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第五章 免费的午餐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这里是1317号高地,阵地即将失守,敌人要攻进粮厂了,请求炮击我所在位置!重复,请求立即炮击我所在位置!”

  “炮兵没了!被空袭打没了!全他妈没了!”

  “能动的!立即前往1608位置集结准备攻坚,粮厂不能放弃,战区的储备粮都在那儿呢,夺回高地!不惜一切代价!”

  “厉鬼连的同志们,厂部的大楼里的敌人封住了我们的进攻路线,肃清那里,保证装甲部队安全通过,祖国以你们为荣!”

  “注意火炮来袭!找掩体!!”

  远处的农田在熊熊燃烧,冲天的火光贪婪地吞噬着雨水,我用力握了握手中的步枪,推开靠着残破断墙的身体。脚下的土地被炮火犁得松软,又被鲜血浸泡变成了整片烂泥,恐惧、愤怒、肝肠寸断的哭喊声伴随着隆隆炸响被禁锢在着胸前的无线电中,在一股股强大声压下汇成了一个尖锐的长音,如细铜线般挤压着、拉扯着我的每一根神经,让它们变得既亢奋又麻木。

  我左手摸向了腰间氧气罐的阀门,将供气频率调快,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前面的一名士兵突然倒在地上,挥舞着手臂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的护目镜上满是鲜血,正顺着面罩的边缘渗出并流了一地。我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我并没有帮助他,我不能,更没有资格阻止他离开这人间炼狱。这一刻,我甚至更羡慕他。

  他的后背上写着数字“3”,他的衣领上没有名字,袖口里没有血型……

  我们都一样。这将是我们共同的宿命,或早或晚……

  一辆老旧的59式坦克在我身旁缓缓驶过,车身粘满了泥垢与血污,履带上嵌着淌血的碎肉和与之粘连的残破布条。坦克在泥泞中碾过满地的汽车残骸,像是在手掌中揉搓锡纸一样将它们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在泥潭中挤压出令人神经痉挛的金属撕裂声。随着撞击与颠簸,一只挂在挡板上的断腿掉落在了泥潭之中。

  随着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巨响,尖锐的耳鸣剥夺了听觉,飞扬的尘埃阻碍了视线,隐约之中,我面前楼房的外墙上被坦克炮轰开了一个硕大的破洞,就如同被豁开的肠胃那般,瓦砾、泥土、血肉如污秃秃的粪便一样从那里倾泻而下,掉落到横七竖八倒在泥土里那些士兵们的尸体上。暗红色的水花在那里被溅起,浠沥沥的声音淹没了鸣响,凄惨的炼狱之音再次如尖锥那般直刺我的大脑。

  突然,一发火箭弹击中了坦克炮塔的侧面,战斗部的爆破撕裂了装甲,随之而来的溅射流引爆了弹药,剧烈的爆炸让跟在坦克后面的士兵眨眼之间便在血肉模糊中失去了应有的形状,光秃秃的半球状炮塔被掀飞了,将数米开外一棵正在燃烧的枯树拦腰砸断。我也被这突如其来得气浪甩了出去,重重地撞进了身后的瓦砾堆之中。

  我的呼吸被打乱了,无法控制的吐气被呼吸机顶了回去,呛得我几乎窒息,我急忙扯下面罩,奋力翻滚到一辆正在燃烧的汽车后面。咽喉的深处像刀割一般疼痛,一口鲜血伴随着剧烈的咳嗽被呛了出来。

  氧气瓶像是漏气了,正嘀嘀地响着警报。

  那座几乎塌了架的楼房中再次吐出了机枪的火舌,身旁的战友们一个接一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我想大声呼喊,告诉他们寻找掩体,可话到了嘴边却使不出一丝气力,只有从喉咙中挤出的一阵含糊不清的喘息。

  重新带上面罩,抹掉了上面的血肉,我将供氧频率开到最大,用上全身的力气朝着对面的建筑匍匐着前进。战友们明白了我的意图,呜呜叫喊着朝那间窗户拼命地火力压制。

  地上躺满了战友们的尸体,他们都和我一样,没有名字、没有番号,只有后背上硕大的数字标明了他们的身份。15号的身体被机枪射得千疮百孔,挂在沾满泥沙,依然还在微弱摇摆着的秋千上;6号的双手紧紧地抠着地面,他被流弹撕碎了半张脸,浸泡在了自己的鲜血和脑浆里,仅剩的一只眼睛无神地看向远方;30号被炮弹拦腰炸断了身体,他垂头立在地上,破碎的肠子在身后拖了很长一段距离……

