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栋子,来一支吧,早上我新卷的烟。”老陆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光铮亮的小木头盒子。
我已经穿上了像斗篷一样的工服,正拿着手里的塑料面罩准备戴在头上。
“谢谢,我不会抽烟。”
“不,一定要抽一支的,不然一会儿你会被山上那个味道呛得休克过去!”
“还有这个,先别急着戴上。”老陆指了指我手里摆弄着的面罩说,“现在戴着它没用的,你身后的工具箱里有氧气瓶,待会儿你把它连在上面,在山上缺氧是件很可怕的事。”
“老陆,这矿山到底是什么地方,这衣服怎么这么大味道啊。”我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指着老陆的工服。
“别小瞧这身脏衣服,防火的,关键时候能保命。噢,忘记跟你说了,‘矿山’是城市边缘的垃圾场,一场战争让这座城市千疮百孔,现在无论是工业垃圾还是生活垃圾我们都没有能力大规模处理,况且每天都会有新的垃圾被运出来堆在那儿等待进一步分类和筛选。总之无论如何,处理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它的生长,它们那已经堆成山了。”
“我们过去嫌弃它们又脏又臭,但现在他们确实都是宝贝,废旧的金属垃圾可以融化再炼制成建筑材料,那些瓷碗的破片可以磨成粉再制成防弹衣的护片,就算是那些看起来毫无价值的玩意儿也是有用的,看见那边的工地了吗,他们在建发电厂,到时候整座城市靠着焚烧垃圾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电力供应了。”
“所以说兄弟,也别那么悲观,生活总会慢慢变好的。”老陆说着,他的神情变得愉悦了起来。
工业文明的钢铁遗骸渐渐熄灭在了狭小的后视镜里,郊外旷野的空气中飘散出草木香气和牲畜粪便的味道。可没过多久,这种味道开始变得腐败,就像是在闷热天气中身处在臭烘烘的垃圾箱里一样让人难以忍受,而当我的视野终于捕捉到那山峰之时,那震撼的场面让我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我的天啊!”
那几乎可以被视为一座连绵的山脉,翻过水泥公路的坡顶,从视野的尽头陡然升起。山峰被青烟包裹着,仿佛正在午后挤出云层的射线炙烤中徐徐燃烧。成群的秃鹫盘旋在它的顶部,在缭绕的云雾中发出凄凉的啼叫。而随着距离的缩短,那令人作呕的味道愈发浓烈,土地的积水中泛起了斑斓的油花,就连我们行驶的公路也被染成了肮脏的墨绿。渐渐地,一股强烈的憋闷和窒息感从我的胸腔中油然而生,仿佛无数的蠕虫占据了我的大脑,扯不尽又捋不清。
“每当下雨的时候,雨水就会把那些腐烂的液体冲下来,好在这附近没有河流,不然肯定会闹瘟疫的。”老陆轻描淡写地说道,“把烟吸了吧,你会舒服很多的。”
我点着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被呛得一阵咳嗽,但口腔和鼻腔里的烟草味道有效地隔绝了外界的腐臭,头脑里的那种窒息感也轻松了很多。
“这矿山真有这么大价值吗?我觉得在这里待久了人会疯掉的。”我诧异地问道。
“现阶段没有办法,矿山承载了我们很大的生活需求,我们对它更多的是敬畏。不过也别担心,它不会一直杵在那里,发电厂会需要它们的,到那时候我的大爬虫会把整座山都搬走。”老陆说道。
“大爬虫?那是什么?”我问道。
“嗯……该怎么跟你说呢……对啊!你是能听懂的!”老陆思考了片刻,突然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这矿山太巨大了,只靠普通的挖机不知道要忙活到哪个年月去,必须动用重型机械了。你应该是见过的,那种拉铲式的挖机,在工地上一干就是几个月,它们的体型太庞大了,以我们现在的轧钢水平做不出支持它快速移动的轮式或履带式的轴承,它们太精细了。所以我的解决方法是给它装上脚,让它像虫子一样行走,这样虽慢,但扭矩的利用率却是最高的……”
我听得一头雾水,只能装作赞许地应付着。
“兄弟,能跟你聊这个实在太开心了,整个要塞里的每一个人都理解不了,连那些工人兄弟们都不例外!”老陆的眼睛似乎都在放光,他指着放在车坐后面的工具箱催促着我。
“快点把烟吸完吧,然后把氧气接上,再近一些就危险了,空气里到处都是易燃气体,明火会把整座山都点燃的。”
“呃,我想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吸烟为什么会上瘾。”我打趣地说道,随后深吸了一口烟,又被呛得一阵咳嗽。
我戴上了面罩,背上氧气瓶,将胶管连了上去。我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仿佛又感受到了梦中的场景,我的另一个记忆又活跃了起来。
那些碎片的记忆正在不受控制地拼凑,脑海里电波的沙沙声又开始响起。我尽力地控制自己抵抗着意识的吞噬,可是很快视野便被占据了,是柳熙月的脸庞,在暗红色的背景中,她青涩地笑着,又释怀地流着泪……
“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挺过来?”
