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第八章 血色的恋人

  柳熙月正独自一人坐在宿舍楼前,一手托着脑袋拄在面前用树根做成的圆桌上,一手握着白色的搪瓷杯摇晃着,圆桌上插着一把匕首,篝火上架着铁丝网,那上面正烤着被切成厚片的土豆。她穿着紧身的高领白毛衣和宽松的蓝色工装裤,她的头发披散开了,轻飘飘的随风舞动着。此刻的她仿佛变了个人,如一汪清澈的湖泊般温暖恬静,完全让人无法联想到昨天那个身姿矫健、冷酷无情的杀手。

  “熙月,我们……能……谈谈吗?”我走到她面前吃力地挤出一句话,期待、害怕、憧憬、羞愧同时占据着我的内心,仿佛那里有无数只蚂蚁在到处流窜。

  柳熙月转过脸看向我,突然她笑了起来,眯着眼、歪着头、裂开的嘴角夸张地撑开了她精致的脸庞,那里透露出的真诚却加剧了我的不知所措,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受,正如凛冽的寒夜,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出差归来,在温暖的小家抱起妻子,开心地转着圈。但现在这种冲动来得更加猛烈,它像是一种被煽动的归属感,脑海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暗示我:“你回家了,眼前就是你的爱人,拥抱她吧,你该这么做的。”

  “你愿意相信我了?”柳熙月问道。

  “我……相信,但……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我欲言又止,结巴地挤出一句话。

  “不,我必须这么做。”柳熙月举起水杯朝我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仰头喝了一大口,随后低下了头。这时我才注意到她杯子里装的是酒。

  “熙月。”

  “嗯?”

  “我的头脑中存在另一个人的记忆,它时不时会自己跳出来,给我很多暗示,那里面有战争,有死亡,我还在那里看见了你。我知道我是刘栋,可那个人是谁?”我鼓起勇气问道。

  “那是我的男人,他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柳熙月骄傲地抬起头,微笑着,两眼却闪着泪花。

  “可他为什么在我的身体里?”我问道。

  “没有他你活不了的。”

  “我不明白,能跟我说说他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凉爽的晚风从倒映着月光的湖面上拂面而过,我在柳熙月对面坐了下来。酒很烈,热辣辣地滑过喉咙,流过食道,粘附在肠胃中灼烧起来,愈发燥热,却愈发殷实。夜空中漫天繁星,有的在忙碌奔走,在向往的方向求索着,有的在闪烁,炫耀着自己的靓丽,在这文明的光耀伴随着累累伤痕迈向堕落的夜晚,它们一览无余地被展现了出来。

  柳熙月仰望着夜空,开启了她的回忆。

  他叫祁振磊,原三十九集团军猛虎特战团的成员。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五九年莲花山的野战医院里,那时候我还是一名实习医生。他当时正安静地坐在角落,怀里抱着步枪,仿佛只是在那里休息一样。当时我们都太忙了,眼前全是伤员,惨叫哀嚎声震得人几乎意识模糊,以至于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忽视了他的存在。

  当我们最终注意到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已身负重伤,他的右胸被子弹射穿了,出现血气胸的症状,右肺严重萎缩,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止疼药已经不够用了,我们只能硬着头皮进行手术,可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情绪始终保持着稳定,但却唯独不允许我们将他的步枪拿到视线之外。

  后来他告诉我,他的部队突袭了一座被敌人占领的雷达站,在夺回阵地后他突然感到没了力气,这才发现自己负了重伤。可那个时候大部队正在向城市进攻,他们必须坚守在这里牵制敌军的增援。卫生员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他又带伤整整战斗了两天两夜终于熬到了援军的到来。

  我问他当时害怕吗,他说害怕,直到当下都还在害怕,可当你看见敌人的步兵朝你冲过来,坦克将炮管转向你的时候,你根本连害怕的机会都没有,哪怕手边只有一块石头都恨不得立刻抓起来扔出去。他说当时只想临死前多杀几个敌人,如果他阵亡了就让战友把自己当做沙包,那将是他最大的荣幸。

  三天后,战地医院遭到敌军袭扰,飞机在天上转着圈,一遍遍地俯冲下来袭击我们。主治医生就在我眼前五米不到的距离被一串炮弹打得粉碎,他的血肉溅满了我的全身。我虽然一直跟着部队行军,也见过许多血淋淋的场景,但如此近距离的视觉冲击一下子就击溃了我的心理防线,我看到那些无法行动的伤员们就像案板上的肉块一样,在被失了心的屠夫用斧子和榔头疯狂地发泄着变态的情绪,我被吓坏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了,只能蹲在地上闭着眼睛失声尖叫。

