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脑子似乎出了问题。我合上电脑,用拇指与中指揉捏眉心,整个人昏昏沉沉,很不清醒。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太苦,我只喝了三分之一,我记得我以前很喜欢喝黑咖啡的。我起身走到窗户边,外面下着小雨,雾气很浓,什么都看不清。几条街道纵横交错,车辆快速驶过,黑色的建筑物排列于两侧,隐藏在暗处,露出一只只模糊的灯光与我对视。现在正是潮湿多雨的六月份,这座繁华的海边都市,如同雾海中的一艘巨大的邮轮。
最近失眠比较严重,以我现在的身体状态,今晚肯定是无法交稿了。我甚至怀疑我还能不能完成这篇报道。阿蒙尼斯科技公司在液态芯片领域取得了重大突破,政府与他们签署了多项战略合作协议。出院后我开始负责这篇专题报道,之前我就一直在关注这家著名的科技公司。采访,组稿,整个过程进行的磕磕绊绊,阿蒙尼斯公司和相关政府部门十分配合,只是我的状态过于差劲,经常性卡壳,想问的问题突然遗忘,写报道时很多词汇想不起来,无法连续的深度思考。作为一名十几年的老记者,这些状况让我焦虑。我想原因只有一种可能,一个多月前的那次事故对我的大脑造成了损伤。
我打开房间角落里的唱片机,随手放入一张黑胶唱片,近几年这类老古董又开始流行起来。《Whats Up》这首五十年前诞生的歌曲,据说当时风靡一时,现在听来只感觉索然无味,像某种不合时宜不应该存在的噪音。一旁的柜子里总共有几十张唱片,都是各个时期的流行经典,摇滚乐居多,还有年代更久远的古典乐。我完全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何花重金买下这些昂贵的唱片。柜子上层码放着三排书籍,也是各个时期的文学名著,我像是忽然对它们丧失了兴趣,甚至看到那些书名都让我羞愧。音乐和书籍,无法让我放松下来,反而加重了焦虑。
传来一阵敲门声,我走出房间来到客厅。打开门,两个穿制服的年青人站在屋外,一男一女,带着热情的笑容。他们是社区的工作人员,来给我检查身体。这是政府近几年推出的一项福利政策,以社区为单位,为居民提供免费的上门体检,特别针对有慢性疾病,生过重病和刚做过手术的人群。只要去过医院,你的各项身体指标、得过什么病、就诊情况各项信息便会同步到社区的档案系统中,相关工作人员会根据每个人的不同情况制定个性化的体检方案。政府的这项举措得到了绝大多数民众的支持。当然,我们有充分的自主选择权,可以明确拒绝医院将自己的身体隐私共享给社区,如此便不能享受这项福利。
男青年从背包里拿出各种体检仪器,这些仪器小巧轻便,集成了当今最先进的医疗技术。他将仪器安放在我身体的各个部位上,整个过程都十分专业,动作轻柔,彬彬有礼。他的头发是金色的,脸上始终带着合适的微笑,那双眼睛散发出一种光芒,仿佛没有任何困惑和疑虑。他在给我测量各项身体指标的同时,一旁的女青年在询问我的术后情况。一个多月前我出了次车祸,身体多处挫伤,有轻微的脑震荡和颅内出血,手术很顺利,不久前康复出院。我跟她说了一些我最近的身体状况,她说这都是正常的术后反应,多休息能缓解。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瓶药物给我,还耐心地疏导我的焦虑情绪。同男青年一样,她的头发也是金色的,脸上有同样的微笑,眼睛里有同样的光芒。这两位青年给人一种积极向上充满希望的感觉。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热爱自己的这份工作,他们的深层意识里认为自己正在参与一份崇高的事业。
经过检查,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两人正准备离开时,墨菲回来了,他今天回来得挺早。墨菲是我的室友,这间公寓我们一起合租了好多年。他看到两人,礼貌地点点头,但我分明在他脸上察觉到不怀好意以及厌恶嫌弃的神情,不过只有一瞬间,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过去。按理说他们也算半个同行,墨菲是某个政府单位的小职员,都属于基层公务人员。他们走后墨菲和我闲聊了几句,直到最近我们俩才熟络起来。他跟那两位青年完全不同,经常跟我抱怨他的工作,态度懒散,行为放荡,几乎每晚都出去过夜生活。我和他一起住了三年多,之前并不太熟,没什么交流。两个月前他突然对我热情起来,请我吃饭,约我出去玩乐,还把他的女友介绍给我认识。后来我出车祸住院,他和他的女友经常来看望我。我有时怀疑他会不会有什么企图,这也是作为一名记者的职业敏感性。
