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大门紧闭着,一排排拒马的尖刺上挑着空气中凝结的冰晶,临时搭起的矮墙也盘踞上了张牙舞爪的铁丝网,在它们冷冰冰的凝视下,那些散布各处的脏兮兮的炭火桶里接连冒起白烟,许久后才极不情愿地亮起了一丝带着温度的颜色,待到那噼噼啪啪声响起之时,木讷的人群相互推搡着围了上去,让整座广场在顷刻间化为了一片焦躁难耐的火山群。这山脉在干瘪的呻吟中起起伏伏,一座座火山口吐着浓烟不安分地躁动着,仿佛随时处在喷发的边缘。
在这叠嶂峰峦之中蹒跚着一团白色的影子,定睛看去,那是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如幽灵一般抬着担架穿梭在席地而卧的人群中间。突然,走在前面的人被绊到了脚,一个趔趄,担架上用染血的白布和米色麻绳捆扎的尸体像倾倒垃圾一样摔进了人群,直接连带着将那座火山口撞翻在地。火山喷发了,山体被岩浆追逐着在视线中滑坡了下去,只听见一阵惊愕的呜咽在那里响起,而这呜咽声又在转瞬间被拉扯成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哀嚎,它一座一座地传遍了整片山脉,那声音似乎是在抵挡着恐惧,又似乎是在宣泄着委屈。
此刻,我正穿着一身厚重的装束,就像一只覆盖着坚硬外壳的蚕蛹,泰然地坐在医院中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里。墙壁上的电视机不断切换着频道,然而它们都无一例外地被那些濒临崩溃却又强装镇定的播报所淹没了。
“当前全球范围内X型链球菌疫情形势仍十分严峻,经世界卫生组织统计,昨日全球新增感染病例一百六十二万零三百六十八例,截至目前全球累计感染病例十三亿五千四百七十七万余例……”
“……昨日,我省发现一例境外输入感染者,经研究,该患者疑似感染X链球菌希格玛变种病毒,该型变种病毒可通过气溶胶传播。再次提醒各位医护工作人员及志愿者们,非必要时请尽量减少直接暴露在室外的时间,并时刻检查防护服有无破损情况……”
“……该项目在得到国家重点医疗支持资金投入后,第一批试验性药物已进入临床阶段,据项目工作人员介绍,该药物……”
一名和我同样着装臃肿的医生从被他半开的门缝里闪了进来,他迅速关上门并拧了锁,可这倏然的间隙依旧无法阻止外面那蜇人马蜂般的嘈杂扒着门缝一股脑地涌了进来,那声音震得人脑袋都嗡嗡作响。
“他妈的,还嫌不够乱吗?”那医生低声咒骂着,粗鲁地拔掉了挂在墙上的电源线,有气无力却又歇斯底里地将它扔了出去。他的动作带着泄愤似的夸张,以至于让身体失了重心,踉跄着原地转了一个圈。他又打开了上锁的抽屉,赌气般将那里翻找得咣咣作响,片刻后,他拿着纸笔和红色印泥,端着失落而惆怅的表情坐到了我的对面,眼神在我的轮廓外游离着,他就这么自顾自地问起了话。
“还有些时间,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我摇了摇头,扯过那张协议书便签上了名字。
“其实……你听我说,也没那么必要的”
“大夫,请晚一点告诉她们,她们都很聪明,会自己想明白的。”我用手指蘸了印泥,坚实地按在了刚刚签字的位置上。
“放心吧,您的妻子和母亲会得到最及时的观察和治疗,同时还会享有终身的补贴。”
“那么,开始吧大夫。”
“你,真的不害怕吗?”
