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第十一章 松江的拐点

  一个星期后,所有的事情都被排布妥当了,追踪圣火的去向成为了重中之重,当下要做的是尽快收集前往阿尔泰山的备战物资。发电站和矿山的工作被暂时叫停了,工人和士兵们被派到各处狭关要隘加固防御。老陆更是被委以重任,他要率领团队对现有的载具进行改进,以便承载尽可能多的士兵安全穿越辐射区。

  停机库里,大量的桌椅被摆放成了一个环形,放置在一架体型庞大的运输直升机旁,年轻的设计师们坐在那里嘈杂地讨论着手里的资料。我在那里拜访了老陆,他正带着粗框的眼镜,拿着一根随处折来的干树枝,手舞足蹈地对着墙上一张爬满各种形状的图纸结结巴巴地描述着,他干瘪的脸上布满了凌乱的胡茬,稀疏的头发挂着汗珠。看得出他虽然心情急切,却又似乎很享受这个钻研的过程。

  “哟,栋子!快来看看,这些都是我以前教出来的学生,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敢跟我这个老师傅叫板了。”老陆说着用拇指戳了戳自己满是褶皱的额头,引得身后的众人一阵哄笑。

  “自打吸了你一颗烟后我就离不开这东西了,我在外面弄到了些上好的烟叶,放你这里慢慢吸吧。”我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烟叶递了过去。

  老陆接过烟叶,贼溜溜的双眼闪过兴奋的光芒,随后他沮丧了下来,说道:“栋子,你这大礼送得也不是时候啊,我们整个白天都在这儿工作,这机库里不让吸烟,一个火苗都不许有,秦枫那小子还整天吓唬我呢。”

  “要不先休息一会,到外面抽一支吧。”我说道。

  “行啊,可咱说好,秦枫要是来问,可是你把我叫出去的啊!”老陆兴奋地搓着手,随后转身对众人说道:“这个……刘……刘老师叫我出去讨……讨……论点事情,一会就……回来啊。”

  “诶你们看,秦教官回来了!”一个人突然高声说道。

  “啊,在哪呢?”老陆的身体一个激灵,两步窜回了他原来的位置,引得众人捶着桌子哄堂大笑。

  “你们太……太缺德了。”老陆挠着头尴尬地说道,“你们先研究着,我很快就回来。”

  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香气,供孩子们玩耍的旋转飞船上散着几摊积水,一些枯黄的杨树叶漂浮在那里。肃穆的城墙上搭满了脚手架,光着膀子的工人们压着升降机,在响亮的号子声中将那些盛满货箱的水泥袋运送到城墙上,工厂冒出的烟柱更浓了,藏在一排柳树后面的靶场不时会传出一长串的枪声。

  “烟是个好东西,只要能在口袋里摸到它,我就总能找到一个让自己快乐的借口。”老陆倚靠着柴禾旁浅蓝色的栅栏,潇洒地点上了一颗烟。

  “你为什么那么害怕秦枫啊?”我打趣地问道。

  “我倒不是怕他,只是他总能让我想起我的弟弟。我这心里有道坎儿啊,所以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会觉得自己无所适从,经常会紧张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老陆吸了一口烟,皱着眉头继续说道:“几天前我硬是被拉去了青龙岗基地,其实那些上蹿下跳的活我可以做,可就是受不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那里面太黑了,总能让我想到出关的那些隧道。尤其是那个坦克工厂,就那条铁轨,我用手电照过去发现它居然通向了一个漆黑的门洞。你知道吗,我当时看见子轩了,他蓬头垢面地从那里跑出来,发了疯地大喊。而且最恐怖的是,我真的听到了火车的声音,就是那种很原始的钢轮碾过铁轨接口的声音,‘铛铛铛’的特别真切,可是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也不怕你笑话,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去的!后来秦枫说我到了那里就坐在地上一边吐着沫子一边说胡话。所以说实话,我真的很佩服你,秦枫说没有你在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那里面又发现什么了吗?”我问道。