  “好兄弟,我替你们报仇!”我喃喃自语。

  呼吸机绝望地发出一声长音,我的氧气耗尽了。

  窒息感瞬间从肺部涌了上来,我爬到楼下,靠着墙角扯下面罩,把它扔进了面前被鲜血浸泡的泥浆之中。

  我抖擞精神,驱散恐惧,站起身艰难地走上了楼梯。

  那里的天空是紫色的,满地都是鲜花,我们会在雪山中收集泉水,在林地里狩猎野味,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姑娘们穿着美丽的衣裳翩翩起舞,孩子们在摇篮中沉浸着美梦。那里有吃不完的粮食,用不尽的矿产,那里是我们共同的归宿,那里是我们原本的家……

  一名敌军机枪手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他的弹链打光了,正抱着膀子坐在墙角一脸茫然地盯着我。他从怀里掏出一册棕色小本子,颤颤微微地递向了我,被烟火熏得黢黑的脸上,两行眼泪从绿色的眼睛中缓缓流出。

  我扣下扳机,子弹射向了他的眼睛。

  他不配。

  隔壁屋子里突然冲出一个身材魁梧的敌人,一个冲撞将我扑倒在地,只见他抽出了腰间的匕首尖叫着向我刺来,我赶忙侧身躲避,匕首当啷一声插在了地上。我顺势将他一揽,死死地搂住他的脖子,狠狠地咬向了他的咽喉,直到一股腥臭的血液流进了我的嘴里……

  推开了敌人沉重的身体,我拼命地试图呼吸,但喉咙几乎被凝固的血液卡死了。此刻的我仿佛被扔进了水泥搅拌机的槽罐,在天旋地转中吃力地向窗边爬去,窗外,数辆陈旧的坦克在燃烧的废墟中前行着,它们在我的视线中翻起来、滚下去,再翻起来、再滚下去……柴油机随之一股一股地地发出闷响,排气扇喷发着螺旋状的青烟。它们在行进中射击,又一辆接一辆地中弹爆炸,坦克手爬出残骸滚落在地上,他们的残躯被不停地拉长、压扁,再拉长、再压扁……一串锤打斧劈的枪声响起,那些痛苦的挣扎终于被安抚了下去。

  积满灰尘的破沙发下面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音乐盒,我捡起了它,转动发条,闭上双眼,那里响起了金属轻柔触碰的天籁之音。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小燕子告诉你,今年这里更美丽,我们盖起了大工厂,装上了新机器,欢迎你长期住在这里……

  我拆下了臂章处那颗镶着金边的红星,将它紧紧攥在手里,我感受到了,它正在我的手里颤抖、呜咽、散发着热量,这一刻,我幸福地笑了。

  这是我们共同的宿命,或早或晚……



  我在一片嘈杂声中惊醒,坐起身,发现自己早已是一身的冷汗。一辆脏兮兮的货车从窗边驶了过去,在空气中留下糜烂的味道。

  我快步出门,正好看见了老陆,他坐在那里,后背倚靠着门,叼着烟卷对着面前一辆橄榄色的卡车发呆。灰尘和污垢厚厚地裹在他的黄色外套上,散发着阵阵刺鼻的恶臭。

  “哎呀,你……醒了,秦枫让我在这看着你,你睡过了整整一个上午啊!”老陆看见我捂着鼻子,他面带歉疚地挠起了头。“嘿嘿,不……好意思哈,一大早上刚准备上矿山,就让秦枫叫来了。”

  “叔,他们去哪了?”我问道。

  “嚯!你……管我叫叔,哈哈哈多新鲜啊!”老陆怪叫一声,便憨声憨气地笑了起来。

  “不是,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啊?”我有些不耐烦了,这里的人让我很不舒服,他们总像是有什么话瞒着我。

  “客观地说吧,我可是出生在2014年,合计着要比你年轻二十好几呢。”

  “好吧老陆,别闹了,我找他们有事。”

  “他们昨天半夜就出去了,现在刚回来没多久,休息去了,估计是累坏了。哦对了,他们回来就把车停这了,说是答应要给你看的东西。”

  卡车的车身溅满了泥浆,车体多处撞得变了形,看得出它曾经历了激烈的驾驶,篷布罩着的货厢向外渗着暗黑的血液,已经在地上流了一滩,那上面还落着几只苍蝇。

  我疑惑地盯着卡车,在脑海里努力地寻找着线索。忽然,昨晚在吉普车里和柳熙月的对话撞进了我的大脑,顿时胃中一阵翻江倒海,我蹲在地上便呕吐了起来,直到嘴里充斥了胆汁的苦涩,肠胃里再也吐不出东西。

  我看向老陆,盼望着他能给我一个相对轻松的答案,告诉我这只是秦枫玩的一个恶作剧,这样我可以相对轻松地打开货箱然后一笑了之,总之我提不起胆量再次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

  “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如果你不想看就别勉强自己了。”老陆说道。

  “是什么?”

