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不知道是什么驱使了我,我很明白那解决不了当下的任何问题。可内心就是突然迫切地想回到那个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一看,看看我们的房子,看看我们的房间。我奢望着厨房还会飘出油烟的味道,奢望着书房的绿萝花依然爬满花架,奢望着家里的一切会告诉我妻子还在我的生活之中。我们还会在周末的下午面对面坐在书桌前,泡上一杯红茶,我打开电脑完成那些由于出差在外而堆积下来的工作,妻子温柔地将黏土捏成可爱的小娃娃;我们还会在晚饭后出门散步,公园里依然飘满了花香,妻子会穿着及地的长裙,将自己投入花海,她完美的脸庞在夕阳的映衬下愈发惹人怜爱,我会情不自禁地拿起手机将这一刻记录下来,并将它挂上我们在客厅的照片墙……
可现在,我的眼前触目皆是贫瘠的景象,世界就像是被我梦里的战火蹂躏过一样,平日里高楼林立的居民住宅荒废了,低矮的土房散落在瓦砾之间,歪歪扭扭的墙体被棍子支撑着以防止倾倒。一群衣不蔽体的孩子在垃圾堆中拣拾着一些可以利用的铁罐与破布,几个皮肤黝黑的老人目光呆滞地坐在路边闲聊,他们如木雕一般的脸上镌刻着无奈与麻木,在他们的身后的,一个穿着旧迷彩服的男人推着盛装食物的独轮车步态蹒跚地走向了一排平房,他的一条腿在膝盖以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用木头制成的简陋假肢,一个脸色蜡黄头发蓬乱的妇女从屋里走出来将一盆脏水倒进了街边的地沟,似乎在喋喋不休中抱怨着些什么。
穿过了这片令人绝望的村落,我看见了那片熟悉的住宅小区。我们的房子是父亲决定买下来的,就在我和妻子相恋后不久,当时在售楼中心我看到了整个小区设计宏伟的规划建设模型,一栋栋高耸的住宅楼直插云霄,在他们的脚下坐落着一座购物广场以及商业街道,街道上灯火阑珊,人头攒动,父亲微笑着斜视了我一眼,当即决定在这里买房并为我交上了首付款。与兴奋相比,当时揣在我心中更多的是愧疚,那是父母经营多年的心血,我知道他们是很疼爱我的,我想拒绝,却没有胆量开口。从小我便不敢忤逆他们的意愿,无论是他们的给予、期待还是赞扬、斥责我都是一概顺从地接受,那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就像拿起筷子吃饭那样顺其自然。
我走近了大楼脚下,面对如今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建筑我仿佛听见了心房碎裂的声音,曾经淡黄色的楼房由于墙皮脱落裸露着冰冷的钢筋混凝土艰难地站立着,最下面的三层楼似乎曾有人居住过,它被用水泥重新进行了加固,但被红砖封死的窗户和门前长及腰部的杂草证明了这里却已被废弃了许久。所有的玻璃窗都不见了,落日的余晖下,只剩下一间间漆黑的空洞在风中沉吟着落寞无助的哀叹。
在我的身旁,一架几乎完全腐烂了的货箱由滑轮控制,由钢索悬挂着贴在客厅窗户的位置上一直延伸到楼顶,被制成了一个由人力控制的简陋“电梯”,它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诉说着在那灾难来临之际,在那些没有电力供应的日子里,人们为了挽留住自己的小家而做出的最后挣扎。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我站进了货箱,我伸出手握住了滑轮摇把,用力地晃了晃,却沮丧地发现它已被完全锈住了。
连做梦都不会想到的是,就在我绝望地在这里妄做无用功的时候,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就这样蓦地响起在了我的耳边。
“我不建议你那么做,当它还能工作的时候,就有很多人从上面跌落下来,那场面太悲惨了。”
妻子就这么活生生地突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她身穿着蓝色粗布套装,带着一顶灰色鸭舌帽,她的面容苍老了许多,眼角爬上了皱纹,脸颊变得松弛,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沧桑,可这些依然无法掩盖她动人的美丽。
我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悠悠你怎么样,没事吧,这到底是怎么了?啊……我们的病是都好了吗?我们是还都活着吗?……啊呵呵,没事了,没事了……”这突如其来的幸福让我一时间语塞了。
妻子在我的怀里,安静得像一块海绵。我明白,她一定经历了很多事情,经历了痛苦、绝望、孤独,最重要的是——她孤身一人面对了这么多年的风云变迁。她苍老了,疲惫了,变得麻木了……但欣慰的是我们找到了彼此,我庆幸眼前的妻子并非垂垂老矣,我们依然有很长的时光相伴一生,尽管这世界一败涂地,但一切似乎都没那么可怕了,是的,我们会一起开启新的生活,一切都会再次好起来的。
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我开心地笑了起来,便伸出手去抚摸她的头部,就像平日里那样,顺着她的长发轻轻地抚触下去。
可妻子却突然像被电击了似的猛地一把将我推开,她的动作之快,力量之大让我为之震惊,那感觉就像被弹开的气囊击中了一般,我一个趔趄差点跌倒,便瞪大了眼睛看向妻子。
“悠悠你怎么啦?是我啊!”
