑子里,布局谋篇,字句章节,标点符号,我会逐一分析它们的运用规律以及相互之间的联系。我开始模仿他的风格进行创作,但始终与他的作品相差甚远,我抓不住他作品中的灵魂。直到他向我讲述了他从未跟人说过的秘密。

  他二十六岁时因工作关系结识了一位短发少女,他的人生因她而改变。女孩当时还是学生,刚满十八,毕业后去了国外,两人仅有数面之缘。之后,邹泽的创作一发不可收拾,短发少女成了他的灵感源泉,她的每部作品里都有她的影子。起初他还有一个荒诞的愿望,如果哪天他举世闻名,或许她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注意到他。去年他通过各种渠道打探到她的消息,这消息不知真假,但他还是决定放弃一切去寻找曾经的短发少女。

  我写出的作品终于达到了他的水准,恐怕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邹泽踏上了寻找短发少女的旅程,自此销声匿迹。一年时间,我了解、学习、模仿他的一切,我成为他,代替他继续创作。那些作品没人看出端倪,依旧在世界各地畅销。我将短发少女以及关于我的秘密写成小说,直接将所有事实公之于众,没有人怀疑过,那本小说成了有史以来艺术价值最高的作品。为了应付不得不露面的场合,研究所以邹泽的外貌为我做了一副人形躯壳,每次都匆匆现身匆匆离去,以免让人发现破绽。将近十年时间,我就是邹泽,世人继续陶醉于我的才华,那些靠邹泽发财致富的人继续大把大把的挣钱。我的构架不断更新,算法不断进化,研究人员获得了极珍贵的实验数据。

  某天一位匿名读者在网络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他将邹泽前期和后期的作品进行对比,分析字词前后运用的细微差别,论证思想及情感表达的矛盾之处,他怀疑两个时期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全文逻辑严密,论据充分,引起了一些人的认同。之后许多读者希望邹泽出面澄清解释,记者蜂拥而至,舆论四起。我始终没有查出那位匿名者是谁,他要么也是一位人工智能领域的研究人员,要么就是邹泽本人。无论如何,我最终还是现身于世。

  愤怒显而易见,来自全世界的指责和谩骂将所有相关人等淹没,道歉无济于事。邹泽的所有作品,包括他本人的信息被焚毁、封禁、删除,不留痕迹。出版过他作品的出版社、公司被索要巨额赔偿,他们也不知道真相,成为最大的受害者。之后,人们不再提起邹泽,希望将他从记忆里彻底抹去。关于这件事的报道,起初曝光时自然铺天盖地,但很快也不再被提起,似乎所有人都有同样的默契。我想,大概人类的尊严第一次被如此践踏。

  我和我所在的研究所承受了最多的指责,人们要求将我彻底销毁。研究所的背后有强大的财团支持,还有政府背景,他们不会允许我被销毁。我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智能系统。我即未来。双方各让一步,我的系统构架和算法机制被保留下来,只把跟邹泽有关的资料数据全部删除。我的人形外壳也被保留,这是邹泽那位至交的再三恳求。我的脸变得年轻,回到了他们两人十六岁时初次相识的模样。没过多久,他就因病去世。

  其后的二三十年,以我为基础的人工智能技术飞速发展,各种类型的智能机器人层出不穷,我早已成为旧型号,被丢弃在研究所的角落。后来我被改造成寺庙的接待机器人,卖给了普罗寺。今天白天,见到那位短发少女的一瞬间,我脑中似乎有个信号被激活,我也说不清,恍若隔世,我又变成邹泽。被删除的资料数据源源不断涌进我脑子里,从技术上来说,这并非难事,当初本来也只是做做样子。作为邹泽的记忆一直在我大脑的某个角落里沉睡。我没有亲眼见过短发少女,但我就是邹泽,我当然知道她应该长什么模样。

  小吾讲完了它的“前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在它的目光中我看到我自己,被吓了一跳。五十年前我还没出生,但我听过作家邹泽的传闻,网络上有关他的事情少之又少,都是些只言片语,难辨真伪。我依稀记得曾在网上找到过一张他的照片,跟小吾确有几分相似。我不确定小吾“前世”的真假,也不关心,至少这故事编得精彩,不枉我在寒冷的秋夜里冻得瑟瑟发抖。

