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发短发

1


  一辈子,跨不过生死爱欲。这是田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轰隆轰隆的火车声离我越来越近,车轮与铁轨发出金属摩擦的嘶鸣,几乎刺破我的耳膜和五脏六腑。身下的大地在震动,火车即将碾过我的身体。几天前,在幽暗的房间里,我看着镜子中满脸疲惫的男人,遗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到眼前。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情,想起她,想起凶手是谁。

2


  3月26日,我在医院里醒来。时间已是傍晚,昏黄的白炽灯照亮陈旧的病房,天花板上的吊扇锈迹斑斑,窗外有一株盛开的桃树,让人情不自禁多看两眼。严卫国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他看到我醒来,激动地喊着我的名字。卫国是我在刑警队的同事,也是我的好友。我的脑袋一阵胀痛,伸手摸去,发现上面缠着厚厚的绷带。我问卫国我是怎么了,他疑惑地看着我,说我昨天跟凶手搏斗,差点丧命。我努力回忆昨天的事情,可脑子里一片混乱。卫国见状叫来医生察看我的情况,医生的结论是我的短期部分记忆丧失,可能过段时间会自然恢复,可能被相关事件或场景触发,也可能永远无法还原。

  “卫国,快跟我讲讲昨天发生的事,说不定我能想起点什么。”我躺在病床上焦急地询问卫国,目光却被窗外的桃树吸引。

  卫国沉思了一会。“周野,你别着急。我先回去向陈队汇报,他们都很担心你,详细情况明天再说。”卫国起身拍拍我的肩膀,快步走出病房。我叫不住他,他一向都是这样雷厉风行。

  卫国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人。刚才卫国说我跟某个凶手搏斗过,我一定看到了他的样子。脑中的那块空白让我有些焦躁,不仅是昨天发生的事,似乎还有一些很重要的经历也被我遗忘。如果永远想不起来,对我来说,究竟是不幸,还是应该庆幸。我又看向了那株盛开的桃树,它是如此美好,美好的遥不可及。

  第二天上午,卫国和刑警队长陈建生来到我的病房,和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位穿制服的女警员。

  “野子,没事了吧?”陈队一脸关切地看着我,完全没有平日里的威严。

  “没事了,只是那天的事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我下班回家,然后就在医院里醒来。”

  “别急,先把伤养好,你醒来我就放心了。今天主要是过来探望你,顺便说一下那天晚上的情况,看能不能帮你回忆起什么。这位是档案科的田虹,认识吗?小田是那晚的当事人,她也想过来探望你,正好由她来讲述当时的经过。”

  叫田虹的女警员带着一脸恬静的微笑看着我。我对她有些印象,在局里打过几次照面,没说过话,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每次看到我,她总是露出和现在一样的微笑,但在她的神情里,我总能感到一股如水的清冷与淡淡的哀伤。

  “你好,田警官。那就麻烦你说说那天晚上的情况吧。”我郑重地和她握了握手。

  “野子啊,先等等。我问你一件事。”陈队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身子对我说:“你记得我们正在办的连环凶杀案吗?”

  “连环凶杀案?难道……”我茫然地望向他们三人,他们脸上严肃的神情让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难怪卫国昨晚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看来整起案件你都不记得了。”陈队沉思了好一会,似乎有些犹豫不决,最后还是转过头,对身后的卫国说:“卫国,你先简单跟野子说下案子。”

  “是,陈队。”卫国迅速应了一声,他以前当过兵,身上有不少军人的作风。他面向我,开始讲述案情:“从去年8月26日开始,一直到今年3月25日,也就是前天为止,本市一共发生了四起相关联的命案。死者都是年轻女性,最小的19岁,最大的也只有23,死因都是机械性窒息,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衣衫完整,没有被性侵的迹象。另外,后面三名死者的头发被刻意剪成和第一名死者一样的短发,所以我们认为这四起案件应该是同一个凶手所为。案件的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这么说前天晚上我遇到了这个凶手?”

  “是啊。幸好你人没事,不然……”陈队欲言又止,探过身拍了拍我。“总之这起系列案件的影响十分恶劣,半年时间四名死者,局里相当重视。新闻报纸虽然没有大肆报道,但本地的老百姓或多或少有所了解,恐慌情绪在所难免,民间甚至传出了短发连环杀手的说法。严打之后的两年治安情况明显好转,可近几年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我们公安部门的压力很大啊。刚才我考虑了很久,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记忆也严重受损,我不想让你再继续参与这件案子。如果你能想起什么最好,想不起来也别勉强,先休养一段时间再说。”

  “陈队……我没事。医生说接触相关事件可能对我恢复记忆有帮助,而且我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我想抓住凶手。”我抚摸着依旧疼痛的脑袋,压抑住心里的愤怒。我不会善罢甘休,仅仅为我自己,我也要让那家伙付出代价。

  “行吧。希望如此。”

  “听卫国刚才的讲述,第一位死者是关键,我们应该详细调查第一位死者,我们现在有嫌疑人吗?”

  “之前确实是按这个思路来进行的,嫌疑人嘛,也算有过。不过今天先不急着讨论案情,让小田再详细讲一遍那晚发生的事,看对你有没有什么帮助。”陈队转头向田虹示意了一下。

  田虹看向我,沉默了好久才开口。

  “前天晚上的死者吴晓娜和我住在同一条街上,我们是朋友。那天局里的事情很多,我将近十一点才回家,路过吴晓娜家时,我看到她家的房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还传出轻微的响动。最近的案子让我很警觉,我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事,于是站在门外喊了一声,说明警察的身份。屋子里的响动停止了,紧接着我听到类似开窗的声音,我推门进屋,刚好看见一个黑影从窗户钻了出去。我打开灯,看见周警官晕倒在地,满头是血,床上躺着吴晓娜的尸体,屋子里一团乱。我给周警官做了简单的包扎止血,然后就通知了局里。”田虹一脸平静地讲述那晚的经过。她凝视着病床上的我,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情绪。

  我与她对视着,仔细听她说的每一句话,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长时间看着她。她将长发盘在脑后,突显出轮廓分明的五官,阳光照在她的侧脸,勾勒出女性的妩媚与娇柔。田虹无疑是位美丽的女子。

  “谢谢你,田警官。要不是你,可能我已经不在人世了。”听完田虹的讲述,我第一时间感谢了她。

  “不用谢。你没事就好。”

  “对了,我当时没带枪吗?还是我的枪被凶手抢走了?”我突然警觉地看向陈队。

  “你当时没带枪,枪在你家里。怎么样,想起什么没?”

  “没有。我是被什么击伤的?”

  “一个铜制奖杯的底座,是吴晓娜家里的物品。应该是你和凶手对峙的过程中,凶手随手拿起奖杯击打你的头部,一共击打了两下。把你打晕后,凶手可能正准备杀你灭口,这时门外传来小田的声音,凶手只好翻窗逃走。”

  “那个混蛋,跑不了。”卫国在一旁恶狠狠地说了一句。

  “是嘛。当了这么多年刑警,我也差点……”

  “野子!别多想,先把伤养好。”陈队打断我的话,似乎害怕我说出后半句。

  “陈队,我的伤已经好了,现在就可以跟你们一起回局里。我一定要抓住那个混蛋!好好教训他!我不会放过他!”我猛然提高嗓门,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愤怒。

  “别胡来!医生说你的伤口还没愈合,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安心养伤。今天先这样,我们走了,你给我好好躺着!”陈队的语气也严厉起来,说完便向门外走去。

  “野子,听陈队的,好好养伤。”卫国同我挥手道别。

  从刚才开始,田虹便没再说话,一直安静地看着我。在她清冷的目光中,我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我再次向她表达了感谢,她只是浅浅一笑,跟着陈队他们走出病房。

  一行三人离开了医院,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人。我找护士要了一份当天的报纸,报纸的头版是歌颂改革开放的阶段性成果以及接下来的经济计划。我没有看到关于连环凶杀案的报道,但另有两则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刊登在报纸下方不起眼的角落里,只有寥寥数语。一则是某位叫查海生的诗人于3月26日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另一则是去年5月26日,在甘肃省白银市,一位23岁的女职工在家中被残忍杀害,至今没有找到凶手。

3


  三天后,医生才允许我出院。

  约摸四五点光景,每天只有这个时候我住的楼层里才见得到阳光。现在是工作时间,街坊们大多还没下班,整栋楼显得冷冷清清。狭小的楼道里堆满各种杂物,墙壁被油烟熏到发黑,每家门口搭着简易灶台,灶台上摆放着锅碗瓢盆,灶台旁的蜂窝煤落满灰尘。一层楼住着四五户人家,有的相处了十几年,彼此之间再熟悉不过。我家在三楼,正对着厕所,厕所由整层楼共用,每天早上是使用的高峰期,但街坊们都很谦让,从不争抢。隔壁的王婶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抱着刚满月的孙儿走出屋子。她一看到是我便热情的和我搭话,询问我的伤势情况,我也礼貌的和她寒暄了几句。

  回到家我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西游记,刚好放到孙悟空被如来佛镇压在五指山下。我换了一个台,在重播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叫韦唯的女歌手正在唱《爱的奉献》,我挺喜欢这首歌。屏幕里的画面突然晃动起来,夹杂着一些雪花点,我走过去拍了拍电视,又随意摆弄了几下顶端的天线,画面这才好转。说起这台彩色电视机,还是很多年前父亲托关系买的,当时大多数家庭用的都是黑白电视,电视机刚买回来时街坊们都很羡慕。

  电视机旁的柜子上平放在着一副相框,背面朝上。我翻过相框,里面是一张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穿军装的青年和扎麻花辫的少女,两人并肩而立,露出质朴的笑容,眼中的光芒意气风发。这是父母最喜欢的一张照片,记录着属于他们的青春年华。我不记得为什么这张相片会被倒扣在柜子上。

  我看着父母年轻时的模样,心里有些感概。父亲一直是我的人生榜样,他参加过朝鲜战争,立过二等功,是战争英雄。复员后成为一名人民警察,也是那时父亲和母亲结了婚,不久便有了我。母亲是本市的一所中学老师,年轻漂亮,知书达理。据父亲说,是母亲主动追求的他,这应该是实话。父亲只上过几年私塾,但他身上的军人气质和英雄事迹是当时大多数女性倾慕的对象,母亲自然也不例外。