将近十点,我还在房间里写报道。词汇、短语、句子断断续续的从脑子里冒出来,很不连贯,似乎每个句子中都有几个关键字词被遗漏,最后成形的段落跟我原本想表达的意思大相径庭,甚至截然相反,但我原本想表达的是什么,连我自己都完全弄不明白了。又传来敲门声,墨菲去开的门,听声音是格洛丽亚,墨菲的女友。她是个活泼的女孩,年龄不大,一头棕色的短发,露出脖子和双耳,从远处看,有点分不清性别。他们在客厅里聊着什么,我听见亲吻和喘息的声音,这让我更加无法工作。我点燃一根香烟,轻微的灼胀感穿过喉咙与肺部,自从住院以来,这是我抽的第一口烟。只吸了一口,我便将其掐灭。没有情绪,没有乐趣,哪怕是欲望,索然无味,就像那些书和唱片。我忽然想起给我体检的金发男女,或许我也应该去参与一份崇高的事业。
墨菲在敲我的房门。我打开门,他问我要不要去酒吧玩玩,格洛丽亚也站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我。她的脸上稚气未脱,还像个孩子。我看看时间,本想拒绝,但报道肯定是写不下去了,晚上大概率又会失眠,索性答应了他们。
外面还在下雨,六月天竟有些阴冷,我们都没打伞,坐上墨菲的紫色超跑,穿过几条陷在梦魇中的街道。这家酒吧我跟他们来过一次,我不常来这条街,离我住的地方太远。舞池不大,音乐声很吵,一群人挤在里面跳舞,墨菲和格洛丽亚也在里头,我坐在座位上喝酒。灯光闪得我有些恍惚,很快我的眼睛就失去了目标。我一转头,格洛丽亚的脸正对着我,她弯着腰哈哈大笑,她想故意吓我。在嘈杂的环境里我听不清她说什么,只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表情丰富多变,眼睛始终带着笑意。她凑近我的耳朵要我也去跳舞,还没等我说话,她便拉起我钻进舞池。只有我和她俩人,墨菲不知去向。
不知跳了多久,我们俩筋疲力尽的回到座位上。墨菲已经在座位上等我们,他看上去有些兴奋。午夜已过,我准备离开,他们却一直挽留我,说等会儿有更好玩的。他们似乎在等什么人。我开始感到不安,他们果真有企图,而且就快要暴露。没过多久他们等的人来了。我看见从门口进来一个男人,他向墨菲使了个眼神,接着走进舞池,他没有跳舞,而是和其中的一些人交头接耳,随后又从舞池出来,往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里走去。墨菲站起身,要我跟他走,我有些犹豫,格洛丽亚忽然对我说别害怕,他们绝不会伤害我。她一改往日的活泼,变得严肃认真。
我们三人也钻进了角落里的房间,这是一间储物室,灯光昏暗,堆满酒和各种杂物。刚才的男人在房间里等我们,墨菲说他是这家酒吧的老板。男人朝我点点头,上下打量我半天,他面无表情,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子划过,察觉不出恶意,也没有多少善意。他和墨菲搬开靠墙的几大箱酒,后面还有一扇门。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条长长的由石头砌成的通道,墨菲和格洛丽亚示意我往里走,我稍有迟疑,还是壮着胆子走了进去。格洛丽亚在我身前,墨菲在我身后,他们俩将我夹在中间,酒吧老板没有跟来,一直站在门口。我听见后面陆续有脚步声,似乎又有一些人走了进来。通道里很暗,隔几十米才有一盏灯,老旧的钨丝灯泡,被一根电线吊在半空,昏黄的光只能照亮正下方的一小片角落。看来这地方有些年头了。我们似乎走了很长时间,通道没有岔路,一会向左,一会向右,最后是一段漫长的向下的阶梯。阶梯尽头有一片不大的空间,放着几把椅子和一些杂物,这处空间没有灯,想要看清只能通过自带的照明工具。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酒吧老板终于来了,不仅是他,还有另外十几个人,他们应该就是刚才在舞池中和他交头接耳的那些人。