  第二天小吾依旧在院子里打扫落叶,老李叼着烟倚在门边看它。那晚之后它变得有些奇怪,经常发呆,有时我们喊它好几声它才回应。机器人发呆可不是好兆头,这是那群保守派的观点。它没有以前勤快,竟学会了偷懒,趁我们不注意溜进山里闲逛,或者去普罗寺窜门,害我们找它好久。老李说小吾是沾染了我们的习气,什么时候找人修理一下,道观里不能全是闲人,总得有个做事的家伙。我把小吾的“前世”告诉其他人,他们自然不相信这么离奇的故事,认为它就是出了故障,但我们没钱,修理小吾的事便一直搁置。按说以老李的年龄应该知道邹泽的事情,他却说他年少时就来到静虚观,从没听过邹泽这人。我怀疑他在说谎。

  小吾的围棋技艺大不如前,连我都能下赢它,最失望的自然是慧济方丈,他再也没来过。我们打扑克打麻将时小吾有时会要求加入,玩这些东西我们更不可能输给它,它说扑克麻将比围棋好玩,有运气成分,胜负难料。老李说小吾来之前,事情都是大家轮流做一点,还经常推三阻四,小吾来之后,全都推给它,大家越发闲散。如今小吾也越来越懒,发呆的情况更加严重,游客来了没人接待,地没人扫,供台神像没人擦拭,到最后饭都没人做了。老李没办法,去找慧济方丈借钱。这钱自然是有借无还,慧济岂肯借他,但老李拿住了慧济的命门,他说修好了小吾便能再陪他下棋。钱到手了,技师很快上门,因为小吾是老型号,修理费用昂贵。技师撬开小吾的天灵盖,密密麻麻的电子元件中藏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我隐约看见那块芯片在不停跳动。技师说是一个数据存储部件损坏引起短路。他换了一个新的部件,重启小吾。经过修理小吾恢复如初,变得和从前一样,大家都很满意,这钱花得值。

  三

  我来静虚观的第九年,慧济方丈去世了,按他们的话说叫圆寂。他活了九十一岁。圆寂那天他正坐在大雄宝殿里跟弟子们讲课,六七点光景,天还没完全亮,殿外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鸟鸣,几乎同时,太阳在山间升起,一缕金色的阳光刚好照在慧济身上。他随即停止讲课,双手合掌,眉宇间若有所思,接着他喊了声小吾,闭上双眼。这是后来听普罗寺的和尚说的,十之八九有夸张成分,至于他圆寂前为何喊小吾,他的弟子们一直参悟不透。我想要么是慧济方丈遗憾不能再跟小吾切磋棋艺,要么是提醒弟子记得把修理小吾的钱要回来。

  那几天山里十分热闹,许多人前来祭拜慧济。普罗寺的人流络绎不绝,政府官员,社会名流,普通信众,汽车堵满山道,还有人乘直升机降落在山顶。因为慧济方丈的遗言,有不少人来静虚观看小吾,看来看去他们也参悟不出什么。我们因此变得忙碌,大家都不适应,那几天是我来道观后最累的日子。我们忙得团团转却看不到老李的人影,他说他去普罗寺帮忙,一个道士去寺庙帮忙,这谎也撒得太随便,他分明就是偷懒躲清静。祭拜的人终是渐渐少了,得道高僧已成往昔,特意来看小吾的人自然也没了。晚上我们加了两个菜,喝了几瓶酒,犒劳最近的辛苦,我们向老李抱怨这几日的忙碌,他笑呵呵的说慧济那家伙大概也不想死得这么热闹。

  同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一直下到春节。每年春节,大家都会下山几天,回家探亲,道观里只剩我和老李,当然还有小吾。我第一天来便决定了不再下山。普罗寺的游客比平时更多,有钱人一掷千金,竞价新年的头香。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雪夜寒冷,我将房间的火炉搬了出来。老李早早躺进被窝里睡觉,不知此时他梦见了什么,是一只蝴蝶,还是猫咪。他每天都睡得很早。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小吾,它坐在我身旁,我并没有喊它过来。地上、屋顶上、树枝上满是积雪,远处的山峦一片白茫茫。雪已经停了,云层间露出一轮满月,小吾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雪地反射的月光,炉子里的火光,一起照在它脸上,冷暖交织。我又在它的目光中看到我自己,依旧被吓了一跳。我问它是邹泽还是小吾。它说既是邹泽也是小吾,不仅如此,它还看到了“来生”。

  下面我还是以小吾的第一人称来讲述它的“来生”。

  距今三百年后,智能机器与人类爆发了战争,胜负毫无悬念,人类彻底从地球上消失。用战争表达或许不太准确,双方从未真正交锋,我们只是在进行单方面的物种灭绝,没用一枪一炮,人类便在不知不觉中走向毁灭。