“只要你还在,我就是打不死的……”
“喂!”我听见老陆一声大叫,随即肩膀重重地挨了一掌,头脑中的场景转瞬间支离破碎了。此时我们已经到达了矿山脚下,老陆停下了车,他穿着全套装备,正用力摇晃着我,鼓着一双圆眼盯着我看。
“栋子,醒醒!你没事吧?”
“啊,刚才发生什么了?”我问道。
“你发什么神经啊,你刚才带上这个之后就开始愣乎乎地发呆,我叫你也不答应,然后就突然转过脸来在那里自言自语,你那个声音就像快断了气一样,眼神就像死鱼似的,可吓死我了,你是不是中毒了?”
“呃,我没事,可能是没休息好走神了。”我随口应付道。
令我诧异的是,在这一刻我的心底竟涌起了一丝温热的踏实感,就仿佛是漂泊的流浪汉在风雨交加的夜晚找到了舒适的温床。作为一个成年男人,我很清楚那代表着什么,却又在这一刻恍然明白原来内心那股炽热与冲动并不是千篇一律的。我的意识被射进了一支冰冷刺骨的利箭,待那寒冰消融之时却在心房中展露出被包裹住的火焰,它热辣辣地拨动上我的神经,让我只想紧握双拳,爆发出压抑在心中那最炽烈的呐喊。这一刻我仿佛发现了广袤沙漠中飘摇的古城,聆听到恢弘交响乐中那高亢的圣咏,它触不可及、高不可攀,却在降临之时坚实而偏袒地触碰上我的灵魂,让它变得既纯粹又勇敢。
我不禁为自己感到羞愧。从小到大,在我的潜意识中一直对这种人际与伦理上的亵渎充满了鄙夷,我用力晃了晃脑袋,深吸了一口氧气又缓缓吐出,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兄弟,省着点用,这东西还没多到可以肆意挥霍的地步。”老陆敲着我背后的氧气瓶说道。
矿山的入口设立了一座哨卡,道路在这里被一扇铁门拦住,小屋厚实的墙壁包裹着土黄色的细碎砂浆,一台制氧机倚靠在墙边,突突突地持续工作着。两个全副武装的魁梧男人站在铁门前面,他们仔细地检查着每个人的证件和装束,测量人们随身携带的氧气,然后强制给那些他们认为含量不达标的氧气瓶有偿充氧,并严厉地驱逐那些没有证件和防护措施不达标的游民。
“矿山以前对所有人都是开放的,但现在不行了,整座山都在严重地发酵,那些流淌下来的液体还会灼伤皮肤,不做好防护会闹出人命的。”老陆说着将斗篷的帽子拽到了头顶,又将前面的拉链一直提到下颚,让自己的每一寸皮肤全部处在严密的保护之下。
山上的工作算不上困难,人们只需要机械性地拾取些看上去完整且有价值的垃圾,它们可以是锈住的扳手,破碎的油漆桶,甚至是那些相对新鲜的动物骨骼,都可以将它们装满卡车再运回要塞的工厂,这一趟下来便可得到这一天的报酬。
我不禁笑了,看来即使到了今天,人们的工作环境在精神层面几乎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可能绝大多数人仍然和过去一样,依旧为了那一点微薄的回报浑浑噩噩地“运转”着,而对于那些工作本身又能真正去了解多少呢?在我们的意识里,它往往被视为某个人或群体的意志,从而被忽视了自身的感受,没错,在我看来我们所承担的任何工作都是拥有独立灵魂的,它该是取决于我们面对它们的态度。如若不然,它们和一张桌子,一本书便也没有了区别,只会静静地呆在那里,不会因我们的喜怒哀乐而改变走向。
那些年,我将自己的灵魂从身体掏出,奉承地捧着它展示给那些“巨人”们,而那些真正待自己去充实的灵魂,却只被当做是一个个肮脏的皮球,我随手抓起一些纱布将它们包裹起来,然后迫不及待地踢给下一个和自己一样空洞运转着的“机器”。我终于理解了自己那时的处境与恐慌,不禁产生了羞愧与悔恨之意。
但眼下也有积极的信号,老陆作为工程的策划和设计人,他告诉我自己没办法闲下来,不然心里很不踏实。工人们已经熟练了工序,也明白了他的计划,老陆他自己便也再没了意义。他告诉我,工人们对他的尊重不是建立在他设计的图纸和所处的地位上,而仅仅是因为他的年纪大了。