  “当时我都吓尿裤子了,什么也顾不上找了,不过我们还是评估了一下,连接导弹井的那堵墙应该是可以被打开的,那些坦克不出意外也能被吊出来,但这些都需要些时间。”

  “老陆,我也不卖关子了,我们接下来要去很远的地方,我很担心这一路上的情况,就想看看你这里有什么进展……”我也深吸了一口烟,担忧地看向老陆。

  “没错,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这个。”老陆朝着机库的位置扬了一下头说道,“听说你们要去的地方在阿尔泰山脉里,好家伙!那地方离这儿至少七八千里的路程啊。铁路肯定是不能用的,飞机的航程又不够,我们没有中途加油的能力,况且这途中也没有可以降落的机场。现在我们可以利用的只有这几架重型直升机和汽车,直升机现在的航程也不行,需要给它们增加额外的副油箱还要限制引擎的动力输出,这些都是不小的工程。汽车需要用的材料更多,因为需要穿越接近六千里的辐射区,所以车体必须覆盖大量的铅,而且为了保险起见,士兵的衣服也要填充一层铅板内衬,当然这些配置会大大地提高车辆的油耗和中途的故障率,所以我认为平均五辆运兵车就要配置一辆补给车。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燃油有限,只能输送很少量的士兵……”

  “少量……是多少啊?”我问道。

  “大概,也就不到一百人吧,这都是调用了整个战区的储备资源,如果再要增加人数的话,这个冬天就会冻死人了……不过你放心,无论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我会尽最大努力让它们变得可靠,我不会允许我弟弟那样的悲剧再发生了。”老陆低着头,眼神在地面上游离起来。

  “这不,马上秋收了,每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安排车队到松江交接物资,我会提醒指挥部今年多要些石油和煤炭。秦枫和熙月每次都会跟着车队过去呆上几天,指挥部特批的,毕竟那是他们战斗过的地方,那些死去的同志都埋在那里,我想他们也会带着你去的。话说松江真是个重要的地方,有丰富的矿产和肥沃的农田,承载着整个战区的粮食储备和资源调配,怪不得连敌人都会盯上那里。”老陆将烟头扔在地上,重重地踩了一脚。

  这段时间相对过得平稳,白天我被安排和工人们一起运输设备,我手脚不够麻利便只负责驾驶卡车,在我曾经生活的那个年代,驾驶这样的载重汽车需要通过层层考试才能拿到那张特殊的驾照,但在这里只要你能将那些笨重且迟钝的铁疙瘩开走,没人会在乎你是谁你有什么。说实话,这个工作出乎意料的轻松,除了那沉重得几乎需要站起身来搬动的方向盘和频繁需要手动加压的燃油泵以外,它甚至比驾驶过去的家用小车还要简单得多,我不必纠结那些专用车道和虚实线,也不必担心突然窜出的行人和单车,更不必因为一些同行者危险的驾驶行为搞得面红耳赤。所有我要做的都只是和自己手中的这台机器以及自身那些渴望消极怠工的肌肉作斗争。

  下工之后我通常会接到邀请,由于我的特殊身份以及秦枫把我在青龙岗的表现吹得天花乱坠,以至于令我意外地在军营中获得了广泛而热情的关注。在那里,桌子上摆满酒菜,那些士兵们将我围坐在中间,不厌其烦地请我讲述他们脑海中“盛世”的样子,将我弄得哭笑不得。说实话,我曾很向往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可这一切在当下突然降临,我却反而胆怯了,当一双双眼睛满怀期待地看向自己时,我总是会因为紧张而语无伦次,可即使是这样,我在众人脸上得到的反馈却仍是意犹未尽。哪怕是在我看来胡编乱造愚蠢到可笑的故事,他们听得还是如痴如醉。在这里我有过短暂地享受,可感受到更多的只是内心深深的惭愧与空虚。

  那天我喝醉了,发现了柳熙月,我拉住她想和她聊聊。

  “嗯,你说吧,我听着呢。”柳熙月真诚地看着我,这段时间她的态度转变了很多,看向我时双眼满含笑意。

  我们在湖边坐了下来,月光跟随者我们的呼吸荡漾着,晚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她向空气中吹了一口哈气,看着那团水雾升华在眼前。我脱下了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