一群人挤在这处小空间里,有男有女,没有人说话,全都沉默着。我感受到,不单单是沉默,还有一种肃穆,或是虔诚。酒吧老板借着光搬开一堆杂物,后面又有一扇门。这扇门不用钥匙,而是通过指纹和视网膜验证,并且需要酒吧老板和墨菲两个人的双重验证。和一路走来所见到的陈旧设施相比,这扇充满科技质感的门像是一个异端。
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墨菲打开灯,我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幽暗的红光与蓝光下,我能感到自己身处在广阔的空间里,比地面上那间酒吧的面积要大上许多。更重要的是空旷,没有任何家具摆设,发出蓝光的几何图形灯管随意挂在墙壁上,墙壁高耸看不到房顶。半空中悬浮着一个透明的正四面体,里面镶嵌着一个完美的透明球体,球体中还有一个透明正四面体,大小两个正四面体在球体内外交错,总共十二条棱上流动着血液般的红光,中间的球体表面流动着稀薄的蓝光。该物体接近两米,据我推测它应该处在这片空间的正心中,如今的技术让一个物体悬浮在半空并不是难事。我以前似乎在哪见过类似的图形,始终想不起来。
突然响起音乐声,是钢琴与小提琴的合奏,咋一听旋律还算优美,但其中某些音符的组合略显怪异与不和谐。我从未听过这首曲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除我以外的其他人都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连帽长袍,像中世纪的修士。他们的长袍里什么都没穿,我隐约看到了一些人的生殖器官。墨菲和格洛丽亚也应该在人群里,我找不到他们,我喊他们的名字,没有回应。人群裹袭着我来到那个悬空物体的正下方,然后迅速在我身边围成一个圆圈,圈外还站着三个人,形成一个三角形,他们在模仿头顶上的图案。之后,所有人开始跳舞,边跳边绕着我转圈,他们侧着身子,略微前倾,双臂下垂左右摇摆,双脚踩着流行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太空步,脑袋一直面向我,脖子和躯干僵直不动。有些人的动作并不标准,也完全不整齐,各做各的,像是故意为之。音乐声还在继续,期间换了一首曲子,我同样没听过,有人合着节奏唱了几句,或是嚎叫几声,都是些不明所以的内容。墨菲和酒吧老板是圈外三角形中的两角,格洛丽亚在围着我转圈的人群中,我终于捕捉到了她。我站在正中心,欣赏着这诡异又滑稽的舞蹈,或者说仪式,并没有担心什么。又换了一首曲子,等这首曲子放完,音乐便停了,围着我的人群不跳了,散开了。他们看上去如释重负,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麻烦的工作。
我、墨菲、格洛丽亚坐在客厅里,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他们问我要不要加入他们的教团。我在新闻里听过关于他们的事情,“古神诸圣”会是一个秘密的宗教团体,遍布各地,被政府认定为异端邪教,已经查封了好几个据点。说他们是邪教,但他们具体做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如今的时代,特别是近几年,科技迎来了又一次的爆发,宗教的事已经不大重要。墨菲说他们的教团古已有之,信奉古代诸神,他说了几个神灵的名字,我一个都没听过。他们的核心教义是让大众知道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真相。
从酒吧回来的路上,俩人一直在跟我宣讲他们的教义。格洛丽亚还说她和墨菲就是在一次集会上认识的。他们观察了我几个月,觉得我很适合“古神诸圣”会,刚才酒吧地下的舞蹈就是给我举行的授灵仪式。他们不会强迫我,甚至愿意承担被我揭发的风险。我没有考虑太久,同意了他们的邀请,大概这正是我现在所需要的。
