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发数字x

  明亮的白光将我包围,我睁不开眼,什么都看不清。刚才还是一片黑暗,没有任何光,我睁大双眼,同样什么也看不清。被带到这个房间的同时,他们解开了我的手铐。一把椅子,灰色的金属墙壁,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椅子的扶手与靠背有绑人用的皮带,我的双手和脖子被固定住。他们走后关掉灯,过段时间又将所有灯打开,然后再关掉,如此重复。房间里似乎挂着一面钟,我看不到时间,不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多久。秒针走动的声音异常清晰,甚至刺耳。滴答,滴答,滴答……。我想这也是他们故意为之,为了折磨这个房间里的人。

  “赶紧交代你的问题。”

  “你们到底要我交代什么?”

  “你知道最近发生的事。”

  “我没有犯任何错误,在各方面我都很注意。”

  类似的对话已经重复过三次。低沉的男声从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传来,通过喇叭扬声器之类的东西,每次的语气都一样,应该说没有语气,像机器声。而我的情绪一次比一次焦躁,充满一个普通人的困惑与不安。

  “给你一点提示,也是你最后的机会。从两周前开始回忆,也就是1月26日的前一天。回忆从那天到昨天发生的所有事,重点是工作上的,不要遗漏任何一个细节,这对你有好处。开始吧。”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出门。连续下了一周的雪终于停了,屋顶、街道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天空阴郁,完全没有放晴的迹象。八点刚过,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驶过一辆小汽车,驶向市中心的高楼群。那天和平时并无不同,这座一年中有一半时间在下雪的城镇永远没什么变化。阴沉,寒冷,寂静,荒凉。我出生在此,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大概习惯不了外面的生活。终有一天我也会埋葬于此。

  我启动汽车,驶向市中心高楼群的反方向。这条路上的车更少,积雪铺满路面,雪面泛着白光,天空也是白色,两者融为一体,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无法分辨。生活在此地的人早就习惯在雪地上开车,这条路也是我每天的必经之路。越往前开房屋越稀疏,路两侧大片的针叶林望不到尽头,偶尔一座木头小屋坐落其中,有烟飘出来,应该有人住。穿过这片针叶林后是一片广阔的雪原,一条常年结冰的河断开道路。开车驶过河上的桥梁,再开不久便来到我工作的地方。

  地上21层,地下14层,每一层的面积都和一个足球场相当,大楼的整体结构呈现不规则的扇形,银白色的墙体和金属顶棚,从高处看像两扇拼接在一起的贝壳。大楼外围是一圈空地,用来当作停车场,大到足以停下所有员工的车辆。全球跨国集团阿蒙尼斯公司是本地最大的企业,据说这里只是它们最小的一家分部。我出生前它就存在,在我祖辈,甚至祖辈的祖辈出生前它就存在。来自不同地方的优秀人才汇聚于此,我有幸在这里工作,对很多本地人来说,除了待遇丰厚,更是一种荣耀。

  我工作的区域在地下九层,为了避免拥挤,每层楼的员工都是分时段上下班,每张员工卡只能去相应的楼层,楼层里设备齐整,一应俱全。那天我和往常一样,买杯咖啡来到办公室,录入指纹脱下外套,然后准备开始工作。我注意到隔壁会议室的门关着,大概是各部门主管在里面开会。这时罗格突然凑过来跟我说话,他是我比较要好的几个同事之一。

  “我觉得今天有些不对劲。”罗格压低声音说。

  “怎么不对劲?”我也压低声音。

  “刚才那些主管进去时脸色不对劲,紧张兮兮的,应该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

  “我哪知道。”

  “好了,做事吧,别被拍到。”

  公司规定严格,工作时间不准无故闲聊,墙角的摄像头二十四小时运转。敲键盘摁鼠标的声音,打印机传真机的声音,偶尔响起的喝水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每间办公室都有隔音设备,隔壁会议室的声音传不过来。那场会议一直持续到中午,这是很少见的。