  “都是……你。”老陆看着我不断戳着自己的脸,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我屏住气息,猛地钻进货厢掀开了罩在尸体上的麻布。呈现在我面前的,同样的体态,同样的五官,我自己的脸……

  一片浮尘在空气中腾起,我失神地重重坐回了老陆身旁的小马扎上。

  “你的事他们跟我讲了,你就放心吧,别看他们平日里毛手毛脚的,那可都是个顶个的战士啊,当年都是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跟阎王爷扳过手腕的主儿。我说句不该讲的啊,他们要是想害你,你压根儿都没有怀疑的机会……”老陆见我恐慌,便有一句没一句地安慰起来。

  “老陆,我请你帮帮我,我一直在做怪梦,你说的这些我刚刚还梦到过,那个场景太真实了,我听得见枪声,感受得到爆炸的气浪,尝得出嘴里的血腥味。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们好像都认识我,我真的出生在上个世纪吗?我的妻子是……真的吗?”我感觉自己濒临崩溃了。

  “哎呀,这我上哪儿知道去啊?”老陆一脸茫然地耸着肩膀。“你这心情我能理解,我也出生在战前,亲眼见证了这个世界一天一天地堕落成了这副模样,只是对你而言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你说的这些奇怪的现象我真的解释不了,毕竟从生理上讲,你和我们还不太一样。”

  “所以呢?给我个答案成吗?”我心如乱麻,只顾一味追问。

  “嗨!等秦枫他们回来你再问他们吧,咱俩在这聊这些不划算。你看,你肚子都空了吧?”老陆指着地上我刚吐出的那一滩东西说道。

  “你耽误了我半天工,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然后你跟我上矿山吧,忙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焦虑。我去给你准备一套上山的衣服,然后带你去个地方,那里的人比我讲的好。”

  说着,老陆站起身一路小跑着走了,刚跑出三五米还不忘回头提醒我不要乱走,他马上就把车开来。老陆此刻满脸的兴奋,神情完全不像一个年近六旬的人,仿佛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去吃饭和工作,而是接受表彰一般。

  我们来到了数里地开外的一处村落,穿过报废汽车场和砖瓦厂,袅袅炊烟涌起在一片低矮的棚户瓦房之中,像极了我小时候在农村的场景,一间小砖房,一座大院子,奶奶在灶台上烧菜,我就在那诺大的院子里和自家大黄狗疯玩,玩累了就去架上摘一把葡萄装在碗里,坐在院中的长椅上,一手往嘴里扔葡萄,一手拿着棍子挑着菜青虫玩,没一会儿煎鱼的香味便从灶台那边飘了过来,那味道至今我还记得。

  “干活累了,来这花些小钱混些吃喝,听人侃侃天,吹吹牛,呵呵,这一天天的也算没白过!”老陆的话响起在了耳边 。

  “我身上没钱,要不你去吃吧,我没胃口。”想到自己的处境,再看着老陆满脸得意的神情,我不由得心生厌恶。

  “谁要你花钱?这里都是听故事的请客,到时候你就坐到那里随便说点什么,自然有人管你饱。”

  “我又不会说啥,坐我又坐不住。”

  说出来不怕人耻笑,我虽参加过无数的酒局饭局,但在那种场合上我完全可以用如坐针毡来形容自己,要说介绍公司产品,我能拍着胸脯倒背如流,可但凡端起酒杯讲些漂亮的客套话,我这舌头就像是打了结一般,笨拙得半天憋不出半句来,只好硬着头皮一杯接一杯地将那些高度数白酒往肚里灌,为此我遭了领导不少白眼,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敢公开言语,唯恐再招惹到什么祸端惹得他们不悦。

  “你放心吧,有些东西只是属于咱们那个时代的。你知道,我知道,其他人不知道,你就是闭眼睛瞎说他们也信,那些人就爱听这个。”老陆说着深踩了一脚油门。

  村子里巷道交错,笨拙的汽车只能跟着行人的步伐缓慢蠕动。眼前密密匝匝的摊位聚集在一侧路边,它们都被头顶的一整片篷布遮盖着。不满十岁的小女孩守在菜摊前,正怯生生地看着面前吵吵嚷嚷的人群,那些人显然醉酒了,一开口便是股酒精混杂着汗水的酸臭气味,他们摇晃着走到一个光着膀子的男孩面前,交谈了几句便拣起地上的碎树枝戳向了男孩脚边的鸡笼。公鸡在笼中生气地嘶鸣着,不远处剁肉的肥胖男人闻声挥舞着手里的剔骨刀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怒骂着赶走了那些醉汉。趁他离开的间隙,几只皮肤猩红毛发潮湿的野狗跳上案台,麻利地将一条剁好的肋排叼走了。

