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圣女殿的议事厅里就已经吵翻了天。

　　十几位族老分坐两侧石阶下，沧桑世故的面孔在烛火里明灭不定。有人拍着石柱怒斥灵域卑鄙，唾沫星子溅到冰冷的黑石地面上；有人皱着眉主张割地息事，手指不停摩挲着腰间的虫囊，满脸惶急。吵到激烈处，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十级石阶之上，幽璃端坐王座，始终一言不发。

　　她指尖轻轻叩着黑石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吵到最凶的时候，她指尖一顿，殿内瞬间就静了大半。

　　“吵够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杂音，“割地求和，割了这次，下次他们要的就是黑石城。交人顶罪，交了一个，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幽域缩了几百年，还想缩到毒虫林里去？”

　　“可圣女！”有族老急声道，“那腐骨蛊的纹路做不了假！灵域拿着证据，真闹起来，玄域那边也不会帮我们！”

　　“纹路能仿，蛊毒也能改。”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青玄被两名蛊师押着，缓步走了进来。晨光从殿门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脸色还有点苍白，眼神却很稳，走过吵嚷的族老们中间，像走过一片无人的荒林。

　　“你一个外来者懂什么！” 立刻有族老吹胡子瞪眼，“蛊术是我幽域立族之本，难道你比我们还懂？”

　　马青玄没理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的尸体旁。尸体用白布盖着，隔了一夜，溃烂的腥气还是散了出来，旁边的族老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蹲下身，没有直接碰尸体，只是掀开白布一角，目光扫过溃烂的创口，又落在尸体领口沾着的淡紫色草屑上。

　　草屑极细，混在血污里几乎看不见，他却指尖微顿，精准地捻了起来。

　　幽璃从王座上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看出了什么？”

　　“这看着像腐骨蛊，但不是。” 马青玄指尖虚虚点过伤口边缘，“正宗腐骨蛊是阴寒属性，溃烂从内脏开始，外表烂得慢，内里早就空了。这具尸体表皮烂得厉害，肌理却还没完全坏死，是被药物催出来的变种蛊。”

　　他抬手指了指指尖的紫色草屑。“灵瘴草。性烈，能催化蛊毒发作，也能改变蛊纹的形态。这东西喜阳怕阴，幽域整年雾瘴，长不出来，只长在灵域的向阳山坡。”

　　他说得条理清晰，每一点都对应着尸体上的痕迹。族老们面面相觑，刚才喊得最凶的那个也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他们一辈子和蛊虫打交道，竟从没往“催化变种”这个方向想。

　　幽璃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深紫色长袍曳过冰冷的石板，她停在尸体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点草屑，用指尖轻点伤口，感受着皮下残留的药性。片刻后，她抬眼看向马青玄，幽蓝紫色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探究。

　　“你对蛊毒，知道得不少。”

　　“见得多了。” 马青玄淡淡道，“活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毒都见过。”

　　幽璃没再追问。她站起身，袖口一拂，语气冷了下来：“走，出去见见灵域的人。我倒要看看，他们栽赃嫁祸，能装到什么时候。”

　　殿外的广场上，几个灵域修士正靠在石柱上闲聊，神色倨傲。见殿门打开，领头的修士直起身子，刚要开口说几句挑衅的话，目光扫到走出来的幽璃，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少女走在最前面，深紫色长袍在晨雾里猎猎作响，幽蓝紫色眼眸冷得像冰。明明只是一个族中刚成年的新任圣女，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锐，竟让他下意识地心头一紧。

　　“怎么，幽璃圣女想通了？” 他强撑着傲慢，扬了扬下巴，“是交人，还是交矿脉？”

　　马青玄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小包白色药粉。

　　他没说话，抬手一扬，药粉精准地落在尸体溃烂的创口上。“滋啦”一声轻响，白烟冒起，伴随着细微的虫鸣。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伤口里缓缓爬出了几只米粒大的小虫，虫身带着淡紫色的纹路，比普通腐骨蛊虫小一圈，动作却凶戾得多。

　　“灵瘴草催出来的变种蛊。” 马青玄抬眼，看着领头修士，“虫身带灵瘴草的药性，蛊纹也是改出来的。里面的丹引是灵域的手法，要不要我把虫剖开，给大家看看里面的灵域药引？”

