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停在了一面高大的砖墙前,前照灯的光亮晃在那扇足足有五六米高的金属门上,在漆黑的旷野中反射出刺眼的光线。
“我看这个老陆十有八九是疯掉了,要么睡得跟个死猪似的,踢都踢不醒,醒了就像个僵尸一样,不是钻垃圾堆就是没完没了地研究他那个破虫子,也没见他给那玩意儿捏出俩翅膀来,让他守大门,混进俩克隆人都没人知道。”秦枫抱怨着,他一手搭在眼睛上方来阻挡那光线。一手不断急促地按着喇叭。
许久后,伴随一阵金属插栓转动的声音,大门上套娃似的吱吱呀呀开了一扇小门,一个高个子男人提着一盏油灯走了出来,这人面容极其消瘦,细长的脸上颧骨高凸,面颊凹陷,双眼圆睁,稀疏的头发张扬地直立着,走路一瘸一拐,看上去就像一具枯槁的僵尸。
“喂,我说老陆啊!”秦枫操着哭笑不得的语调:“你腿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呢,难不成跟你那虫子打起来了?”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啊,是秦枫啊。那啥……上次拖回来那卡车,咱不是嫌乎它货箱短嘛,上午的时候我就寻思着给它底盘加长……一节,完了再给它弄个大一点儿的……货箱,这不是眼瞅着要去拉煤炭了么,咱们能多……带回来点儿。”老陆的声音既沙哑又浑浊,吐字不清晰且伴着严重的结巴,使他的讲话听起来就像是成堆的苍蝇在耳边乱作一团。
“完了我就锯那个……大梁,锯完了结果我焊架子的时候没注意,一下……就让那大梁上铁片子把我腿给剌了个口子,没……没啥事,就……破了点皮儿,没伤到筋骨,包扎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行了老陆,你赶快先把门给我打开吧。我那有药,一会儿给你带过去。”秦枫显然不喜欢听老陆结结巴巴的长篇大论,便不耐烦地催促他开门。
“例行公……事哈。”老陆挤了挤眼睛,便提着油灯向车里照了一下。
“啊,熙月也回来了,小姑娘家的,在外面可得注意安……全啊。”老陆扒在车窗边嘿嘿一笑,绽开了满脸褶皱,可当他的目光扫向我时,笑容在瞬间凝固住了。
“哎妈呀!他……醒了?”老陆突然拔高的声音把我们都吓了一激灵,他深陷的眼眶中,本就圆睁的双眼瞪得快要掉了出来。虽然我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但说实话那表情看起来有些滑稽。
“你别乱吵啊,赶快开门就完了!”秦枫生气地重重按了两下喇叭。
老陆摇晃着钻进小门,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大门敞开了。
砖墙里面似乎承载着一片聚落,如虫卵般密集坐落的房屋裹着藤蔓,狭窄的道路铺着石砖,它们一片片被夹缝中生出的青苔围绕着。挤过那些低矮房屋的空隙,远处的工厂灯火通明,并伴随着马达和工业设施撞击发出的沉闷巨响。这里应该是个军工厂吧,四面被城墙保护着,只留着一个大门供执勤人员通行,在战争时期为城市中的百姓提供了些许安全的庇护。
我顿时心生了些许踏实感,我盼望着尽快找到妻子,带她逃离那个圣火工程的控制,再回到这里开启我们新的生活,男耕女织,自给自足,也算是平凡朴实,未来可期。
“刚才那人是老陆,你不用怕他。” 秦枫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老陆就是长得丑了点,其实他什么都懂,就是嘴上说不利索,他可是我们这儿最厉害的工程师,茅坑里都能给你攒出宝贝来!建议你没事找他聊聊,说不定哪个春秋大梦又让他获得新启发呢,不过前提是你能忍受得住,他说话的时候就像台漏油的拖拉机一样,哈哈哈。”
我们在一排低矮的二层砖房前停了下来,透过浑浊的玻璃,里面亮着微微灯光。
“来吧就是这里了,你熟悉的家。”秦枫说道。
我茫然地开门下车,却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虽然和他们的谈话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我的紧张,但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我的恐惧依然难以消散,以至于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呵,老哥,不至于这样吧,你应该是个狠角色才对啊!”秦枫伸出手臂将我拉起。
“噢,我谢谢你骂我,我真是个狠人啊,一个浑浑噩噩三十年一事无成的狠人、一个不敢和父母讲话却对那些一肚子肥油的小丑毕恭毕敬的狠人、一个硬装大尾巴狼却连妻子都保护不了的狠人!啊,我太他妈的棒了!”我一拳打在车门上,却被坚硬的铁皮撞得龇牙咧嘴。
“哈哈哈,我认为你有过度劳累引发的偏执症。”秦枫看到了我的样子,露出了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我更加郁闷了。