  我不喜欢这种地方,人和人之间挨得太近了,他们的愿望、他们的诉求早就冲破了身体,那些臃肿的灵魂互相之间紧紧贴在一起,拼命挤压着对方的空间,彼此排斥着、隔绝着空气,在焦躁中逐步趋向疯狂。

  “冲水了!”只听一声吆喝,地上堆满垃圾的沟渠在湍急的水流中流动了起来,一时间,血肉的腥味、碎菜叶的土味、果皮碎屑的甜腐味以及黏糊糊的油烟味道在空气中混合在了一起,随着沟渠的走向传遍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停在了一处小吃摊旁边,刚一下车,灶台对面的那桌就闹哄哄地响成了一片:

  “哎呀,老陆我说你怎么才来啊!哥儿几个都等你半天了!”

  “我们可都说好了,今天该你讲了,你要是还给我们上那没劲的理工课,那今天就喝点稀粥算了。”

  “就是,可得讲点稀罕事儿,这几天过得太没意思了!”

  我们刚一上桌,众人的目光齐齐地看向了我。

  老陆得意地清了清嗓子,“好酒好菜都……准备上,我这位……朋友可不……是一般人,人家可是真正经历过盛……世的人,那时候的事他可比……我明白多了。”

  “你就吹牛吧,他白白净净的也就二十岁的年纪,难不成天天梦游啊?”一个高个子说着便大笑了起来。

  “我今年……操!八十了。你们问吧。”十几双眼睛看的我心里发毛,饥饿、失落与内心的烦躁在此刻转化成了一股强烈的愤懑,我在计算出自己当下的年纪后狠狠地骂了一句。

  “我说老陆你真行啊!你打哪儿找了个比你精神还不正常的!八十岁长这样?”高个子一点也不见外,他转向我戏谑般地笑着问道:“那我还真倒想听听,你眼中那个盛世是个什么样啊?”

  “还能什么样?一团浆糊。”

  “嘿!我还真就搞不明白了。”高个子叫嚷起来,“我听老陆说他小的时候住的都是高楼大厦,每家每户还都有自己的小汽车,人们整天不用干活就对着个电脑敲敲打打,饿了还有人送饭。换做是我,这样的日子让我过一天我死了都愿意,为什么你们都不知足呢?”

  见这个问题无法回答,我索性带着发泄的情绪一派胡言乱语。“知足啊,怎么不知足呢?我的身体知足了,意识也知足了,它们在向我哀求,‘我吃饱了,我喝足了,别再吃了!别再灌了!别再胡思乱想了!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可那又能怎么样呢?我还得继续唤醒它,继续逼迫它,‘不行,你不能停下!看见前面那个窄地方了吗?你得挤过去!不然别人就把那里堵死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哦对了,还有那个破电脑,那个破手机,拿我当宠物一样养着!早知道有这一天,我当时就该把它们全砸了!”

  “对!砸了它们!砸了叛徒!干杯!”我话音刚落,众人齐声高喊着举起了面前的玻璃杯,我不解地看向老陆,而他只是微笑着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这玩意儿可把咱们害惨了啊!”一个干瘦男人说,“记得我小时候闹饥荒,核战把土地都弄坏了,整整三年种不出粮食啊,我家门前的树皮都被吃秃了,那会儿的人真能为了一个馒头杀人灭口。好在我们这儿没直接挨上那玩意儿,在地上还有的活路。但是关里那可就惨喽,老陆知道,常年猫在地底下,那瘦弱些的都被煮着吃了,那儿的肉铺挂的都是胳膊大腿,案板上剁的都是人的肋骨肠胃,那场面,啧啧……”

  “你放……屁去吧!”老陆抬起下巴眯着眼睛打断了那人的话。 “还吃人肉?如果那是真的,就我这样的还不早被吃了?”

  “嘿!没准你当年就是那吃人的呢!”干瘦男子挑着眉毛不服气地吆喝起来: “你们看他那眼睛,一瞪起来贼溜溜的还放绿光,跟乱坟岗子的野狗一模一样!”

  他这话一出,引得满屋子一阵哄笑。

  “诶诶,唠跑题了啊!”高个子用筷子把碗盆儿敲得叮当响,“今天这位八旬的老弟才是主角儿,咱可别喧宾夺主啊!”

  “啊,对对,我引回来啊。”干瘦男子嬉皮笑脸地做了一个欲发言的手势, “所以啊,有吃有喝的才是硬道理嘛,咱还得往好了看,听这老弟……不对!听这大爷讲盛世,哈哈哈!”