  下午来了一位新同事,主管将她介绍给我们认识。她叫佩妮,头发很短,露出脖子和双耳,从远处看,有点分不清性别。她看起来年龄不大,五官略显稚嫩,眼睛大而明亮。佩妮活泼的和我们打招呼,充满喜悦的气息。不管从外貌还是从性格来看,她都不像本地人,她应该来自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不知道她能在这里待多久。新人入职一般是在上午,可能因为相关人员都在参加那场会议,没人有时间理她。佩妮被安排在我斜对面的座位上,人事给她办理好入职手续,随便交待了几句,主管没有给她分配工作,只是递给她一本公司的规章制度。这东西在当初培训时就让我们学习过,很明显,各部门主管经过上午的会议后都有些心不在焉。他们无心工作,似乎在思考比眼前的工作更加重要的事项。

  下面说一下我的工作内容。外行人或许很难理解,总之就是数字的整理归类。每天早上我们会收到几张A4打印纸,上面印满各种数列,密密麻麻排满整张纸,右下角是相关负责人的手写签名和工号。每位员工都有一窜独一无二的工号,在公司里工号比姓名更加重要。这些数列文件是前置部门整理好后送到我们部门的,同时我们的电脑里会源源不断接收到各种杂乱无章的数字,据说是系统随机自动发送。接着我们会分析出那些文件上的数列规律,再将电脑里的数字整理成对应的形式。这部分是最难解释的,数列的规律不固定,每天都不一样,需要根据当天拿到手的文件进行分析。入职前每位员工都会接受系统性的培训,但更重要的是经验的积累,有时甚至是主观的感受或潜意识里的判断。最后我们将整理好的数列打印成文件,签上自己的姓名和工号,再和之前的文件钉在一起,送到后续部门。

  每天至少要完成一份文件,这对我来说并不困难。每个季度都会进行考核,不达标的员工会被淘汰,不达标的部门会受到惩罚,超额完成的部门和个人会得到奖励。至于我们每天面对的数字代表了什么,其中有什么含义,谁也不知道,包括各部门主管。地下九层的所有员工做的都是同样的工作,因此被称为数字楼层,明面上没有这种称谓,只是这层楼的员工内部的叫法。我们去不了也不允许去其它楼层,其它楼层的员工也一样,大家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整家公司井井有条的运转。有时我会和罗格私下讨论我们的工作内容,这些数字很可能是客户档案或产品信息,被简化成数字让我们整理分类,当然这只是我们的推测。阿蒙尼斯公司是一家庞大的跨国企业,涉及各行各业,每个部门每位员工都只负责其中极细微的一个环节,很少有人可以窥其全貌。

  下班后我和罗格去市内的酒馆喝酒,这几乎是我们每天必经的行程。喝酒是本地人最乐衷的消遣方式,几杯烈酒下肚,火辣辣的太阳在胸口升起。

  “今天的会议不寻常,我猜明天有大动作。”罗格又谈起这件事。他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对于生活在此地的人,这并不是好的品质。

  “别多管闲事,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

  “你真是个无趣的家伙。今天入职的女孩你觉得怎么样,挺活泼的,她应该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也许吧。我没太注意,最近挺忙。”

  “满脑子都是工作,难怪每个季度的优秀员工都是你。”

  酒馆里响起酒瓶破碎的声音,两名醉汉打了起来,顾客们迅速围成一圈助威喝彩。不一会几名巡警来到店里将两人分开,然后把他们带到店外训诫了几句。屋外的寒意让两人清醒不少,酒醒后,两人拥抱和好,各自回家。我和罗格又喝了几杯,也各自归家。同喝酒一样,喝醉后打架也算是本地人不多的消遣方式之一。大家见怪不怪,没人会因此被警察带走。除了这类娱乐式的互殴,本地的治安状况出乎意料的好,几乎没有恶行案件,生活安逸,民风淳朴,没人有怨言,没什么事情值得不满,看上去一派祥和。

