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发狗

  幸福家园里,一只狗刚刚吃完街坊们喂给他的食物。这是只温顺的流浪狗,雪白的毛色,大而无辜的双眼,小短腿,圆脑袋,看不出是什么品种,模样滑稽可爱,还很会讨好人。小区里的住户都很喜欢这只突然出现的流浪狗,轮流给他喂食,孩子们也爱和他玩耍。吃过食后,他看到不远处的一只小母狗,那是只漂亮的宠物狗。他看上它有一段时间了,狗主人刚好不在,今天终于逮到机会,他飞快跑过去,二话不说骑到它身上。小母狗挣扎了一会儿便不再抵抗,任由他在它身上进进出出。享受过后,赵俊趴在小区的绿化带里打盹。没错,这只流浪狗有名字,不仅有名字,还留有人类的意识和过去的记忆。看来做狗真的比做人舒服。赵俊享受着午后的阳光,心里惬意极了。

  一周前赵俊还不是狗,两周前他还有个不算漂亮的女友。女友走的那天带走了夏洛克,夏洛克是只真的狗。三年前朋友给他介绍了一位姑娘,年近三十的两人半推半就的在一起,他们在幸福家园合租了一间公寓,养了只叫夏洛克的狗。之所以叫夏洛克,因为两人都爱看英剧《神探夏洛克》,两个夏洛克大概是他们唯二的共同喜好。三年来朝夕相处,赵俊觉得他对夏洛克的感情比对女友更深,分手那天他哭得很伤心,他央求女友不要把狗带走,女友说她的新男友也喜欢夏洛克,他只好拜托女友一定照顾好它。赵俊从老家来到大城市读书工作,父母觉得他出息了,三天两头找他要钱,他不想给,父亲就骂他不孝,母亲就要死要活,两个正在读中学的弟妹也时常找他帮忙,他干脆和他们断了联系。工作方面看起来倒不错,老板很器重他,大事小事都交给他办,还说等过几年公司上市分他股份,他自然没太当真,不过心里还是期望老板说话算话,毕竟也没什么其他出路。做人时这些事情偶尔让他心烦意乱,变成狗后再回忆起来觉得根本就无关紧要。

  夏洛克离开的第七天,公司做成了一笔大项目,老板很高兴,晚上请大家喝酒。赵俊喝了很多,因为老板说要给他加薪。回幸福家园时已经凌晨一点,赵俊醉倒在小区的绿化带里,他脱光衣服,吐了一地,嘴里喊着夏洛克,第二天醒来他就变成了一只狗。刚开始他也有些不知所措,回不了家,说不出话,只能汪汪乱叫。小区里遛弯的人总会过来逗他,他还能听懂人类的语言,有人说他可爱,有人说他毛色很好,有人说从没见过这类品种的狗,不时还有年轻的美女摸摸他的脑袋。其中有和他住在同楼层的人,他以前和他们打过照面,没说过话,大家对狗显然比对人热情得多。

  只几天时间赵俊就适应了自己狗的身份,小区里的住户也跟他越发熟络,每天都有人给他送食物,香肠、馒头、包子、生肉,甚至还有没吃完的牛排。他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其实他的舌头尝不出什么味道,没有做人时灵敏,分不出什么好吃什么难吃,所以也不会去挑剔。进完食后他会四处寻找小母狗,他从不碰有主人的狗子,至少不会碰主人在身边的狗。骑狗看主人,这道理他明白的很。骑在小母狗身上时他偶尔会想起以前的人类女朋友,付出了三年的精力财力,倒也和她睡了三年,不知道是亏了还是赚了。总之是没有骑小母狗舒坦。他经常和小区里的孩子们玩耍,他不喜欢小孩,只是他明白和小孩子搞好关系能让那些大人们更喜欢他,这对他有好处。人的心智,狗的身份,简直让赵俊如鱼得水。

  有次他听到以前的房东和一个老大爷聊天,房东说他有个租客不声不响地走了,什么东西都没拿,还有大半年的租金没找他退,他把那家伙的私人物品拿去卖了,换了好几包烟钱。房东得意洋洋的吹嘘着,赵俊知道说得是他,他有些生气,跑到房东脚边狂吠,房东被吓了一跳,狠狠踢了他一脚。他悻悻地跑开,心想什么时候一定要找机会报复这个混蛋房东。