之后我又跟他们去参加过三次酒吧地下的集会。那个悬空的图形是“古神诸圣”会的宗教符号,我还是没有想起来在哪见过它。大家围在它下面举行各种诡秘的仪式,大体形式无非是跳舞唱歌朗诵,我同他们一样赤身裸体穿着长袍,有时墨菲和酒吧老板会在人群中间讲解教义或传颂远古神灵的事迹,看来他们两人是这个据点干部一类的人物。这并不是一个十分严密的组织,集会的时间不固定,来的人数不固定。教众白天都有自己的工作,老师、医生、作家、科学家、工程师、小职员、搬运工、服务员,还有学生和流浪汉,各行各业,涵盖社会精英和普通底层。有时他们谈论的也不都是关于教团的事情,还有他们各自的交际圈和行业信息。在最后一次集会上,墨菲跟我说,我父亲曾经也是“古神诸圣”会的一员。
三年前,我父亲在他工作的学校自杀身亡,他是物理系的一名教授,后来我母亲精神崩溃住进疗养院,不久也因病去世。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外面采访,回来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父亲的死我一直觉得蹊跷,他不像是会自杀的人,当然,我并不完全了解他,从小我跟他的关系就比较疏远。我翻出他自杀前一周给我写的一封信,当时我便觉得奇怪,如今的年代为何要写信。信里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对我记者工作的一些建议,叮嘱我多看书,多观察,多思考,还说这封信是我跟他的秘密,不要给其他人看。信的最后是他的落款签名,在他的名字旁还有一个他画的几何图形。原来我就是在这封信上见过“古神诸圣”会的符号。
我问墨菲知不知道我父亲死亡的真相。他盯着我,犹豫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个地址,我去过那,是一家公立图书馆。他要我拿着信去找图书馆馆长,他会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来到图书馆,我对工作人员说和馆长有预约,很快我就被带到了馆长办公室。馆长是一个憔悴的老头,卷曲的长发和络腮胡,找不到一丝黑色,他的皮肤惨白没有血色,似乎常年不见阳光,瞳孔是浅蓝色,有些混浊。没有过多寒暄,我直接把信交给他。他接过信看了半天,信的内容其实不多,他应该早就看完,剩下的时间仿佛在回忆什么。那双混浊的蓝眼睛有些湿润,看来他和我父亲的交情不浅。他站起身要我跟他走,他说他相信弗兰茨和墨菲的判断,弗兰茨是我父亲的名。
我准备问他关于父亲死亡的事,他要我闭嘴安静跟他走。走出办公室,从二楼走到一楼,偌大的图书馆里几乎没人,他不跟我说话,也不让我说话,我们就这样一直沉默地走着。从一楼走出大门,又绕到图书馆背后的小巷子里,有一扇生锈的铁门,应该是图书馆应急逃生通道的门。他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门右侧的锁孔,缓慢地左右旋转,像是在开那种古董保险箱,随后我听见金属与石头轻微的碰撞声。他拔出钥匙,又换了一把插进锁孔,向右拧了两圈半,门左侧与墙体连接的铰链竟从中间分开了。他从这一侧推开门,出现一条通道,他示意我赶紧进去。我走在前面,他在我身后,通道里没有一点光,我们只能通过手机照明。光照之处只能看到粗粝的石砖,而且这条通道极窄,刚刚容一人通过,肥胖者或身形壮硕的人肯定要侧着身子。结构巧妙的门以及隐秘的通道,如此设计,恐怕下面藏着的秘密比异端邪教更不可告人。
通道尽头果然还有一扇门,也是通过指纹与视网膜验证。门开了,我的眼前出现一棵大树,三米多高,树干粗壮,是我从未见过的品种,从树干到树叶散发出幽幽蓝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我分不清这是一盏大树造型的灯,还是一棵真的树。这间房不大,圆形结构,石头制成的巨大书架环绕着那棵发光的树。书架上的书我一本都没读过,这些书应该从未在市面上流通,我随便翻开一本,没有任何出版信息。不仅是书,还有唱片、磁带、画卷,甚至有更古老的羊皮卷和竹简。馆长没有向我解释任何事情,他爬上一架梯子,从书架最上层拿出来一本书。他要我在这里把它看完。