  “是啊,我又开始想念那个时候了。”经过这一番絮叨我的情绪平稳了许多,见这些人思维简单,我索性也放松了下来。“也就是这一天的时间,我就要为了这一口饭而犯愁,现在吃上一顿饱饭就是我当下最大的满足。可那个年代不是这样的,我不为吃喝而犯愁那么吃喝也就不会再给我满足,我便又想过得安生,过的安生了便不再想安生,进而又想被尊重,想被认可和理解,可能最终当一个人能被这个世界所理解,所尊重,不知道他又会想要什么新的东西了。”

  “不,当所有人都希望被理解和尊重的时候,那必定会产生争执和分歧,进而发生冲突,然后就是这样了,我们又要为了吃饭而活着。”老陆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一支烟卷,正眯着眼吞云吐雾。

  “也没那么糟嘛,填饱你那瘪肚子还是很轻松的。”干瘦男子又打趣地插嘴,引得众人又是一阵捧腹大笑。

  “老板!给我们来一盘野菜炒蛋。”一个皮肤黝黑的人朝灶台边忙活的女人喊了一句,他随即转向了我。“朋友,放轻松些,我们也是懂规矩的人,天书也不是不能听,你就随便讲点什么吧。”

  饥饿与空虚挟持了那些极不情愿的懈怠,我回忆起了那三十载,我印象中的三十载……



  “小栋将来要干啥呀?”

  “我要当大官儿!”

  “要当多大的官啊?”

  “一米九的大官儿!”

  我和父亲脸对着脸,咯咯咯的笑声中夹杂着唯我独尊的狂妄……

  这便是我童年的缩影,我出生在一个幸福完整的家庭,爷爷奶奶、父亲母亲还有姑姑都住在一起。我是家里的独苗,全家都盼着我出息,整天围着我转,抱着我哄,以至于我到了三岁才学会走路,八岁才懂得自己吃饭。

  爷爷是镇上中学的校长,为人谦和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在十里八乡颇具威望,无论是哪家办喜事,哪家生了娃都要请他去做主持。那时候,家里几乎天天都有访客,他们有求于爷爷,我自然就成了被奉承的工具,而偏偏我生得白白胖胖,又记忆力超群,教过的唐诗宋词念上几遍就能背诵下来,所以每当访客一来,我便被要求开始自己的“才艺展示”,无论是短如五言绝句还是长如《岳阳楼记》那样的诗赋我都能倒背如流,丝毫没有卡顿和错误。就这样,我在镇上出了名,大伙吹得玄乎说是财神爷给刘校长送了个“善财童子”。在我幼小的记忆里,我的耳边身旁从来不乏赞赏的话语,眼前所见尽是夸张的笑脸。

  父亲是学医的,当年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春城市最有名的医科大学,那时候毕业大学生工作包分配,分配到体面的单位还给安排住房。父亲那时候不光成绩突出,专业技术也扎实,毕业后直接就被分配到了老牌国企附属医院。就这样,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了宽敞的住房,我们举家搬进了城里,这在镇上着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母亲本就是大企业员工,姑姑也争气,聘上了小学老师,还评上了特级优秀。我读上了姑姑所在的小学。我的班主任是母亲的同学,又是姑姑的好友,她对我颇为照顾和溺爱,我可以在她那里得到零食,可以不去上那我不喜欢的体育课,甚至就算忘记了写作业也不会受到批评。中午我会去姑姑那里吃教师们的小灶伙食,下午爷爷会推着他的大自行车来接我放学。学校的课程对我来说也简单,我的成绩始终保持着优异,很多东西不用老师讲几句我便懂了。也正因如此,我可以肆无忌惮地过着少爷般的日子,没人会指责我懒散的生活习惯。

  只有母亲看出了我的问题,她开始规范我的行为,端正我的学习态度。可这却让我非常不适。从我幼小的视角来看,那就是突然有一天我发现原本那个慈爱的母亲不见了,每当我的行为稍有不妥,母亲的目光就会变得凶恶起来,她会在我距离书本太近的时候粗鲁地推开我的头,会在我马虎错题的时候指责我,会在我只图快速完成那些无聊的作业而字迹潦草时大声呵斥我。她经常告诉我学习不能“原地踏步”,如果学校的东西都学会了那就该挑战一些更深奥的知识。

  母亲给我报名了好多课后辅导班,奥数课、作文课、外语课……那时候周一到周五学校上学,周六周日休息。可自从我上了这些辅导班,整个周末都是东奔西走,几乎没了玩耍的时间,我不敢和母亲表达我的想法,因为那样我得到的只会是更加严厉的斥责和漫漫长篇大论的道理。

  渐渐地我便厌烦了,课上我不再认真听讲,而是去想些有意思的事,比如那些五颜六色的积木怎样拼出更漂亮的形状,或是下次母亲允许我玩电子游戏时要怎样快速过关……总之对我来说,辅导班没有考试,没人会评估我的成绩,学校里的课程不用老师讲我也明白,考试照样拿高分,该得的荣誉一样也不会少,只要装作顺从,母亲就会高兴,我自然就会少受些指责。