“啊……是啊,都没事了,我们先回去再说吧。”妻子的眼睛闪烁着,透着一丝慌乱。
“回……家么?”我指了指眼前的大楼。
“跟我走吧,现在我不住在这里了。”说着,她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的一辆破旧的汽车。
我跟了上去,第一次,和妻子的独处让我感觉到了尴尬的气氛,她的眼睛里似乎看不见喜悦、看不见忧愁,甚至看不见我们之间的任何记忆了,她说话的语气冰冷且陌生,不带着一丝情绪。
“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世界变成这样了?”我试图打破僵局。
“我醒来之后外面很混乱,我找不到你,所以就一直在这里等你,我知道你会找到这儿来的。”妻子依旧冷冷地说着。
“那你知道咱妈怎么样了吗?”
“她并没有接受治疗。”
“那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个正常的人。”
“我的意思是,妈……现在……”我几近哽咽,不想接受这哪怕早已有所防备的噩耗。
“回去再说!”妻子的回答斩钉截铁。
妻子发动汽车,载着我离开了我们曾经的甜蜜小窝。看着残阳用它最后一丝的热情将天空染成了伤疤似的片片褐红,一股诡异的感受油然而生,它即温暖又冰冷、即喜悦又哀伤,它就卡在我的喉咙里,咽不下又吐不出。
这辆汽车的工艺非常简陋,像是小作坊里用锤子和扳手粗制滥造而成的,车体就是个铁皮盒子,没有内饰,方向盘仅仅是一根被轧弯的铁管,发动机垂死挣扎的噪音和呛人的油烟充斥着整个车厢。眼前的妻子娴熟地掌控着油门,顺其自然地踩下离合器,她左手抓着“方向盘”,右手熟练而潇洒地将档杆推进合适的档位。汽车灵活地行驶在土路上,矫健地避开了那些路上的坑洼。我看向妻子,心中百感交集。
不久之前,确切地说应该是很久以前,我记得那是在2016年的某天,我也是像今天这样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妻子开着我们的奥迪小车,颤颤巍巍地行驶在宽阔的柏油路上,她笨拙地并线,胡乱地打着转向指示灯,在惶恐的情绪中吓得手心冰凉。而在每次练习侧方位停车之前,她都会先把车停稳,闭上眼睛,默念着向左向右,双手离开方向盘在空中挥舞,看起来就像是在指挥交响乐。过了好久她才睁开眼睛,挂上倒挡开始入位。
那天,妻子在完成她气势磅礴的指挥后,义无反顾地倒向了相反的方向,又在慌乱之中将车横在了路上,那天我把眼泪都笑了出来,因为在我看来,那本该是给橘子剥皮一样简单的事情。而就当我面露嘲讽的表情之时,妻子便低下头撅着丰盈的嘴唇,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满含委屈与无辜地看向我。那是她的杀手锏,因为每当这时,我总会控制不住地把她可爱的娃娃脸揽进怀中,并心甘情愿地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悠悠,对不起让你等了我这么久,别担心,从现在起我不会再离开了,我……”看着眼前如陌生人一般的妻子,我努力地想从她身上找到曾经熟悉的细节,我小心翼翼地哄着她,就像过去每当她不开心的时候我所做的那样。
“我们回去再说!”妻子再次打断了我的话。
一路无语。
我们来到了郊外,一幢灰突突的建筑物屹立在那里,厚实的的墙面上毫无规律地分布几扇小得可怜的窗户,和建筑物的高大身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眼望去,它让我想到了小时候见到的看守所。