  “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我喘着粗气问道。

  “不知道啊。”

  “那些小孩子的眼睛。当对上他们的视线时,他们就会呆呆地一直盯着我看,他们的眼睛是那么的清澈和纯净,仿佛将我吸住了一样,在那里我所有的故事,所有的秘密和谎言都会被显示得一清二楚,这种情况下我连一分钟都坚持不住。”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什么也没发生。就是突然想找个人聊聊天,其实我真的没那么勇敢,你们可能太高看我了,我害怕自己有一天让你们失望。”

  “为什么要退缩啊?”

  “不,不是退缩,我只是觉得心慌,自己不值得让你们吹嘘得这么高尚。”

  柳熙月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你呢,你最怕什么?”我问道。

  “如果说我现在最怕死,你信吗?”柳熙月没做片刻的思考便回答道。

  “怎么可能,我看你们发起狠来简直不要命。”

  “不,那只是条件反射带来的肌肉记忆。我们之所以有所惧怕是因为我们有所期盼,其实放在一个月之前,你的这个问题我都回答不上来。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如果现在就死了,到了那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找他。”

  柳熙月说到这儿,满脸认真地看向了我。我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我感觉自己的脸燃烧了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想说的是,我们是战友的关系,我们的理想是一样的,为国、为家,为了各自的爱人。你不是老九,你是刘栋,你应该更专注于自己,没必要太在乎我们对你的看法,况且在我看来你并不软弱,你骨子里是一个正直且坚韧的人。”

  “老九现在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情。”柳熙月又补充说道。

  “谢谢,我明白了……”

  一个月后,天气转凉了,在一个晴朗的清晨,窗户上挂上了霜花,连日的秋雨洇湿了土地,现在它被寒冷的空气封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正等待着朝阳转向热情之后得以冲破禁锢从而舒缓地慵懒下来。那些用红砖和棚户板建成的库房门前满是忙碌的工人,他们在满地杂乱中搬运着过冬的棉质衣被和崭新的枪械弹药。那些被拆解成零件状态的重型机械和武器也被搬运上了门前空地几十辆快要散了架的军用卡车,在那里,穿着长筒橡胶靴的汽车兵正将铁链缠在卡车的轮子上,他们不时热情地向我打着招呼。

  “刘老师,别忘了多带些木炭,今年比往年的气温低,晚上帐篷里头可格外的凉啊。”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对我说,此时他正站在前轮上打开机盖给水箱加水,另一名年轻的士兵正蹲在地上加固着大梁上的螺栓。

  “啊?”我不禁发问,“从这到松江不过四百里地,为什么还要过夜啊?”

  “开什么玩笑啊,明天天黑之前能到那里就烧高香了,今年这路这么泞至少得在外面过上两夜,搞不好中途再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耽搁的时间会更多。”老兵边说边盖上了机舱,麻利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呃,对不起我忘了,过去那里是有的高速公路的,现在它变成什么样了?”我不禁好奇地问道。

  “全都没了,只剩下土路了。我年轻的时候它还有些模样,后来走的车多了慢慢就被压坏了,我们没能力去修,那些树木还到处乱长,每到下雨的时候那里都是一片烂泥又窄又滑,很多路段必须依靠引导员的指引才能通过,不然搞不好就会翻车。没办法,这条路养活了无数个家庭,只是苦了这些老家伙喽!”老兵说着敲了敲车门,又欣慰地看向那个忙碌的新兵说道:“那个孩子就是我的引导员,也是我徒弟,我也是年轻时候从这行干起来的,等我退休了这车就交给他开,我去跑长途客车,那可是个赚钱的好买卖啊,我们这些退役的汽车兵是很受欢迎的。”

  车队是在中午之前出发的,我与秦枫和柳熙月三人搭乘顺风车,坐在了堆满棉被的卡车货箱里。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到松江祭扫陵园并拜访老八,一个在当年的会战中重伤致残的厉鬼连坦克兵,留在了那里成为了守陵人。

