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第六章 老陆的故事

  我叫陆子睿,2014年出生在津港市,和你一样,我生在一个受人尊敬的家庭中,我的父亲是政府官员,母亲是大学教师。我性格内向不善于表达,但从小就热爱探索,享受着那种将未知变成已知的快乐,那时候家里但凡有些物件坏掉了,小到台灯折椅,大到空调洗衣机,只要花些时间我都能把他们修好。父母工作忙,对我管的宽松,好在我也争气,不需要大人们操心,不管在什么阶段,我从来都不觉得学习是件枯燥的事情,那时候我的奖状证书摆满了书架。

  我有个弟弟小我八岁,他叫子轩。他虽没有我这般好学但却能说会道,人长得可爱性格又阳光开朗,无论到哪去都能成为众人的焦点。我非常疼爱我这个弟弟,我辅导他功课,带他出去玩,陪他打游戏,那时候的生活真是简单而快乐。

  病毒爆发后,经济日渐萧条了,通货膨胀物价疯涨,我们的生活一天比一天拮据。那年我上了高中,弟弟上了小学,原本富裕的家庭转眼间便是捉襟见肘了,要不是当年国家对教育实施了严格管控,我们兄弟俩肯定会辍学了。

  2039年,我毕业了,在一所重点高中应聘上了物理老师。也就是那年,全球网络瘫痪,资产蒸发,转年欧洲就打了起来,那时候的战争还都是以国家的名义,无非就是自家断了粮就去别人那里抢,今天你抢他,明天他反过来抢你,不过那时候都那样,你家穷得叮当响他家也扣不出富余粮,各国间就像是遵循着某种理不清的默契,一来二去的也没弄出什么名堂来,谁也没成想那股被渐渐激发出的仇恨终有一天会上升到失控的境地。

  我还记得那天,2042年6月13日,我正在给学生们上课,突然听到外面轰隆隆地响成一片,抬头看时,一道道白色的烟柱腾空而起,顶部还闪着一团亮光。

  我很清楚那是什么,我也了解那个叫做核捆绑的政策,我们的末日武器发射出去,也就必然会有其他同等级的毁灭性武器发射过来。防空警报被拉响了,教室里的学生们尖叫哭喊着乱成一团,我竭力地安抚住他们的情绪,指引他们下到最近的防空洞里,随后便疯了一般地跑了出去,因为子轩就在母亲的学校读大学,离我这里很近,我要找到他们并确保他们的安全。

  我很快找到了子轩,等我发现母亲时,她正在组织学生撤离,她催促我们赶快躲到地下去她要等父亲。我们兄弟俩当时急得不行,脑子一热直接扛起了母亲就往最近的下洞口跑,任凭她在我肩上拼命捶打又尖叫到失声。

  进了防空洞,我让子轩安顿好母亲,刚转身准备离开去寻找父亲的时候,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我从没听过那么震撼的声音,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它扯掉了。防空洞差不多是一百年前修建的,后来又在那个基础上翻修了几次,尽管它被进行了严密的加固,但它的坚固程度早已经跟不上时代了。当爆炸的冲击波翻滚着袭来之时,整条防空洞就像鞭子一样被甩了起来,我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场景,墙上的壁灯一盏接一盏地爆掉,棚顶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裂开了,大量的瓦砾、碎石和尘土砸落在耳边,我们被吓得大喊大叫,紧紧地抱在一起却听不见彼此的声音,只有他们在黑暗中剧烈颤抖的身体才能让我得到一丝慰藉。等我再醒来时,一条钢筋正插在我面前不足一米的地上,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被砸中的人,血和肉粘得到处都是,呛人的尘土混杂着腥臭的味道让我呕吐了好久,耳朵里充斥的声音更是难以形容,那就像是掉进了牲口窝一样,对,毫不夸张,只有那些牛啊、羊啊受到惊吓才能发出那种声音。