秦枫将冲锋枪背在身上,自顾自地向砖房走去。看着他瘦长的背影,我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我想尝试夺过他的枪,我想看看他们这些所谓的军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是否会像我印象中那些解放军战士一样,即使是睡觉都会死死地护住自己的武器。我不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了我萌生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念头,可它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冒了出来,以至于让我控制不住地做出了行动。
“别轻举妄动!老哥,你启动得太慢了,从现在起是不是该轮到我来教你了呢?”就在我准备“行动”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秦枫突然开口说话了。“别抢我的了,你的就在里面,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替你保管得就像新的一样。”
我不禁一怔,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居然会在视线之外提前预判到我的意图。
“我不在的时间?什么意思啊?”我疑问道。
“别听他胡说,当年炮弹炸在脚边把他脑子震坏了。”秦枫刚想说什么,柳熙月却抢在了他前面。
砖房的室内像极了小时候村子里的的校舍,狭长的走廊里亮着壁灯,分布着许多小房间,走廊的墙壁被粉刷得洁净如新,上面用红色的油漆粉刷着些许激励性的标语,在当下的环境中透露出一种格外坚硬的严肃感。
正当这时,一个小女孩幽幽地进入到我的视野之中,她扎着两条高高的马尾辫,穿着一身肥大的蓝色运动装,背对着我按下了墙上的按钮。角落里一扇散布着斑驳锈痕的拉门在一阵闷响中打开了,一座老旧的电梯呈现在了我眼前的。
小女孩并没有回头,伸出两个手指勾了勾,潇洒地朝我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霎时间,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操控了我,我的神经麻木了,身体也变得僵硬,便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站进了电梯之中。
“你本可以不这么做的。”小女孩背对着我站在电梯的角落,缓缓地说。
电梯门也随之关闭了,这次却异常安静,密闭的空间开始向上运行,依旧无声无息。
小女孩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倾诉般的悲凉。
“干嘛要去冒那个险啊,活人都快没了,哪还有那么多仗要打……”
我猛地一惊,电梯里那腐锈的金属摩擦声霎时涌进了我的耳蜗。我转身试图按停电梯,却在这时呆住了,因为我看见整个空间中,光秃秃的找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按钮!
“这,怎么回事?”我看向小女孩,她依然背对着我缓慢而机械地晃着脑袋,自顾自地在那里念叨着。
“你不是都计划好了吗,你要盖一座小房子,养两头牛,一头犁地、一头产奶,你还要带我去林子里采蕨菜和蘑菇……”
我不停地拍打着墙壁,希望能触碰到某个机关,这个电梯太诡异了,诡异得让人害怕。
“喂,这怎么停下啊?”我焦急地问着,我感受到电梯已经运行了好久,从时间上来估计,它已经远远上升了超过二十层楼的高度。
“我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那里会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小朋友吧,我想和他们一起玩,我这里好黑,我好害怕……”小女孩越说越难过,她渐渐呜咽起来。
恐惧感像藤蔓一样爬遍全身,我浑身颤栗,大脑一片空白,拼命地捶打着电梯门想要逃出去。
“呜……呜……我要爸爸妈妈!我要回家……”小女孩哭了起来。
电梯猛地一晃,像是冲撞到了顶层,电梯内红白色交替的灯光旋转着闪烁起来,婴儿啼哭般的警报声也响起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中。
“呜……呜……除了打打杀杀,你还会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去那儿,为什么要毁掉我!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小女孩哭喊着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她的发辫被扯开了,背对着我披散着头发哭得撕心裂肺,我瞪大了双眼看着她,心脏狂跳不止,额头上大颗大颗地冒着冷汗。
“你想看我的脸吗?你敢吗?”