  整个小学期间我过得还算快乐。毕业后父母为了让我得到最好的教育,花了重金让我进了春城市最具声望的贵族初中。这时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里的学生太聪明了,课程的进度和难度让我完全吃不消,不仅如此,老师们也是势利,通常来说能得到他们青睐的学生只有两种,一种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一种是家产万贯的阔少爷,而对于我这种连听课都吃力的工薪子弟,多数时候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只有在违反纪律或成绩下滑时才被当作反面教材受到“特殊关照”。

  这种落差感让我也慌了,我拼命地听课,卖力地思考,可无论如何努力,成绩也只能勉勉强强达到中游水平,稍一松懈便又跌了下去。我一直以来过惯了众星捧月的生活,向来都是别人攀着我,我从来不懂得主动去结交朋友。功课吃力,又得不到关注,这样的环境让我压抑得透不过气来。我再无心学习,整日闷闷不乐、心猿意马,任凭成绩一落千丈,很快我便成了班级倒数的特差生。

  全家人都紧张了起来,就连一向我们之间没有代沟的父亲都变得严肃起来,甚至有一次当着全家的面大声呵斥我学习懒惰,辜负了全家的期望。初中这三年,全家一直在我耳边念叨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头悬梁锥刺股”等等这些大道理,可越是这样,我便越是厌烦,确切的讲,我对学习、对家庭都产生了畏惧的心理。

  我们那个时候,初中升高中有中考,高中升大学有高考,读到大学毕业了才有资格找到一份相对体面的工作,所以初中和高中的这六年尤为关键,功课是马虎不得的。好在我在中考中超常发挥,勉强进了市里的一所重点高中,高中这三年还算舒心,老师有耐心也很负责,我也就抓住了这个良好的环境拼命地学习,满脑子都想着高考得个好成绩去外面的大城市读大学,离家远远的免得大人们整天像看着犯人一样盯着我。

  我对自己的高考成绩还算满意,可那年乡下监考松懈,导致很多考场抄袭泛滥,省里的录取线也被拉高到了一个离谱的分数,我就这样以一分之差和重点大学失之交臂了。父母和老师都替我喊冤,鼓励我复读一年明年再考,可我那时候早已没了耐性,我厌恶学习,只想赶快离开家投入外面自由的世界。

  我进入了外地的一所普通大学,这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那个时候考上大学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就业成了应届毕业生最大的压力,可我完全不必担心,母亲和我讲过只要我一毕业她就能找到熟人推荐我进入大企业。这四年我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我几乎每天都在吃喝玩乐,课程也不需要认真听,期末考试只要及格就可以了,而这只需要临考试前简单地复习几天。

  大学期间我唯一认真学习的便是院长的营销课,我对此深感兴趣,我认为一名成功得销售人员才是一个企业最大的财富,是所有员工中最耀眼的明星。我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人才,这样我才能再次得到所有人的尊重,才能让全家人再次为我骄傲。可另我没有想到的是,就是这一想法却造成了我日后心中不可磨灭的阴影。

  毕业后,我顺利成为了一名客户经理。我怀揣着满腔热血投入到了工作之中,在各大城市之间东奔西走,没日没夜地工作,写文件、审合同、考察市场……迫不及待地想干出点成绩。我幼稚地以为只要我比他人更加努力便一定得到上级的器重,争取花几年时间混得个一官半职,无论走到哪里全家人的脸上也都有光。

  可现实却沉重地打击了我, “客户至上”这一原则本并没有什么不妥,可一旦失了下限,任凭多么坚固的真理都会成为刽子手的屠刀。我们显然处在被动的一方,客户比我们更加深谙这个道理,隔三岔五便会编出各种理由找些麻烦,一会儿说报价高,一会儿说方案考虑得不周全,更有甚者会在意开会时的座位摆放,在意酒桌上的饭菜合不合胃口。客户不高兴了,领导便也慌了,他会带着我们浩浩荡荡又诚惶诚恐地登门拜访,带着昂贵的礼品,说着奉承的话,吃着昂贵的酒席,席上还要一口喝干半斤烈酒以表诚意。总之,那些年不走完这些流程,实质性的工作是难以推进的,像我这样的角色,必须时时刻刻盯着用户和自家领导的脸色丝毫不敢懈怠,便也再得不到安生了。

  我的主管领导是个大腹便便的高个子,他曾教会了我很多实用的人际沟通技巧,教我说些漂亮话办些漂亮事。我原本期待跟着他有条不紊地将业务梳理清晰,在干出一番成就。可渐渐地我发现一些端倪,但凡我有机会能与用户上层人物接触之时,他们的言行举止中已是颇有怨言,接下来,往往要不了多久我便会以某些莫须有的罪名受到指责。