  从那天之后,我便再没见过父亲了,后来我听说在防空警报拉响后,他们一直在组织疏散群众,父亲来不及下防空洞,和很多人一起,永远地留在了地上。

  不久之后天降大雨,雨水倒灌进了地下,经过抢修我们虽然将雨水排了出去,但防空洞里变得阴冷潮湿,大量的病菌被滋生了。

  母亲本身身体就弱,经过这么几番折腾大病一场,不吃不喝很快人就不行了。母亲是在得到父亲牺牲的消息后去世的,她躺在变了形的钢丝床上,盖着脏兮兮的被单,身体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在油灯微弱的光照下,她用干枯的手不知疲倦地抚摸着我和子轩的脸,她脸上挂着微笑,直到离开。

  子轩哭得死去活来,我心里也揣上了愧疚,作为长子,我连孝敬父母的机会都没了。可奇怪的是,我一滴眼泪也流不出,当时我太害怕了,倒不是因为那个暗无天日的坏境,而是我突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总有一股冷飕飕的风从背后滑过我的脖颈,我知道那是死亡的气息,它已经吞噬了我的父母,又追到了我们身后,而我现在也只挡在弟弟面前的一道屏障而已。

  也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的可能有两三年了吧,防空洞里的食物不够了,大家虽然对地上心有忌惮,却还是不得不考虑出去寻找食物。子轩对此很积极,他不止一次对我说他不想呆在地下,他想出去看天空和太阳,哪怕死在外面也值得。每到这时我都会训斥他几句,告诉他外面有多危险,告诉他母亲更希望我们平安地活下去。可我明白,子轩说的没错啊,在这防空洞里,天空也只有那三五米高,照明也只能靠几盏煤油灯艰难维持着,我们和霉菌共眠在摇摇欲坠的床上,和蛆虫争抢着冰冷酸臭的食物,像牲口一样苟活着等待死亡的降临,我们的肉体会被饥肠辘辘的活人分食,骸骨会被堆到一个阴暗肮脏的角落,散在那里最终变成一滩腐烂的泥水。

  不久后,我们得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关外的松辽地区没有受到核打击,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抱团坚持到了关外,便可以在地上安家生活了。

  当时我们都没怎么多想,自愿离开的人收集了一些食物和衣物就出发了。那时候核冬天还没过,在地上同样也看不到太阳,我们裁了床布把身上全包裹起来,可就算那样,风吹在脸上还是刀割一样疼。我们这一行总共不到一百人,由于气候恶劣,很多人相继死在了去往关外的路上,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甚至没能撑过一周时间,他们耗尽了体力躺在地上,鼻孔里不断流着血,他们看向我,用求助的眼神。可我能怎么办呢?我们不能停下,我们不得不抛弃他们。

  关里的环境可比这里惨得太多了,你知道那些风干的尸体吧。对,不只是人,我们路过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汽车的残骸……人间真的就像地狱一样,只要眼睛能看见的东西,都如一具具干尸那般张牙舞爪地定格在了一个瞬间,就更别说随处可见的骸骨了。那时候偶尔能看见几只啃食腐肉的野狗,它们可能是那里仅剩的活物了,它们都很警惕,说实话我们也都不敢靠近它们,它们在黑暗中放光的眼睛看起来非常渗人。

  我们一路沿着废弃的铁轨前进,白天赶路,夜晚生火驻扎,年轻人去寻找食物,我们会轮番站岗放哨,避免动物袭击。在废弃的城市里赶路还算太平,真正可怕的是,在出关之前会经过一片群山,铁轨在一段段狭长的隧道中穿山而过。如果沿着隧道走,山里头保不准窜出什么野兽,万一在狭窄黑暗的隧道中与它们狭路相逢,我们连逃跑的能力都没有,可如果沿着山下绕路,我们又没有识别方向的设备,一旦迷失了方位就是到死也走不出去。最后大家一合计,决定再赌上一次,就赶在白天卯足了精神用最快的速度从隧道穿过去,出了隧道便好好休息,第二天再进下一条隧道,以此算计着不出半个月就能走到关外了。