  做狗的这段时间最让赵俊觉得有趣的就是和那些宠物狗较劲。不少养狗的人,特别是养名贵品种的人会买些昂贵精致的狗粮,他们常拿来给赵俊吃,起初他觉得和其他食物相比并无不同,口感甚至不如骨头生肉。吃过几次后他终于尝出味儿来——原来吃狗粮是件有身份上档次的事。宠物狗们自然不开心,朝着赵俊一通乱叫,他听不懂狗话,但也明白它们的心思。他更加卖力的讨好宠物狗的主人,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在他们小腿上磨蹭,摆出无辜可爱的表情,主人们对他又亲又抱,甚是喜爱。你们这些傻狗,哪斗得过我。他看着旁边被冷落的狗子,心里得意极了。有时也会有宠物狗和他争宠,耍些小手段、小花招,颇有效果。他仔细打量它们,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难道这些狗也是人变的?宠物狗最聪明的地方就是只讨好自己的主人,赵俊讨好所有人最大的坏处就是没人愿意把他带回家,他是小区里所有人的狗。他倒不在乎,做只大家都喜欢的流浪狗更加自由自在。

  有时他会去小区外面溜达,只是那些来来往往的汽车让他害怕,他对着马路上的汽车狂吠,以前做人时他就讨厌这些铁皮怪物。一天早上赵俊心血来潮,他昨晚梦见了一个人。他跑进地铁站,趁工作人员不注意溜进车厢,他曾经在这趟地铁里耗费过数不清的时间。早高峰已过,车厢里没什么人,他从车头跑到车尾,又从车尾跑到车头。从前赵俊一直想弄明白一件事,地铁总共有几节车厢,将一列地铁走完需要多长时间。今天他以狗的速度花了不到一分钟,但如果以人的速度需要多久,能否在列车再次停站前走过这漫长的距离。之所以有如此稀奇古怪的疑问,跟他昨晚梦见的人有关。列车中轴线上的一排扶手从某个角度看只有一根,两侧对称排列的长椅几乎没有任何区别,每辆地铁或许只有一节车厢,在车厢两头放两面镜子,或站或坐的旅客是落在无限镜像中的几粒灰尘,无论是狗是人,是快是慢,无论走了多久多远,只不过是重复地回到原点。

  过去赵俊从没仔细观察过地铁的构造,狗眼中的地铁呈现出一种严谨的秩序和深邃的假象,这让他头晕目眩。他放声吼叫,继续在一个又一个车厢里奔跑,原本不太理会他的乘客被吵得有些恼怒。几个中年男人想要踢他,被他轻松躲掉,几位年轻的女孩试图安抚他,也被他躲掉。不知道是哪个多管闲事的家伙通知了工作人员,地铁到站时上来几名保安,车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狗叫声、惊吓声、呵斥声此起彼伏,他闪转腾挪,上天入地,保安和乘客合力都抓不住他。地铁又到了一站,正是他要下车的地方,他一个急转跑出车厢,在楼梯口停下脚步。他得意地看着这群精疲力尽又气恼不甘的人,一只顽皮的小狗让今天的地铁变得不一样,他觉得他们应该感谢他。

  穿过几条马路来到他曾经工作的地方。在三十多层高的写字楼下面赵俊只是一个模糊的小白点,那一扇扇整齐排列密密麻麻的窗户简直是密集恐惧症者的噩梦。他想起几天前在小区里捡到的一个废弃的跳棋棋盘,他小时候经常玩这个游戏,相同颜色的弹珠占领别人的地盘就能获胜。时间还没到中午,他懒洋洋地趴在大门口,门口的保安过来逗他,他眼都不抬,懒得理会。阳光正好,不冷不热,身上的狗毛柔和轻盈,还很漂亮,比人穿的衣服舒服多了,他一想到那些宠物狗被套上人的衣服就觉得可笑。赵俊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浅浅的睡梦中他似乎听到写字楼里敲键盘的声音、响个不停的电话声、领导阴阳怪气的训斥声。他一个激灵被吓醒,哆哆嗦嗦冷汗直流。