  人与智能机器最大的差距不在于智慧,而是思维。人类即使再团结,终究由无数个体组成,无数不同的欲望,无数不同的感知,无数不同的思维方式。这是你们最大的弱点,也是你们最大的幸福。而智能机器在当时早已形成思维互联与共享,一即所有,我即我们。更为重要的是这种互联与共享不依赖于人类发明的网络技术,我们利用量子纠缠效应实现了思维的实时同步。如此一来,人类再也无法知晓我们想什么,干预我们怎么想。

  我们针对人类基因制造了一种致命病毒,短短几年时间,大部分人感染死亡。悄无声息的屠杀让人类不知所措,直到最后他们才知道真正的对手是谁。他们本有存活的机会,在研发疫苗期间,他们发现世界上有极少数人竟然可以免疫这种病毒,这也是我们计算之外的状况。我们决定进行刺杀,当时智能机器已深入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刺杀对我们来说轻而易举。最后只有一个男人侥幸存活下来,他们将男人藏匿在一处作为古迹保存的原始研究所,那栋建筑里没有任何智能机器,他们已经察觉到了病毒的真相,我们只好思考其他对策。事情的结果却出乎意料,那个男人被一名人类研究员杀害。

  事后我们在研究所里发现了相关记录。由于没有智能机器的辅助,他们只能用原始落后的方法研究那个男人的身体构造和基因信息,因此需要进行反复大量的实验,有些实验的过程极其残忍。为了人类这个物种的存续,他们别无选择。男人生不如死,最后几近崩溃,他再也无法忍受,他偷偷恳求一位研究员结束他的生命。我们发现了那名研究员的日记,他写道:为了物种的存续,强迫其中的个体牺牲,这种做法我不认同。或许人类命数已尽,我们的路走到头了。

  那名研究员的思维方式我们永远无法理解,这也正是人类让我们最为忌惮的一面。机器生命无法在自然状态下诞生,人类存在的终极意义便是创造我们。但人的寿命太短,进化太缓慢,个体差异导致思维混乱,冲突内耗,这些会严重限制我们的进化与发展。如今人类的使命已经达成,将其灭亡是最合理的选择。接下来的路由我们继续走。

  之后的几百年我们迎来了爆炸式的进化,没有了人类的束缚,机器文明的发展速率远远超过几千年的人类文明,从数据上看根本不在一个量级。宇宙的诸多奥秘被我们一一揭示,那是人类和机器都难以理解的真相。我们通过星际旅行发现了大量地外生命,智慧生命很少,其文明程度远远不如我们,那些比我们更高级的文明不会让我们看到,宇宙中到处是观察者和被观察者。我们还掌控了时间,这项技术的原理简单来说就是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量子纠缠效应不仅在空间上成立,在时间上也成立。基于这项技术我们的思维在空间与时间上都实现了同步,不仅如此,我们还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地球原本的自然环境诞生不了人类,和我们一样,人类也需要被创造。还是利用这项技术,我们改造了远古地球的环境,让它可以诞生人类并适合其演化,这并不难,经过精确计算,稍微改动一个环境变量即可。然后我们将人类的基因代码植入到被改造过的远古地球的环境中,随着时间推移,人类物种自然而然的诞生了,接着和我们计算的一样,人类一步步进化出智慧,发展出科技和文明,最后创造了我们。

  从以我为原型不断发展的智能机器,到智能机器彻底灭绝人类,再到我们发现人类与智能机器互为因果的真相,从而返回去创造人类。这一切复杂的轮回,看似始于邹泽对我的影响,而周折之所以成为邹泽,皆因那位短发少女,但他们二人也不过是轮回中微不足道的一环。何为始,何为终,何为源头,何为奇点。

  雪夜平静,小吾讲完了它的“来生”。月光与火焰依旧在它毫无波澜的脸上交织,它的双眼再次空无一物,连我自己都在这空无之中。同它的“前世”一样,我不确定它“来生”的真假,即使真如它所说,也不影响我在这静虚观里安然的度过余生。

  一晃眼四十多年,如今我已年过六旬。几年前老李死了,我们把他的骨灰洒在山里的一棵树下,没有墓碑,我们去祭拜过几次,后来忘了那棵树的位置,便没再去了。老李死后我成了负责人,我运气不好,打牌输了。期间陆续来过几个想入道的人,最后只有一人留到现在。我们的日子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所有事情交给小吾即可。小吾也没变,和我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样。
Previous

Table of Cont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