  童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们三人在这间简陋却温馨的屋子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不大的空间里有太多过去的印记,曾经是温暖的家,如今只是我的住所。父母结婚后分到了这间房子,整间屋子不到三十平米,两张床、一张饭桌、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和两个衣柜。我和母亲共用那张书桌,她备课,我写作业。她是个好老师,学生们都很爱戴她。记得小时候,总有学生来家里补课,一次两三个,衣服上到处都是补丁,有时还在我们家吃晚饭。我很喜欢这些哥哥姐姐。他们学习时很认真,母亲也教得仔细,每次上完课,母亲会把他们一一送回家。父亲平时的工作很忙,经常忙到半夜才回,有时也会受伤遇险,母亲一直毫无怨言的支持他,即使心里再担心,也从不妨碍他的工作。对我和父亲而言,母亲就是我们的太阳。可惜好景不长,我即将上中学时,母亲从学校的教学楼上一跃而下。父亲没跟我讲具体原因,但我或多或少能够明白。当时母亲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母亲的死让父亲消沉了一段时间,也仅仅是一段时间。我最佩服父亲的正是这一点,无论是战争年代还是动荡年代,无论经历了多大的磨难,他始终能以军人的坚韧和使命感要求自己。他依然尽心尽力的工作,依然毫不动摇的履行自己的职责,为国尽忠,为民服务,从无怨言。而且父亲不是在工作中逃避,他眼中意气风发的光芒并未消失。

  中学毕业后,我本想追寻父亲的足迹去当兵,但因为一些原因,最终没有实现。在父亲的建议下,我读了警校,毕业后也被分配到刑警队工作,和父亲一起并肩作战。工作不久,我结了婚,妻子是我的中学同学,读书时我们的关系就不错,后来我去读警校,她被分配到棉纺织厂工作,我们的结合算是水到渠成。她是个质朴传统的姑娘,性格腼腆,勤劳踏实,对我和父亲照顾的很是周到,结婚后我们相敬如宾,日子如水般平淡。就这样,我和妻子以及父亲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只可惜我们一直没有孩子,无论怎么努力,始终没有结果。

  刑警队的工作很辛苦,那时候社会治安不太好,手上的案子一件接一件,我们的人手总是不够。父亲当时已经是刑警队长,在他的督促下,我对工作丝毫不敢懈怠。严卫国差不多和我同时期进的警队,他当过兵,工作能力突出,父亲十分器重他,那段时间我们两人是刑警队里最优秀的新人。既然当不成军人,做一名像父亲一样的好警察便是我人生最大的理想。当时的副队长陈建生是父亲的老战友,他们是同乡,一起参军报国,一起出生入死,一起抓捕罪犯,他们是一辈子的好搭档好兄弟。陈队说,父亲曾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他愿意为父亲挡子弹。本来以父亲的资历和功绩,他早就可以提干升职,但他不愿做那些行政性的工作,他只想冲锋在一线。每次出任务,他和陈队总是身先士卒,挡在我们身前。母亲死后,局里和邻里街坊曾跟他介绍过对象,他都一一拒绝。父亲这辈子认定了母亲。

  1984年,市里发生了一起小规模的聚众斗殴事件,那次任务我没有参加,至今我都为此悔恨不已。父亲在阻止斗殴的过程中被两个社会青年连捅数刀,当场身亡。事后卫国告诉我,父亲死前拉着陈队的手,要他照顾好我。后来陈队向我下跪赔罪,他说父亲当时是为了保护他才遇害,他欠了父亲两条命,他真想用自己命换回父亲。我不怪陈队,更不希望他在愧疚自责中过一辈子。无论当兵还是从警,随时都要做好牺牲的准备,我相信父亲早有这种觉悟。但我没有,我无法接受一位在战场上都能死里逃生的英雄,一位从警了二十多年的老刑警被两个比我还年轻的毛头小子杀害。我最敬仰的人,我人生的榜样,最后竟是如此唏嘘的结局。其实母亲死后是父亲一直支撑着我,他就是我生活的信念和力量,如今已荡然无存。

  父亲的死让我十分消沉,我多么渴望像父亲当时那样振作起来,不要泄了心里的那股劲。可我毕竟不是他。我开始每天浑浑噩噩的生活,得过且过的工作,再也不把警察这份职业当成人生的理想,它仅仅是谋生的手段,不值得我拼上性命。那天在医院里听说自己被凶手攻击,差点丧命,还因此失去了一段记忆,我心里既后怕又愤怒,我想要抓住凶手,狠狠的报复他。父亲死后我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时常发怒,出任务时偶尔会有过激行为,陈队和卫国总是帮我跟上级打掩护、说好话,我才没有被局里处罚。在家时我跟妻子也争吵不断,甚至还动手打过她,她明白父亲离世对我的影响,始终忍让。久而久之,我们两人的婚姻无法再继续维持,1985年末我提出了离婚,她什么都没说,无法怀上孩子让她一直很自责。她是个好妻子,只是我们之间从始至终都少了一些东西。而我肯定不是一个好丈夫,这一点上我也远不及父亲。

  1986年开始我的记忆便有些模糊,感觉只有独自一人日复一日的上班下班,仿佛从那时到现在只度过了一天。不堪回首的往事从父母的黑白照片里绵延不断的浮现,我的脑袋又有些胀痛,一阵眩晕袭来,差点摔倒。头上的绷带还没拆,我感觉自己像戴着紧箍咒的孙猴子。

  我关掉电视躺在床上,看到发霉的墙角结了一片蜘蛛网。父母都是爱干净的人,每天都把家里收拾得很整洁,我受他们的影响,尽量让这里不显得杂乱,只是好几天不在家,屋子里难免落了些灰尘。我的床头放着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封面已有些发黄。父亲很喜欢这本书,总是推荐给我看,我尝试看过几次,每次都没坚持看完,书里的情节和人物也从未记住过。从小我就不喜欢看书,母亲总教育我,说书籍是前人智慧的结晶,多看书能开阔眼界,明白事理。可不知为何,她自杀前烧掉了家里所有的书,只留下这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两张黄色的牛皮纸从书页里露出头,我翻到那一页,看到两张拆开过的信封。信封上的寄件地址是美国科罗拉多州的丹佛市,寄件人名叫陆琰,收件人是我,信封上的地址和人名用中英双语书写。我对这个地址和人名完全没有印象,在遥远的美国居然有我认识的人。陆琰这个名字听起来是位女性,信封上的字迹不算美观,但看得出写得很认真。

  我从信封里抽出两封信,一封写于1988年3月11日,内容主要是她刚到美国时的一些生活琐事以及与国内各方面的不同,再就是对我生活和工作上的问候。另一封信写于1988年8月26日,内容大致也是些生活琐事,还有一些因文化不同而闹出的笑话,她毫不避讳的和我分享她经历的那些糗事。她说收到了我上次回的信,她的入学手续已经办好,马上就要在美国读大学。信的最后她问我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个特殊的日子她想给我写封信,再次感谢我在两年之前救了她的命,让她过了最难忘的一次生日。

  这位叫陆琰的女孩跟我的关系似乎很好,信里透露出对我的信任。感觉她是个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人,语言随意,想到哪说到哪,不时还冒出两句脏话,我对她的表达方式并不排斥,反而看得津津有味,心里有股莫名的愉悦。只是第二封信的时间让我有些在意,1988年8月26日好像正是第一起凶杀案的时间,那一天是她的生日,她还说我在1986年的8月26日救过她的命,这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或者仅仅只是巧合。看来1986年之后确实发生了一些事,就算与案件无关,对我来说却很重要。我把两封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依然没想起陆琰是谁,那段记忆就像锁在房间里的腐尸,我只能站在门外嗅到浓烈的腐臭。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打开门,一身便装的田虹站在我面前。

  “田警官?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没什么事,我听说你出院了,下班后顺便过来看看你。”田虹依旧带着我熟悉的那抹笑容,她把额前的一束刘海用手指抚向耳后。昏暗的楼道里,渐渐西沉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犹如一道金色的剪影。

  “我的伤已经好了,谢谢关心。进来坐。”我把田虹引进屋子,给她倒了一杯水。

  “突然来访,没打扰你吧。”田虹看到了我放在床上的两封信,刚才给她开门,我还没来得及把信收进信封。

  “当然没有,田警官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么会打扰呢。”

  “我没做什么,别放在心上。你这几天有想起什么吗?”

  “没有。你来之前我正在看别人寄给我的信,是去年从美国寄来的,可我连她是谁都不记得。”

  “美国……”田虹停顿了片刻,似乎若有所思,“那么远的地方啊,你竟然在美国都有认识的人。”

  “我也很惊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想不起来就算了,别勉强自己”

  “我明白。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你以前没来过吧?”

  “严警官告诉我的。”

  “那件案子有进展吗?”