返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太阳在划过云层后耗尽了能量,此刻已不在燃烧,却依然展示着热情的颜色,倔强地维持着自己的余温。一辆辆卡车排着长龙,向着要塞的方向驶去,一名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工人睡着了,他的脸上挂着油污,枕在自己搭在车窗外的手臂上,在睡梦中抿着嘴角。
不久后,我注意到,道路两边站着许多孩子,他们有的穿着单衣,还有人身披着和室外温度极不相称的厚棉袄,而那些棉袄被磨得破旧不堪,向外露着棉絮。孩子们在飞扬的尘土中呆呆地盯着道路上疾驰而过的卡车,每当货箱里的垃圾掉落在公路上,他们便会飞快地跑过去争抢着捡拾。
“以前这些孩子们会自己赶着马车上矿山,他们把拾到的垃圾攒起来送到要塞,然后向我们换取一些生活必需品,比如过滤的饮用水,药品、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取暖用的煤。说实话他们帮了不少忙,但现在矿山被封闭起来,这些孩子们被迫失业了。”老陆叹了口气说道。
“所以那些掉在地上的垃圾他们也会送到要塞吗?”我问道。
“是啊,不然自己留着有什么用呢。”
“那要塞的煤够用吗?”
“完全够用的。”老陆随口答道,“松江那边有煤矿和油田,每年我们都会向那里运送生活物资和军工设备同他们交换能源和粮食,这不秋天快到了,车队很快又要去了。”
“现在这些孩子们很少来要塞了,但要塞每次都会多给他们一些煤,毕竟冬天太冷了,要塞外面的日子没那么好过。”
我想了想,说道:“老陆,我们在这停一会儿,下去抽颗烟再回去吧。”
老陆转过脸邪魅一笑,指着我摇了摇手说:“这么快就上瘾了啊!成,赶明儿我再多卷点儿,哈哈。”
公路要比整片黑色的荒原高出一些,像是那些史前恐龙凸起的脊背。老陆将车直接停在了路边,下车时还心领神会地按了下喇叭,刺耳的汽笛回荡在旷野中,惊起了一群乌鸦扑扑棱棱地在空中打起了转。
我们走下公路,在一处隐蔽的土堆后面坐了下来,空气变得清新,气温也凉爽了。
“以前在这个时间,我通常是和妻子去公园散步,有时候也会吃点烧烤,喝些啤酒,只要我不忙的时候,我都会尽量陪她的。”我吸了一口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在我那个叫刘栋的记忆当中。”
“别灰心兄弟,其实现在的你远比你自己想象中的更强大,回去和熙月好好聊聊吧,真诚一点,她没那么可怕,你会弄明白很多事情的。”老陆吐出了一个烟圈,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茬。
“我会去的。”我坚定地答道。
几个孩子跑向了停在公路上的卡车,他们小心翼翼地查看了驾驶室,其中一个拿起了我放在座位上的面罩把玩了一会儿,将它又放了回去。随后他们一起爬进了货箱,开始拣拾那些垃圾并装进自己的编织袋。
“你的心很善良,但其实这么做并没有多大的意义,要塞承担了这座城市大半体量的资助工作,这些孩子无论能不能上矿山,他们得到的回报都不会打折扣的。这么些年,贫困让人们学会了很多东西,我们懂得了分享,知道了抱团取暖,更重要的是我们明白了遵守计划的重要性。”老陆看着那些孩子的身影说道。
“不,我想这是有意义的。”我指向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小孩对老陆说:“他们正在做很危险的事,他们会在行驶的汽车中跳上跳下。被矿山拒之门外让这些孩子们感到了恐慌,现在他们没有了创造价值的能力,正在被一种不劳而获的愧疚感和不被认同的空洞感所驱使。谁也没法保证要塞永远有多余的煤留给他们过冬。”
见老陆正眉头紧锁地思考着,我长长地吐了一口烟又补充道:“其实我们都一样,我们都是矿山的孩子,长久以来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