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扎笛离开以后的这些年,我从不做梦,反倒总是在梦中回忆起和他的点点滴滴,我每次醒来后,都有种不切实际的虚离感。
7岁那年,芒夏初,漫山金色的蒲公英的花一朵又一朵地探出了头。我正急着驯服一匹刚长成的骏马,它那犟脾气,专和我对着干。我一个重心不稳就被它甩了出去,人仰马翻,我感到我的后脑勺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就不省人事了。
迷迷糊糊中,隐隐听到阿扎笛大喊着我的名字,我靠在一个结实又湿润的背上,那衣物散发着牛皮和草料的气息,接着就是耳边脚步极速穿越过草丛的声响。
我似乎是被背进了毡房内,晕乎乎地躺在床上。有清凉的液体抹上我的伤口,使得我瞬间被刺痛得清醒了,我有些艰难的睁开眼,原来是中原商人在给我敷药,他前天刚到我们这,想用些金创药跟我们换一些羊皮。
许多人影在面前晃晃悠悠,每个都有重叠的影子,我躺在床上,一只手被阿扎笛紧紧地拉着,温热久了我的手心里也黏黏糊糊地出了些许汗。
我和阿扎笛的样貌差异实在太大了,但是我们又穿着同样的库纳族长袍。
“这是你的谁?”中原商人看着他一直拉着我的手,便好奇地问阿扎笛。
“他是我的弟弟。”阿扎笛毫不犹豫地回答。
一片黑暗,我好像靠在谁的背上,谁在背着我走呢?有点像阿扎笛的,但又不可能是他。耳边仿佛有人们嘈杂的喧哗声,清凉的水混杂着几丝药味灌入了我的嘴里,那感觉像是干旱许久的小草盼来了倾盆大雨。我好像躺在一顺滑的毛毯上,真舒服,就是周围太吵了。
我挣扎着,想从黑暗里挣脱出来,旁边有人惊喜地喊:“醒了醒了,他醒了!”
我缓缓睁眼,却是一只毛茸茸的狼头拱了上来,嗅着我的脸。
“啊!”我尖叫着翻着身,发现自己躺在一褥子上,我在一个简陋的窑洞里,壁上的火光衬得四周十分的温馨。
我周围都是陌生脸庞,居然还有几只狼!不过它们不咬人,只是在人群堆里晃悠。人们见我醒了,高兴地围上来,把那头狼赶开了。
还是一个男孩挤到前面来,说:“你终于醒了,你晕过去都快一天了。”他又指了指蹲在我侧边的萨玛,“是她把你背进来的。”
我定眼看了看萨玛,她依旧一脸平静地看着我,还把手摸在我额头上量温度,我自己觉得身体好多了些,只是依旧体乏。
“让开,让开,你们都退下吧!让他先好好吃饭。”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把一张小桌子搬到我面前,上面拿碗装满了烤肉。一天没吃饭的我顾不上什么礼貌,更何况摆在眼前的是我一年都吃不上几次的肉,我直接狼吞虎咽起来,让旁边真正的几只狼都看得目不转睛。
我埋头苦干,只听那男人说:“你是阿芝兰的什么人?”
我这才抬头瞪大眼睛看着他,这个魁梧又胡子拉碴的老彪汉,那么凉的夜里也露着大肌肉膀子,他居然知道我奶奶的名字。
“她是我奶奶。”我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回答。
“这么说,她找到家人了?”他看起来很高兴,见我一头雾水,又补充说:“噢,我是猷族族长,你奶奶迁族前,我们两个民族曾在同一片草原上生活。你奶奶年轻时进城,还是和我结伴同行的嘞!她没有和你提起过吗?”
