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驾驶汽车的黑衣人摘下头套又转过身晃了晃我的肩膀,他有着一张稚气未脱却又带着刀刻般锋利棱角的脸庞,浓密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头顶,一双锐利的丹凤眼包裹在疲惫的淤青当中。“欢迎归队!”他冲我顽皮地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
“好好开你的车!看路!”坐在我旁边的黑衣人正一手将解开的头巾塞进了背包,一手用力地拍着前排座椅。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低沉、柔软甚至带着点可爱的女人声音。
“嘿,我是柳熙月。”说完这句话,她停下了,似乎是在等待我的反应。
“你爱谁谁,你们最好现在就一枪打死我,你们刚刚杀了我妻子,她找了我好久,等了我好久,我们才刚刚见面……”我越说越是悲伤,泪水控制不住地向外涌着,妻子血淋淋的双眼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感觉如同刀绞一般痛苦。
“你……认识刚才那个女人?”柳熙月小心翼翼地问我。
“她把枪口对准了我……可她是我的妻子啊,她为什么会那么做?你们又为什么杀她!”我双手紧握,低着头恶狠狠地从咽喉的深处发出低吼,那是我现在唯一能表达愤怒的方式。这一刻,我真的极其痛恨和鄙视自己,杀死妻子的凶手就在眼前,我却没有能力去和他们搏斗,甚至没有胆量再去进一步表达自己的情绪。
“说真的,我觉得二哥……他是对的。”开车的黑衣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住嘴!你别跟我提他!”柳熙月显然被这句话激怒了。
“对不起嫂子,我不说话了。”开车的黑衣人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汽车碾过沙石发出的窸窣声和我粗重的喘息声。
“听我说,她不是你妻子,那只是个被克隆出来的怪物。”柳熙月缓和了情绪,她用平静的语言打破了寂静。“下午的时候我们抓到过一个形迹可疑的人,也是一样的外貌。”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难道我还不认识我妻子的脸吗?你又有什么资格管我们的事,她就算一枪把我崩了那他妈的也是我的命,我认了!妈的!你们怎么不连我也一枪打死呢?”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奋力地捶打着前排的座椅。
“你爱信不信!但我会证明给你看的,一定会的!我不相信你的妻子会舍得伤害你!”柳熙月也突然厉声吼道,她死死地按着我的肩膀,那双手竟出奇的有力。“我等了整整六年,怎么就会变成这样了?你赶快给我清醒过来啊!”她的声音在撕扯中颤抖着。
我被这架势惊到了,这才冷静下来将目光看向她。她个头不高,尽管身穿臃肿的制服,却依然掩盖不了她纤瘦的体态,浓密的长发在脑后绑了个高高的马尾,显得既优雅又干练,她皮肤白皙,眉宇间透着股高傲的妩媚,她并不像我妻子那般温柔可人,但整体看上去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安全感和亲切感。也就是在对上视线的这一瞬间,仿佛有一股电流瞬间游走过我的全身,所有的直觉都在向我发出一个信号——眼前这个女人并不陌生!
“嫂子,这就是你不对了,就算这话不该讲但我也要把它讲出来。”前面那黑衣人停下了车,他转过脸来带着敬重的口吻劝说道。“我知道你恨二哥,事情发展成这样他确实逃不了干系,但咱得承认当下的情况真就是他所说的那样,这技术上的东西不得不信他,这老哥有他自己的记忆,所以你要稳住,咱们急不得啊。”
柳熙月不语,她盯着我的神情带着些许怨恨,可我竟在她下垂的嘴角处察觉到一丝令人舒适的浅笑,那笑是藏在肌肤下的,或者说是印在我脑海深处的,我无法理解,她明明没有那么做,可我就是感觉到了。
“那么她是谁,我的妻子又在哪?”我的头脑里一片乱麻,习以为常的戒备让我很抵触与她的对视,我不喜欢那种在精神上被压制的感觉。尽管她自带着一见如故的亲切感,可当下对妻子迫切的担忧让我如坐针毡,对眼前荒诞的一切无暇顾及。
“从目前来看,你的妻子和圣火工程有关,但我们不能确定她现在的身份和状况。”见我主动发问,柳熙月的态度立刻缓和了不少,她接着说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圣火工程也是我们的目标,不论如何,我们都会帮助你的。”
“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那个圣火工程是个啥?你们又是谁?”我似乎嗅到了一丝希望,便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连忙追问下去。
“圣火……呵!老哥,你真不记得了?那是我们国家的耻辱啊……”开车的人冷哼了一声,“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敌人培育的傀儡,我们都被骗了。你看,这些,还有这些,全都拜它所赐。”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对着车窗外指指点点,此刻情绪还没从亢奋中恢复过来。
“至于我们,人民的军队,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保卫祖国,保卫人民……”他吞吐着气息,带着节奏摇头晃脑没完没了地絮叨着,这期间还抬起右手朝前方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你们都他妈是疯子吧?”