  曾经平坦宽阔的高速公路现在已变成了一条一米多深的狭窄沟壑,伤痕累累的客车和货车穿行在这里面,不断地将它压得更深更窄,路堤两侧的树木被汽车的绞盘拉得变了形,它们朝向中间的坑道恭敬地倾斜着躯干,泥浆飞溅着追随每一辆汽车流淌在一道道深深的车辙中,那些储存在深坑中的浑浊积水让驾驶员无法预测那下面的路况。每到这时,引导员会走在卡车的前面指引车辆通过这些危险的路段,他们需要排查那里是否存在会让车辆发生侧翻的陷坑或是尖锐到足以刺穿轮胎和油箱的锋利碎石。现在我弄明白了为什么这么近的距离还要走上几天的时间,在这里,汽车的行进速度可能并不会比步行快上多少。

  不久后我们被叫下车帮忙,前面的一辆卡车磕坏了大梁,断裂的传动轴斜插进了泥泞的壅包中,将卡车困在了一处坡道上。人们从远处的后勤保障车上传递着工具,机械师穿着塑料制成的防水斗篷,躺在满是泥垢的车底将传动轴拆卸了下来。这里的道路太过狭窄了,长时间的停车会造成交通的严重拥堵,这辆只剩下后轮驱动的卡车丧失了一半的越野能力,但它必须跟随车队坚持到相对宽阔的地方才能被进行彻底的检修。

  夜幕在我们的走走停停中降临了,这一天只行进了不足六十公里的距离。我们架起了篝火并紧挨着它支起了帐篷,准备在那里和衣而卧。

  “老哥,过去这条公路是什么样的?”秦枫躺在旁边的行军床上问道。他这一问不要紧,满屋子人齐刷刷地坐了起来,一些人甚至将床搬到我身边将我围在中间,我不好意思继续躺着,只好也坐起身讲述起来。

  “过去这里是双向六车道的高速公路,我妻子的老家临近黑河,这条路我经常跑,中途会路过松江市,当时从春城市到那里大概只需要三个小时。”

  “嚯!三个小时,那速度也太快了吧!”汽车兵惊叫起来。

  “其实也没那么奇怪,那时候道路都铺着平整的沥青,跑起来也完全没有颠簸。我曾经跑到过每小时140公里的速度,最有意思的是在这条公路上你必须让车速保持飞快,速度低于每小时60公里是不被允许的,哪怕你开的是一辆二十米长的蜈蚣车。”

  我继续说道:“还有你们注意到远处那个尖顶的建筑了吗,过去那里是个服务站,你可以在那里加油,可以在那里停车休息。如果你是卡车司机,你可以把车停在专用车位上,过去的卡车驾驶楼里是带卧铺的,你可以在车里开着空调躺在床上睡觉……”

  “那个……空调是什么啊?”

  “空调就是……一种可以调节室内温度的机器,如果你冷了可以打开它吹出热风,反之也能给室内降温。”

  “刘老师,你说我们还能过上那个时候的生活吗?我也想开上有床和空调的卡车。”

  “会的,为什么不能呢?我们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努力,这就足够了,总有一天它会引起质变的。”

  “那个时候你们活得一定特别潇洒吧,干净的房子、体面的工作,还有那些漂亮的服装……呵,真羡慕你有那样的美好经历。”

  第二天的路况更为严峻,我们看见了侧翻进路边深沟里的客车,乘客们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在满地狼藉中焦急地捡拾着自己的行李。司机的脸上满是泥垢,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被撞断的悬挂。在他的前方不远处,两辆满载货物的卡车在会车时并排陷进了泥坑,严密地封住了整条道路,造成了长时间的拥堵。这里不能拖车,那只会造成更多的陷车。车队向他们提供了援助,众多的士兵垫枕木、铺碎石并协助人力推车,道路最终被疏通了,那付出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