医生拿着注射器的手臂在不住地颤抖,我透过他因紧张的喘息而前后起伏的面罩端详进去,那里面竟藏着一张少年白皙稚嫩的脸。程继勇,那是印在他胸牌上的名字。
“程大夫,您今年多大了?”我微笑着问道。
“十九。”年轻的医生此刻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没事,你不用紧张,我很羡慕你,十九岁,年轻有为,大好的年华啊!哪像我,一个不学无术、一事无成之人。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用处,你就当自己是在踩死一只蟑螂,或拍死一只蚊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这不是毒药……这只是……啊!他妈的!他们非要让我做这件事,我怕做不好,我现在很害怕……”说着,医生竟像个小姑娘一样慌张得哭了起来。
“来吧,你来决定要往哪里注射。”我撩起袖子,微笑着扶住医生握着注射器的手,即使隔着两层手套,那只手依然像储存在冰柜里的冻肉那般冰冷僵硬。针头在我另一只手臂上游走试探着,终于在一个位置上停了下来,医生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我将那一针管淡黄色的透明液体全部推进了我的身体。
我放开他的手,他瞬间便瘫坐在了地上。
“请别恨我……”此刻,医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了起来。
“我不恨你,我这辈子交的朋友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你是我最后的朋友,真心的朋友!”我仰靠在椅子上,微笑着说。
“你……还有……什么……心愿,或者还……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我可以帮你……完成的,噢!不是……抱歉,我的意思是……万一……”医生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地说着。
“唉,我把工作辞了,我得找个工作啊,不然媳妇该瞧不起我了。”我仰靠在椅子上,假装思考着说,医生不禁被我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了。
“对了,我从小就喜欢摆弄那些机械的小物件,或许有一天,我能开间修理铺,没准还能修车呢,哈哈哈哈!”
我笑了,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在我的记忆中,我似乎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放肆过。
如果说一个人对死亡没有恐惧感,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是不会相信的。但此时此刻,我不想再做任何的挣扎,也不想发表什么虚无缥缈的言论了。就让那股未知的恐惧像腐朽的喷泉一般,缓缓地涌出,再慢慢地铺开吧,它散发着恶臭的气味,渗入我的血液,浸入每一个毛孔、每一颗细胞……由它去吧,我早已麻木了,早已释怀了,或许真的如此吧……
窗外的阳光,好刺眼啊!
一年前,这场名为X型链球菌的病毒在全球范围内毫无征兆地爆发了,就像一颗在深海里引爆的炸弹,看不见火光、听不见声音,却实实在在地掀起了滔天波澜。一时间,全世界束手无策,大量的感染和死亡让医疗体系濒临崩溃,工厂停工,企业倒闭,社会矛盾激增……那病毒就像一支巨大的插栓,蛮横地嵌入人类前进的齿轮,不可抗拒地停下了它,进而又粗暴地将它反转了回去。
那些被感染者们起初只是轻微的发热,咳嗽,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数日后,他们会浑身疼痛无力,进而呼吸困难,最后时刻绝望地捶打起自己的胸口,撕扯着自己的脖颈,直到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在极度的痛苦中榨干自己的生命。
很不幸,现在的我也即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
我叫刘栋,如果你愿意在这两个再寻常不过的汉字面前驻足半秒,便不难看出我的人生被寄予了多大的期望。我一直是长辈口中的“有福”之人,即使我从未明白它究竟是个什么概念。我不容质疑地爱着他们,正如他们对我富足的物质给予那般,我努力的活着,努力地工作,尽力地回报长辈,回报领导和客户,回报身边的那些左右我人生的“巨人”们,我始终渴望着他们的肯定,渴望着那种罪孽得以偿还后的轻松感觉,只有那个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出现在了一个正确的时刻,一个正确的位置,只有那个时候,自己才不是那么一无是处,反之,则会让我深陷在羞愧的泥淖中寝食难安、无地自容。