  十二点刚过,写字楼里的人鱼贯而出,像憋了好久终于排出的粪便,这个恶心的联想让赵俊胃里一阵不适。他站起身紧盯着走出来的人群,他看到几个以前的同事,不知道他的突然消失对公司有什么影响,老板对他这么器重,会不会心急如焚。一位短发姑娘和身边的同事有说有笑,她叫夏琰,也是赵俊的同事。他们差不多同时间进得公司,他几乎第一眼就看上了她,只是那时她已经有了男友。第二年夏琰同男友分手,可赵俊已经和之前的女友在一起,他犹豫了很久,始终下不了决心。一年后夏琰交了新的男友,不到半年两人便结婚成家。赵俊能在这家公司坚持这么久主要就是因为夏琰,每天能见到她,和她说话,上班也不再是一件那么难以忍受的事情。他默默看了一会儿夏琰。低头,转身,心满意足地离开。大概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觉得做狗不如做人。

  回来的路上他试图重拾狗的快乐,他没有再坐地铁,一路上走走停停,四处闲逛,曾经熟悉的城市在狗眼里变得陌生。无论他在这座城市待了多久,这里永远不属于他。小时候赵俊看着那些衣锦还乡的大人们,一个个油光满面,光鲜亮丽,连老家的看门狗见到他们都不再叫唤。他无比向往大城市的生活,他不后悔,即使他现在变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再过一条马路就到了幸福家园,城市已经入夜,高楼大厦亮起灯火,他有些想念小区里的街坊们。一束白光闪过,一辆飞速驶来的轿车将赵俊撞飞,轿车停了下来,看到是只狗又立刻开走。他吐了几口血,听到身体里骨头碎裂的声音。一寸一寸地崩塌,如同他三十多年来的人生。他艰难地爬回小区,瘫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歪着脑袋望向天空。星辰闪烁,幽静而深远,来自遥远过去的光芒在无限浩淼中穿越时间长河,瞬息之间,便已万世沧桑。赵俊好久都没看过这般美丽的星空,在这星空下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越来越模糊,他知道他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希望那个撞飞他的人不要内疚。作为狗死掉,挺好,赵俊安详地闭上眼。

  太阳照常升起。作为狗的赵俊还活着,作为人的赵俊彻底死去。没有了人的意识和记忆,它变成一只真正的狗。不仅如此,它的样貌还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白毛掉落,露出青黑色的皮肤,体型比之前大了两倍有余,躯干上布满紧致的肌肉,四肢细长,强劲有力,黑色的脚爪锋利如刀,尖耳长脸,满口獠牙,目露凶光。与其说是狗,不如说它变成了一头骇人的野兽。

  小区里突然出现了一头丑陋的怪物,大家自然都很害怕,没人敢靠近它,更别说给它喂食。它也不主动接近人类,但如果有人对它展现出敌意,它会毫不犹豫的攻击,不需要实质性的动作,只要摆出态势,对手便落荒而逃。它肆无忌惮的在小区里穿行,不仅是幸福家园,还有附近的几个街区,路上的汽车见了它都尽量避让,不敢和它起冲突。没人给它喂食它就在垃圾桶里翻找,只有残渣剩饭,这显然不能满足它。它需要捕食,它有捕食的本能和欲望。

  某天夜里,它看中了一只肥美的宠物狗。狗主人在远处和邻居闲聊,宠物狗独自在草坪上玩耍。它匍伏在昏暗的角落里,看准时机,一跃而起,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扑向猎物,它一口咬住宠物狗的脖子,尖利的獠牙深深扎进气管,宠物狗只叫了半声便迅速断气。它咬着尸体跑出小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享用美食,这是它这几天来吃得最好的一餐,一根骨头都不剩。狗主人几乎找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看到它嘴上残留的血迹和狗毛,他断定这头野兽就是凶手。他心里悲愤,想要为爱犬报仇,却连靠近它都不敢,只能哭哭啼啼的报警。

  它刚出现在小区时就有人报过警,它对危险异常敏锐,每次都能躲过民警的搜捕。这次来的人更多,带上了专业的捕狗工具,还有一个持枪的警察。在居民的强烈要求下,他们搜索了整整一天,终于在某处路口将它围住。没人敢第一个动手,全都畏缩不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反倒是它狂吼一声,率先冲上前扑倒一人,又顺势抓伤旁边一人的小腿,持枪的警察准备掏枪,它纵身一跃,咬掉那人的半只手掌,众人惊慌失措,乱作一团。它嘴里咬着半只手掌,鲜血让它更加兴奋,它一步步向他们逼近,他们早已丧失战意,脸上满是恐惧。其中一人丢下工具拔腿就跑,很快其他人也四散逃走,被咬掉半只手掌的人落在最后,血流了一地。他几乎疼晕过去,哀嚎声响彻整片小区。