“不,不,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的。”柳熙月被逗笑了,但神情很快又恢复了严峻,转而继续问道:“你能告诉我你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她只是一个特别单纯特别善良的女孩儿,她如果真是一个人在那里该有多害怕啊!还有,我只记得我和妻子感染了病毒,我在医院注射了药物,醒来后就到这里了,对,就他妈的到这个2070年了!你知道吗,我出生在1991年,我上次意识清醒的时候世界不是这样的,我有家,我有工作,我有我自己的生活!”
我咒骂着,失落地重重靠在了座位上。到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曾经的自己是多么的富有啊!至少在那些黑暗的夜晚,每当我抬头望去,夜空中始终有那么一扇窗,为我一个人温馨地亮着……
柳熙月一手拄着额头,强压着情绪对我说:“好吧,看来你还有很多疑惑。既然如此,我可以慢慢给你讲,但我希望你保持冷静和克制,好吗?”
“我现在只想尽快找到我的妻子。”我无奈地点了点头并看向了她,即使是叫骂连连,可我依然不敢真正地招惹他们,我讨厌自己这样子,我知道那就像一个落魄的无赖。
“你和我们正常人不太一样。”柳熙月满脸认真地凝视着我,低声说道。
“哈……”我不禁一声冷笑。“是啊,我感染了病毒,我不但没死好像还变年轻了不少,军人同志,这个玩笑可一点意思都没有啊。”
“我说的是真的,你可能是整个圣火工程中最大的受害者。江鸿羽,圣火工程的发起人,你的身体在他那儿,你现在是个被植入记忆的克隆体。”
“不是,我的身体?它不就在这吗?”
可转瞬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我控制不住地瞪大了双眼,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我会突然出现在了2070年,为什么我的脑后有一道疤痕,原来我只是一个被人为制造出来的生物,甚至连人都算不上;还有为什么那个“妻子”不让我触碰她的后脑又不回答我的问题,因为她也和我一样啊,她没有记忆,甚至操控她的只是一串被设定好的代码!
可如果真是这样,我现在的记忆又是谁的?
“老哥,你原本的记忆还在你现在这身体中,这点我是确信的,你可以试着回忆一下你最早的记忆来自哪里?”开车的人似乎猜到了我的意图,他在引擎的噪音中扯着嗓子说道。
我闭上眼睛回忆着,双手不停地揉着脸试图让内心在惊魂未定中得到些许缓解。记忆的深处满是苦涩,羞耻,愤怒……这让我愈发焦躁不安,愈发急不可待地盼望着马上见到妻子,活着的妻子、原本的妻子。
“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圣火工程为什么要造出我这么个怪物?”我看向车窗外小声嘀咕。车窗外,扭曲的树木在泥潭中高举着枯枝随风摇摆,像是绝望中的人挣扎着寻找手边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天空中孤零零地划过一颗流星,闪烁了几下后便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一切要从那场瘟疫说起——‘原点’病毒,在我能记事的时候,人们已经对它束手无策了。”柳熙月的眼神缓缓飘到了窗外: “小时候我的爷爷给我讲过,在全球瘟疫爆发的前几个年头里,我们的工作做得很到位,严格的防疫体系,百姓们的极力配合,疫情渐渐得到了平息,社会重新恢复了稳定,我们的医用物资甚至出口到了全世界。那时候全球都因为疾病而陷入了恐慌,而他们对我国的抗压能力和动员能力表现出了不可思议的质疑。”
“嗯,这我知道,那些家伙一直都是那样。”我插了一句嘴。
柳熙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可是没过多久,病毒变异了,从前的一切努力全都化为了泡影。哎……就像故意和人们作对一样,那变异太频繁了,速度远远超过了人类对它的认知,国家的财力被渐渐耗干,疫情也彻底失控了。据说那些年,人们为了躲避疾病不敢出门,工厂都倒闭了,物价疯涨,生活变得无比艰难。食不果腹,民不聊生,人们在恐惧中也愈加疯狂了起来……。”
“你还记得那场‘收网行动’吗?嗯?噢,抱歉,我忘了你没有印象。”柳熙月表情失落地叹了口气。“曾经有个东西叫互联网,也许你是知道的,听说那时候这个互联网已经大到把地球都包了起来,人们还自愿地把财产、货币全都投入其中,用一台仅仅巴掌大的机器来打理它们。然后突然有一天,那张网凭空消失了,无论是那些小机器,还是大到一幢楼的设施,无一例外地全都坏掉了,老百姓的财产好端端地放在那就像灰烬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我一直都搞不明白那个原理,甚至不敢去想那个场面。但我很清楚,那就是敌人的阴谋,就像你说的一样,那些毒蛇,他们一直以来都歧视着我们,视我们为低贱的佣人。他们自以为既然我们可以抗击瘟疫,就该理所当然地为他们无偿服务,只要他们伸出贪婪的双手,我们就该奴颜婢膝地奉上药品和食物,奉上土地和尊严,否则他们就会毁坏我们的一切,那时候我们真的是太大意了!”