小女孩慢慢悠悠地开始转身,然而就在这时,我的头上传出钢索崩断的声音。
电梯急速坠落,在狭窄的天井中胡乱地冲撞着,尖厉的疾风撕扯着我的耳畔,仿佛成群的恶魔嚎叫着旋转在我的周围。
“快停下!救命!啊!”我恐慌地大叫起来,在失重状态下胡乱地挥舞双手。
轰隆一声巨响,可怕的黑暗霎时蒙上了我的眼睛。
我就这么死了吗……
片刻过后,我试着活动手脚,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还可以控制身体,但双眼却怎么也睁不开,一阵强烈的压迫感渐渐袭来,那种憋闷的窒息感也愈加强烈。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它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没事了,咱们没事了,别害怕,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我感觉自己被抱住了头部,便开始奋力地挣扎。突然眼前一亮,柳熙月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坐在地上惶恐地看着她,又看向电梯,惊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里只有一扇上了锁的木门,根本就不可能有人进入。
“电梯,刚才有人进去了……”我被吓得语无伦次。
“嘘,嘘……我知道,没事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柳熙月的手在我后脑上抚摸着,她不停地安慰着我,自己却哭了起来。
我又转头看向秦枫,他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的诧异,突然他一把抱住了我,用力地拍着我的后背。
“哥!咱进屋吧!”秦枫激动地说道。
二人搀扶着我向里面的屋子走去,我惊魂未定,便看向墙上的标语,小声默念起来:
“祖国的土地,一丝一毫不容践踏!”
“提高本领,保家卫国!”
“一砖一瓦,我们会让盛世重现 !”
由于生活的压力,加上工作的应酬频繁,我常常喝得酩酊大醉。久而久之,现实与梦境在我的脑海中模糊了它们的界限,一些消极的、恐怖的、疯狂的情绪时不时会像纠缠的藤蔓一样袭扰着我本就脆弱的神经。时间一久,我便找到了趋避梦魇的方法,那就是找到眼前一切可以看到的文字进行朗读,如果始终无法朗读通顺,我便可以告知自己正身处梦境之中,从而强迫自己醒来并回到现实中平复情绪。可这一次,眼前所有的字迹都清晰无比地告诉我,我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是真实的,这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是一场梦!
但是刚才的幻觉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就在这短短的五分钟之内,我就完成了一次梦境?电梯里的场景为什么是那样的真实?那种几乎让血液凝固的恐惧感在我以往的梦境中从未体会过。况且,眼前这两个人为什么又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他们都认识我,我似乎从前来过这里,甚至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我的后脑忽然再次传来剧痛,神经一抽一抽的疼得我直打哆嗦,我想可能是刚才被柳熙月按到了那块伤疤所致吧。
二人将我扶到了一楼最里边的房间,我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痛苦地捶打着脑袋,我感觉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停地乱撞。
“秦枫你出去吧,我单独跟他待会。”柳熙月淡淡地说道。
秦枫带上了房门,柳熙月坐到了床边,她制止了我的动作,并将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头上。
“我们聊会天吧。”
“我好想我的妻子。”我掩面。
“我知道,我们会找到她的,先聊点别的好吗?”