然而,这些欲望占满了我的头脑,干扰着我对待世间万物的判断。我每天都在拼命地让自己往前冲,冲得越猛,内心的恐惧就越大,我恐惧自己不够优秀,恐惧自己不够孝顺,恐惧自己的所作所为总是不能天衣无缝地契合那些“巨人”的胃口。我害怕被冷落,也害怕被关注,我害怕身边的人,更害怕我自己,哪怕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一个对视便足够让我心惊肉跳。
如果有来生,我只希望自己活得更勇敢些……
我从口袋中掏出那张照片,一个可爱的女孩歪着脑袋抿着嘴,穿着米色的连衣裙,正蹦蹦跳跳地走在铺满落叶的林荫小道上,有笑容绽放在她的脸上,那是溢于言表的快乐。
她是我的新婚妻子吴悠,我身边一切美好的来源。由于工作原因,我经常辗转外地,我们之间分多聚少,但这也令我们格外珍惜彼此间独处的时光,只有那时,我的恐惧感方才停止蔓延,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幸福和安全感。那时候,时钟的指针都会走得缓慢起来。
“大猫,我们会没事吧?”我的脑海里飘过了妻子怯生生的表情,分别之时,她的声音在颤抖,她的眼睛闪烁着,眸子里仿佛盛放着一汪清水,难道她已经猜到了我的意图吗?事已至此,一切都不重要了。
“大猫”是她给我的专属爱称,因为我身材较胖,妻子说我长得像招财猫一样,我喜欢这个名字,它听起来很有安全感,我曾天真地幻想着自己一辈子都会保护她,虽然我知道自己并没那么坚强。
我明白,当下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我报名了参与了“试验型靶向药物临床试验”,作为志愿者,我将接受特殊的药物治疗,然而这种药物存在着极高的致死风险,以至于敢于铤而走险的人寥寥无几。不过,作为交换,不,应该是作为奖励,我的家人将在这病毒肆虐的世界里获得永久的庇护权。
随着药物的发作,强烈的睡意占据了我的意识,剥夺了我继续思考的权力。
“今后你要好好的……”我在心中喃喃自语。
闭上眼睛,我放松身体。一件一件地,我在脑海里努力接受着自己,接受自己的胆小,接受自己的虚伪,接受自己短暂而不成功一生。渐渐地,一股暖流贯通全身,我看见一匹周身如绸缎般油亮的白马朝我款款走来,它对上我视线的一刻,我的周身萦绕了一种犹如被揉搓进面团中的裹覆感,像置身于婴儿的襁褓,像陶醉于爱人的耳语,很安全,很舒服,让人一时间只想在沉醉中停下思考。我跟随着那匹白马,仿佛漂游在广袤的天际,任凭身后的世界渐行渐远。
在我的眼前隐约出现了一块暗红色的光斑,我不受控制地离它越来越近,那块光斑也随之愈加明亮,进而呈现出一片鲜血的颜色。终于,整片血色撕裂了混沌,那场景在我的视线中清晰了起来。
我正身处一间阴暗而潮湿的地堡中,眼前的墙壁上,两盏油灯吃力地维持着室内的照明,在我的身边,一间间用透明塑料膜布隔离开来的简易“病房”仅摆放着一张破烂不堪的钢丝床和一个裹满铁锈的支架,吊瓶挂在上面尚未停止摇晃,那里面还残留着些许药水,正顺着输液管从针头中滴落在地上。那塑料膜布上更是触目惊心,那上面有呈现出倾倒状的血污和被双手抓挠拍打过的印记,看得出这里的病人一定曾忍受着非比寻常的痛苦,可又因为某种原因他们全部被拔掉输液针离开了。看着眼前昏暗而血腥的场景,我的脊背不禁阵阵发冷。
我穿过那些病房,径直走向了前面集合起来的一群人。当我站在其中将目光看向他们时,不由得被吓了一个激灵。只见他们全身上下漆黑一片,只显现出一个个臃肿的人型轮廓,他们的脸上看不见五官,只有双眼的位置赫然呈现着两团显眼的红泊!一双双像血池那般荡漾着,又像岩浆那般燃烧着……
就在我惊愕之际,一个面容凌厉、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到我们面前,他的神情满是激动与悲愤。同时,几个女人啜泣着给我们每人分发了一支步枪和三个弹匣,她们嘴里不断念叨着,我听不太真切,但也能大概猜到那是些诀别的话语。
“最勇敢的战士们!”男人突然声如洪钟地喊道:“这里是地狱!而你们就是最凶狠的厉鬼!你们只管尽情吸噬敌人的血液,用他们的血,来祭奠自己的灵魂!这里不是生命的尽头,我们都只是即将褪去这一身沉重的躯壳,栖身于永恒的宁静之中,那里有干净的空气,有富足的粮食,那是我们的下一个家!现在,只管大胆前进,让那些还没断奶的混账们睁大眼看看,祖国的山河寸土不让!这碗酒,给大伙儿送行了!”
男人端起了身旁盛满烈酒的瓷碗。他似乎蓄满了全身的力气,在一声暴喝中,两行暗红色的液体流下了他的眼眶。
“兄弟们,安心上路吧!!”