这本书没有书名,绛紫色的封面上只有一个鲜红的类似“θ”的符号,乍一看像希腊字母,但又有些不同。书脊处写着“上”,大概是上卷的意思。书不厚,不到两百页,纸张有些泛黄,印刷质量很差,成书的年代应该很久远。我坐在大树下开始看书。
这是一段虚构的历史,至少我不知道,从未听说过,从未读到过。在古典时代,某片广袤的大地上,遍布着许多由家族领导的小城邦,这些城邦每一个都不相同,秉持着各自的信仰、制度、价值体系、治理方法、社会形态。它们之间时而战争,时而和平。其中有两座实力最强盛的城邦,分别由尤尼弗厄提家族和戴维斯弗肯西家族领导。尤尼弗厄提家族一直致力于对外扩张,希望将其它城邦纳入到他们的统治之下。他们认为要实现这片大地的永久和平,就必须让所有人在同一套标准下生活,遵循相同的信仰、制度、价值体系等等,如此人民才能永远安稳幸福。而戴维斯弗肯西家族反对这种理念,他们认为现在这种各城邦之间的动态平衡、多元共生才是最理想的社会形态。显而易见,戴维斯弗肯西家族的理念得到了大多数城邦的支持,相关的战争断断续续数百年,尤尼弗厄提家族寡不敌众,势力日渐衰弱。存亡之际,尤尼弗厄提家族妥协求和,他们向戴维斯弗肯西家族提出联姻请求,愿意献出自己家族中最重要的一位公主。
怨恨筑起王朝,这是永源不变的真理。婚礼当晚,戴维斯弗肯西家族的王子和另一位城邦的公主私奔了,并且他的家族将这件事轻描淡写的应付了过去。莫大的羞辱笼罩着尤尼弗厄提家族的所有人,包括他们的臣民,公主也因羞愤自刎而亡。那一刻,怨恨的种子深埋进心底。经过几代人的蛰伏与努力,尤尼弗厄提家族所率领的城邦成为一个空前强大的集体,再没有其它城邦能与之抗衡。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那片大地上的各个城邦相继被他们征服,所有人都在他们统一的理念与标准下生活。抵抗到最后的自然是戴维斯弗肯西家族,对他们家族的折磨虐杀也是最为彻底的。
数百年的怨恨换来数千年的执念。这是上卷的最后一句话。我放下书,揉揉双眼,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馆长说时间不早了,要我今天先回去。我们穿过那条通道,从另一扇门进到图书馆里。紫红色的阳光照进空无一人的大厅,太阳快落山了,我一个人走出大门,走进繁华的都市。我忘了问关于父亲死亡的事,但我大概猜到了整件事情的真相,虽然我还不太确信。我几乎从来不确信任何事,特别是在我的脑子出问题的情况下。
晚上,墨菲和格洛丽亚问我对那本书里的内容怎么看,我没有正面回答他们。我问他们“古神诸圣”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也没有正面回答我。墨菲要我明天再去看书的下卷,之后他会向我解释一切。格洛丽亚在喝一杯威士忌酒,我忽然想起我走出图书馆大门时看到的傍晚的天空。
第二天墨菲和我一起来到图书馆,我们没有去馆长办公室,而是在馆外等他。开锁时钥匙的旋转方式和昨天稍有不同,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进到藏书室,馆长把下卷给我,我又坐到大树下看书。他和墨菲时而翻看书架上的某本书,时而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同时看向我这边。虽然藏书室内的光线不太明亮,但我能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如同等待一场揭开真相后的审判,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作祟,某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们并非好人。