  突然我身体一轻,一睁眼就发现他正用右臂夹着枪,左手拽着我往外拖,他的力量很大,一直将我拖到一颗倒下的红松树后面。敌机的火炮射速极快,声音连成了串,就像一架开足马力的链锯,我的眼前满是飞溅的泥土和树木的碎屑。他用身体护着我,把我的头压得很低,最后我在视野的缝隙中看见医院被一连串的火箭弹击中,行军帐篷在一阵爆炸中被抛到了高空,又转着圈无力地落在了我的眼前,那上面满是焦黑的血迹。

  再次见到他是在一年后,在松江会战的前线。那时候疫情闹得很凶,部队里有大批战士都失去了战斗力。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当时接到一个奇怪的命令,叫做“维持厉鬼连人员编制”。我们被带到一处地堡,那里阴冷黑暗,涂抹在墙壁、地面上的血污和四处断气般的呻吟声让人毛骨悚然,我看见所有士兵被透明塑料屏障隔离开来,他们在床上挣扎着、翻滚着,扶着墙呕着血,用力撕扯着自己的咽喉,直到我为他们注射镇定剂并带上呼吸机,他们才得以安静地睡了片刻。

  我发现了他,确切地说是发现了他那双眼睛,平静却深邃,看向它们时有种临近深渊的空洞感。他当时满脸是血,整个人瘦了一圈,正躺在床上吃力地喘着,手拿无线电不时切换着频道。他认出了我,开心地笑了,艰难地坐起身慌乱地擦着脸。我赶紧制止了他并给他吸氧,并帮助他靠着墙坐稳。

  见到他我既高兴又难过,便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他。

  我问他,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九!”他慢慢转过身体,背对着我指了指的衣服后面一个大大的“9”的号码说道。

  “我想知道你的全名。”

  “不重要了,一共56名兄弟,最后一战,打完就回家了。”

  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吐了一口血痰,然后突然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尴尬地低下头瞥了我一眼,歉意地用脚踩住那口痰在地上蹭了很久。

  他拿过立在床边的步枪,不停地擦拭着。他说,农场是片相对开阔的地带,敌人一旦进到那里,他们就冲上去,把子弹全部打光,接下来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我鼻子一酸,就对他说,让我陪你一起上吧。

  他笑了,喘着粗气对我说,他不值得我这样做,当我们的胸口被践踏的时候,他不再属于任何一个人。随后他抬起了头认真地看着我,请求我等仗打完的时候,把他们挖出来埋在一起。

  我抱住了他,奢望着能用自己的微弱之力让他感受最后的温暖,就像一年前他在莲花山那颗倒下的红松后面保护着我一样。

  炮声越来越近了,无线电里终于传来了敌人进攻农场的信号,地堡里的战士们义无反顾地撑起身子投入了战斗,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们带来的小型呼吸机是让他们在最后的冲锋中随身携带的,不然他们甚至走不出一百米的距离。

  那个场景让我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打颤,这些人面对死亡的从容仿佛失了心了一般。同时我也很庆幸,我知道我们的战争一定会以胜利告终,因为总有一些疯子会为了更多的人献出自己的一切,他们的内心承载了太多东西,他们能在那里看见未来并找到归宿。

  那天临行前,我激动地叫住他,隔着黑色的面罩,他的双眼中迸发着火焰。我任性地喊着,“老九!我等你回来!”

  “我叫祁振磊。”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连长做了简短的动员讲话,所有人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紧接着炮声震得大地都在晃动。

  地堡的门被关上了,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了我们这些医护人员,我怅然若失地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平静。

  两天后,战线推进到了城市中。我是在运送伤员的卡车里发现他的,他身体缺氧,体力透支,但好在并没有受伤,休息了一个下午便又投入了战斗。

  临走前,我为他更换了新的氧气瓶,并再次高喊着叮嘱他。他转过身,向我竖起大拇指,他的面罩里满是血污,玻璃护目镜都被染成了暗红色,那一刻,他仿佛是从修罗场中走出来的战神、亦是敌人眼中的恶鬼。