“没过多久,战争爆发了,全球动用了核武器,我们的首都、沿海,大半的国土都毁了。那时候我还小,虽然这里侥幸逃过了一劫,但在那几年里,空气中依然能闻得到金属的咸涩味道。”
“我的天啊!战争现在结束了吗? ”听到“核武器”这三个字,我惊得浑身发冷。
“已经好久没打了,那些脏弹没落到这里,我们还能继续生存,但十二年前,我们遭遇过大规模侵略战争,敌人的着装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也不同,他们不代表任何国家,只为雇佣团体而战。而那个时候疫情再次来袭,我们的战士一边要参与战斗,一边还要忍受疾病的折磨,我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但这些年来,我们不曾放弃脚下哪怕一寸土地。”
“然而一直被政府支持的江鸿羽却带着圣火工程投敌了,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他们制造的那些克隆人极大地充实了敌人的战争资源,这些年我们始终在寻找着他们的下落,我们的战斗远没有结束,敌人随时会卷土重来。”柳熙月说道。
“人工智能武器吗?”我随口而出。
一脚急刹,吉普车前后摇晃着停了下来,两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我 。
“你怎么知道?”柳熙月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她的眼睛再次闪烁了起来。
“我熟悉网络啊,我曾经是个军事爱好者,有些东西,自己能弄明白。”我勉强挤出了一个相对善意的微笑。“过去我看过一些书籍和资料,我认为未来战争……呃不,我的意思是,在这个阶段,一旦爆发,核战争和人工智能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哦。”柳熙月低下头抽了一下鼻子,向前面扬了扬手。“这是秦枫,你们互相认识一下吧。”
“老哥,你也可以叫我十一,反正怎么顺嘴怎么来。放心,我很好相处的。” 秦枫咧着嘴,友好地同我握了握手,他的手上布满了粗糙的老茧,即使它又瘦又长,但握上去却像岩石一样坚硬。
柳熙月依然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秦枫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耸了耸肩,又摇了摇头,他用力一推档杆,踩下油门,伴随着传动皮带凄凉又刺耳的尖啸,我们重新上路了。
“这个……我接着说啊。” 秦枫接过了话茬。“我说老哥,我们知道你找家人心切,但这外面危机四伏的你一个人上哪找去啊?要我说你就跟我们一起吧,这年头,大家都在抱团取暖,单打独斗没有希望的。再说了,我们这些当兵的虽说危险些,可敌人真要打进来谁不危险啊,况且我们还能吃饱饭不是?”
刚刚的柳熙月似乎总是想旁敲侧击地引导着我去弄明白些什么,相比于费尽心思的揣测,秦枫简单的几句话却是直中要害,即使我还抱着怀疑的态度,却再无法拒绝他们的邀请。是啊,如果我没有食物,没有防身武器,仅凭对那张半个世纪前的面容记忆,就要孤身一人在茫茫充满恶意的“空壳”中寻找出那个熟悉的“灵魂”,即使这记忆清晰无比却依然无异于痴人说梦。而加入这些军人的行列,纵然将面对猜忌与恐惧,面对战争与杀戮,甚至是亲眼见证自己的死亡,我也必须为此全力一搏,哪怕仅有一丝希望,哪怕那希望无限的渺茫。那本就是我仅有的一切,我绝不容许它也化身为那个叫做“痛苦记忆”池塘中的一滩烂泥。
想到这里,我不禁心头一酸,记忆中不久前与妻子的一次闲暇对话场景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了我的眼前。那天,妻子枕着我的胳膊,笑嘻嘻地和我聊着天。
“大猫,你既然这么爱好军事,那以后要是爆发了战争你该怎么办?”
“放心吧,大国战争谁也跑不了,大家手拉手一起完蛋呗。”
“哎呀,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如果外敌入侵,你会去当兵吗?”
“会啊,那时候我肯定去当兵啊。”
“为啥呀?你不怕死啊?”
“怕,能不怕吗,可你不去当兵打仗,敌人的子弹就能绕着你飞吗?再说了兵荒马乱的年代粮食紧缺,去参军或多或少还能混上口饭吃,就算战死了也总比活活饿死强吧,饿死多遭罪啊。”
“你就知道吃!那宝宝怎么办?”
“放心吧,有我的一口就有你的一口……”
妻子攥着两个小拳头,不停地捶着我的大肚子,我嘿嘿地傻乐,那时候的我,认为这设想简直就是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