  “好像没有。”

  我们俩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医院那天是我和她第一次说话,彼此之间难免还有些生疏。田虹今天穿了一条宽松的深蓝色长裙,上身搭配一件米色的真丝长袖,她说下班后顺便过来看我,却特意回家换了身衣裳。不得不说,这身打扮相比警服更能突显她女性的美感。田虹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由内至外散发出优雅端庄的气质。她发现我正在看她,白净的脸庞隐约泛起微微红晕,如同此时窗外的黄昏。

  我也有些尴尬,开口打破沉默。“田警官,留下来吃晚饭吧。”

  她点头答应。“周野……你以后能直接叫我名字吗?别再喊我田警官。”

  傍晚时分,我和田虹去附近的菜场买了些菜。正是下班时间,街道上车水马龙,一派喧嚣。穿着各式工服的行人三五成群,有说有笑,有人顺道去菜场买菜,有人刚接完放学的孩子,还有几对小情侣在大马路上卿卿我我。自行车的铃声不时在人流中响起,每辆公交车都装得满满当当,沿街商贩的吆喝此起彼伏。在这片寻常的人间烟火之中,我和田虹竟然都有些不太习惯。

  我们回来时,街坊们已经开始生火做饭,呛人的油烟和饭菜的香味在楼道里弥漫开来。

  “哟,野子。这是你新处的对象啊,姑娘长得可真漂亮,气质也好。”王婶看到我身旁的田虹,赞许地说道。

  “王婶。这是我局里的同事,不是我对象。”

  “我说野子啊,你也该再找一个了。我看这姑娘就不错,和你很般配嘛。”张叔正用扇子扇着炉火,说话时烟雾呛进了喉咙,他猛的咳嗽了几声。

  “就是,我看这姑娘挺好。你们一个单位的,相处时间也多,知根知底。”张叔的儿媳赵娟一边拍着公公的后背,一边笑盈盈地看着我和田虹。

  “张叔,娟子。你们别开玩笑了,真的只是同事。”

  对于这些街坊们的玩笑我并不介意,大家都是相处了十几年的老邻居,关系本就和睦,再加上我和父亲都是警察,平日里会帮他们解决一些困难,特别是父亲,无论大事小事,总是主动揽在身上,尽心尽力的帮忙,街坊们因此很信任我们,对父亲更是充满尊敬。我家的那些变故他们都一清二楚,无不唏嘘感概,期间也给过我们不少帮助。父亲死后我有意无意的疏远了这些街坊,他们看在眼里,依然对我十分热情。我和妻子闹矛盾的那段时间,他们总是好言相劝,我离婚后还给我介绍过对象,被我婉言谢绝。我知道这些热心的街坊是真心希望我过得好。

  “姑娘,你叫啥。你看咱们野子怎么样?”王婶突然问向田虹。

  “阿姨,我叫田虹。我觉得周野挺好的,很优秀。”

  田虹的回答引来街坊们的一阵笑意,纷纷向我使眼神。我原本以为他们的说笑会让田虹感到尬尴,没想到她的回答竟是如此坦率直接。她走到炉子旁准备生火,我赶忙拦住她,示意我来。

  离婚后我很少在家做饭,一日三餐都在局里的食堂对付过去,即使以前也大多是妻子在做。我折腾了好久才把炉子点燃,红色的火光从蜂窝煤的孔洞里升腾而起,我感到一阵久违的温馨。田虹在一旁帮我择菜,她看着手忙脚乱的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的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在满是油烟的楼道里,她的清冷和哀伤暂时消失了。

  几行简单的小菜冒着温热的气息,味道不怎么好,田虹却吃得很尽兴。我们之间已没有刚才的生疏,热络的闲聊起来。田虹喜欢看书,偶尔也会写诗,她喜欢张爱玲、三毛、顾城,还有一些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国外作家。聊起顾城时,我记起前几天在报纸上看到的那则新闻,田虹知道那位诗人,在某次诗友聚会上听人读过他的诗。她说一个诗人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是件疯狂而浪漫的事情,或许这才是诗人最好的结局。

4


  局里依旧是一番忙乱的景象,穿着制服的警员来来往往。正对大门的墙上印着“为人名服务”的标语,标语上方是一面准时准点分秒不差的挂钟,其实这么说也不对,我们的时间都是以它为准,如果它错了,我们自然也要跟着错。我路过档案科时看见正在工作的田虹,工作中的她和昨天简单判若两人,好比一只美丽的小鸟在笼子里和笼子外的区别。她正好也看到了我,我们相互点头示意。

  刑警队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办公桌上堆满文件,烟灰缸里插满烟头。我刚一进门,陈队、卫国和其他同事便热情的过来和我说话,明明只有几天不见,我竟然产生了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闲聊过后,陈队拿来连环凶杀案的卷宗,他让我先大致梳理一遍。资料不多,拿在手里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第一位受害者唐丽芸,19岁,是本市江怀大学的学生。1988年8月27日早上7点左右,一位渔民在江边的浅滩上发现了她的尸体。死亡时间是头天晚上9点到10点,死亡原因是机械性窒息,脖子上有明显的指痕,应该是从正面被掐死,没有被性侵,身上的财物完好。现场的浅滩上有几对混乱的脚印,但由于当晚下过大雨,脚印已经无法辨认,涌上滩头的江水和瓢泼大雨冲洗掉一切痕迹。唐丽芸身形娇小,脸上稚气未脱,一头利落的短发,露出脖子和双耳。看着死者的照片,我突然陷入一阵恍惚,脑中似乎有团散不开的浓雾,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浓雾里向我挥手。

  第二位受害者李芳,19岁,是唐丽芸的同学。1988年11月13日凌晨5点左右,一位环卫工在一家录像厅旁的暗巷里发现了她的尸体。死亡时间是头天晚上11点到12点,尸体情况与唐丽芸一样,只是脖子上的指痕变成勒痕,应该是被凶手从身后用胳膊勒死。另外,李芳的长发被剪成和唐丽芸一样的短发,看得出凶手不是专业的理发师,但在给死者理发时很认真、很平静,手法也不算太差。除了尸体周围散落的头发,现场没有发现凶手留下的任何痕迹。

  第三位受害者王惠娴,21岁,是一个站街女。1989年1月21日早上9点左右,房东在王惠娴的出租屋内发现了她的尸体。死亡时间是头天晚上10点到11点,死亡方式、尸体情况、被剪短的头发都和第二位受害者一摸一样。尸体穿着贴身的衣物躺在被子里,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屋子里没有被翻动过的迹象。

  第四位受害者便是吴晓娜,23岁,无业游民,单身独居。现场的情况田虹之前已经描述过,我也是在这起案件中见到了凶手,但即便是在如此突发的情况下,甚至田虹的到来让他仓惶逃窜,他也没有在现场留下一点蛛丝马迹。不得不说,凶手是个极其慎密而冷静的人。一股不寒而栗的恐惧向我袭来,面对那头冷血的恶魔,我很庆幸自己还活着,心里再次感激起田虹。

  四位受害者都是年轻漂亮的女性,在最美好的年华成了四具冰冷的尸体。她们年龄相仿,身形相似,长相气质却完全不同。凶手用几乎相同的手法残忍的杀害了她们,又精心将后面三位死者的头发剪成短发,我再次确定第一位死者是本案的关键,是一切的源头。躲在阴暗处的嗜血野兽寻觅落单的羔羊,伺机而动,毫不留情地咬住她们娇嫩的脖颈,让她们在死亡的恐惧中渐渐窒息。看着这些如羔羊般惨死的女孩,我心里涌起一股悲悯和愤怒,和当时在医院里不同,这次不是为我自己。

  我继续翻看剩下的资料。本案唯一的嫌疑人欧阳茗,45岁,是江怀大学中文系的教授,妻子是钢厂的女工,有三个子女,二女儿也在江怀大学读书。第一位受害者唐丽芸是他的学生,也和他是秘密的情人关系,这原本只是学校里的谣言,但在警方的逼问下,欧阳茗最终亲口承认。据他所说是唐丽芸主动接近的他,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性关系(这一点尸检报告可以证实,唐丽芸死时还是处女),只是时常做些文学上的交流和探讨,唐丽芸很喜欢他写的文章,他也很欣赏唐丽芸身上的才气,两人与其说是情人,不如说是异性知己。可学校里还是有些风言风语,女儿听闻此事后告诉了妻子,妻子和他大吵大闹,还威胁说要闹到学校,他害怕事情难以收拾,逐渐疏远了唐丽芸。唐丽芸遇害的那天下午确实来找过他,两人也的确起了些争执,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伤害唐丽芸。

  警方自然不会相信欧阳茗的一面之词,基于他和唐丽芸的关系曝光后引来的一系列麻烦,他有充分的杀人动机。但经过调查,在唐丽芸遇害的当晚,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妻子和几个子女,甚至周边的街坊都可以为他作证。警方不甘心,又对他进行了多次审讯,依然没有找到任何证据。第二起凶杀案中,死者李芳也是欧阳茗的学生,并且与第一位死者是同学兼室友,李芳很可能掌握了欧阳茗杀害唐丽芸的证据,被欧阳茗发现后将其灭口。可惜一切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支持,许多疑点也无法解释,警方对欧阳茗的调查只能到此为止。

  倘若欧阳茗不是凶手,凭借仅有的线索,想要找到真凶几乎没有任何希望,我那天晚上的运气和巧合恐怕很难再出现。凶手如果不再作案,就此消失,或者作案后依然不露出马脚,这起案件很可能会成为又一桩悬案。许多年后当人们再次谈论起它,它大概早已不是原本的模样,如同一头搁浅的鲸鱼,在时间的侵蚀中腐烂瓦解,最终化作一堆奇形怪状、难以辨认的巨大残骸。

  卷宗里的资料我已经大致浏览过一遍,除了死者和嫌疑人的情况,还详细记录了对四起凶杀案的调查过程,无非是些排查走访、审问记录,我对这些例行公事的程序没有任何印象,只有第一位死者的照片让我有些在意。唐丽芸不仅是案件的源头,也可能是打开我记忆大门的钥匙。如果能够看清浓雾中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遗失的记忆和整起案件说不定都会水落石出。

  “陈队,资料看完了。”我放下卷宗,走到正在交谈的陈队和卫国身旁。

  “怎么样,想起什么没?”陈队和卫国一起看向我。

  “没有。不过我还是认为第一位受害者和欧阳茗是本案的关键,后面两起凶杀案我们为什么不对欧阳茗继续调查?”

  “他的嫌疑已经排除了,没必要再调查他。”

  “可能我们漏掉了一些细节和线索,不应该这么快排除他的嫌疑。”

  “前两起案件他确实有作案动机,但也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而且对他的调查引起了一些麻烦。我们不能老盯着他一个人不放。”

  “什么麻烦?”