　　领头修士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他们特意改良的蛊种，本以为幽域没人能识破，怎么会被这个外来青年一眼看穿？

　　“胡说八道！” 他色厉内荏地喝了一声，指尖灵光一闪，数片淬了灵力的灵叶飞刃直扑马青玄面门，“敢污蔑灵域，找死！”

　　灵叶飞刃刚到近前，一道银白残影骤然从幽璃手腕窜出。银绡蛊张口喷出一缕幽寒蛊毒，雾气瞬间腐蚀消融了灵叶飞刃，随即像一道闪电缠上了修士的手腕，毒牙精准地抵在他的脉搏上。冰冷的腥气扑面而来，修士瞬间僵住，一动不敢动，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在我圣女殿动手。” 幽璃缓步走近，声音冷得像结了霜，“灵域的人，是觉得幽域太好欺负了？”

　　“你……你敢动我？”修士硬撑着，“我可是灵域少域主的人！”

　　“动你又如何？” 幽璃眼神一冷，银绡蛊的毒牙又往里压了一分，“回去告诉灵霄，想找借口，换个像样点的。幽域的矿脉，幽域的人，他一样都拿不走。”

　　银绡蛊收了回来，修士踉跄着后退几步，又惊又怒。他狠狠瞪了马青玄一眼，又怨毒地扫过幽璃，咬牙切齿道：“你们等着！三日后少域主大人亲至，我看你们还嘴硬不嘴硬！”

　　说罢，他带着人灰溜溜地抬着尸体走了。

　　广场上的族老们松了口气，看马青玄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外来的累赘，多了几分忌惮，也多了几分信服。

　　幽璃转过身，看向马青玄。晨风吹起她银紫色的发丝，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缓和了几分：“你做得不错。”

　　“只是拆穿了个小把戏。” 马青玄平静道，“灵域不会就这么算了，三日后灵霄来，才是真的麻烦。”

　　他看得很清楚，灵域本来就是来找事的，栽赃只是个由头。拆穿了这个，还会有下一个。灵霄亲自来，就说明他们志在必得。

　　幽璃当然也懂。

　　她望着灵域人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灵霄是凝印境后期，灵域年轻一代第一人，真要撕破脸动手，幽域除了阿婆，没人能挡得住他。

　　“跟我来。” 她忽然说。

　　马青玄跟着她，重新走回圣女殿。这一次，没有押解的蛊师，他像个真正的客卿一样，跟在圣女身后。

　　殿门重新关上，烛火幽幽。

　　幽璃没有坐回王座，她站在石阶下，回头看向马青玄：“你既然能看破变种蛊，应该也知道源头在哪。”

　　“毒虫林深处。” 马青玄点头，“灵瘴草虽然是灵域的，但催养变种蛊，需要阴湿环境，最合适的地方就是毒虫林。他们肯定在林子里藏了培育蛊种的据点。”

　　幽璃沉默片刻，像是在权衡。

　　过了一会儿，她抬眼，眼神定了下来：“今日午时，你跟我去毒虫林。找到蛊种据点，毁了它。灵霄没来之前，先断了他们一条胳膊。”

　　马青玄看着她。

　　少女站在烛火旁，侧脸冷白，眼神却很坚韧。明明处境堪忧，却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像石缝里长出来的毒草，看着柔弱，根却扎得极深。

　　他点了点头：“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守卫急促的禀报声：“圣女！边境急报！灵域的先锋队伍已经越过边境线，正往黑石城方向来！带头的人说，要提前给我们一个教训！”

　　幽璃脸色一沉。

　　她没想到灵域动作这么快，连三天都等不及。

　　马青玄走到殿门口，望向边境方向。浓重的黑雾里，隐约能看到几点金色的光，那是灵域战旗的颜色。风卷着雾气吹过来，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少女。

　　她正抬手整理袖袍，腕甲形态的银绡在手腕上轻轻颤动，仿佛在蓄势待发。明明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死局，她的背影却挺得很直。

　　马青玄微微眯起眼。

　　两千年了，他见过太多绝境里垮掉的人。像这样骨头硬的，不多。

　　“走吧。”他说，“去毒虫林。要动手，就赶在他们先锋到之前。”

　　幽璃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殿外的雾越来越重，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一场藏在黑雾里的较量，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