说着,男人将瓷碗里的烈酒呈一条直线洒在我们身前的地上,随即用力将那碗摔得粉碎。地堡的大门被打开了,一片阴森恐怖的废土顿时撞进我的眼帘,成片建筑物支离破碎,裸露的钢筋混凝土在泥泞的沼泽中绝望地挣扎着。在我的头顶,一排火箭弹曳着长长的尾炎尖啸着划过阴霾的天空,径直飞向远处一片摇摇欲坠的建筑群,顷刻间,那些高耸的楼房就像一具具倚靠在垃圾堆上的干枯鱼骨那般,在滚滚浓烟的笼罩下毫无抵抗地瘫倒了下去。
我们一行人端起武器走出了地堡,这时我才看清了他们的装束,我似乎和他们一样,穿着像防护服一样蓬松且厚重的黑色套装,每个人的后背上写着不同的白色数字,腰部横跨着一个圆柱形的细长罐子,一根胶皮管连接着罐子和我们的面罩,面罩也是黑色的,外形和防毒面具很相似,但明显嘴部更长,就像野猪那样,看上去更具攻击性和冲击力。
我们步履蹒跚,前面很多人拄着棍子,还有些人正相互搀扶着缓慢前行,他们发出很不清晰的呜呜声,它听起来痛苦不堪。我手握着步枪努力跟随着队伍,我的呼吸异常困难,每迈出一步都能真切感受到体力的损耗。我不清楚我们当下在做什么,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在眼前这片灰暗的世界里朝着唯一带有色彩的方向走去,而那一片色彩,正是远处那熊熊燃烧的烈火。
越来越近,我的眼前也随之明亮了起来……
我猛地惊醒,才发现这原来是一场噩梦,只是这梦太过真实了,真实到自己在那里可以拥有感知。可转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这么看来,这一次的试验……成功了?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闭着眼皱着眉,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眉心以减轻头部的疼痛和过度睡眠带来的混沌感。
“大夫,我妻子呢,我想和她说会儿话。”
我和妻子喜欢分享各种信息,不管是工作中的经历,还是网络上看到的新闻、娱乐八卦,甚至是一个灵感、一场梦,我们都能聊上好久。而现在,这种逃过一劫的惊喜与释怀让我只想飞一般地移动到她面前,回到那间暴风骤雨中亮着灯光的安全小屋中,至于接下来的“善意”谎言,过一会儿再去编造吧。
然而我很快便疑惑地再次睁开眼睛,因为回应我的,只有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确切地说,除了这张床,这个房间空无一物,墙体似乎因受潮布满了黑色的霉斑,墙皮大面积脱落,在地上堆满了脏兮兮的碎屑。
我翻身下床,但头部剧烈的疼痛和无力的四肢让我差点跌坐在地,我扶着床沿努力地保持平衡,却惊讶地发现,我的手臂似乎变细了很多。我又在头上摸了摸,原本肥胖的脸部在触感下变得棱角分明,下颌的赘肉不见了,头发似乎不是很长,但后脑的位置多了一道蜿蜒的疤痕,用手按上去就像触电一般疼痛难忍。
“程大夫,你在吗?有人吗?”
我走出房间,来到了同样肮脏破败的走廊。还是一样的死寂,这种寂静让我愈发的压抑和烦躁,我加快步伐,努力克服着身体的不协调,扶着墙壁缓缓地走下了楼梯。
在底楼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它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的风雨洗礼,有嫩绿色的苔藓从那些锈蚀的裂缝中延伸了开来。我吃力地推开了门,突如其来的强烈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在我渐渐适应着外界的光亮后,眼前的景象让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这是在哪儿啊?
在我的眼前,没有拥堵的车流和平整的柏油马路,也没有行色匆匆的白领和都市特有的嘈杂。取而代之的是,凌乱的杂草、坑洼的土道,道路两侧的树木因缺少人为的修剪,粗壮的枝杈盘旋着纠缠在一起,茂密的树叶几乎完全遮盖了太阳。在我的身旁,处理旧衣物的地摊边上挤满了蓬头垢面的游民,他们脸色蜡黄,身形干瘦,无一例外地都穿着简陋的粗制衣裤,看上去就仿佛是生活在上个世纪那段物质资源匮乏的年代。
如果没有周围残破到只剩下骨架的现代建筑,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认定自己还身处在城市之中,我环视着周围的景象,努力地从这一片陈旧的世界中寻找出熟悉的信息。突然,透过建筑的轮廓和街道的布局,我似乎发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这是……红旗街吗?