  “卫国,跟野子简单说下情况。”

  卫国应了一声,有些无奈的说:“欧阳茗在本地的文化界小有名气,当时我们对他的审讯引起了一些文化界人士的不满和抗议,其实我们也没做错什么,所有行动都合理合法。但那些家伙说我们不能仅凭一个人的生活作风问题就怀疑他有犯罪的可能,更重要的是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搞得我们很被动。”

  “不过目前看来,欧阳茗确实不是凶手。”陈队接过卫国的话,继续说到,“那天晚上凶手的样子已经被你看见,想杀你灭口又没有成功。如果凶手是欧阳茗,按常理,他现在应该会潜逃去别的城市,至少会先隐藏起来,他不可能知道你失忆的事情。但前几天我们去他家看过,没有任何异常。”

  “陈队,我还是想当面见见这个欧阳茗,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不必了,他不是凶手,再去打扰他不太合适。我们的调查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他和唐丽芸的关系彻底曝光,又被警方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多次逮捕,江怀大学害怕影响不好,辞退了欧阳茗,妻子也跟他离了婚。我们当时可能的确有些考虑不周。”陈队的语气里透露出一丝愧疚。

  欧阳茗的近况让我不免有些同情,其实我内心也认为他并不是凶手。

  “案子怎么办?刚才看卷宗时,我对唐丽云的样貌似乎有些印象,我只想从欧阳茗那多了解一些她的信息,说不定对我恢复记忆有帮助。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

  “唐丽芸的信息资料里基本上都有记载,而且欧阳茗现在对我们警方很排斥,大概不会跟你讲太多。野子,别着急。依我的判断,凶手已经暴露,近段时间应该不会再作案,这起案子先缓缓,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既然陈队不允许,我也只能就此作罢。我们手头还有其他案子,确实不可能在这件陷入僵局的案子上耗费太多精力。

  “你们认识陆琰吗?”我突然想起昨天看到的两封信和那位远在美国的女孩,随口问向陈队和卫国。可刚一问出口,我便有些后悔。

  “陆琰?不认识,怎么了?”两人茫然地看着我。

  他们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父亲死后我不仅疏远了邻里街坊,对他们两人也刻意保持距离,几乎很少跟他们说我自己的事情。我变得孤僻而封闭,我不希望自己的生活状态影响他们。两人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没什么,别在意。”我连忙敷衍过去。既然当时没有跟他们说这个女孩的事情,肯定有我不说的理由。

  一位女警员急冲冲地跑进办公室,她说南街路口发生了一起抢劫杀人案,让我们赶紧过去处理一下。陈队立刻招呼卫国和其他同事出警,他要我今天就待在局里,不跟他们一起行动。一行人匆匆忙忙出了门,警笛声在窗外渐行渐远,原本有些嘈杂的房间变得空旷安静。我能够想象案发现场的状况,满地的鲜血、狰狞的尸体、围观的群众、忙碌的警员,这样的场景我经历过无数遍,早已厌倦麻木。罪恶从不曾停止,如同把一块巨石推向山顶,刚到山顶,它又滑落至山脚,如此循环往复,至死不休。那些对受害者的悲悯,对罪行的愤怒像是山坡上的野草,顽强生长,也被无情碾压,终究无法阻挡巨石的滑落。有时我甚至觉得生活本身也是如此,在如此徒劳的世界里我曾经从父亲身上得到过信念,可父亲执着的信念又是从何而来。我似乎开始理解母亲烧书的行为。

5


  我想遭遇一场谋杀
  除了美好的生命
  什么也别留下
  我推开陈旧的房门
  满世界都是荒凉的床榻
  一具侵在海水里的枯骨
  肿胀的灵魂悬于房顶
  这是许多年前秋天埋下的种子
  水中没有挣扎的野马
  燃烧荒芜的火炎已然熄灭
  或许 从未被点燃
  这个拙劣的杀手什么也杀不死
  只留下一堆细碎的深不见底的缝隙

  我想遭遇一场谋杀
  除了美好的生命
  什么也别留下
  霓虹装点的象牙塔
  是我一又二分之一的梦魇
  裂变成灾的春潮
  她在密谋一场狂欢
  将干涸的土壤埋葬
  我在玻璃墙外看你忧伤和欢愉
  或者像头愤怒又平静的恶魔
  这场神秘莫测的游戏杀不死我
  没错 这本就是不可理解的世界
  不可理喻的我和你

  我想遭遇一场谋杀
  谋杀就像写诗
  除了美好的生命
  什么也无法留下

  这是田虹送给我的一首诗,在我们第一次做爱之前。我自认为没有理解诗歌的才华,读不懂其中的意味。我问过田虹,她说诗歌不需要理解。

  5月的阳光带来些许夏天的气息,这座城市的春天和秋天都极为短暂,仿佛转瞬即逝,生活于此的人对严寒与酷暑常常毫无防备。田虹站在我们约定好的路口,她比约定的时间早来了十几分钟。躁动的风吹起她乌黑的长发,她今天没有将头发盘在脑后,飘散的发丝间两枚水滴形状的耳环闪着耀眼的光芒。一条无袖连衣裙刚刚遮住膝盖,腰部略微收紧,田虹高挑丰腴的身材一览无余。连衣裙上红蓝相间的碎花纹路像天空中燃烧的火苗,她的胳膊和小腿在阳光下映射出白云般的色泽。露出脚面的高跟鞋将她双足优美的曲线描摹得更加生动,曲线尽头白嫩的脚趾纤细匀称,如同精心雕琢的温润玉器。这身打扮让田虹在优雅中又多了一份成熟女性的妩媚,在人车川流的大街上,她无疑会引来许多瞩目。

  “你今天真漂亮。”我第一眼看到田虹便情不自禁地说出了这句话。

  她浅浅一笑,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今天算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的约会,自从她上次来我家后,我们的关系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之前我们虽然在同一个地方工作,但更像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一场凶杀案,一次偶然的遭遇让我们走进了彼此的生活。平时我们都忙于各自的工作,很少有交流的机会,偶尔碰面会简单的聊上两句,即使是这样简短的交谈,我们话语间的气氛还是让周边的同事察觉到了异常。陈队和卫国问过我田虹的事,他们自然是希望我能再次找到归宿,而我只是含糊其辞,不愿多讲。我对田虹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毕竟我是离过婚的人,不敢奢望和她有进一步的发展。那天我正准备下班,田虹走了进来,她直接了当的邀请我休息时一同出去游玩。她如此主动的邀约让我有些诧异,房间里的同事也纷纷起哄,我没有觉得尴尬,很自然的答应了她。

  我们来到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这里有一家前不久刚刚开业的百货商场。今天是休息日,商场里人头攒动,比大街上还要热闹不少。商场屋顶装饰着华丽的吊灯,崭新的地砖一尘不染,柜台里摆满琳琅满目的商品,有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具、高档的家用电器、时尚的男女服装、金银首饰、礼品点心、化妆品、工艺品,还有一些我连见都没见过的新奇物件。柜台后的售货员洋溢热情的笑容,招待着一个个兴奋的顾客。我似乎有很长时间没来过这类地方,生活大多被忙碌的工作占据,偶尔休息也只是与那台电视为伴,城市的变化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和小时候相比更是天壤之别。刑警的工作让我接触的往往是时代变化的另一面。商场里的顾客越来越多,每个柜台前都挤满了人,有购置家居用品的妇女,有为孩子买玩具的父母,有给长辈买礼品的子女,有挑选定情信物的恋人,也有仅为自身喜好一掷千金的年轻人,他们掏出辛苦挣来的工资,为自己、为家人购买心仪的商品。其中的大部分人或许并不富裕,但每个人的满足和愉悦都溢于言表,他们尽情享受经济发展带来的成果,仿佛再也不会经历苦难,仿佛生活将永远充满希望。

  “现在比以前好多了。”田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她似乎也很少来这种热闹的地方,和我一样,她对城市的变化感到惊讶。

  “是啊,毕竟时代一直在发展。”我由衷为眼前欣欣向荣的景象而高兴。

  我和田虹在商场里逛了一圈,期间她试穿了几件衣裳,无论哪种风格她都能穿出只属于她的独特韵味。我本想买下一件送给她,她没有答应,开心地拉着我离开了柜台。以前我很少和妻子出来逛街,难得的休息总是忙于各种家务。父亲死后,琐碎的家庭生活同警察的工作一样,让我厌倦不已。而田虹似乎把我拉出了这种厌倦,她不属于工作,不属于琐碎的家庭,像是夜空中一轮远离尘世的明月。

  吃过午饭,田虹提议去看电影。电影院离百货商场不远,我们排了很长时间的队才买到两张票。影厅里坐满了人,放映的是一部叫《黑楼孤影》的恐怖片,不少人被这部电影吓得够呛。漆黑的影厅里不时发出女孩的尖叫声,有几个镜头也着实吓到了我,田虹倒是一直很镇定,她只说这部片子拍得不错,很有深意。她还问我有没有看过《芙蓉镇》,那是她迄今为止看过最好的一部电影。我听说过这部电影,并没有看过,电影对我来说只是娱乐和打发时间,我看不出其中的深意。即使电影里真能有什么深意,它也改变不了什么。

  从电影院出来,已是午后。我们来到城北的情人湖公园,可能是名字的缘故,有许多小情侣来这里约会,也可能是来这里约会的人多了,才改名叫情人湖。相传曾经有一对十分相爱的恋人,因为身世背景、年龄差距等等原因无法在一起,最后来到此处一同跳湖殉情。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真是假。我和田虹租了一艘船在湖心游玩,清澈的湖面倒映出天上的片片白云,此时的阳光收敛了一些锋芒,更加柔和舒适,徐徐微风夹杂着泥土与树叶的清香在湖面掠过。我平稳地划着小船,船行处的水面泛起涟漪,揉碎了天空与白云的倒影。田虹坐在我对面,她似乎在看我,又似乎在看我身后的天空,眼睛里的柔光忽远忽近。

  “你知道我结过婚吗?”我打破了这安静而美好的氛围。

  “当然知道。我不介意。”田虹很快回答道,她大概早就看出了我心里的顾虑。“我来局里工作时,你应该该刚结婚不久。”

  “没想到我们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同事。你那时候就认识我吗?”

