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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着夜從地上引退了,濃霧就漸漸地沉落下來。那是初春的早晨,什麼都還是寧靜的,霧填滿了每個角落和每個隙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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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秋光餞別我的鳳凰山說:“我難道不值得勾留嗎?”咳!我如果不願勾留,我也不臨去幾回頭了!一九二三,一○,二○,在衙前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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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磚也似的春寒,壓扁了繭也似的夢兒,從綿密而脆薄的繭囊中,擠出個懵騰的夢蛹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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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做了鏡中人,把鏡外的我,做了影子,才能認識我底真面目。一九二四,一一,九,在江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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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掛紅燈!掛掛紅燈!快快天晴!快快天晴!再不天晴,水沒田塍;田塍水沒,沒得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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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殺苦,渴殺苦!田幹稻枯,田幹稻枯!渴殺稻田,苦殺農夫!腳踏桔槔,心如轆轤;心焦力乏,汗下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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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犁,駕犁!老牛晦氣!帶水拖泥,犁重難移;犁重難移,鞭長難避;打落牛毛,擦破牛皮!駕犁,駕犁!老農呆氣!拉牛耕田,力盡筋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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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花間的露珠,到底僥倖呵!分了些花粉底芬芳,聽東風底分付,滴滴地從詩人底心頭,滴到詩人底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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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洞橋底橋洞下:一帶很長的竹排,向東過著;一個撐竹排的,在橋洞下,竹排上,雙手撐住一條竹篙,拄在橋洞傍石縫裏,一步一步地向西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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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頭兒不解孤眠苦,驀逗起別離情緒;相思何處訴,向夢裏別尋歸路。雖則軟魂如絮,覆水重山攔不住;和風和雨,飛過錢塘去。一九二二,八,二二,在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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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地緊緊地壓住我肩頭的,是甚麼呢?——債呵!有主的債,是還得了的;無主的債,還得了嗎?做一天人,還一天債,欠一天債,除死方休吧!死了,休了,債也許依然不了咧!還有來生嗎?——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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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秋的微風,拂著——輕輕地,卻深深地沁我骨了。殘夜的微月,映著——淡淡地,卻深深地醉我心了。遙空的微雲,嫋著——疏疏地,卻深深地移我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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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的寂寥,被點點滴滴的雨,敲得粉碎了,也成爲點點滴滴的。不一會兒,雨帶著寂寥到池裏去,又成爲整片的了;寂寥卻又整片地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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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有一匕首,手有一樽酒:酒酣匕首出,仇人頭在手。匕首復我仇,樽酒澆我愁;一飲愁無種,一揮仇無頭。匕首白如雪,樽酒紅如血;把酒奠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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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也依舊,水也依舊,城市也依舊,村鎮也依舊;只覺從這些“依舊”中,缺了些甚麼,多了些甚麼。不相識了,——不,自始不曾相識;我底靈魂中,自始不曾見到這些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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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把你胸中的祕密包藏著了吧,我底愛友呀!對我吐露了吧,你只是對我!浮著靜肅的微笑的你呀,溫柔地私語了吧!我將用我底心聽你底祕密,不是用我底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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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甚麼在我這清虛的夢裏,突然現出壯麗的瓊樓玉宇?天外飛來似的,你從你那被認爲真實的塵境裏移來居住。你怎地弄些狡獪的神通,剎那間莊嚴了我這夢底國土?爲甚麼你不肯長站在我醒時的面前,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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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未知的星,正循著未知的軌道遊行;環繞著未知的太陽,反射出未知的光明。假如這未知的星上,也有些未知的人;正窺著未知的望遠鏡,推測那未知的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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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婪的你,從我底懷中,取了愛去;——不,從我底愛裏,投入你底心魂。金剛石也似的你底心,被愛底烈焰燒熔了;天鵝絨也似的你底魂,被愛底熱流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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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見她,愛在哪裏?剛見了她,愛從何起?既愛了她,愛何曾還在我底心裏?我在,愛在;沒她,沒愛。愛不在我心裏,愛又何曾在我心外?有?無?愛不從無生;愛不依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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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快看!”呵!遲了!等你們趕上來,只見了他底背,不能見他底面了!一九二二,三,一一,在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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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花謝,爲甚要蝶鬧蜂忙?難道花心沒主張?只是驅蜂遣蝶,多事有春皇。愛神盤旋天上,正齊張雙翼迴翔;弓只空拉,箭也何曾放?是愛神手軟?是小兒女怕難禁受,東躲西藏?文彩輝煌,分明一對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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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楚傖先生底詩,俍工肅文先生底信——風雪關山,車輪帆影,往事從頭細數:準備淚珠三萬斛,櫻桃花下檢情書;只零箋剩墨,遺失了些,殘缺了些,比春魂濃淡何如?是胸中一幅愛情圖:要不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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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頭有些什麼?一方白布,一座白磁觀音,一盆青青的小麥芽,一盞電燈。燈光照着觀音的臉,卻被麥芽擋住了,看它不清。一九一七,十二,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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秧田岸上,有一隻老牛戽水,一連戽了多天。酷熱的太陽,直射在它背上。淋淋的汗,把它滿身的毛,浸成氈也似的一片。它雖然極疲乏,卻還不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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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了病昏昏的躺着。求你讓我靜些吧!可是誰也不聽我的話:那紛雜的市聲,還只顧一陣陣的飄來!飄來了也就聽聽吧:唉!這也是聽過的,那也是聽過的,算了吧!世界本是這麼的一齣戲:把許多討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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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免除誤會起見,我對於我那篇《老實說了吧》不得不有一番鄭重的聲明。我那篇文章是受了一種刺激以後一氣呵成的,所以話句上不免有說得過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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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雲長兵敗麥城,雖然首級給人拿去招安,可是英靈不散,吾舌尚存,還到玉泉山,向和尚訴冤,大喊什麼“還我頭來”!這是多麼驚心動魄的事,萬想不到我現在也來發出同樣陰慘的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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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力查編)最近一兩年來,美國出版了許多大部的總集,每本都有一千多頁,選了許多作者的代表作品,使讀者對於那一門的文學,能夠得到一個具體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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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Essay這字譯作“小品”,自然不甚妥當。但是Essay這字含義非常複雜,在中國文學裏,帶有Essay色彩的東西又很少,要找個確當的字眼來翻,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