可这完全不像是那个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啊!
红旗街是我所在居住城市——春城市最繁华的街区,上世纪八十年代,这里还曾是一片荒凉,却在九十年代中期迅速发展起来。打我记事起,这里已经布满了果蔬货摊、日杂用品以及各种小吃摊,我还深刻地记得小时候这儿的巷子里总是弥漫着浓郁的糖炒栗子味道。那时候爷爷常常推着他的“二八大杠”带我来这里,回家的路上,新鲜的五花肉、鲜活的鲤鱼、丰富的蔬菜堆满了货筐,挂满了握把。我坐在车上啃着烧鸡,开心地扔着两条小腿儿,享受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满足感。后来这里日渐繁华,不论是购物饮食、休闲娱乐,还是高端奢侈品等等一应俱全,商业圈一直蔓延到与其交汇的工农大路尽头,所以我提到的红旗街,实际上泛指的是这里一整片的区域。
不远处一辆公共汽车行驶了过来,它看上去饱经岁月的摧残,光秃秃的铁皮车厢爬满了暗红色的锈迹,一个硕大的黑色气包卧在车顶,车窗上没有玻璃,取而代之的是两条贯穿首尾固定在那里的横梁用以防止乘客跌落,那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包裹,车厢里面黑漆漆的,仿佛仅用双眼就能捕捉到那股浓烈的汗臭。伴随着引擎沉闷的吼叫和车架吱吱呀呀的呻吟,公共汽车挣扎着前行在颠簸的土路上,车后扬起了滚滚尘土。
“快!长途车来了!”一群衣衫褴褛孩子不知从哪里尖叫着窜了出来,他们兴奋地冲着迎面而来的公共汽车奔了过去,其中一个黑瘦的小男孩瞅准了时机,他纵身一跃抓住车窗上的横梁,把身体悬空架了起来,腾出一只手费力地解绑着横梁上的包裹。
“嘿,你个小兔崽子!走开!”车里的乘客发现了小男孩,咒骂着推开他支撑身体的右臂,小男孩重心不稳跌落了下去,但他的左手依然死死地抓着包裹,将自己挂在了车上。
嘶的一声,布制的包裹袋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重量被撕裂了开来,小男孩重重地摔在地上,在尘土中向前翻滚了两圈,满满一包裹的红枣散落了一地。
身后的孩子们见状一拥而上,脱掉上衣当成口袋捡拾着满地的“战利品”,扒车的小男孩摔得不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了过去,他的脸上满是尘土,膝盖也摔破了,向外渗着血,不过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而因为他“勇敢的壮举”,其他孩子们纷纷自发地从各自均分的红枣中抓出一把放入了他的衣袋。
我惊讶于我视野内的一切事物,却忽然感觉到有人正在端详着我。
没错,我的衣着,我的表情和我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如果我面前有一面镜子,那么里面杵着的肯定是个穿着病号服,满脸狐疑和不安的傻子吧。
“喂,小伙子,别处来的?”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带着浓郁的酒气飘到我的耳边。
同我讲话的人个子不高,衣着邋遢,满是褶皱的脸上蓄着花白的胡须,他看上去至少有七十岁了,正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地看着我。
“呃?啊……是啊,是啊。”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好支支吾吾地应付着。
“放轻松,孩子!我们是这里仅有的两个不正常之人。告诉我,你对着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对吗?”老人口齿不清地说着,目光中带着一丝狐疑的嘲讽。他将一只手挡在身前,另一只手指着我的衣服,这让我突然意识到它可以成为我此刻最好的伪装,和客户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我逢场作戏的能力也算是游刃有余了。我咧嘴憨笑,故意压低嗓音,以便让我的语气更加符合当下的场景。
“老伯,我是个流浪的,请问这是哪里啊?”
“呵呵,别装了孩子。”老人似乎并不领情,他用拎着酒瓶的胳膊搭上我的肩膀,另一只手竖起食指冲着我左右摇摆着。“还流浪的?这春城市里用得着你个身强力壮的四处流浪?”
