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日前夕,刚满14周岁的库纳族人要大办宴席,我们可以吃上过节才能吃到的羊排,煮的奶白的牛骨汤在夜晚中千里飘香,从篝火中跳出来的火苗星子想与人们共舞,但扑窜到地上又很快地熄灭了。

  族里的老人们拉着胡琴伴奏,同岁的少男少女穿着成人制的、颜色鲜艳的羊毛袍,上面还有野马奔腾的图案,腰间系着粗皮带,佩带着小刀,大家手拉着手围着火堆跳舞;他们欢呼着,这一晚过后他们是名副其实的大人。

  次日则是一年一度塔达节,一般都在春末夏初举行。这是对成年人的考验,他们要跟随着老猎手骑马离开族落,去到离这里几公里的地方驻扎两个月,其间他们要拜访曾经的神祇,祈求萨玛继续庇护这一代猎手,还要到其他草原民族进行良好交流,保持关系,路上还可能会遭遇草原蛮野。

  我幼年期间目睹的塔达节便是这般繁荣的模样,如今可是出了意外。

  我们在塔达节出征前,奶奶会提前三天询问萨玛以确认安全,当她问起我们的家园附近是否还安全时,萨玛的火焰熊熊燃烧着,变成了我们最不想看到的煞黑色——敌人在附近。

  众人们的脸顿时也染上了阴霾,大家大惊失色,有的人甚至跑回毡房拿起自己的武器,有的还想通知门口的守卫,奶奶和众长老们费大劲才平息了众声鼎沸。

  奶奶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她又问:“是草原蛮野在四周吗?”

  萨玛的火焰一瞬间又变成了红色。蛮野,那一群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的土匪,我倒吸一口凉气,奶奶迁族后的这14年间都从未听到他们的踪迹,我们出征、中原商人来访,都是选的最隐蔽的一条路,只有自己人知道,如今倒是他们找上了门来,也不知道怎么发现我们的。

  奶奶召开了紧急的会议,原本准备欢喜过节的人群们也变得一团乱麻,连牧羊人都早早驱赶着羊群早日回家。我们熟悉的草原,已经变得不再安全了。

  我在奶奶的毡房后面悄悄听着,长辈们争论着不停,他们在讨论是否要继续举办塔达节,如果继续进行的话,那么我们这一批刚成年的人在途中极有可能要碰上草原蛮野,那是及其危险的;如果不举行,是否要派人出去清点蛮野,还是被动地在族内加强防卫。

  无论选择哪一样,我们似乎都免不了伤亡。

  大家还没过几年好日子,如今遭此变故,都乱了神一般地坐立不安。尤其是老人家们,他们年轻时可是亲眼见证过蛮野是如何草芥人命的,据说蛮野砍下人的头后,会把它放在地上当成石头一样踢来踢去,老人家们一回想起这个场面,便害怕得连门都不敢出。

  毡房里的长老们都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我就算看不到奶奶,也知道她的眉毛此时此刻已经拧在了一团。良久,我听见她说:“为了公平起见,还是让大家投票选择吧。”

  我们这一批参加塔达节的主力,排着队整整齐齐地站在广场前列,其余人都站在我们背后。奶奶大声而清晰地对我们说:“孩子们,蛮野如今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我们家园附近,行踪不明。如果继续举行成人仪式的话,你们有极大的可能跟他们碰上面,就得战斗、受伤,甚至还会丢掉性命。还愿意参加的人,请举起你们的左手。”

  她话音刚落,我和几个骑射都相当优秀的同龄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举起了手,因为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不肯落后,全员一致通过。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们这批从未见过蛮野残暴的少年,脸上没有一丁点的畏惧,大家毕竟都是听着萨玛的故事长大的,这时候谁要是敢退缩,那岂不是丢了族人的脸面。

  “敌人既然打到了家门口,那我们就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数十年艰苦训练,如今蛮野卷土重来,我们要是龟缩在家里,岂不伤了祖辈颜面!”少年人群中有人呐喊着

  “赶走他们!叫他们再也不敢来猖狂!”大家都纷纷赞同,叫喝着。

  大人们也被我们这副强烈的气血性打动,其实他们一直是支持我们的,只是在看我们的反应,对比起父母辈的腥风血雨,我们算在温室里长大成人的了,但也并不是花架子。他们鼓舞着我们,一时间人声鼎沸,震飞了几只停在树上栖息的鸟儿。

  奶奶稍稍凝神,面带自豪和欣慰地夸赞我们,说:“好孩子们,你们都是相当勇敢的库纳族勇士,我替你们感到深深的骄傲。”