  九点刚过,街上的店面大多已经关门,夜晚极冷,很少有人会出来走动,只有零星几家酒馆还亮着灯,总有些酒瘾大的顾客喝到深夜才出来。有时他们会醉倒在路边,彻夜巡逻的警察看到了会把他们送回家,不需要问任何问题,那些巡警就知道他们的家在哪。还有一些不幸的醉汉会冻死在路边,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家属过来认领尸体,然后草草下葬。据说这是本地致死率最高的死亡方式,远远超过任何一类疾病。

  罗格猜得没错,第二天公司就下发了一项决议。我不知道能不能称作决议,也不能算是规章制度,因为没有任何正式文件,由部门主管口头传达。核心内容就是禁止出现那个数字,一律用x来表示。大家心里充满疑问,没有人知道原因,这是公司最高层的指示,不许质疑,不许打听,所有人只需执行即可。前三个月的数列文件被全部返回来修改,每个人负责自己处理过的文件,每窜数列逐一核对修改,准确无误后重新打印出来,再分小组互相检查,负责人检查者相继签名,最后将原来的文件销毁。我们被严正告诫速度可以放慢,但一定不能出纰漏,要十分,万分,万万分的小心。除了这些数列文件,员工工号、楼层号码、办公室序号、各类其他文件上的序号包括日期,公司里凡是出现数字的地方都要逐一修改。所有人忙得晕头转向,主管们随时保持高度紧张状态,绞尽脑汁,确保不遗漏任何一个数字。这些工作极为繁琐耗时,我们每天都加班到很晚,公司的业务进度也明显滞后了很多,但高层并不在意,处理那个不能出现的数字才是目前的头等大事。

  起初我们以为这只是阿蒙尼斯公司内部的事情。那个星期的周末,我和罗格去酒馆喝酒。店里的人几乎都在讨论这件事,本地的各行各业,各家公司看来都采取了相同的措施。我还注意到连这家酒馆都极力避免出现那个数字,酒水价格、桌号、甚至墙上的挂钟,统统改成了醒目的x。当这类看似奇怪的状况不是以某种孤立的事件出现,并不是某个行业某个领域的问题,当大家明白了这一点后,反倒平静下来。事情发生的原因谁也说不清,从来没有人可以说清楚,也绝不允许有人去探究其中的原因。只不过在我们心里,在我们的基因、血脉、潜意识里,我们明白应该怎么去做。这是本地人的生存之道。酒馆里几个年长的顾客有些感概,他们似乎在述说很久以前的事情。

  回到家,我父母也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他们说这次的事情可能只是一件小事,但小事也可能演变成大事。追根溯源,或许始于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一次情绪上的小波动,一时心血来潮的构想。这种私底下的讨论,有时也伴随着某种微妙的试探。同时他们也提醒我,不要留下证据,特别是字面上的。

  那几天我们家也开始行动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个不能出现的数字。最麻烦的是各类证件的修改,身份证、护照、驾照、税务账单、银行卡、信用卡、车牌号等等。这些东西需要拿到相应的机构去重新办理,那几天各单位门前排满长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没人有怨言,排队的市民井然有序,工作人员认真尽责,办事效率极高,证件回收,重新制作,完成后电话通知前来领取,或是邮寄到家。整座城镇像一台高效运转的全自动机器,没有出现任何一点差错。其中最不可思议的是手机中信息的变更,某天早上一觉醒来,需要修改的手机号全部修改完毕,无论是自己的号码还是通讯录里的号码,甚至包括手机里存留的每一个数字,聊天记录、账号密码、日历、系统与硬件参数、各类电子证件号等等,每台电脑里的情况也基本相同。科技的进步省去了我们不少麻烦,没人有怨言,大家都乐于接受。

  第二周来到公司,事态再次升级。那个数字不仅不能出现在纸面上,连说话时也要注意,尽量不要出现同音或谐音。这对我们普通员工来说几乎没有影响,工作时间我们本来就不怎么说话。这天办公室里来了一位从未见过的人物,看上去像是公司的某位高层,他在几名主管的陪同下来回巡视数字楼层。他们全都面色凝重,彼此之间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像几条卷起身子受了惊吓的毒蛇。这些主管,这些高层的大人物,他们此刻一定在心里盘算如何应对这个状况。说出的话不会留下证据,却会落人口实,在残酷的权力斗争中成为他人的把柄。