  经过一路的颠簸,跨江大桥终于在第四天的黄昏中映入了眼帘,尚未修缮的断壁残垣倔强地屹立在那里,克制着剧痛,骄傲地目送着每一位从这里经过的到访者。松江沉静地流淌过桥下,爱怜地安抚着她的孩子们,用自己持久而深沉的柔情洗刷着这片土地上刻骨铭心的创伤。江边零星散落着几点篝火,一名僧人正低头吟诵着经文,他一手举着法杖一手立在胸前,一众人低着头围绕在篝火周围,像是在纪念着什么。

  “他们在缅怀刚刚逝去的亲人。”柳熙月倚靠在松软的棉服上说道。“松江孕育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在人们心中刻下了无比神圣的印记。这儿是松江的一处拐角,将向东方流淌的江水折返回了她来时的方向,这里被认为是这个世界承接过去与未来的枢纽,我们在这里祝福那些逝去的亲人,让他们能够追随着江水回到曾经那个盛世,并指引我们找到未来前进的方向。那些出家人自称是阴阳两界的使者,他们会向家属们收取一些钱财,然后指引那些逝者找到通往盛世的方向。”

  “你们说,那些老和尚可信吗,他们真的有这个能力,还是说只是装疯卖傻地想骗点钱花?说实话我并不太相信鬼啊神啊这些东西。”陷在那些棉服堆里的秦枫不知什么时候睡醒了,正悠闲地晃悠着二郎腿。

  “不然呢。”柳熙月看着那几处篝火平静地说道。“我们阻止不了亲人的离世,不清楚在那后面的世界,从这天起,有关于他们的一切都变成了我们脑海中一厢情愿的幻想。所有我们能做的都只是满足于内心的那一丝渴望,并在说服自己的过程中获得一丝慰藉,至于其它的,哪还有那么重要啊。”

  我想起了父亲,那个倔强到骨子里的老头儿,他虚弱地躺在床上,骨瘦如柴,脸色铁青,肌肉在他浮肿的双腿中溶解了,用手指戳下去可以直接摸到骨头。我默默地坐到他身边,将手伸进被子按摩他冰冷而麻木的双脚,父亲无精打采地瞥了我一眼,慢慢地缩回腿脚,又将身子转了过去背对着我。

  “哎呀,你出去吧……”他的声音里,满是厌恶与失落。

  父亲这辈子最在意的两个东西,一个是我的事业,一个是他的信仰。父亲对他的宗教信仰笃定而执着,他是个坚定的素食主义者,一丝不苟又乐善好施的工作狂人,尽管他读书时所学习的专业知识告诉他那非常不利于自身的健康,但他依然坚信他的信仰会带给他坚实的庇佑,他的灵魂会被净化并在极乐世界得以永生,他的孩子会出人头地,成为受人景仰的“巨人”。

  可那时候,他所有的愿景都像是捉弄人一般地躲藏了起来,常年劳累的生活让他身患绝症,本就单薄的体质无情地击碎了治愈的希望,他只能毫无尊严地忍受着肉体的极致痛苦,而他的孩子,庸庸碌碌地活成了一个一事无成的凡人,此时正如一个废物一般无所适从地杵在那里,那慌乱又无能的表情多看一眼都会让人觉得恶心无比。

  “让我快点死了吧。”这便是父亲最后的态度。

  我没有让父亲接受医院的治疗,我将他送去了教会的临终关怀安养院,说得好听些,在那里临终前会保留最大的体面,可要往难听了说,父亲就是在那里静静等待着被死亡吞噬。时至今日我也判断不出我这么做是对是错,可能这将是我今生永远纠结在内心中的一个死结。

  “你们知道吗,我父亲走的那天我没有哭,没有过多的难过,甚至我的内心滑过一丝如释负重的欣慰。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老人家终于不必在人间受苦了,我说服了自己,在我的意识里,父亲去了一个极乐的净土。”

  夜幕的笼罩下,那些篝火在江面上模糊地跳动着、闪耀着,奔向了它们被寄予着的方向……
Previous

Table of Cont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