  “我常听同事谈论你和你父亲,说你们是局里最优秀的刑警……”田虹突然止住了话题,向我轻声道歉,大概因为无意提起了父亲。

  “没事,都过了这么久。父亲确实是一名优秀的警察,至于我,或许曾经是吧,现在就算了。”我苦笑着摇摇头。

  “你就是你。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论你做了什么,所有一切都是你的一部分,最终造就了真实的你。”

  田虹的这句话我似懂非懂,也不知道她算不算是在安慰我。

  情人湖不算大,湖边种了一圈柳树,翠绿的柳条几乎触到水面。湖上有好几艘游船,都是约会的情侣,有人不太会划船,船一直在原地打转,还有些人干脆放弃划桨,任凭小船在湖里漂泊。年轻的男女彼此对视,含情脉脉,说着你侬我侬的甜言蜜语,在被湖水隔绝的小天地里,溢满或浓或淡,或真挚,或暧昧的情愫。在其他人看来,我和田虹自然也是其中之一。田虹说她大学时有过一个恋人,是位已婚的老师,他们因为诗歌结缘。谈起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恋情,田虹显得很释然,她说没有结果的爱情或许才是美好的,在高潮处戛然而止便是最好的结局。她的这段经历让我想起唐丽芸和欧阳茗。田虹比我小两岁,大学毕业后被分到局里工作,父母兄弟都在农村,他们几乎没有联系,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生活至今。听卫国说,局里曾有不少男警员追求过她,每次她都态度坚定又不失礼貌的拒绝了对方。

  租船的时间已到,我们还了船,在湖岸边散步。我跟田虹谈起唐丽芸和欧阳茗,当听说我对唐丽芸有模糊的印象时,她显得很吃惊,沉默了好久。田虹也认为欧阳茗不是凶手,她曾在局里见过他几次,听别人谈起过他的近况。对欧阳茗和唐丽芸的遭遇她很是同情,她还说用道德审判一个人比用法律更加可怕,那是最凶残的屠刀。

  公园里的游人渐渐散去,情人湖上映出红色的霞光。田虹邀请我去她家,她开玩笑说我做的饭菜太难吃,今天晚上她来做饭。离开公园前,我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他头发凌乱,满脸胡须,身上的衣服又脏又旧,一双空洞的眸子深陷在眼窝里。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湖水,看着即将坠入湖中的夕阳,如同一块毫无生气的枯木头。这个男人像是欧阳茗,也可能不是,我不太确定,欧阳茗的样子我已不大记得。或许他只是一个精神错乱的流浪汉,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田虹的住处在一条狭长的巷子里。巷子两侧都是低矮的平房,许多房子的外墙已经斑驳发霉,有些房顶上的瓦片破损严重,露出下面陈旧的油毛毡。这里总共住着上十户人家,最后一位受害者吴晓娜就住在田虹家对面。路过她家时,我和田虹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望向这栋早已无人问津门窗紧闭的空房子。

  “吴晓娜是个好女孩,我们晚上偶尔会一起吃饭。她很喜欢跳舞,还拿过一个舞蹈比赛的冠军。如果我……”田虹的语气里有一丝愧疚,她似乎觉得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吴晓娜的死与她无关,她阻止不了任何事。我也一样。

  田虹打开家门,一股平房特有的霉味迎面扑来。由于没有结婚,田虹一直没有分房的资格,她不想住局里的宿舍,便自己花钱租下了这里。房子很小,大概只有我家的一半,房顶是木制结构,一条悬空的房梁横跨整间屋子。尽管居住环境简陋,田虹还是把家里收拾得异常整洁,各种生活用品摆放有序,一点也不显得杂乱。靠近床头的墙边立着一个三层小书架,干净的书籍整齐的码放在里头,和母亲当时相比,田虹的书架里有更多外国作品。她家没有电视,最值钱的物件应该是桌上的那台录音机,录音机旁有几盒花花绿绿的磁带,她拿起最上面的一盒,我看见红黑色的封面上印着一个长头发的冷峻男人。田虹将盒子里的磁带放进录音机,摁下开关,一个嘶哑的声音随着躁动的音乐在屋子里回荡开来。她说这个男人叫崔健,这首歌叫《一无所有》。我对这首歌有些印象,之前在电视里听过。它跟我以往听过的歌曲完全不同,像是有什么在喷涌燃烧。

  田虹走出屋子,点燃煤炉,开始生火做饭,我也跟出去帮忙。她的厨艺比我好太多,甚至比妻子和母亲都好。晚饭过后已彻底入夜,巷子里亮起几盏灯光,敞开的窗户吹进凉爽的晚风,窗外挂满美丽的星辰。一个多月之前的医院里,我第一次像现在这样看着她,她的目光中依旧有种我看不透的情绪。田虹从桌柜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到我面前,红色的封皮上还夹着一支钢笔。她说这是送给我的礼物,或许以后用得着。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那首名为《谋杀》的诗歌,后面全是空白。

6


  炎热的夏季已接近尾声,那件案子依旧没有进展,不过正如陈队所料,凶手没有再继续作案。或许他已经逃到别处,开始了新的生活,或许他正忍受着某种煎熬,或空虚,或绝望,或惶恐不安。那些女孩们的冤魂无处安放,我失去的记忆变得无关紧要。

  整个夏天,除了工作时间,我都和田虹在一起。她给我读她写的诗,给我唱她喜欢的歌曲,她读诗和唱歌的时候像变了一个人。我把抓捕罪犯的经过讲给她听,那不再是严肃的工作,我夸张的语气像在讲述一部精彩的电影,甚至戏谑电影里愚钝的警察,把罪犯逍遥法外当作电影的结局。我们疯狂的做爱,在她家,在我家,在电影院,在夜晚的湖边。我们抚慰彼此灵魂上的孤寂和肉体上的欲望,田虹说和我做爱时所有光芒都向她涌来,所有物体都失去重量,她仿佛走到了所有路的尽头。我被她肆意的潮水包围,在她柔软的怀抱里享受温存,一切事物都变得很轻很轻,变得飘忽不定,变得和我的记忆一样无关紧要,无论是失去的,还是没有失去的。

  “我们结婚吧。”

  在田虹家的床上,当她在我身下喘息时,我说出了这句话。她没有回答,用手捂住我的嘴,眼睛里溢出泪光。她的喘息声越来越大,摇晃的双乳间渗出一片潮红,她突然抓住我的右手,放在她的脖子上。高潮中,我的手指猛然用力,紧紧掐住她娇嫩的脖颈。田虹在哭泣,也在微笑,她的身体抖动抽搐,她的声音越来越细,如同一根行将断裂的发丝。

  瓢泼大雨从我背后的夜空倾泻而下,一头短发的唐丽芸在我身下渐渐窒息……我惊惧地抽回手臂,翻身下床。浑身赤裸的我看着床上一丝不挂的田虹,一瞬间,她和我都明白了当下的状况。

  我穿上衣服,以最快的速度逃回家中,像夜色中的一只老鼠。我打开窗,大口呼吸,仿佛刚才被掐住脖子的人是我。街对面有处形状狰狞的废墟,那原本是一家舞厅,半个月前发生了一场火灾,烧死了几个正在跳舞的年轻人。黯淡的月光爬进房间,衣柜门上的镜子里瘫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整个世界安静的可怕,我正在被眼前的男人拽入深渊……

  1986年5月,在江怀大学里发生了一起持刀伤人案。一个校外的社会青年捅伤了一名女大学生,起因是女方向男方提出分手。我们在现场抓获了凶手,他跪在受害者身旁,掩面痛哭,毫无反抗。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说想把女孩永远留在身边,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她,但他很庆幸女孩没死。跟我们一起回局里的还有两名目击证人,两人都是江怀大学的女学生,其中一个女孩留着利落的短发。她就是陆琰。

  那段时间大家都在谈论国外一座核电站爆炸的新闻,我记不清那个拗口的名字。据说核电站所在的城市已被废弃,核物质严重泄露,许多人受到影响。我一直记得小时候母亲讲过的一段话,她说核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它的可怕之处不仅在于爆炸的一瞬间,还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辐射会深入人体基因,长久留存,不断扩散,直至泛滥成灾。第一次见到陆琰我并没有特别留意,只是脑中不知为何想起母亲的这番话,甚至还幻想出那座我没见过的核电站爆炸时的画面。她滔滔不绝地讲述案发经过,表情略显夸张,另一个女孩一直点头应和,似乎被刚才血腥的场景吓得不轻。离开前,陆琰问我受害者的情况,我告诉她已经脱离了危险,她开心的一把搂住身边的同伴。直到她走后我才发现,她出生的年份也是母亲自杀的年份。

  第二天,陈队派我去学校通报案件的处理情况。此时的校园春意正盛,潮气蓬勃的学生来来往往。帅气的小伙坐在草地上拨动琴弦,一群美丽的姑娘围在他身旁,随着琴音放声歌唱。波光潋滟的人工池塘泛起涟漪,水面下的花斑锦鲤嬉戏玩闹。几对热恋的情侣毫不避讳地搂抱亲吻,手捧诗集的青年忧郁地望向朗朗晴空。这青春逼人的光景让我也跟着愉悦起来,不知不觉便在学校里溜达了很久,早把来此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

  “周警官!”

  背后传来一声嘹亮而清澈的呼喊,这声音有些耳熟。我转过身,第一眼便看见了陆琰,她的短发格外显眼。十米开外,身形娇小的她站在三五个学生当中,她面朝我的方向,努力踮起足尖,一只胳膊伸得笔直,小臂不停摆动,宛如一株盛开的小桃树。她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脸上的笑容胜过无限春光。每每想起这副画面,便有一汪清泉在我心底荡漾。

  陆琰和身边的同学交谈了几句,径直向我走来。喇叭裤,花衬衫,露出耳朵和脖子的短发,从远处看,甚至分不清男女,我不禁哑然失笑。她的第一句话就是要请我喝汽水,说是为了感谢我昨天的照顾,我不明白她指的什么。一路上,她依旧滔滔不绝,依旧表情夸张,她问我案件的处理结果,告诉我同学们的反应,她怒骂昨天的凶手,连带全天下所有的罪犯。我耐心听着,不时回应几句,有时我甚至忘了我们仅仅是第二次见面。喝汽水时她没用吸管,一口气喝下大半瓶。她还邀请我晚上一起去跳舞。

  她常去的那间舞厅就在我家对面。每当入夜,舞厅招牌上的灯光便会从窗户射进屋子,红色,黄色,蓝色,光怪陆离的交织在一起,闪烁着迷幻的舞步。过去我总觉得那个世界离我太过遥远。陆琰站在街角,对着我的窗户挥手,和白天的姿势一样。她没有出声喊我,因为我就站在窗前,一直在那。霓虹在我脸上幻化出不规则的立体形状,我看不清陆琰脸上的表情。我想,大概也和白天时一样。