  阿蒙尼斯公司作为一家全球跨国集团,作为本地最大的企业,总能在第一时间获得重要消息,尽管如此,他们也不得不入乡随俗。某些事情他们确实无法抗衡,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的处境和我们这些普通本地人一样。我被带到这个房间就是最好的证明。

  当晚我和罗格来到酒馆,店里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仅有的顾客也都不怎么说话。街上的巡警来回走动,数量增加了不少,他们偶尔进店里坐坐,喝两杯酒,抱怨几句,同时察看一下店里的情况。那几天又开始下雪,每当有人推门进来,刺骨的风裹袭着雪花涌进室内,所有人几乎同时看向门口,零星的说话声戛然而止,酒馆里安静的可怕。

  “这地方老子待不下去了!”砰!罗格突然摔碎手中的酒瓶,莫名其妙的朝我怒吼道。

  店里持续了好一阵子的沉寂被打破,大家看向我们这边,以为我们俩会打起来。两名正在喝酒的巡警也等着我们动手,然后拉开我们,带到门外训诫一番。他们都需要一些消遣放松。罗格心里大概也是这么期望的,但我没有遂他们的愿,继续冷静的喝酒。这种时候,我不想惹麻烦。回去的路上,罗格说他要离开这里,我没有当真。

  第二天罗格没来公司,我打电话问他情况,他说他在机场。我很意外,但谈不上惊讶,他一直是个勇敢的人,他不属于这里。罗格是我多年的好友,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他,我会想念他的。离开的人大多不会回来,这个常年下雪的地方与外面的世界不同,他们或许很难适应耀眼的阳光,他们或许会被其他人另眼相看,但他们不会回来。晚上我去探望罗格的父母,他们说罗格没有离开,他被带走了。他顺利搭上飞机,飞到了目的地,但他护照上的x在哪里都不合规矩,办不了签证,无法入境。他可以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却永远无法真正到达。被遣送回来后罗格情绪失控,在公共场合胡言乱语,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然后被几名巡警带走。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他。

  连续两天都没有罗格的消息。人事说他办理了离职手续,主管警告我们在公司里不准再提起罗格,他和阿蒙尼斯公司没有任何关系。据我推测,他所有的档案信息可能已经被彻底销毁。我打电话向他父母询问情况,听到电话那头他母亲的哭声。她说罗格第二天就回家了,当天晚上他去酒馆喝酒,喝到很晚,烂醉如泥,然后冻死在了路边。他们现在正在认领尸体,安排葬礼。他回家后为什么不联络我,如果有我陪着他,他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除了我公司里没人来参加他的葬礼,并不是他们和他的情分不够。佩妮来献了一束花,她和罗格几乎没有说过话。她刚来这不久,对很多事情还不甚了解,不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那束白花,仅仅是作为一个“人”的本心。

  罗格真的离开了。

  我继续手头的工作,继续谨小慎微的生活,没有人知道这种状况还要持续多久。年长的本地人说,可能几星期,可能一年半载,可能三五年,也可能上十年。佩妮顶替罗格的位置,和我分到了一组,她刚来,没有返回来的文件需要修改,只负责后续的检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我那几天情绪低落,她经常主动找我说话。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嘹亮轻快,时而发出一连串的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突兀。主管过来提醒她,她满不在乎。

  某天下班后她要我带她去市里玩,除了去酒馆,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黑夜覆盖白雪,白雪覆盖城镇,我们无处可去。她不会喝酒,点了一杯汽水,一口气喝完,又要了一杯。她在酒馆里和在公司里一样,没有任何不同,无论在哪,她都是她。店里的人都望着佩妮,我也望着她。

  “你习惯这里的生活吗?”我问她。

  “还行吧。只是最近的事有些奇怪。”

  “我无法跟你解释,也不能跟你解释。”

  “没必要,我待不了多长时间。”

  “打算走了吗?”