  那时候我们就只剩下二十几个人了,虽说这样,大家心情却是逐渐明朗起来,往远处看去,山脉上甚至还透着一丝绿色,我们当时只想着穿过了隧道就万事大吉,却万万没想到灾难就这么降临了。

  隧道里照不进光,暗得让人心里发怵,山上风大,吹进隧道里的声音鬼哭狼嚎一般,光听着就浑身哆嗦。但好在里面还算太平,前面几天我们出来时天还亮着,这样一来也便有了很长的修整时间。在山里很难找到吃的,我们只能用雪水煮些松针和树皮来充饥,可时间一长大家吃不消了,都琢磨着趁着休息的功夫打些野味来填饱肚子。

  那段时间子轩伤了风寒,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那天他走出隧道便一头栽倒在地上昏睡了过去,我心急如焚,子轩的体力严重透支,如果再不补充食物很可能熬不过这几天了。我将子轩扛到了火堆旁安顿好,便离开铁轨下了山,我将一把匕首固定在了一条结实树枝上做成了一支简易的“长矛”,另一把匕首别在腰间用来防身,我真的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甚至天真地想着打一只野猪给大伙烤了吃,可转了半天我还是一无所获。

  而就在我心灰意冷之时,脚下突然踩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我挖开雪地,发现那竟是一只狐狸,那狐狸身上满是血污,但尚有一丝体温,看起来像是刚遭到了袭击。我赶紧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生起火来将狐狸烤熟了,那只狐狸个头太小,我想让子轩先吃饱了再拿给别人,我那时候本身饿的就发飘,又被这兴奋劲冲昏了头,竟一点没发现问题。

  我回到了营地,摇醒了子轩,他发着高烧满头都是汗水。我赶紧熄了火,拿出那只烤好的狐狸,子轩虚弱地问我从哪弄来的肉,我便压低了声音说是野猪袭击了狐狸,我等到野猪走后捡回来的,让他抓紧吃了。

  子轩狼吞虎咽地吃了半只便不再吃了,这孩子善良,硬要我把剩下的这半只分给大伙儿,我坳不过他,自己留下了一只狐狸腿便走过去把那半只狐狸肉递给了放哨的人让他拿去分,那人看到肉无比兴奋,可一口咬下去便叫了起来,他说陆老师,这肉不对劲啊!怎么这么大铁锈的味道啊?

  我赶紧拿过狐狸肉检查起来,这一看可不得了,狐狸是我整只穿起来烤的,内脏都没处理掉,按道理来讲应该是一块一块的都熟了,而在这半只狐狸的肚子里根本找不到内脏,而是乱糟糟的一整块烤熟了的血!我咬了一口肉,嘴里立刻充斥了一股咸涩的刺激味道。我的脑袋里轰的一声,差点栽倒,那是放射性物质的味道!这只狐狸应该是喝了大量核污水,是受到了强烈辐射死亡的,子轩因为身体虚弱,味觉失灵完全尝不出怪味来,可是他整整吃了半只啊!

  我大喊着扑向又睡着了的子轩,死命地抠他的喉咙,他吐了一次我就抓起地上的雪往他嘴里塞然后继续催吐,直到他最后把胃液都吐了出来。

  当天晚上,子轩并没有什么异样,甚至第二天精神了很多,到了下午烧竟也退了。接下来的两三天都很太平,我便也不再那么紧张,还稀里糊涂地安慰自己,以为烤熟了的肉辐射量降低不足以造成人身伤害。

  那是子轩吃了狐狸肉的第五天,当时我们已经通过了不下十条隧道,眼看胜利在望,但那天的隧道格外长,隧道里面静得吓人,很快我们的耳边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啪嗒啪嗒的脚步回音。我们不知走了多久才接近隧道口,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朦朦暗下去了,就在我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我就听见身后的子轩发出一声怪叫:

  “小心火车!”