“老伯,你说什么?这是……哪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打着哆嗦。
“春城市,反正过去就是叫这么个名儿。”
“那……那现在又是哪年啊?”
“2070年。”
“孩子,我现在太老了,如果能年轻二十岁,我肯定不会让你如此明目张胆地站在大街上……”
一瞬间,我的头仿佛炸开了一般,剧烈的眩晕让我一时听不清老人细碎的絮叨。
“我怎么跑到2070年来了,怎么回事?”突如其来的惶恐让我禁不住小声嘀咕起来。我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素质,没有胆量像那些荒诞故事的主人公一样默默隐藏起自己的身份,并在摸清局势后创造出一番作为。当下,我正被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深深地笼罩着,它让我浑身发麻,让我在阳光下控制不住地颤抖个不停。
“孩子,你在疑惑什么?不必紧张,正好我有些喝多了,兴许能听懂你的胡话。”老人用力按住我的肩膀,他的语气里带着关切之意,可此刻我冰冷麻木的神经却无论如何也捕捉不到哪怕一丝的踏实感。
“那么告诉我,你打哪里来?”
“2021年!”我瞪大双眼,满脸认真地看着他说。
老人血红而浑浊的双眼呆呆地盯了我片刻,他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2021年?合着咱俩年纪相仿啊,您老也快七十了吧?来来来,您也喝一口,咱哥俩儿坐下来唠会嗑儿,再一起回忆下繁荣的盛世呗!哈哈哈……”老人的脸笑得发紫,花白的胡须随着他一抽一抽的身体上下跳动起来。
我还想继续问下去,我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世界变得如此颓败,还有这五十年的时间里我去了哪里。但我意识到这么做毫无意义,我透露的信息越多,越有可能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我的妻子、找到我的母亲。
可想到这里,一股近乎让我心脏骤停的恐惧猛然间冲向了我。2070年,如果不是和我一样经历了所谓的“时空穿越”,那么我的妻子早已到了耄耋之年,而我的母亲……
一阵寒意从背后陡然升起并飞快地席卷了全身,我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头顶揪到了一起,我的眼睛瞪的老大,泪水不住地往下流淌,嘴里不受控制地念叨起来。
“2070年,2070年,2070年……”
“嘿,你没事吧!”老人就站在我身边,可他的声音却异常遥远,我朝声音的方向转过脸去,可双眼仍然死死盯着不远处黑漆漆的高楼。
“孩子,我现在没什么追求了。你看,我喝醉了,需要睡上一会儿,醒了还要去上工呢。我现在不能对你多说什么了,即使我有很强烈的冲动,孩子们太小了,我又太老了,可无论如何我也要养活他们啊!不然我都对不起我的儿子!你能听懂吗?你这个笨壳子能听懂吗?我放过你了,也放过我自己了!你就沿着这条烂街往西走吧,那边有个警局,那里的人会帮你的,你保重。”老人语重心长地说完这话,他的眼里突然间噙满了泪水,他发狠地转过身体,朝着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开了。“我毕竟是老了,毕竟是老了……”他边走边嘟囔着。
警局是一间不起眼红砖平房,一些零散的木板、塑料以及各种废品堆放在房顶,墙边停着一辆皮卡车,它的发动机裸露在外面,车身几乎要锈烂了,可能它也属于那些废品中的一部分吧。平房的前面围着个一丈见方的小园子,里面种着些我不认识的作物,它们都被墙上的监控器很好地“保护”了起来。如果没有院外粉刷在木牌上的字迹,我很难把它和警局联系在一起,因为它在后侧一座写字楼庞大骨架的映衬下,弱小得更像是一只唾手可得的猎物。
平房里面,三个警察打扮的人正在昏暗的灯光下热火朝天地打着牌,阵阵大笑声中不时蹦出几句粗俗的俚语。我走了过去,在安全栅栏外打断了他们。
“您好……我想……找人,我找不到我的家人了……。”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我的需求,一直以来,我都很抵触和陌生人讲话,尤其是向他们寻求帮助的时候最为痛苦,因为在我看来那更像是给自己凭空增添了一笔债务,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不得不准备好自己的卑微和谄媚用以偿还。
正如我所料,没等我说完,一个警察随手抓过一本厚厚的册子递了过来,他歪戴着檐帽,脏兮兮的浅蓝色衬衫敞着怀,黑瘦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找人?整个春城市这么大个地方上哪找去,所有人的信息都在这,你自己看吧!”