尤尼弗厄提家族在那片大地上建立起一个王朝。王国建立之初,内部并不稳定,边境蛮族也伺机骚扰。于是家族里的智者提出了一个堪称伟大的想法——修筑一座环绕整个王国绵延几万公里的城墙。这项耗时漫长耗资巨大的工程,从表面上看是出于抵御蛮族入侵的军事目的,但似乎并不划算,以尤尼弗厄提王国的实力,想彻底清剿周边的蛮族不算难事。所以,这项计划其实有更深层次的用意。围绕整个王国修城墙,这几乎需要动用全国的劳动力,并且要持续几代人才有可能完工。当时下达的政令是每个家庭必须有一个男性劳动力参与这项工程,每所学园都要开设修筑城墙的相关课程,每个孩子从小就要学习相关知识。修城墙是王国的头等大事,关系到王国的生死存亡,上至贵族官员,下至平民百姓都需要为此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修城墙本身不是目的,工程的进展一直十分缓慢,劳动强度不太,甚至比其它工作更加轻松。但它塑造了一个共同的集体目标,让全王国所有人陷入一种狂热的集体幻想,认为自己是尤尼弗厄提王国不可或缺的一份子,自己正在参与一份崇高的不朽的事业。当对宏大的集体目标的追求胜过个体的欲望和意念,任何个人的烦恼忧愁都将不复存在,任何不稳定不安定的因素都会迎刃而解。不出意料,这个伟大的想法让王国上下空前团结。
尤尼弗厄提家族统治了那片大地数百年的岁月,在他们覆灭时城墙还没有修好。日升月落,王朝更替,这是无法避免的规律。其后的历代统治者始终延续着尤尼弗厄提家族的理念,一直采用类似“修城墙”的治理方法,并且不断精进完善。数千年来,在那片大地上,一个又一个王朝兴起又没落,有的长久,有的短暂,有的繁荣,有的贫弱。数千年来,在那片大地上,一直有一股黑暗中的势力与这些王朝对立,那便是戴维斯弗肯西家族的后裔以及他们的信众。
无关对错,关乎理念与选择,关乎怨恨与执念。这是下卷的最后一句话。墨菲信守了他的承诺,向我坦白了一切。在那条通道里,馆长在我身前,墨菲在我身后,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低沉,毫无情绪。他说出的真相和我推测的基本相同,我父母的死亡看似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古神诸圣”会是一层伪装,用来混淆视听,同时考察可能与他们有共同理念的成员,那些教义和仪式半真半假。他们这群人大多有三重身份,过着三种生活,白天的普通人,夜晚的邪教徒,黑暗中的对立者。数千年来一直如此。
我们在通道里走了好长时间,比昨天更久。期间只有墨菲在说话,馆长沉默不语,我的耳朵在听,脑子里似乎在不停的自动过滤和筛选。从一扇门出来,不是图书馆,也不在室外,我们来到了一间像是手术室的大房间里。格洛丽亚出现在我眼前,还有许多人,都是之前在酒吧地下参加集会的人。他们全都盯着我。
墨菲说我脑子里有颗芯片。一个月前的那次车祸是人为的,目的就是往我脑子里装芯片。这项技术目前还处于初级阶段,大脑里的芯片可以屏蔽掉他们设置好的敏感词汇,并让人遗忘一些记忆,以及对某些事物或话题丧失兴趣,最后逐步改造控制人的思想。这项技术首先会在一些特定的职业人群中实验,比如记者、教师、军人、作家、政府基层工作人员等等。我之前报道的阿蒙尼斯科技公司便是该计划的主要实施者,他们最新研发的液态芯片能更方便更隐蔽的植入人体大脑,今后甚至会覆盖到所有人。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墨菲接着说,说到这里他才有了一些情绪。这件事并非秘密,大部分人是自愿接受植入的,没有人强迫他们,像我这样的情况不多。所以墨菲才想吸纳我成为他们的一员。
我能理解墨菲突然激动的情绪,同时我也能理解那些自愿接受植入的人,就像我为什么会同意加入“古神诸圣”会一样。旧世纪的诸神尚未消亡,新时代的羔羊期待新的领路人。这是墨菲在酒吧地下集会时曾经宣讲过的一句话,我不知道他们编出这句话时,只是为了故弄玄虚,还是真的明白其中的含义。
以上的这些想法我不确定是来自我自身的,还是被大脑中的芯片所影响的,如果我脑子里真有颗芯片的话。我无法确信墨菲所说的真相。他要我躺在房间中央的手术台上,他们可以帮我取出脑子里的芯片,取出来后我就真正成了他们的一员。他还说他们不会强迫我,自由选择是他们的原则和底线,我随时可以走,他们甚至愿意承担被我揭发的风险。
现在我有三种选择。第一,躺上手术台,任凭处置,然后加入他们。第二,离开这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让一切顺其自然。第三,离开后去揭发他们。众人将我围在中间,等待我做出选择,其中也包括格洛丽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