  “我本来就是来这家分公司研习一段时间,然后调去总部,有人已经给我安排好了。”

  “原来如此。”

  “罗格的事……我很抱歉。节哀。”

  我举起手里的酒,和她干了一杯。店里的人越来越少,巡警还在街上来回走动,他们压低帽檐,在风雪中裹紧黑色的制服,不分昼夜的确保这座城镇的安全。我们俩说了很多话,都是本地人不太会聊起的话题,罗格离开后,我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有那天晚上的多。她说她的家乡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那是一个阳光充沛的海边小镇。

  我开车送佩妮回家,她住在公司的另一头,快到了城镇边缘。回来时我经过公司大楼,有几层楼还亮着灯,即使不算地下的部分,它依旧是一栋庞然大物。在我面前,它是如此巨大,如此坚不可摧,在黑夜与风雪中,它又是如此渺小,像一艘飘摇的锈迹斑斑的铁船。

  昨天,也就是最后一天,和往常一样,我没有犯任何错误。今天,我来到公司,看到你们已经在办公室,身着便服,起初我以为是其它部门的同事。你们和主管交谈了几句,然后强行将我带走,什么也不说,没有任何解释,还给我拷上手铐。我究竟犯了什么罪!你们到底要我交代什么!

  “不要说这些,继续回忆昨天的经过,仔细一点。”

  低沉的男声依旧像一台机器。这期间房里的灯始终没有打开过,我独自一人朝着黑暗虚无讲述我近两周的经历。我的脖子和双手有些难受,皮带似乎约勒越紧。秒针还在走动,一刻不停,愈发刺耳,现在是几点几分,白天还是晚上。时间从我的认知里被剥离,却在我的感知里被无线拉伸,永无尽头。

  昨天,前三个月的数列文件全部修改完毕,大家暂时松了一口气。罗格剩下的文件平均分给了其他人,他之前已经处理好的文件也被回收,让我们重新再检查一遍,然后删掉他的签名和工号。最近公司高层每天都会下来巡察,每天来的人都不一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不说话,也不过问我们的工作,只是敏锐的寻找可乘之机。昨天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她在我们办公室里待了很久,她和佩妮似乎认识,两人简单问候了几句,互相点头微笑。接着她去会议室和主管交谈了一阵。

  快下班时主管丢给佩妮一摞文件,说是加急项目,要她在今天之内把这些文件再检查一遍。佩妮很不情愿,和主管争辩起来。现在仔细回想,主管当时的神态有些不对劲,态度比平时更强硬,还透露着一丝狡黠。眼看两人快要爆发冲突,我主动提出帮佩妮一起处理。主管瞥了我一眼,犹豫了片刻,要我自己决定。

  晚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佩妮十分感谢我的帮助,她说改天请我喝酒。我知道主管是在故意刁难她,甚至这里头还有些我不了解的明争暗斗。我选择站在她这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临近午夜,剩下最后一页文件,佩妮已经开始犯困,撑着脑袋打瞌睡。我要她先回家,剩下的我来处理。她再次感谢了我,留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然后便离开了。离开了空无一“人”的大楼和城镇。我把最后一页文件改完,签上自己的姓名和工号,也离开了公司。

  “很好。既然你已经坦白,我们这边也没什么要问的了。”

  房间里开了一盏灯,眼睛刺痛过后,我第一次看清墙上的钟。时针分针秒针同时指向12点。白天还是晚上,正午还是午夜,昨天还是明天。干渴、饥饿、寒冷同时向我袭来。

  “我坦白了什么?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没有犯任何罪。”

  “最后那一页文件。更重要的是,从你的叙述中能看出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内心没有热爱,充满怨恨与不满。”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但我知道辩解徒劳无用。

  “你们会怎么处理我?”

  “我们会把你的情况如实报告给上级,对你的处理结果会传达给你和你的家人,请稍等。另外,我们给你准备了食物和酒,请慢用。”
Previous

Table of Cont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