“哥们儿,不是我们不帮你啊,听说城东头前些日子几个警察被个孩子骗出去办案,结果这人是一个星期后在河里捞出来的,脑袋都被开了瓢了!”另一个大汗淋漓,满脸坑疤的胖警察用手戳了戳自己的头顶,又冲着横七竖八摆在角落里的几支猎枪抬了抬下巴,说道,“哎,现在我们不好干,世道这么不太平,你是没见过那帮家伙,一枪打上去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嘿,胖子!你也甭替那帮怪胎吹牛,当年我哥在前线见过那玩意儿,除了愣点儿之外没那么神!就是没成想,这些东西现在是无孔不入啊,真他妈防不胜防!”另一个满脸胡茬的警察皱着眉不满地说道,不时还瞥了我一眼。
“哎呀,行了行了,让他自己翻吧!”刚才递册子的黑瘦警察忿忿地说道: “我的一对J,该你了胖子。”
我拿过册子仔细翻阅起来,没有过多地理会他们的对话。通过册子的记载,我知道了目前春城市的居民都按照年龄进行了登记,但在册超过70岁的居民少得可怜,我翻阅了很长时间,并没有找到我熟悉的名字。
“警察同志,我这整本都没找到,你们这有没有电脑,能不能帮我查查系统?”
这话刚一出口,我便意识到自己问错了。
三人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齐齐地看向了我,片刻后那胖警察一个箭步抓起地上的霰弹枪,咔嚓一声便将子弹上了膛。
“那么危险的东西你也能相信,你知不知道那东西把一切都毁了!你看看这周围吧,已经如同粪坑一样了!”满脸胡茬的警察指着我严厉地说道。“我不想让整座城市就因为你这个穿着病号服满嘴胡话的混账而陷入恐慌,如果你手上,你家里有你说的电脑那个玩意儿,你最好老老实实交上来处理掉,一旦被我们发现你为敌人工作,我一定会给你脑门上开个洞的,你最好马上给我滚蛋,我们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
慌张地离开了警局,我站在长满杂草的空地上,平生以来从未感到如此的孤独无助,眼前的红旗街,仿佛就是在昨天还人声鼎沸,五颜六色的汽车在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中排着长龙,商场大楼的低音炮似乎还回响在耳畔,想到这里,世界模糊了起来……
这里是我与妻子初次相识的地方,那天,一颗虚伪而胆怯的心仿佛在单纯与童贞筑起的温巢中得到了严丝合缝的修补。我还记得那时候我紧张得满手心都是汗,颤抖着把食物和牙签一起送进了嘴里,而她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我,听我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从古代讲到近代,又从近代讲到现代,从文学讲到艺术,从艺术讲到战争,甚至着重讲了二战时期闪电战战术和大纵深穿插理论的区别。后来每次回想起那个时候,我都在心里咒骂自己像个白痴,可是她当时不仅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附和着我的疯言疯语发表些自己的感想。
“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当时的她歪着脑袋对我说,微笑的脸庞就像一朵绽放的牡丹花。
我的眼前太黑暗了,也许那仅仅只是闪现了一丝火苗,却足够让我奋不顾身地扑将上去,因为那里是光、那里是热,那里就是我的太阳。我疯狂地爱上了她,在她之前,我从未感受过一个人的欲望原来可以那么轻而易举地得到满足,满足于一个拥抱、一个笑话,甚至满足于我那少得可怜的陪伴。
和每个女孩子一样,妻子爱美、爱打扮,喜欢那些美味的食物,我喜欢把闲暇时间多花在妻子身边陪她做任何她喜欢的事情,然后贪婪地在那朵牡丹花绽放的芬芳下享受着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成就感。
从前的某天,就在我当下身处的位置,我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今天开心吗,大宝宝?”
“开心!”
“大猫最好啦,出差刚一回来就陪宝宝逛街!”
妻子手里举着棒棒糖,像小孩子一样靠进我怀里,兴奋地用脸蹭我,大大的眼睛里闪着星光。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