  “一息尚存,山河无恙!”他猛地拉动枪栓,那支步枪又被擦得光洁如新。

  这次,我如释重负地笑了,我看见他的动作变得有力,说话的时候也有了底气。直觉告诉我他一定会活下来,活着回到我身边。

  我们很快推进到了松江以北,松江将这座以她名字命名的城市一分为二,两座大桥跨过宽阔的江水连通着江南与江北两个区域,我们的炮兵在支援第一次反冲锋的过程中遭到了敌军空袭损失殆尽,而敌人的飞机尽管控制着天空,但对满是废墟的城市无从下手,双方就这么隔江僵持着,整整持续了一个月之久。

  残酷的巷战绞肉机一般吞噬着每个鲜活的生命,每天都有大量的伤员被送到医院,忙碌让我无暇顾及老九,但我知道他一定会穿梭在废墟中,战斗在最前方,为了祖国,也为了我。

  北方黑河的战斗传来捷报,他们正在向南进发支援松江,而敌人决定孤注一掷,在炮火的掩护下疯狂地发起了进攻,企图在援军到来之前重新占据江北。

  医院被炮弹击中了,我从坍塌的废墟中侥幸逃了出来,外面遍地都是尸体,很多已经开始腐烂。我又累又怕,躲在瓦砾中闭着眼睛瑟瑟发抖,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人摇醒了,睁开眼睛便看见了老九,他此时已经可以摘掉面罩自主呼吸了。我抱住他嚎啕大哭,哭到浑身抽搐,我尽情地宣泄着内心的情绪,那一刻我决定再不离开他了。

  老九告诉我黑河的援军马上就到,现在他们正在等待信号随时发动反攻,我在尸堆中抓起一把步枪并义正言辞地告诉他,从现在起,他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战斗,战场很可怕,我们通过街道的每一个拐角,路过房屋的每一扇窗户都像是一场赌博。我们的飞机出现在城市上空,火炮也支援着我们向前推进,战士们冲进那些被炮火压制住的废墟中与敌人展开厮杀。建筑被一座一座地夺回,敌人的斗志也在一点一点地被削弱。

  老九还穿着那件背后带数字的黑色作战服,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时不时地要停下来吸上几口氧气,尽管如此,他依旧像一头敏锐的猛虎,和其他几名战士肃清了多个建筑,又伏击了敌军一辆坦克。我没有什么作战经验,就一直跟在他身后射击任何启图靠近他的敌人,当时我满脑子想的就是一件事,我不允许任何人将他从我眼前夺走。

  那是一波摧枯拉朽的攻势,敌人很快被赶出了松江市。厉鬼连仅剩下老九、二哥、老八、十一这四人活了下来,不过连队的编制被保留了下来,我也被收编成为其中一员。

  老九病情的好转是个积极的讯号,果然疫情在那年年底奇迹般地消失了,没人能解释清楚,多年以来让人束手无策的病毒就在这胜利的前夕戛然而止了。后来老八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战争打成这样,别说是病毒了,往后连无常鬼来了都得绕路啊!

  柳熙月说话的时候始终仰着头,目光和语气都充满了笃定与骄傲。

  “老九向我展示了阻击农场的那场战斗,是在梦里,那个场景真的很可怕。”我附和道。

  “不,你只有亲身经历才会明白那种惊悚和绝望,毕竟你不是老九,你有的只是他的记忆。”柳熙月的语气高傲且笃定。

  我不想与她争辩,我明白老九在她心中是神圣的存在,我该做的,只是静静地聆听,并在心里感同身受地体会着这种久违的踏实感。

  柳熙月把十指扣在一起,放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继续回忆道:“战争是在六一年结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积极,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的噩梦却就此开始了……”

  我们的敌人并非是某个国家或政权,那些士兵隶属一个叫做阿托涅斯家族的集团雇佣军,他们有着不同的肤色,说着不相通的语言,他们虽然拥有强悍的武器装备,却明显缺乏军人应有的战斗素养,他们缺少默契,怯战、脱逃、甚至自相残杀。然而在战争的最后两个月,我们在敌军中发现了圣火工程的克隆人,这才明白是他们一直在向敌人输送军火。