妻子将车熄了火,径直地走向大门,我也迈开脚步跟了过去。
建筑物里面终于让我感受到了现代的气息,这里几乎没什么人,但室内灯光明亮,墙壁干燥且整洁,瓷砖铺成的地面鲜有灰尘,中厅屹立着一株我叫不出名字的庞大植物,楼梯绕着它一直盘旋到顶楼。眼前的场景让我感到一丝欣慰,我想这里可能是新建成不久的庇护所吧。
妻子带我走到一处房门前,转动钥匙打开了门,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那久违的笑容。真的好美……
我走进房间,这里的布置却完全出乎意料,没有床,没有桌椅,没有妻子最爱的鲜花和绿植,也看不到任何生活的气息。地上散落着几支氧气瓶,杂乱的塑料管线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电子仪器,由多台计算机控制着,而仪器的下面一座整洁的手术台赫然映入眼帘。
我不禁心头一紧,想起了在警局里那个满脸胡茬的警察说过的话。
你知不知道那东西把一切都毁了!
如果被我们发现你为敌人工作,我一定会给你脑门上开个洞的!
妻子是什么身份?她为敌人工作吗?那么,敌人又是谁?
我疑惑地回头看向妻子,然而迎接我的却是一支黑漆漆手枪,她咧着嘴冲我微笑,大大的眼睛,浅浅的梨涡,但此刻,毛骨悚然。
“任务完成!”她扣下了扳机。
结冰的湖面上,幼小的我忘乎所以地撒着欢疯跑,突然我脚下一滑,身体向前倒了下去。我的脸摔进了雪堆,冰冷的雪水塞满了我的耳朵和鼻孔,随即又灌进了我的衣领,顺着脖颈流向了脊椎,那是透彻心扉的冰冷。
“大猫,你放心的去吧,宝宝一个人也能玩过得很开心!”无数次我出差临走前,妻子都会这么说,而每当我刚一回到家,她都会一头扎进我怀里告诉我她有多思念我。我们从相识到相恋,再到走入婚姻的殿堂,前前后后已有七个年头,可我们依然恨不得每天都黏在一起。
“大猫,你要自信,你要是都不相信自己还怎么让宝宝相信你呢?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我们谁都无法同时满足所有人的期望。”那天我在饭局上喝的大醉,回家后抱着妻子没完没了地说着胡话。妻子轻轻地拍着我的胸口,她的声音真甜,真好听……
我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五脏六腑在强大的电流下翻江倒海,我看见门被打开了,两个白衣人像是电影慢镜头一样一帧一帧地移动了过来,他们戴着白色的头套,活像两个幽灵。我被架起来扔在手术台上,他们锁上房门,开始把那些仪器挂上我的身体,这期间我被撞到了后脑那道疤痕的位置,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任务已激活,正在执行记忆识别及批量删除程序……”我听见这是妻子的方向发出的声音。
恍惚的绝望之际,突然轰的一声巨响,眼前的房门顷刻间被炸得粉碎,我看见两个蒙面黑衣人冲了进来,他们手持冲锋枪,瞬间击毙了我身边的幽灵,角落里的妻子站起身想要上前制止,然而一颗子弹射穿了她的头颅。
“不!”我尖叫着,哭喊着从手术台上滚落下来,地上的妻子圆睁着双眼,眼睛里已然浑浊,她的额头向外冒着血,身后的墙壁溅满了白色的脑浆。我知道这个人袭击了我,她甚至想至我于死地,可那毕竟是妻子活生生的脸啊,我的大脑无法接受这个场景,我的眼睛无法接受这个画面。
两名黑衣人不由分说地架起我迅速往大门方向跑去,我浑身无力,精神萎靡,任凭他们将我拖走。
我被塞进了一辆吉普车,黑衣人发动了引擎,汽车朝着混沌的远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