没等我发表意见,柳熙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还记得小时候房子里的土炕,我躺在炕上听母亲讲书,书上的那些插图真的好漂亮,母亲经常讲着讲着就长长地叹上一口气。她告诉我,我的爷爷是个很成功的商人,我的家庭曾经很富有,她和父亲是青梅竹马,父亲从小便有很高的学识,他本该继承家族产业并将它发展壮大,可是因为那场瘟疫,家业彻底毁掉了,没有原料,没有买家,什么都做不成。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很少言笑,他要么蹲在小菜园里忙活,要么就在院子里维修一台破破烂烂的发电机,仿佛它就像自己塌下去的脸一样永远都修不利索。除此之外,所有的时间他都窝在炕上,一边抽烟一边哼着缓慢的音乐,他的嗓音很低、很沉,我很喜欢听他唱歌,可母亲却不然,往往这时候她都会痛哭流涕。”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可脑海中却如微波般荡漾起了另一个奇怪的场景:绿色的帐篷上带着片片血迹,担架、托盘和手术器具凌乱地丢在地上,这里像是一座战地医院,我似乎就躺在医院的床上。
“呃,对了,你的东西。”柳熙月起身,走到一座用绿色漆面的大柜子旁,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大袋包裹递给了我。
我接过包裹放在床上,拉开包裹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支步枪和一整套黑色的服装。
我疑惑地看向柳熙月,她红着眼圈抿着嘴,欲言又止。
我拿起步枪,端详了一阵,这是一支自制的五六式冲锋枪。我记得上一次也是这之前唯一一次摸到这种步枪,还是在我中学军训的时候,踞枪射击时那震耳欲聋的响声和强硬的后坐力冲击着我的神经,我喜欢那个感觉,那才是男子汉该参与的活动,它是最令我难忘的记忆之一。
步枪通体擦得锃亮,护木被握得泛着微红色的油光,枪口被击发时的火药灼烧成了金属的原色却不染一丝污垢,拉动枪栓的反馈清晰而干脆。看得出这支久经沙场的武器被他的主人无微不至地养护着,仿佛在供养着一个忠诚且嗜血的灵魂。
“这是……我的?”我不禁问道。
“现在它就是你的。”柳熙月坚定地答道。“记得吗?每一支保卫家园的武器都是神圣且有灵性的,现在你重新认识了它,它也认同了你。所以,别辜负它!”
我站起身,学着印象中的那些解放军战士的操作试着熟悉这支步枪。可就在它抵上肩头的一刹那,我的心头猛地一颤,大脑中轰然一响,那个奇怪的梦境再次闪现在了眼前。
坍塌的城市、此起彼伏的爆炸、粗重的喘息,我的手里,就握着这支枪……
我的头又疼了起来,耳膜也鼓胀着嗡嗡作响,甚至伴随着像是收音机不在信号区间的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连忙放下步枪,敲打着脑袋又坐了下来。
“怎么了,你看见了什么吗?”柳熙月看出了我的异样,她推开我的手,关切地问道。
“战场。为什么?那个地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刚才突然就看见了……”头痛就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袭来,我的身体再次颤栗起来。
“请别控制它,他没有恶意,相信你自己的感觉,请放心,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柳熙月的回答耐人寻味,此时的她仿佛一个催眠师,轻而易举地操控了我的意识,并将它引入了提前布置好的场景之中。
“我也想念我的丈夫。”柳熙月忧伤地说道。
我对上了她的目光,那一刻,她的目光如炬,那里面同时写满了女性特有的坚毅与柔情,期盼与失落;那里仿佛共存着冰与火,杂糅着爱与恨。两行热泪从她的眼中滑落,洇湿了画面。
视野再次清晰后,我的眼前却呈现出了另一个场景。
昏暗的室内、响成一片的咳嗽、墙上的血手印、痛苦的呻吟声。柳熙月依然泪眼婆娑地盯着我,一面透明的帘子将我们隔开,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我的脑袋发出钟磬般的轰鸣,仿佛要炸开了一般,我感觉那里有一股力量随时要破墙而出,在我意识模糊之际,我看见自己向柳熙月伸出了一只手,与她掌心相碰。
“我真的好想你啊……”这是我听见的最后一句话,那是我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