  后来我才明白,以我那幼稚短浅的人际见识根本经不起那些漩涡的绞杀,美其名曰那是我得到的“锻炼机会”,实则它只是为了掩护那些“巨人”们全身而退的陷阱。

  再这之后,父亲病了,家里的经济状况急转直下,再承受不起这样如此巨大的花销,我和主管领导之间也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事,我已无法在公司容身,便辞职离开了。

  都说人的需求是递进的,我熟识人类的社会需求理论,人们往往都是在不断实现更高层次需求的探索中获得满足与幸福,先是生理需求,再到安全保障,然后是社交需求,最后是受到尊重和自我实现。可回想我这些年,打生下来起我便浸泡在了人类最高需求的蜜浆中,可随着我逐渐成长,这些需求却在一件件地从我生命中剥离,我渐渐得不到尊重、远离了社交、实现不了自我,最后连工作也丢了。再然后,就是现在了,连吃上一顿饱饭都成了问题。

  我收起了思绪,这才发现原本空荡荡的桌子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青菜、主食和热汤飘散出阵阵香气,可众人谁也没动碗筷,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弄得我浑身不自在,不禁转过头疑惑地看向老陆。

  “啊,我们这儿的规矩,想听故事就点一盘菜,讲故事的先动了筷子听故事的才能吃。现在不像咱们那个时候,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听人讲些新鲜事就是最大的乐趣。”老陆说道,他一只手捂着脸,微笑着直摇头。

  “好吧,我必须相信你了。”高个子男人说道:“倒不是因为故事有多精彩,而是你说话的方式和老陆一样,七拐八绕的实在太难理解了。说实话,这些婆婆妈妈的东西并不太让人兴奋,有没有什么更有意思的故事?”

  “其实,我更想知道的是,你既然这么大年纪,为什么看起来还像个毛头小子?”皮肤黝黑的男人问道。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齐齐地看向了我,进而全围了过来。

  “我也不知道,我的记忆还停留在2021年,当时我感染了病毒,一觉醒来便到了这里。”

  我不敢把自己的经历说得太过详细,毕竟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没那么安全。于是连忙岔开了话题。“其实我也想请教你们,在那之后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了,战争什么时候爆发的?我们的国家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咳……咳……”高个子笑着用力清了清嗓子道。“老陆你这是耍赖啊,本来今天该你讲的,现在你的朋友想听故事,你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吧!”

  “对啊!这一桌子连点油水都没有,下午干活都没劲了,咱让老板杀只鸡吃吧!”一个满身污垢的男子拍手喊道。

  “诶!这个好!我同意!”众人齐声哄闹了起来,没等老陆发话,他们便直奔鸡笼,抓起最大的那只公鸡便拿给了在灶台处忙活的肥胖男人。

  “老板,这个给我们炖了,陆兄请客!”

  那胖男人放下炒勺,二话不说手起刀落,空气中顿时汇入一股火辣辣的血腥气味。老陆见状心疼得直撇嘴。

  “2042年的核大战来得快走得也快,但就在那天之后全世界都是死一般的安静,整整持续了八年啊!”高个子用说书一般的语调表情夸张地冲着众人比划起来,他抓起一个馒头放进嘴里,弓着腰满脸享受地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现在想想,那时候咱们都是咋挺过来的呀!上午十点钟,天才蒙蒙亮,过了下午三点又黑了。这晴天看不见太阳,阴天还时不时下铁锈雨,这一下雨人就得躲进屋子里去,不然被淋着了浑身痒得厉害,时间长了还头晕恶心,哎呦那个感觉啊,睁着眼睛都走不了直线!那几年啊,这地里种啥啥不长,人们饿得呀,摘野草啃树皮的多了去了,有胆大的去树林子里抓老鼠吃,那些个老鼠个头大得都吓人,都是从别处吸了辐射跑来的,人吃了得怪病。我以前邻居老张家的小子据说就是吃了那玩意儿浑身长肉瘤,疼得满地打滚,大伙都知道原因谁都不敢碰,谁也不敢管,那孩子就这么被锁在仓库里活活疼死了,尸体是用拖拉机推进土坑里,再用水泥砌起来的,老张送了整整十斤白面才有人肯办这件事,那个时候这几乎是送出了一座金山呐!然后这战争啊……”

  “嘿!你们说啥呢,这么热闹!”这时一个面相和善,身材精壮的青年人走了过来,他的衣着得体,举止充满活力,一眼看上去由内而外地不同于桌上这些灰头土脸的食客。

  “哎呦刚子,你怎么才来啊!不过这赶得好不如赶得巧,今天陆大哥请客,那大公鸡刚炖上!”那高个子很奉承地堆着笑脸说道。

  “诶,今天不麻烦陆叔,今天这桌我请了!”那青年人神采飞扬地说。“部队批了半天假,刚带着媳妇做了检查,结果就是我要当爹了!”