我摇摇头,他盯着我的腰上,又说:“缎带的故事我是知道的,你们母族的认亲信物嘛,你们两个人又长得那么像,你奶奶找了大半辈子,终于找到亲人了……”
“不是,我是她救下来养大的。”我打断他,把自己的身世简单地说了一下。
“啊……”他眼里有深深的失望,叹气说:“唉!我以为她和家人团圆了,都一把年纪了,还是没个着落,世道真是艰难啊。不过还好,至少你们都是同一族的。”
他又细细打量着我,问:”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阿纳措。“
“怎么好端端地晕倒在我们村口了,要不是我侄子正好是看守,你们两个人早就被狼吃了。你连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吗?”他看着我满是油渍的脸说,“看你好像上辈子没吃过饭一样,你一定是参加塔达节跟大部队跟丢了,待在林子里饿了至少一天。”
这个人,连我们族里的习俗都知道得那么清楚,看来他确实和我们一族是深交过的。我招呼萨玛过来吃饭,她却一动不动的,看起来丝毫没有饥饿感,坐在一旁托腮看着我们聊天。
“她也是你族人吧,怎么来了大半天,一句话都不说,这小丫头。“萨玛不理他,猷族长也不在意,看着我说:“小兄弟,你大病初愈,现在又是半夜了,吃了饭你就在我这歇息吧!明天天亮了,你再去找你们族人。”
我点了点头,猷族长为人和蔼,跟我聊了几句就让我早点休息,把其他好奇想凑热闹的人和狼全赶出去了,再把窑洞顶上的浅蓝色帘子一拉,这就是个小巧的卧室了。萨玛毫无防备地躺在我身侧睡下了,我看着她,实在猜不透她的心思,神灵是不是都这样,其所作所为我们常人都理解不了。
“萨玛,你怎么就不说话呢?”我盯着她小小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问,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时却是刚才那个少年掀起帘子偷摸进来了,他有些怯生地看了我,我也盯着他,不知他的来意。我们两人就这么尴尬地对视了一会,他看了看地上睡着的萨玛,才小声说话:“你是不是过完塔达节后要上京城?”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猷族长,也就是我叔叔。他跟我提起过,很多库纳人参加完成年礼就直接入京闯荡了。”他也不管我答不答应,就直接说:“你带上我,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我要去找我阿妈,她在几年前在京城里失踪了。”
听到“妈妈”和“失踪”这两个词,他的话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我身上还打了个冷颤。
“我的故事以后再跟你讲,现在你答不答应嘛!”他几乎是快挤了上来,我被他缠得没办法,不过仔细想想着自己路上也可以多个伴,还是答应了他。
“你是——”我问他。
“昌吉,在我们猷族语里,这个名字是’逢凶化吉‘的意思。”他见我同意带着他上路,很是高兴,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阿扎笛是你的什么人,你昏迷的时候至少喊了三次这个名字。”
我听了心里仿佛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昌吉见我面露难色,也就不好过问了,他看了看地上的萨玛,小声对我说:“你们库纳族的女孩的力气真大,她比你矮一截,但是直接能把你扛到背上,从你晕倒的那个地方走到这里可要十几分钟呢,她居然一声不吭地把你背到这里来了,甚至连一滴汗也没出。到这了我们劝她吃饭喝水,她动也不动,就这么守着你醒来。”
昌吉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何尝不是被她的力量给震慑了一天,但是我又总不可能告诉他萨玛是我们一族的武神,至少现在不能。我打量着面前这个年纪跟我相仿的少年,他的右眉上有一颗似红豆大小般的痣,他看出来我很疲惫了,说:“明天我再来找你。”他匆匆而去。
我确实是累得慌,躺在褥子上看着一旁萨玛沉静的背影,几乎是沾枕就睡了,这一夜我再没有做梦。
次日,依旧是一头大狼把我给舔醒的,我被吓得魂飞魄散,猷族长闻声走进来,他乐呵呵地拍了拍那狼的头,就好像在摸一条乖巧的狗,它温顺地低着头任由抚摸。我实在是不知道猷族人怎么驯服的狼,我们库纳人驯马、驯鹰,对狼可是敬而远之。
“别慌,小兄弟,在我们的地盘它不咬人的。”猷族长用一双大手把我拉起来,“走,我送你到村口,你族人应该找你找急眼了。”
这头狼本来还想嗅一下萨玛,可萨玛只要瞪它一眼,狼就被吓得连连往后退,“呜咽”几声就赶紧逃出去了。猷族长奇怪地看了它一眼,不过也没多在意,领着我和萨玛出去了。
我撩开门帘,才发觉自己在一处山谷之中,猷族人在这里傍山而栖,有些人会睡在窑洞里,大部分人家会搭建低矮的木屋,在小溪边捕鱼、林子中养猪和鸡;整整齐齐的田埂就在水边,人们种着土豆、白菜还有萝卜,人们穿着的也是类似于游牧民族的长袍,只不过在上面还拼接了很多动物的皮毛,他们都纷纷好奇地看着我和萨玛。
在菜地里、房子旁悠然自得地晃悠着的不是狗,而是狼,它们还会到正在吃饭的人家旁讨几根骨头。我实在忍不住问了:“你们是怎么做到把狼驯服的?”
“驯服?不不,我们没有驯服它们,它们是我们的邻居,跟我们一块生活的。”猷族长解释说道,“小兄弟,你奶奶当年北迁前劝过我加入,可我们当时傻呀,想着在草原上待的好好的,家都在这里,跑那么远的地方吃苦干什么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库纳人走了。结果没几年,蛮野就来屠村了,全村本来有200人,最后就剩下我们50多人逃到了这月牙谷,那会我救了一只走丢的狼崽子,狼王带着好几只狼闻着味来找我们,我就把狼崽放回去了,从那以后月牙谷的狼就不会咬猷族人。“他说这话时,神情很落魄,但还带点得意。
我还是第一次听这么新奇的故事,连自己什么时候走到一处狭窄的洞口前也不知,阳光从外边静静地洒落进来,猷族长对我说:“出了这山洞,往外边就是森林,我们的看守昨晚就看到有库纳人在林子里外边行动,应该是来找你的。“
他还叮嘱我说:“小兄弟,你回去后可以吹牛说你靠自己存活了下来,千万不要提及猷族的事,我们只想好好的生存下去,不想人来打扰,懂我意思吧?”