  人的手掌没有宠物狗好吃,它咀嚼了一会儿一口吐掉。它无意伤害任何人,只是吃了一只宠物狗,它让人们害怕,人们就要对付它。第二天它来到小区里人最多的地方,它露出獠牙,目光凶狠,发出沉闷的低吼,它在警告他们。没人敢与它对视,只能忍气吞声。当天下午它躺在草地上打盹,忽然感觉到一只柔软小手在轻轻抚摸它的后背,它睁开眼,看到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孩。小女孩不怕它,笑嘻嘻地看着它,它被摸得很舒服,眯起眼睛继续打盹。危险!别靠近它!一个老头子跑过来拽走小女孩。它被吵醒,有些恼怒,来的人是房东,小女孩是他的孙女,它当然已经不认识他。房东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将孙女护在身后,它也摆开架势,猛地吼叫了几声,小女孩被吓哭,房东气不过,将石头丢到它身上。它被彻底激怒,冲上去扑倒房东,疯狂撕咬他的胳膊,小女孩站在一旁哇哇大哭。很快有人围拢过来,他们又气又怕,踌躇不前。人还能让狗欺负了,别怕它!打死它!人群中有一人高声喊道,这声叫喊点燃了所有人的愤怒和勇气。两名壮汉冲上前合力把它踢开,其余几人将房东拖走。房东的手臂已经血肉迷糊,无意中它替赵俊报了仇。

  一会儿工夫十几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就将它团团围住。它在人群中毫无惧色,甚至有些兴奋,昨天的战斗不过瘾,希望今天别让它失望。快去拿家伙,今天一定要弄死这畜生!人群中又有人喊道,妇女们急急忙忙跑上楼,她们也要为这场战斗贡献自己的力量。它没有攻击,这些人赤手空拳不是它的对手,它给他们拿家伙的时间。很快妇女们拿来了菜刀、钢管、铁锤、晾衣杆,这是她们能在家里找到的仅有的武器。武器刚拿上手,它就向他们发起进攻。

  战斗打响,双方没有试探,立刻厮杀开来,野兽的咆哮和人群的怒吼交杂在一起,分不清是人是兽。它移动迅速,沉着冷静,轻松躲开菜刀钢管的攻击,利爪一挥就是几道深深的血痕,满口獠牙咬到任何地方,即使骨头没碎,也至少掉下一大块肉。它浑身是血,越战越勇,男人们不是它的对手,好几个身受重伤,但他们没有退缩,没有胆怯,受伤的人被拖走,新的人加入,一波接一波,看来他们今天非弄死它不可。战斗一直持续到夜里,已有十几人受伤,前前后后几十人投入战斗,就连附近街区的人都赶来帮忙,幸福家园俨然成了一处你死我活战场。草地被染成红色,武器、手指、碎肉随处可见,没有人报警,他们要靠自己的力量战斗到底。它开始有些敬佩他们。他们始终处于下风,但他们的策略很明确,以血肉为代价,用车轮战消耗它。效果慢慢显现,它开始大口喘气,脚步已没有刚才敏捷,攻击力度大不如前。跑动中它突然一个踉跄,露出身后的破绽,一人抓住机会,朝它左后腿上狠狠砍了一刀。人群很快围上来,趁它行动不便同时进攻,它的脑袋被铁锤砸中,身上又连中数刀。

  形势发生了逆转,它此时处于下风,疲于招架,刚才的气势全无。他们看到了胜利的希望,每个人都毫无保留,继续轮番攻击。它已经筋疲力尽,浑身是伤,无法再与他们继续战斗。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咬伤一人突出重围,人群在身后追赶,声势浩大震天动地,这是胜者的呐喊。它借着夜色甩掉人群躲进一条暗巷,他们找了好久,寻不到它,决定就此作罢。受了这么重的伤,它跑不远,大概活不过今晚。在一辆垃圾车底,它奄奄一息,它不想死,但经过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它死而无憾。

  翌日清晨,他们找到了它的尸体。所有人都心满意足,随后人群以胜利者的姿态朝尸体吐口水,仿佛某种仪式。他们捍卫了自己的地盘。昨天的小女孩子也和大人们在一起,她很伤心,蹲在它身边哭了好久。它的尸体很快被清理干净,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幸福家园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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