  不过半天的会议,战书和策划图都做出来了,族里青年主力分两批,一批跟随着大部队继续进行塔达节,另一批留在族里当守卫,防着草原蛮野的调虎离山之计。

  战书下来时已经是深夜了,族人们没有睡觉,家家户户都传来铁器打磨的“乒乓声”,马儿们都时不时地喘着粗气,而我在毡房里等着奶奶,她晚上还有事要跟我商量。

  在这期间我想着,凭着我精准的箭法,我至少是要随着师傅出征的,且等到成年礼一过,我就要马上赴京,去找到阿扎笛。

  我相信我有足够的能力在路上保护好自己,骑马、射箭等等毫无疑问,至少在同龄人里要卓越得多;我还特别勤奋,练习之余还熟悉了草原和整个世界的局部地图,还有其他民族的相关知识,这是奶奶年轻时外出探索后留下来的精华。

  师父阿加纳西逢人就夸我,丝毫不吝啬于自己的赞美,他说:“阿纳措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孩子,武神萨玛在世时就是他这番模样。”

  当然,而我不仅仅是去寻找阿扎笛,我有一个问题埋藏在心里已经很久了,我和早逝的妈妈、相依为命的奶奶,到底来自哪里?我还有没有其他亲人呢,比如阿爸。我和奶奶系在腰带上的缎带时刻提醒着我们,我们来自同一个未知的民族。

  这几年族内又陆续收留了很多因为被草原蛮野灭族而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他们皆来自草原或荒漠,而从来没有人身上会有这样一条缎带,他们甚至见都没见过这样的稀罕物,因此我和奶奶都明白,我们的原本的族落更在千里之外。

  奶奶流落到草原的时候还是个小小的4岁的孩子,她能记住的东西少之又少,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某一个夜晚我提及她的过去,她想了想说:“大火烧了一整晚,吞噬着我们的家园,我的族人四处逃窜,蛮野见人就砍,连家畜都不放过。人的惨叫声如雷贯耳,过去半个世纪了我都记得。我还记得妈妈一直在哭,爸爸抱着我,带着家人到处逃命,他的汗和血都流到了我的脸上,只有这个我还记得……”

  奶奶追忆着,她闭上眼叹息。我那时很后悔,不该好奇地问她的过往,我倚靠在她怀里想表达歉意,她用粗糙又温暖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头。

  她至今都不想穿红颜色的衣裳,年轻时她战斗见血后便会呕吐,好几天吃不下饭,经过屠户的摊子时她会绕道走。过节时我曾做了用红绳串起来的牛骨风铃,送到她手里前也只好染成了橘黄色。回忆起她的童年,她感觉脑中断了片似的,只记得片段,想要连贯起来中间却是一片空白。

  我在地图上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海“这样的自然景观,等到多年后我真的站在它的面前时我才明白,草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海,绿色又陌生,一望无际。我和奶奶在里面迷失了很久,我们期待着还会有其他族人,脖子上系着小鸟和藤曼文案的白色缎带来到我们的身边。

  可惜自从接收了我和我妈妈后,便再也没有类似的人出现过了。

  我的奶奶自经历了那次艰辛的迁徙后瘸了脚,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骑马驰骋,像她20多岁那年意气风发地离开草原寻亲。她便日复一日地站在村口眺望着,期待着能不能有人从远方带来惊喜,系着缎带,告诉她真正的家在哪里。

  她盼来了我和妈妈,只不过奇迹似乎只能发生一次。

  我不仅要找到阿扎笛,且一定会找到我们真正的族人,妈妈在天之灵,也是想我们回家的吧。

  突然,门帘被掀起,我的思绪被打断。奶奶来了,还带着一个木盒子,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她一定是来叮嘱我明天跟随着大部队出征时要注意的事,我有点期待地看着她,而奶奶只是淡淡盯着油灯追思,心事像面前闪烁不断的火焰无法安定。

  半晌,她才把那个有点老旧的木盒子掏出来,打开来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我和妈妈还有奶奶的三条缎带,她把她自己的那条给了我,说:“以前一直替你收着,害怕你贪玩弄丢了。如今你大了,足迹会越来越宽广,是时候让你带着了,万一哪天有人认识这上面的花纹呢。”

  我奶奶如今还是不肯死心,她把自己的缎带给了我,我和妈妈的那两条,她就一直珍藏着。这样一来,我就算以后在千里之外,她也能留个念想。

  “如今听说铁路线修得是越来越长了,进城里的人也越来越多,塔达节后你去那里碰碰运气,你的机会比我年轻时那会至少多得多。”奶奶鼓励我,听她这口气,我心下一喜,因为就算她不讲,我也会在成年礼后主动赴京的。

  “那么明天……”我一边把缎带系在我的腰带上,一边紧张地问。

  “明天你就跟我留在族内,族里需要守卫。咱们不是分两批人出去吗?今时不同往日,我说了,你们这批孩子无论是留在族里守卫还是前线出征,等这事情一结束了,都是成人。”奶奶和蔼地说。

  我感到一盆水从头上直接泼了下来,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我抗议说:“奶奶,你知道我的箭法明明是同龄人里最准的,凭什么让我留下!”