  子轩冲过来一把扑倒了我,我撞到了墙上,身体像散了架一样。我也顾不上喊疼赶紧去拉住子轩,我以为是他又饿又累昏了脑子,可子轩当时瞪大了眼睛,就那么呆呆地面朝着后面那黑洞洞的深渊立在那里,我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可他还是毫无反应。

  我顿时后背揪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大声喊他,使劲拽他,可他就是一动不动。

  可紧接着,子轩大喊了一声: “爸!妈!” 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扯开嗓子哭了起来,我吓得赶紧抱住了他,子轩在我怀里一边剧烈挣扎,一边用手指着黑暗处撕心裂肺地尖叫,他说哥,我看见咱爸咱妈了!他们上了火车,就是那节挂着白色窗帘的黑色车厢!上面全是铁丝网的那节车厢!咱们快去追他们啊!

  这时候一阵寒风灌了进来,拍打在粗糙的墙面上发出一阵低沉且幽长的呜呜声,真的就像那些古老蒸汽火车的汽笛一样,我吓得浑身发抖,不禁看向隧道深处,可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爸!妈!别走!”子轩的嗓子都喊破了,我从没听过他发出过那么惨烈的声音,他的脸缓慢地转了过来,目光像是沿着隧道中央一条看不见的轨迹滑向了出口,那神情真的就像是目送着火车离开一样。

  就在我愣神之际,子轩突然挣开了我的控制,朝着隧道出口拼命地跑了出去,我们那时候都饿的身子发软,很难想象他竟能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子轩跑得飞快,任凭我们这些人谁也追不上,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冲出了隧道,跌下了山去。

  我记不清后面的路是怎么走的了,我只记得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见到了人家便一头栽在地上昏了过去。我浑浑噩噩的不知道睡了多久,清醒了之后我打听其他人的下落,可却听人说他们只看见我一个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地走在路上,没见有其他同行的人。

  我想他们可能都死了吧,又或者是我意识模糊地撇下了他们自己走了出来,但那都不重要了。我只知道,我害死了我的亲弟弟,那只狐狸的血是从体内渗出来的,身体没有外伤。如果那时候我能再仔细检查一下,是一定会发现问题的。

  那天在隧道里我们都吓傻了,以为是碰到了鬼魂,可没过多久我就想明白了,哪里有什么鬼啊?子轩受到大量辐射产生了幻觉,他从小受宠爱,父母的离世对他打击太大,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地去追那列根本不存在的幽灵火车。

  老陆眯着浑浊的双眼目光呆滞地看着远方,他缓缓吐出了一个烟圈,嘴角扬起一抹不易被察觉的微笑,那是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的故事之前从未和人讲过。在那天之后,我经常在想,如果当时死掉的是我,走出来的是子轩该多好,他那么招人喜爱,到了哪里都能混得开,不像我,我什么也不会,我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保护不了。”

  “再后来,我辗转来到了这里,心里才算舒坦些,起码我能自己找点事情做了。我知道他们都是好人,都是很可靠的朋友,可是我总是觉得大家都在嘲笑我,周围的人都在鄙视我,我也不愿意再和他们多讲话了。”

  “老陆,你没有那么遭,我和秦枫聊过,他对你评价很高的。”我的内心十分震撼,没有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干瘦老头竟然有过如此波折的经历,便连忙安慰道。

  “哎,那都不重要,关键我始终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这人啊,活着最怕心里落下遗憾,它就像一块丑陋的大石头,压在你的心口上一辈子都搬不动的。”

  老陆转向了我,此时他一脸郑重。

  “可是兄弟啊,你现在要面对的事情比我当年的经历要凶险的多,我可能说的太过现实了,现在是2070年,现在的我们就是这么卑微,我们能在这里有吃有穿地活下来真的已经很奢侈了。但是也请记住,如果真的有你很在乎的人和事,那么我希望你别让自己留下遗憾,那滋味真的太难受了!”

  “我不管你有多少身份,你现在就是我的好兄弟,你是栋子,我只有和你说话才不会结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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