  第一次去舞厅,难免有些拘谨。陆琰领着我钻进舞池,她说跳舞就是跟着节奏随意扭动身体,没那么多规矩。明快的迪斯科音乐,旋转的五彩球灯,挥洒荷尔蒙的年轻男女,很快我也沉浸其中。临近深夜,我们才从舞厅出来,陆琰同我道别,她说和我在一起很开心,我执意陪她走回学校。街道空空荡荡,一片寥落。醉汉,野猫,几个和我们一样夜游未归的青年。我跟她聊起父亲、母亲,刚刚离婚的妻子和家里的种种变故,她没有刻意安慰我,我也并无伤感,甚至在心里感激起这些经历。如果没有它们,就不会有今天的这片夜色。陆琰的父母在深圳做地产生意,她的老家在广西北海,她说那里的沙滩会在阳光下泛出银白色的光芒。这个不满十九岁的女孩在夜色中离我渐行渐远,她走过的路仿佛真的泛起了阵阵银光。

  之后的几个月,我们常常出来跳舞。她总是站在相同的位置对着我的窗户挥手,她知道我一直在那。我从没邀请她来过我家,和我出来时她也从来都是一个人,我们之间似乎有种不言自明的默契。有时她不想跳舞,我们会去看电影,她喜欢去录像厅看香港的枪战片和武打片,每当录像厅的老板示意下一部片子“有料”时,我们两人便很自觉的离场。无论是舞厅还是录像厅,父亲从不允许我去,当警察后,偶尔还会对这类场所进行突击检查。陆琰说我是个老土的好警察,不知道她是在笑话我,还是在赞扬我。我说我不是好警察,她说我就是,还学香港电影,叫我阿Sir。

  某天晚上,陆琰醉醺醺地坐在路边。她低着脑袋,一只胳膊在空中胡乱摇晃,整个身子也跟着东倒西歪。我跑下楼,用力拽起她,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语无伦次,要我陪她再去喝几杯。在她不知所云的醉话里,我察觉到了转瞬即逝的无助与伤感。我背起她来到附近的一家旅店,旅店老板看我们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他问都不问就开了一间单人房。把她安顿好后我想过离开,但又放心不下,这家旅店环境复杂,设施陈旧,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进进出出,况且醉酒的人需要照看。我打开房间的窗户,让刺鼻的酒味散去,楼下有对男女刚刚走进店里,男的看上去四五十岁,女的可能还不到二十。陆琰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我无意去听,我帮她脱掉鞋子,盖上被单,让她保持侧卧的姿势。她突然呕吐起来,吐得满地都是,我拿来湿毛巾给她清洗面部,又把地上的呕吐物清理干净。等我忙完后陆琰已经沉沉睡去,我关上灯,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此时已是深夜,窗外飘进一股潮湿的气味,我听见远处有隐约雷鸣,大概是雨水将至。陆琰的短发有些凌乱,脸上的神色安详,她全身被一层薄薄的月光笼罩,宛如一尊美丽的大理石雕像。时间在无边的夜色中凝固,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与满足。骤然间,大雨在屋外落下。

  大雨持续了一整晚,直到清晨才放晴。陆琰在明亮的阳光中醒来,宿醉过后,她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关于醉酒的原因,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问。我们之间还是一如往常。

  1986年8月26日,我坐在江边的芦苇丛里,距离那天晚上已过去大半个月。陆琰和我约好来这里游泳,我向陈队请了半天假,早早过来等她。眼前奔流不息的江水隔开这座我从小生活的城市,我没去过别的地方,也从未想过去别的地方,直到陆琰跟我讲起北海的银光沙滩。烈日炎炎,江面浮动着耀眼的波光,波光中的彼岸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景象。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知道是她,起身向她迎去。

  “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也刚到。怎么今天想过来游泳。”

  “我好久没游泳了。而且……”她停顿了几秒,露出神秘的微笑。“今天是我生日!”

  “怎么没早点告诉我,我都没跟你准备礼物。”

  “哎呀,就是不想让你破费才没告诉你的,你能来陪我游泳就很好了。”

  “第一次陪你过生日,我还是想送你点什么。”

  “都说不要了,你都特意为我请了半天假。耽误我们的人民警察抓坏蛋,我都怪不好意思的,感觉自己像在犯罪。”她一脸俏皮地开着玩笑。

  “那些家伙怎么抓也抓不完,成天瞎忙而已。”

  “谁说的,要是没有你们,那些罪犯岂不是更加猖狂。而且认识你这个当警察的朋友,我特有安全感!”

  “是吗,看来做警察还算有点用处。”在她简单的几句话里我竟感受到一股重量,这份重量足以阻挡那块巨石的滑落。

  “真是的,什么叫有点用处。你快转过去,我要换泳衣了。”

  陆琰换上了一件黑色的连体泳衣,快步向岸边跑去。她的身材并不苗条,肉乎乎的胳膊和双腿在阳光下泛出洁白的光泽。

  “快过来啊,好舒服。”她站在江水里向我频频招手。“我们比赛,看谁先游到那。”她手指的方向有条废弃的大船,船身一半陷在浅滩的泥沙里,另一半悬于江面。

  大概是海边长大的缘故,她的水性很好,与我不相上下。灵动又矫健的泳姿劈开江面,浪花沿着她身体的曲线翻腾跳跃,陆琰像一只优美的海豚,在波光中自由前行。我在她身侧,耳边回荡着她拨动水面的声响,清凉的江水划过我的每处肌肤,我挥动手脚,感觉不到任何阻碍和束缚。那一刻,我也是自由的。

  “我赢了!你好慢,快点快点。”

  陆琰比我先一步游到船边,她得意地摆出胜利的手势。

  “没想到你游泳技术这么好。”

  “没想到吧,比你这个做警察的还厉害。我们去船上看看。”

  我们俩人爬上废弃的大船,船上散落着一些烟头和杂物,甲板有些破损,我提醒她注意脚下。

  “周野。跟你说一件事。”她突然一脸认真地看向我,神色中掠过一丝黯淡。

  “怎么了?”

  “我要去美国了。”

  我的错愕仅仅是一瞬间。陆琰站在我对面,她身后是分隔城市的江水,遥远的彼岸与她融为一体,原本不真实的虚幻景象竟然变得越来越真实。

  “为什么?”

  “我爸妈生意上的原因。前段时间他们才告诉我。”

  “什么时候走?”

  “等他们准备好就走。”

  “还回来吗?”

  “不知道。可能回,也可能不回。”

  “是吗……”

  “到了那边我会给你写信的。”

  “寄得过来吗?”

  “不知道,应该可以吧。哎呀!好烦!我真不想去美国,跑那么远干嘛,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那边的生活。”

  “放心,没问题的。”

  “不说这些了。”她突然站上船头,伸展双臂。“本姑娘给你表演一个高台跳水,看好咯。”

  “危险!”话音未落,她已经一跃而下跳入水中,溅起一阵巨大的水花。我急忙大声喊她,半响都没有回应。我正准备跳下船,只见她嬉笑着从稍远处的江面露出头来。

  “怎么样,刚才的姿势帅不帅。你也跳下来试试,太刺激了!”

  我没有下水,有些颓然地坐在船头。她见我没有回应,也不再说话,独自向江中心游去。烈日被几片薄云稍稍遮挡,辽阔的江面上一个若隐若现的黑影正离我越来越远。

  没游多久,陆琰突然停止了移动,开始胡乱拍打水面。我意识到情况不对,赶紧跳下船,以最快的速度向她游去。“别怕!我马上过来,冷静!”我想大声安抚她,却被她惊恐的呼救声掩盖。她应该是腿脚抽筋,无论水性多好,她毕竟只是个19岁的女孩。

  等我游到附近,陆琰已经失去意识开始下沉,我迅速潜到水下,一把搂住她,将她拖出水面,拼命游向岸边。上岸时她的呼吸和心跳已十分微弱,我立刻对她进行了急救。数分钟后,陆琰终于苏醒,一口吐出肺中的积水,我也疲惫地瘫倒在地,与她并排躺在一起。她感谢了我,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无尽的沉默。此时,天空布满云层,世界茫茫一片。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7


  电视里,女排姑娘们刚刚战胜了对手,第五次成为世界冠军。陈队兴奋的大声欢呼,卫国将小女儿高高举起。小丫头还不满5岁,模样纯真可爱,她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高兴,只是跟着一起开心的嬉笑。卫国本想再生个儿子,可女儿刚出生不久,计划生育政策便开始执行,作为公职人员,他自然不能违抗政策,即使遗憾,也只能无奈接受。如果我有孩子,倒希望是个女儿。陈队和卫国过去常常来家里做客,父亲走后这是我第一次邀请他们。我与他们一同庆贺,试图融入这欢快的氛围,但窗外浓稠的黑夜显然离我更近。

  那天在给陆琰急救的过程中,看着她失去血色的面容,一个令我恐惧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她真的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像,死亡让美好成为永恒,让流逝的时间走到尽头。

  1987年初陆琰离开了这座城市,突然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告别,或许,也没有留恋。我的生活再次恢复到她出现之前的样子,但一切又完全不同。那年5月,大兴安岭发生了一场大火。熊熊烈焰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吞噬万物,大地化作焦土,天空一片血红,远隔千里的我仿佛就置身其中。直到6月大火才被彻底扑灭,200多人在火灾中丧生,几万人流离失所。社会各界捐款捐物,我和局里的所有同事都捐了自己一个月的工资,陈队的儿子更是献出了生命。他是当地部队的一名军官,在救火时不幸牺牲。陈队同父亲一样没有消沉太久,他说为国捐躯是军人的荣耀,他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我时常在陈队身上看到父亲的影子,我永远无法成为像他们那样的人。

  1987年末陆琰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说老家出了一些变故,这一年她都待在北海,如今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他们一家马上就搬去美国。她特意回来同我道别,她要我好好工作,多抓几个坏蛋,还开玩笑说要我再找个好姑娘结婚,生个大胖小子。我伸出手拨乱她头顶的短发,像在捉弄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舞厅的霓虹灯暗了下来,整座城市隐没于黑夜。我站在窗前,凝望清冷的街道,空无一人。陆琰时常站立的地方有滩积水,泛出微弱的白光,犹如寄生在鲸鱼背上的一大片藤壶。1988年4月,我收到她的第一封信,她似乎很快就适应了那边的生活。我的回信不长,简单说了些生活和工作中的琐事,还有我最近去录像厅看的几部电影。无论陆琰有没有跟我寄信,她都不会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收到信的第二天,在抓捕一名盗窃犯时,我失手将他打成重伤。这次陈队没有再包庇我,我也因此被局里停职了一个月。