  “就是因为你厉害,所以才让你留下来呀,精锐都上前线了,谁来保护留下的人呢?”奶奶哄着我,仿佛我还是那个只会跟着阿扎笛身后团团转的小男孩。

  我并不接受,还想抗议,这时候驯马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族长,出征要用的马匹还没清点好呢。”

  奶奶便不再容我辩解,她摸了摸我的头,说:“该熄灯了,你要早点睡,今天要办的事实在太多了。”她匆匆地挪着脚步走了,我有些懊恼地坐下,奶奶决定好的事,就算天崩地裂都无法改变。

  我犹不死心,转身跑到师父的毡房里,掀开门帘时,他还在油灯下看着今天刚画好的路线图。他被我惊动了,我把一五一十如苦水般全倒了出来。

  师父想了想,抱臂思索半天,说:“确实,以你的实力本应该是上前线更合适,族里的人手其实不缺的,村庄后方也是一大片的雪山森林,里面早有自己人设置的陷阱。蛮野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不会主动攻击村子,除非他们自己不想活命了。”

  “那为什么奶奶要我留下来?”

  “她在担心你。”师父看着我,说:“出了阿扎笛的事,她就只剩你了。”

  我沉默了下来,我们俩无声地坐在毡房里。良久,师父劝我说:“小阿纳措,你就听你奶奶的话吧,你以后大显身手的机会多的是,不差这一次的。“

  我知道我有什么机会,我们出征会有专门的马车托运武器、粮食、帐篷等等。我想了想,说:”师父,出征前我偷偷藏马车上的箱子里,你替我把下关。“

  师父听了瞪大了眼睛,”噗嗤“一下笑出声,他弹了一下我的脑门,说:”你一天到晚脑袋里想的是什么啊?老族长亲自对你说的话,那就是下达命令了,我要是帮了你,那我就是违反族规,要跑到森林里劈几个月的柴的!“

  眼见师父不肯帮我,我不满地斜着眼督着他,师父向我抱拳假装求饶,说:“你师父我都快40了,跟你比就是一把老骨头,你替我想一下吧,劈柴我吃不消呀。”

  “师父你40不到就连柴都劈不动了,难怪没有老婆。”我毫不留情地嘲讽他。

  “去你的!”他气笑了,把手边的枕头朝我扔了过来,把我“赶”了出来。



  回到毡房躺下后,我依旧不为所动,不管蛮野是否在四周,少年们跟随着大部队出征,本身就是塔达节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不然等于没过这个节日。我想起了阿扎笛临走的那一年,他不等到欢庆时就走了,莫非连我也要留下终身遗憾?那我是万万不肯的。

  于是出征的那一天凌晨,大概是五点左右,我背着自己的弓与箭,漂亮的缎带就系在腰带上,我悄悄地向村口集中的马群走去。在此之前,我先把做好的羊毛头放在枕头边,再把几件厚外套塞进被窝里,远远看上去就像我躺在床上。

  我那么精明的奶奶,她知道了我的心思,肯定会一早就会来查我的,老老实实地顺着她留在族内。

  我从师父那薅了一份路线图,按传统,大部队基本是太阳刚冒个脑袋出来时就出发了,我得提前躲好。

  我们这次成年的,包括我在内有33人,陪伴出征的老猎手们有10个,村口前出征用的马匹早已备好,驯马人们将马匹牵出来,马儿们整整齐齐地排着方阵,我看着族人们把武器、帐篷、干粮放进箱子里,再抬上马车。

  我藏在一旁的毡房后,细细打量着,车内的边角里,应该是刚好塞得下我的。

  于是我拿起弹弓,对准了前面的一匹马,此时此刻我心下一惊,我在还原当年初次遇见阿扎笛的情景。不过当年他纯粹是想欺负小马,而我实在是走投无路。

  “对不住了。”我心下十分愧疚,我想着等我回来了,一定要喂它十天的粮草,下一瞬间我就把手中的松果壳弹射在马腿上,马儿被吓得不安地跳动起来,惊动了后方的其他马匹,它们慌乱地嚷嚷着,一时间乱了队列。