我点点头,昌吉这小子窜了上来,塞给我两根大萝卜,说:“给你们路上做干粮。”我接过去,却发现菜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他冲我眨眨眼睛,就走了。我懂他的意思,把那张纸条悄悄地塞进口袋里。
我谢过猷族长,拉着萨玛的手就这么走了,我还时不时回头,猷族长目送着我两离开了好一阵子才离去,他真是个仗义的人呐,等我有机会了一定要好好地感谢他。
我两刚走进林子里,不过数十分钟就在地上发现了人的脚印,我俯下身来看时,一个黑影就这么冲了上来,还把我高高举起。
“师父!”我看清了他的脸,惊喜地喊着。
师父的小眼睛都瞪得老大了,他有些粗暴地检查我的胳膊和腿,扯得我生疼,他看到我受了点伤,说话的声音都变哑了,“哇”的一声抱住我,带着些崩溃的哭音说:“阿纳措,你还活着!我的小祖宗啊!可让我找到你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回去会被你奶奶给剁成臊子的!”
他又突然看着一旁的萨玛,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我们,还似笑非笑的,师父上下打量着她,发现她的衣服有点眼熟,那长长的辫子、镶着宝石的头箍,都是武神的特征。他扭过头来又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的师父可是有双鹰眼,他这么一看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眼见着是瞒不住了,只好实话告诉他,干脆地说:“对,萨玛被我拿往生石复活了,不过她不会说话,我发着烧晕了过去,是她把我背到猷族部落里的,猷族长救了我……”
“停停,打住!”师父被我这一连串话给轰炸了一般,他揉着太阳穴说:“让我好好捋捋,你一件一件事慢慢说。”
我把手里的萝卜交给萨玛,花了大半天才给他解释清楚这一天都发生了什么,特意不提及猷族。我的师父听了沉默良久,他还忍不住抽起了草烟,那可是糟老头子才会抽的玩意。林子里静悄悄的,我看着他有些迷蒙地四周打量着,目光最后落在了正在把玩着手指的萨玛身上,我从来没见过师父会有这种眼神。
“我可没有必要撒谎啊,你一定要信我。”我说,我讲得口干舌燥,本来还想尝一尝昌吉送的萝卜,结果萨玛早把它们全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嚼着。
师父不语,一口又一口地吐着烟,萨玛估计是看不惯他在林子里干这事,徒手上来就把他手里的烟给掐灭了。
“噫!”师父被她这一举动给吓了一跳,不由得盯着她看,可萨玛神色自若,也不理睬他,只是一人盯着旁边草丛上的蝴蝶。
良久,师父才问:“她身上这块石头取不下来么?”
我看向萨玛,往生石直接是嵌在她的脖子上了,我又不好上手,只好眼神示意她,萨玛憋着气试着用手抠,还随地捡根树枝翘,师父还把腰上的小刀借给她,结果硬是弄不下来。
看着这场面,我们一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尴尬地拍了拍手,说:“走吧,我先带着你回家,你身上的伤口还没仔细处理过,待会别感染了。”
“其他人呢?”我本想跟上部队的,可我看了一眼萨玛,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按着原行程继续走了,昨天你从峭壁那掉下去,我们都给吓死了,找了你一个晚上都没找到人影。但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就耽误大部队,我就让他们先走了,自己留下来找你。”
师父回想起昨天的情形,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阿扎笛那小子……”
“你都瞧见了?”我心下一紧。
“怎能瞧不见呢,你这兔崽子真的太不听话了!我说了让你别追,你硬是要冲上去。我也只能赶了上去,一眼就瞧见他把你推了下去。”他愤愤地说:“虽说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以为老族长抚养他多年,你又跟他一同长大,情能深过海。没想到那小子是个白眼狼,人模狗样!当年他失踪我以为是遭遇不测,谁知道他竟然投奔了蛮野,真的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哼!阿纳措,你当年和你奶奶是怎样护着他,如今他又是怎样对你,我真是气得牙痒痒……”
真的一点人情味也没有么。我回想起当时他一直流着泪,还跟我说“对不住”,纵使他有感情,但我终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投靠敌人。
“师父,你当时没看到我们身后都被蛮野包围了吗,他如果不推我下去,我也没其他路可走。”
“就算是这样,那他现在跟蛮野混在一起不是事实吗,他推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会摔死呢,你在月牙谷会不会被狼咬死?别再替他说话了,你现在能活着纯粹是神灵庇佑!”师父说完还用目光撇了一眼萨玛。
“后来呢,你们打起来了吗?”我慌张地问。
“肯定得打,族人们都以为你被阿扎笛杀了,拿起弓对着他们扫射,阿扎笛那小子只是中了一箭,还是给他和几个落网之鱼逃了出去,剩下的就一把火的事。”师父干净利落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我知道阿扎笛还活着,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回去吧,林子里我留了辆马车,你们俩坐后边去。”他还对我说:“想办法让别人看不出萨玛的身份,不能让族人知道她复活了,会出大乱子的。”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月牙谷,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部落。
在路上奔波时,我和萨玛坐在一块,她知道自己的头箍太显眼了,便把它摘了下来,藏进衣服里。靠在她身边,我感受得到她的冰凉的体温,明明她已经活了过来,可身体却没有活人的温度。
这时我想起了昌吉给我的那张纸条,便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7日后,草原边境火车站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