  1988年8月26日,我站在废弃的大船上,空气闷热又躁动,夜色下的江面也无法让我平静。两年前我在这里救起陆琰,与她一起逃离了死亡的诱惑。

  远处的岸边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上去是个女孩,她双手抱膝在那坐了很久,肩膀不时抖动,像是在哭泣。她突然站起身,缓缓向江水中走去,起伏的潮水淹没脚踝、膝盖、腰腹,一直到胸口。我察觉到她的意图,赶忙跑下船,朝她大声呼喊。女孩没有理会,继续径直向前,江面又没过肩膀、脖子、下颚,直逼头顶。我纵身跳入水中,在她即将被完全淹没时,一把将她拽回岸边。

  “放开我!你救我干嘛!快放开我!”她在我身下拼命挣扎,歇斯底里地嚎叫。

  “冷静点!别想不开!”我用力压住她的手脚,不让她动弹。

  一番折腾后她终于安静下来。直到此时,我才完全看清眼前的这个女孩。一头短发,稚嫩的五官与轮廓,简直和陆琰一模一样。天空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像无数只猛兽在四面八方同时咆哮,倾盆暴雨从天而降,粗重的雨点在我后背不断砸落。一时间,江水翻腾,万箭穿心。

  “杀了我……求你……杀了我。”雨水在女孩脸上肆意流淌,她的语调冰冷,神情悲伤。我在她眼中看到深深的绝望,这是陆琰绝对不会流露出的情绪。

  “再救我一次。杀了我……求你……”

  她的哀求同喧嚣的雨声一道在我耳边不停回荡,像充满诱惑的诅咒。恍惚间,我的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一点一点的用力,一点一点的收紧,一点一点的接近死亡。她没有反抗,毫无挣扎。雨水还在她脸上流淌。生命消逝,万物湮灭,我看到了永恒,看到时间走到尽头。

  我躺在床上一夜未眠。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悔恨,如夜色一般的平静。父亲死后,我感觉自己第一次抓住了某种转瞬即逝的真实,我不愿失去它。第二天一早唐丽芸的尸体被人发现,警方一无所获。我不会去自首,我救了她,也救了我自己。世间的罪恶从未间断,如今我也只是其中之一,但我知道,我离父亲母亲所在的世界已经越来越远,我将在孤独的炼狱里越走越深。那晚,我把父母的照片从墙上取了下来。

  一个多月后我收到陆琰的第二封信,她问我记不记得她生日那天发生的事情。我没有回信,我希望从她的生活中永远消失。

  在调查案子的过程中我结识了李芳。好友的死让她十分难过,她激动地痛骂凶手,一遍又一遍跟我们讲述唐丽芸死前的种种细节,也是她最先告知警方唐丽芸和欧阳茗之间的关系。有几次我在录像厅看见了她,她身边总有一个留着长发的男青年,那家伙不像学生,满脸轻浮,浑身痞气。有时她也看到了我,热情的过来和我搭话,问我案件的进展,给我介绍她的男友,还开玩笑说,原来警察也来这种地方。李芳是个活泼又单纯的姑娘,她说话时眉飞色舞的神情让我想起陆琰。

  炼狱里一半是烈焰,一半是寒冰,唯有美好而相似的灵魂才能平息愤怒,填满虚无。11月的某天我来到录像厅,口袋里放着一把锋利的剪刀,我决定开始行动。连续多日李芳都没有出现,直到11月12日。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最前排的两人,她的男友是个玩音乐的无业青年,叼着香烟,抖着二郎腿,一只手在李芳身上不停游走。临近深夜,录像厅开始播放色情影片,李芳起身准备离开,男青年试图让她留下,但她坚持要走,那家伙只好失望的和她一起离场。我也跟着他们走出屋子。

  和之前的每次一样,男青年没有陪她走回学校,他们在大门口短暂拥抱,各自离去。没走多远,李芳拐进了一条阴暗的巷子里,这条路是通往学校的捷径,光线昏暗,坑洼不平,很少有人从这里经过。我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如黑夜中一条尾行的毒蛇。我趁她没察觉之前迅速靠近,从背后紧紧勒住她纤细的脖颈。蛇身缠绕,毒牙狰狞。李芳娇小的身躯在我怀里疯狂挣扎,但无济于事,很快她便没了气息。我拿出剪刀,开始剪短她的长发。手上的动作有些生疏,心里却出奇的平静。这门手艺是父亲教给我的,他当兵之前为了糊口做过剃头匠,小时候都是父亲给我理发,长大后我又帮他理发。父亲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我从他那学到的手艺竟以如此方式呈现在这片黑暗中,造就了一副完美的死亡图景。一头短发的李芳躺在地上,吞下猎物的毒蛇满足地离去,消失于茫茫夜色。

  第二起凶杀案让局里的气氛紧张起来,目标再次锁定欧阳茗,依然一无所获。我冷眼看着忙碌的警员和三番两次被带来的欧阳茗,仿佛置身事外观察迷宫里一群四处乱窜的老鼠。

  12月,王惠娴出现在我家楼下的一处路口。她侧身靠墙,双臂交叉,面无表情的四处张望,像一只寻觅食物的野猫。每当有男人从身旁经过,她便大方的勾引他们,谈好价钱,各取所需,在毫无遮掩的欲望中坦诚相见。有一次她竟然问穿着警服的我要不要和她玩玩,我没有说话,直愣愣地盯着她,她哼了一声,不屑地转过头。我对她并不厌恶,对她的营生也没有偏见,甚至觉得她比很多人都活得真实。王惠娴是个漂亮的姑娘,她的眼睛和陆琰很像。

  一个又一个男人在她身上获得快乐和满足,他们得到的远远多于他们付出的。次年1月20日我站在她面前,她嘴里嚼着口香糖,依旧一脸的不屑。我说想和她玩玩,问她价钱,她楞了一会儿,随即露出妩媚又热情的笑容。价钱公道合理。我跟着她穿过一段小路,来到一栋破旧的楼房前,楼房的墙壁上印着一条红色标语:打出来!堕出来!流出来!就是不能生下来!

  “狗屁玩意儿。老娘的身体自己做主。”王惠娴吐掉嘴里的口香糖,语气轻佻地说了一句。

  她的住处很小,几乎只摆得下一张床,却出乎意料的整洁,还有一股淡淡的橘子香味。一进门,她就关上窗户,点燃火炉,从保温瓶里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我的身体很快暖和起来。她背对着我开始整理床铺,然后一件一件地脱掉衣服,她说她招待过不少警察,感觉我和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们不太一样。窗外是沉沉的黑夜,窗玻璃上出现了几道雨痕。我放下还在冒着热气的水杯,缓缓向她靠近。王惠娴身上只剩下一套紧致的红色秋衣,棕色的波浪长发披散下来,丰满婀娜的身材一览无余。她还在说着她曾经招待过的形形色色的男人,如同凯旋的勇士细数身上的一道道伤疤。我没有犹豫,从背后将她紧紧勒住,短短几秒她便放弃了抵抗,我也很快结束了她的痛苦。一头短发的王惠娴看起来格外安详,我清理掉她脸上和枕边的碎发,给她盖好棉被,将燃烧的炉火熄灭。窗外的风声时断时续,冰冷的雨水结成一张细密的网。

  三起凶杀案让局里焦头烂额,街头巷尾已经有些不安的传闻,城市的夜晚却依旧如故,夜游的年轻男女豪不在乎传闻中的连环杀手。警方没有再盯着欧阳茗,学校将他辞退,妻子和他离婚,他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在我看来,这个可怜又懦弱的男人并不无辜。街坊们向我打探过案子的情况,我微笑着安抚他们,告诉他们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3月,我在舞厅里跳舞。彩灯闪烁,舞曲轻快,鲜活的肉体拥挤在一起,我随着音乐扭动腰身,双臂如游泳一般交替向前,眼睛半闭半睁,脑袋胡乱摇晃,慵懒的嘴角微微上扬。舞池中吴晓娜的身影一直占据着我的视线,她正和身旁的几名男性贴身共舞,笑声暧昧又放浪。近段时间我总能在舞厅看到她,她的舞步妖娆,姿态曼妙,其他人的动作跟她相比简直不堪入目。不同的男人和她跳舞,请她喝酒,她和他们互相挑逗,彼此亲昵,却从不带他们回家。有时我站在窗前看着醉酒后的吴晓娜推开男伴,独自一人走向空落的街道。喇叭裤,花衬衫,左摇右晃的身体,醉态中转瞬即逝的无助与伤感,仿佛那天晚上的陆琰。

  我从不喝酒。父亲醉过,陈队醉过,卫国也醉过,还有陆琰与吴晓娜。我从不问他们醉酒的缘由,我明白他们为什么喝醉。3月25日,我跟在醉醺醺的吴晓娜身后,她意犹未尽的唱歌、跳舞,整座城市都是她的舞台。那条狭长的巷子里没有一户人家还亮着灯,皎洁的月光铺满路面,如一席银色的绸缎。她尝试了几次才打开家门,完全没有察觉到不远处的我。她站在门口摸索着墙上的电灯开关,灯刚被点亮我已来到她身后,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手勒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关上房门。喝醉的吴晓娜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她是所有女孩中求生欲最强的一个。她发狂似地挥舞双臂,试图抓挠我的面部,但体形的差距让她难以得逞,屋子里的桌椅被她踢倒,我担心声响惊动邻居,用尽全身力气勒紧她的脖子。一番激烈的抵抗后她的动作逐渐放缓,直至完全断气。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她颤抖地举起一只胳膊,宛如一只垂死挣扎的白天鹅。我搂着已无生命的躯体默默站了许久,平静之后,把她放上床,完成我最后的工作。一头短发的吴晓娜表情狰狞,睁大的双眼中透着不屈与倔强。

  临走前,我看见书桌上放着一个金闪闪的奖杯,一个金色的少女在厚实的底座上翩翩起舞。吴晓娜最后的舞蹈已经在高潮中完美谢幕。

  我关上灯,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刚一探出身子,就看到斜对面的房子前站着一个人影。她正拿钥匙开门,听到声响后转过头,刚好看见了推门而出的我。

  “周野!真的是你。”田虹一眼就认出了我。

  她身着警服,脚步沉重的向我走来,月光下的身影形同一座冰山淹没在大海深处。我知道她是局里的警员,在当时却叫不出她的名字。田虹已经来到我面前,情急之下,我将她拖进屋内,用力摁到墙上,拿出剪刀对准她的喉咙。我只能杀了她。