  “好啊!恭喜啊刚子!”众人纷纷起身同青年又是握手又是拥抱,这青年也毫不介意,任凭他洁净的衣衫转眼间便被按满了脏兮兮的手印。

  “刚子我还正犯愁呢,当年打仗的事你比我们讲得好,给咱这新朋友讲讲呗!”高个子转过脸笑嘻嘻地冲我说道:“这是陈刚,当下部队重点培养的侦察兵,人家有学问,比我讲得好!”

  “见笑啊,打仗那时候我还是个屁股挂帘儿的小孩伢子呢,这也都是后来听我那侦察兵教官说的。”陈刚并没急着夹菜吃,而是环抱着自己筋肉分明的臂膀慢条斯理地讲了起来。

  “这东西说来也怪,核战之后那原点病毒也随着沉寂了很长时间。直到2058年,咱们这儿的仗才真正打起来,也就在这会儿,这混账的病毒又回来了,这次可比以往任何一波变异来的都猛,可那时候战事吃紧也就没时间再顾着防疫了。而且不得不说,敌人的家伙那是真心厉害,上来就把咱们的指挥弄瘫了,所以战争的头一年我们吃了大亏,很多精锐的部队全被敌人集中兵力给打散了。不过啊,但别看他们天上飞机地上大炮的吓唬人,真到了玩儿命的时候怂得就跟王八羔子似的。松江战役是名副其实的绞肉机,那时候我们已经没了退路,要是粮厂一丢就再没有还手的能力了,所以在那阵子战士们都杀红了眼,敌人的枪炮打得远我们就拼命地冲到跟前和他们刺刀见红,硬生生地把他们赶了出去!那是战争的转折点,是一场惨烈的胜利,我们八成的同志都牺牲了。”

  “要说最让敌人恐惧的,就是咱们厉鬼连的那些同志,所有队员都是重度病毒感染者,他们戴着仅能维持半小时的氧气,呼吸都是靠机器维持的。我听教官说,那是他们解脱痛苦前的狂欢,他们不必听从指挥,他们的行动没有限制,子弹打光了就用氧气瓶砸,抱住敌人拼命地咬。他说如果你见过那个场面汗毛都会竖起来,你不会相信他们是人类,人类提不起那样的胆量,他们是地狱里钻出来的罗刹鬼儿,是向敌人索命的恶魔。”

  陈刚打了个寒颤,又搓了搓自己的肩膀继续说道:

  “没过多久,病毒又奇迹般地消失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再没回来,要我说,就是咱们阳间的战争打得太惨,阴间的小鬼都吓得不敢来收人了。哼,这么一想也挺有意思的,只要咱们态度硬气、行动坚决,那些妖魔鬼怪啥的都算个屁啊!”

  “好!”高个子用力地拍着双手鼓起掌来,进而掌声延续到了整张桌子,又传遍了整间屋子。

  “讲得太好了!”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又要模糊了,头脑之中又传来炮火的轰鸣和凄惨的呼喊,也再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我们都有贪生怕死的本性,可在真正陷入绝境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的潜能,当时……。”

  啪的一声,老陆的手重重地拍到了我的肩上,又将我的意识拉回到了现实。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一会儿还要去矿山干活,先告辞了!”老陆说着不容置疑地拉起我离开桌子进了他的卡车。

  “唉!肉还没上呢!你们不吃啦?”我的身后传来高个子的喊声。

  “老陆,我有厉鬼连战士的记忆。”我说道。

  “我知道,这……熙月不让我说,怕你有负担,你回去跟她聊吧。”

  “我到底是谁啊?”

  “是谁真的就那么重要吗?我们能活着挨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别再给自己背上填担子了。诶,帮我拉一下燃油泵。”老陆一边说着一边转动着插在驾驶室里的摇把发动汽车。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原本以为自己是刘栋,这个人相信他的妻子还活着,要我去找她,可我又发现我还有另一个意识,他时不时地就会自己蹦出来,让我上了战场,还让我从电梯上坠了下去。但这两种意识之间完全没有交集,我很清楚这是属于两个人的记忆,他们共存在了我的身体里!我现在有很多事情需要弄明白,可是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你们每个人都这么奇怪,你们为什么都要瞒着我?啊好吧!你不知道,那么给我讲个故事吧!什么都行!”我愈发急躁,捶胸顿足地胡乱抱怨着。

  老陆推动档杆,柴油机发出咚咚的声响,卡车驶离了棚户区。

  “你真的想听我的故事吗?”老陆突然缓慢地转过身,两行泪水流出他的眼角,曲折地爬下了他满脸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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