  那些克隆人只会服从指挥者的命令,他们的大脑是空的,即使是在枪林弹雨中也不会产生畏惧。那个圣火工程早在二十年代初便出现了,我想你是了解的,你还和他们做了一笔交易。那本是个自欺欺人的骗局,打着攻克病毒的旗号从事违背道德公知的试验,当阴谋被识破后它隐匿了起来,从而转向为敌人服务。所以可以说直到现在,我们仅仅击败了阿托涅斯家族雇佣军,而铲除圣火才是我们取得胜利的根本。

  战争结束后,春城市建起了多个防御要塞,我们被安排回到这里任集团军侦察兵,对区域内圣火各基地开展调查。二哥是我们中最了解圣火的人,即使是圣火最隐蔽的基地,都能被他精准地定位。他很神秘,从不向我们提起他的故事,只是说那是一段很不光彩的回忆,但他透露过他接触过江鸿羽,还曾在五八年潜入圣火基地将你偷带出来并提供了安置。

  我们当时只顾着侦察圣火,全然没意识到他是阿托涅斯家族的间谍,他为圣火工作,还曾经向指挥部提出将还在昏迷中的你安置在要塞中,但这个提议没有被批准,我很抱歉我们当时不了解你,一直都认为你会是圣火的武器之一,甚至希望二哥能带我们去除掉你。

  我和老九在六二年结婚了,我们一起生活,一起执行任务,他冲在前面直面危险,我在后面为他清除威胁,我们的配合无比默契,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我对未来做了无数种想象,它们无一例外都是美好的。

  然而六四年的那天,所有的美梦都破碎了,那时候我怀了孕,而秦枫被派去黑河执行任务,那天只有老九和二哥去侦查位于青龙岗的圣火基地,那时候在整个松辽战区,我们所侦察过的基地或被废弃了,或在战火中被摧毁了,那里面都是黑漆漆的空无一人,像这样的侦察任务通常也没什么危险,当天便可以返回。可那次我等啊,等啊,足足等了三天,直觉告诉我出事了。

  飞行员浑身是血地跑回来结结巴巴地说老九负伤了,他带我到了那座秘密基地,就是昨天救你出来的基地,在那我看见了二哥,他指着躺在医疗床上的你,告诉我老九牺牲了,他的意识在你的身体里。

  后来发生的事我不记得了,我再醒来的时候,周围满是克隆人,他们个子很矮,围在你身边照顾你,我开枪打死了其中一个,可其他克隆人却视而不见,继续着他们的工作。二哥走了,打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把这座基地控制了起来,让克隆人维持你的生命,不,其实是维持着老九的生命。我每天都盼着他能在我面前醒过来,就像在松江会战中的那样,盼着他能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

  “对不起,我不想再说了。”柳熙月终于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伤心地哭了起来。

  我有一种想竭力安慰她的冲动,便站起身走到她的背后,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熙月,我……”

  柳熙月猛地甩开了我的手,她哭得更厉害了。

  “你不是他,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的老九从不像你这样畏畏缩缩的!”

  我心里一酸,情不自禁地留下了泪水。视线模糊了,我擦了擦,可眼前的场景却变了……

  “兄弟,哥没骗你吧,这里是江鸿羽呆过的地方,这儿有些文件,也许能找到些线索。”

  说话的人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拣拾着散落满地的纸张,他的声音沧桑且沙哑,他戴着头套,穿着我熟悉的黑色作战服,后背上有一个白色的数字“2” 。

  “其实我知道你们怀疑我的身份,唉!我对自己的那段经历感到羞愧,我在关键的时候退缩了,而现在我只想弥补曾经的过失,毕竟我答应过那个女人,我想把零号病人救回来带到她身边,仅此而已。”那人仍然背对着我自顾自地说。

  “哦对了,在这座基地的下面是一座重型军工厂,阿托涅斯的那些武器很可能就是从这里被制造出来的,我很抱歉,当年和我接触的那些人都是黄皮肤黑眼睛,说的也都是咱们的语言,我在这里面待得太久,外面的世界都陌生了,当时没意识到他们会是敌人。”那人指着角落一座棚顶闪着火花的方形电梯说道。

  我看到那间电梯里放着一个纸箱,便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老九,快出来!”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我的头顶闪起了红色灯光,眼前的画面猛地撕裂了开来,所有的事物瞬间消散了。

  我又回到了柳熙月面前,她已停止了哭泣,正张大了嘴巴吃惊地看着我。

  我走上前,为她拭干了挂在脸上的泪水,盯着她的双眼认真地说道:

  “明天一早,叫上秦枫,我们去青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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