  “周野……真的是你。”她没有因我的举动而惊慌失措,极为平静的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抱歉,我现在还不想被抓到。”

  握着剪刀的手一直停在半空,我竟然有些犹豫。我下不了手,这和勒死那些女孩完全不同。

  “你不想杀我。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田虹眼中噙满泪水,但绝不是因为恐惧。当时的我完全不明白她这些话里的含义。

  “你说得对,我不想杀你,可我别无选择。我不想死,不想死。”我的语气近似哀求,仿佛是她手拿剪刀对着我,我才是那个恐惧的人。

  幽暗的屋子里,两个黑影彼此相连,在静默中凝固,不远处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我还在犹豫不决,迟迟不忍下手。突然,脑袋上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一阵眩晕让我踉跄着后退几步,紧接着又是一下。我眼前一黑,陷入昏迷。

8


  复苏的记忆将时空扭曲、折叠,过去分出无数条岔路,通向每一个不同的现在。如果那晚没有遇到田虹,如果当时我没有犹豫,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遗失,如果唐丽芸没有一心求死,如果陆琰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如果父亲没有因公殉职,如果母亲没有纵身一跃,如果……

  恢复记忆的我如同取得真经后摘下紧箍咒的孙悟空,早已不是原先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窗外,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我在疲惫中昏睡过去。

  第二天,大概已是中午。我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敲门很快变为砸门,似乎马上就要破门而入。我吃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僵硬,四肢酸痛,精神恍惚萎靡。昨晚,我就靠在这张木头椅子上昏睡了一夜,无数狂乱的梦境在大脑中不断闪现,迷幻而真实,唯美又残酷,仿若瞬息之间,尝尽沧桑百态。

  我打开门,看到一身警服的陈队。他在见到我的一瞬间,脸上的担忧立刻变成愤怒,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昨晚发生了什么?你小子到底在干嘛!说话!”

  他见我一言不发,使劲摇晃我的身体。我尚未清醒,一时还分不清当下是梦境还是现实。

  陈队将我拖下楼,塞进警车。车辆颠簸,我这才回过神。昨晚发生了什么?难道田虹把一切都告诉了陈队?不会,如果她想告发我不会等到现在,陈队也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车开得很快,一会工夫就来到田虹家的巷子口。我坐在车里,内心有些忐忑不安。陈队阴沉着脸让我下车,我跟在他身后走进那条巷子里。田虹家附近有一些围观的群众,大多是住在这里的街坊,几名警员在现场维持秩序,他们看到我后纷纷露出异样的眼神。不详的预感更加强烈,我停下脚步,呆立在原地。

  “周野!你去哪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卫国从屋子里出来,刚好看到了我。他的情绪有些激动,用不解的目光死死盯住我。

  我依旧一言不发。陈队示意卫国让道,二话不说将我拽进田虹家里。

  一进屋,我就看到赤身裸体的田虹吊在房梁上,她的一头短发格外显眼。一辈子,跨不过生死爱欲。这行字深深刻在她正对面的墙壁上,墙角放着我的那把剪刀。看到田虹的死状我竟然并不悲伤,刚才内心的忐忑烟消云散,仿佛某种多余的情绪,在田虹的选择面前显得无足轻重。我只是有些遗憾,或者说是悔恨,没有亲手完成她的意愿。显然,这也是她的遗憾。

  “陈队,可以开始做尸检了吗?”一位女警员走到陈队身旁轻声问道。她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像是在躲避什么。

  “嗯。去吧。”陈队平静地回答,紧接着面向我。他的目光如一把锋利的刀。“周野。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没有坦白。田虹的执念在某种程度上纵容了我的决定,我想起在情人湖上她对我说的那句话:“你就是你。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论你做了什么,所有一切都是你的一部分,最终造就了真实的你。”过去的路只有一条,陆琰不会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屋子里的警员进进出出,忙着各自手头的工作,每个人都沉默不语。地面散落着田虹剪下来的长发,她的尸体躺在床上,任凭他人摆弄。她始终和那些女孩,和陆琰不一样。

  “没有什么想说的吗?”陈队又问了一遍。而我只是沉默,从陈队出现在我家一直到此时,我都未发一言,甚至脸上的表情都不曾变过。

  刚才的女警员走到我们面前,她看向陈队,不时也看看我,这次她的目光没有再躲闪。她说田虹的现场尸检结果已经出来,死亡时间是昨晚11点到12点之间,初步断定为自杀,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他杀。

  “可以了。大家忙完手头的事情先回局里。”陈队淡淡地说了一句。

  “周野!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你他妈说话啊!”卫国突然一声怒吼,震住了现场的所有人。他们全都一动不动地看着卫国,或者望向我。

  “卫国。冷静点,做你自己的事。”

  “可是……”

  陈队抬手制止了卫国继续说话。“野子……”他停顿了很长时间,目光不再如刚才那般锋利,变得柔软、犹豫、矛盾和痛苦。陈队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你这几天不要回局里,就在家待着,哪也别去。你自己好好想想……我给你三天时间。”

  “陈队。怎么能这样。”刚才的那位女警员有些不满。其他人也在窃窃私语。

  “没事。等小田的进一步尸检结果出来再说。有什么事,我负责。”

  陈队开车送我回家,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街景染上了一层秋日的苍凉。回家后我拿出田虹送给我的笔记本。

  我想遭遇一场谋杀
  除了美好的生命
  什么也别留下
  我推开陈旧的房门
  满世界都是荒凉的床榻
  一具侵在海水里的枯骨
  肿胀的灵魂悬于房顶
  这是许多年前秋天埋下的种子
  水中没有挣扎的野马
  燃烧荒芜的火炎已然熄灭
  或许 从未被点燃
  这个拙劣的杀手什么也杀不死
  只留下一堆细碎的深不见底的缝隙

  我想遭遇一场谋杀
  除了美好的生命
  什么也别留下
  霓虹装点的象牙塔
  是我一又二分之一的梦魇
  裂变成灾的春潮
  她在密谋一场狂欢
  将干涸的土壤埋葬
  我在玻璃墙外看你忧伤和欢愉
  或者像头愤怒又平静的恶魔
  这场神秘莫测的游戏杀不死我
  没错 这本就是不可理解的世界
  不可理喻的我和你

  我想遭遇一场谋杀
  谋杀就像写诗
  除了美好的生命
  什么也无法留下

  这首诗一行一行,一字一字刻在我眼前,如同和田虹做爱时她的每一声轻吟,每一次呼吸。我在绵长的记忆里搜索田虹,从我们短暂相处的这半年,到曾经和她每次的擦肩而过。我竟不曾发现,一直有双眼睛在默默注视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在我不曾留意的某个角落里。看着我因父亲的离去而迷茫颓废;看着我和妻子离婚后独来独往;看着我内心充满愤怒,彻底封闭自我;也看着我第一次见到陆琰,心里生出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异动;看着我脸上有了生机,神情中既欢欣又悲凉;还看着陆琰离开后我的怅然若失;看着我走进炼狱越陷越深;看着我从一名好警察彻底沦为一头冷血的恶魔。从一开始田虹就读懂了我,而直到现在,我才读懂了这首名为《谋杀》的诗歌,才终于看透了她眼中的情绪。诗歌不是不能被理解,只是不需要被理解。

  田虹一辈子没有跨过生死爱欲,但她从未逃避,从未妥协。她一直在那条通向自己的路上艰难跋涉。

  翌日,大概也是中午。我又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来的人是严卫国。他没有进屋,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本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他离去的背影有些落寞,显得不再挺拔。卫国说,田虹自杀时已有身孕。

  连续两天,也可能是三天,我没有踏出过房门一步。几个街坊来看望我的情况,我没有告诉他们任何事,他们依旧不着边际的安慰我、鼓励我,每到饭点,还给我送来饭菜。我打心底感激这些街坊,他们是这个时代里善良的大多数。卫国来的当天夜里,也可能是第二天,我对时间已经有些模糊,我收到了陆琰的第三封信。

  写信时她正在加利福利亚旅行,她兴奋地讲述她的旅行见闻,旧金山、好莱坞、金门大桥、死亡谷、美丽的海岸、热辣的阳光。陆琰在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我由衷为她感动高兴。她还问我为什么没有跟她回信,问我工作上顺不顺利,问我有没有遇到一个好姑娘,有没有再婚,有没有生个大胖小子,她等着喝我的喜酒。信的最后,她说她已经跟父母商量好,毕业后就回国,她还是喜欢国内的生活,喜欢我生活的这座城市。等她回来,我们再一起去舞厅跳舞,去录像厅看电影,去江边游泳。她说她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我请她喝瓶汽水。

  我从未想过她会回来,也不希望她再给我写信。读完信后,我发现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看到照片的一瞬间,我心里只剩下无法弥补的罪孽和深不见底的虚无。陆琰的短发消失了。一头蓬松卷曲的长发染成绿色,依旧稚嫩的脸上涂着夸张艳丽的妆容,她伸展双臂,笑容灿烂,背后是遥不可及的海天一线,延申到世界尽头。屋子里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癫狂笑声,这辈子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的笑过。唐丽芸、李芳、王惠娴、吴晓娜,还有田虹,她们跟我一起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中放声大笑。我是凶手,仅此而已。

  今年的秋天似乎来得特别早,躺在铁轨上只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这条铁路离城区不远,列车往来频繁,看得见城市的灯火,也看得见茫茫江流。铁轨两旁杂草丛生,秋虫在其中鸣叫,此起彼伏,满天的星斗,离得很远,也离得很近,一轮满月晶莹剔透,上面的黑斑清晰可见。那是月亮的胎记。好久都没有这样静谧的夜晚,终于,一辆列车驶来。

  离开家前,我撕下笔记本的第一页,连同陆琰的三封信和她的照片一起丢进炉火里。然后我把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将父母的照片重新挂回墙上。再然后,在空白的笔记本上,我写下了我所有的罪行。关于陆琰,我只字未提。她不应该出现,不应该与我的罪恶有任何瓜葛,她属于未来,属于所有的美好。下一秒,我将被彻底碾碎,这列火车不知道会驶向何处。巨大的声响中我看见北海的银光沙滩,一位短发女孩站在沙滩上朝我不停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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