  搬运货物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跑到前面去安抚惊慌失措的马儿,他们张开着大手挥舞,马高高扬起的蹄子差点撞飞他们,栈门上放哨的也被这一团乱的场面所吸引,我趁机钻进了马车内。这里总共有近20个箱子,我弯下腰来爬到角落里去,又把一个稍小一点的木箱子抬起来放在身前的一个箱子上,这样一来外头的人根本就看不见我。

  马匹的晃动并没有持续多久,眼见着货箱陆续被抬上来,渐渐地把车内的光线屏蔽住了。我安静地等待着,突然间,“咚”的传来脚步声,不知是谁上了车,还挪动着我面前的箱子,我的心都快蹦出来了!

  我看着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师父!”我小声惊呼。

  我的师父眯着眼看着我,摆着一副“我早就知道”的神情。

  “你怎么会……”

  “你留下了脚印,小笨蛋。我教过你多少次了,雨后和水边都要千万注意,不要留下自己的痕迹!“他咬牙切齿地说。

  要不是师父下半身还被箱子阻挡着,我肯定会挨他一个暴栗。我这才想起来,清晨泥路上变得湿哒哒的,估计是夜间下起了小雨,而我的足迹肯定是无比清晰得了,在师父眼里,这跟一只鹰发现了小兔子的踪影没有区别。

  ”阿加纳西,你在马车里干什么?“外面有人在询问。

  我懊恼地垂下头,这下我的计划算是彻底地泡汤了。

  可没想到我的师父却只是扔给我了一个羊奶酪,我瞪大了眼睛,他却把手指竖在嘴唇上,让我保持安静。

  ”没什么,东西都齐了,准备出发吧。“他退了出去。我这才送了一口气,但是车里总是还有”咚咚“的响声,仿佛是谁在击打着牛皮鼓。我屏息凝神了半天,才意识到这是我的心跳声。

  良久,人们的喧嚣声、脚步声越来越靠近、声音越来越大了,马儿们时不时甩一甩蹄儿,它们也知道要出征了,在做准备运动呢。我在嘈杂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奶奶来了!



  她应该是在检查列队,按照出征名单一个个地点名,又看了看马群的状态,不一会儿她就告诉众人,他们可以出发了。

  她话音刚落,欢送的族人就开始敲打着羊皮鼓,人心如鼓声一般鼎沸,14岁的少男少女们开始高声欢呼着,我想他们也是炫耀着大弓和弯刀,十分光彩又潇洒得跨到马背上。幼年期间我看到过塔达节人们穿的衣服,都是崭新的衣袍,他们还有斗篷,那可是中原商人视若珍宝的耗牛毛做的,多么高贵。

  男人们会在出征前把头发理得整整齐齐,女人们则会干净利落地扎起长辫子,像马儿的尾巴,她们头上还戴着妇女们手编的草圈,在草原上随风飘扬。喀察们会在一旁击鼓,唱歌欢送,拿起收集的蒲公英的嫩黄花瓣朝天空洒落,我们还会甩起彩色的布织长带在路旁,祝初次出征的人一路长虹。



  “库纳族少年,勇猛无畏;守护神萨玛,祝福着我们的雪山和大地……“族人们歌唱着《凯旋》,这是我们祖先欢送英雄出征时流传下来的战歌。

  他们这么唱着,歌词我在儿时就记得滚瓜烂熟。我多么想出去跟他们一块光明正大地骑马啊,我忍了又忍,只能动动嘴唇,假装自己在歌唱。



  伴随着鼓声,我们出发了。马儿跑得那么快,我在马车里被颠得差点碰破了自己的鼻子,马蹄的声音轰隆隆地炸在我耳旁,直接覆盖了人声。一阵又一阵的凉风穿过透过车身上的缝隙袭来,钻进我的脖子里。我透过缝隙,看着远方巍峨的雪山化成一条长长的白线被甩在身后。

  我暗自窃喜着,终于如愿以偿地离开了,按传统,我们首先要去库纳神祗祈愿,让武神萨玛给予我们和她一般的勇气和力量。

  我的奶奶及其尊敬萨玛,哪怕她自己有足疾不能骑马,也要剪下自己的一小撮头发交给我师父,替她供奉在神像面前以表敬意,年年如此。我从未见过萨玛的神像,这次有机会来到神祗,我终于有机会目睹这位武神的尊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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