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冷雨顺着玄渊遗迹的石缝渗进来，砸在潮湿的石壁上，敲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密室深处泛着冷蓝色的应急灯光，空气中混着泥土与陈年石头的腥气，墙角的积水映着晃动的光，晕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马青玄蹲在石台边，冲锋衣的下摆沾了湿冷的泥点。他指尖轻轻拂过台上那块巴掌大的灰黑石片，指腹蹭过粗糙的天然纹路，带着一丝近乎体温的暖意。

　　渡界石。

　　玄渊古国的圣物，他找了两千零三十七年。

　　马青玄的指尖停在石片中央的凹陷处，眼底没什么波澜。活了太久，很多情绪都磨平了，哪怕是找了两千年的东西真的出现在眼前，也不过是心口轻轻动了一下，像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掀不起什么浪。

　　“原来藏在这儿。”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荡开一点回音，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又轻轻弹回来。

　　话音刚落，指尖下的石片突然发烫。

　　不是缓慢升温，而是骤然间灼烫起来，像一块烧红的炭。马青玄下意识想松手，石身却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白光，石壁上尘封的玄渊古纹像是被点燃了，一道接一道亮起来，蓝白色的光纹顺着石缝游走，整个密室都在剧烈震动，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白光暴涨的瞬间，他只觉得一股巨力拽着他往虚无里坠，耳边是尖锐的嗡鸣，所有感官都在瞬间被撕碎。雨味、石腥味、冷意，全都消失了。

　　再落地时，是腐叶与腥甜的霉味裹着寒气扑面而来。

　　马青玄重重砸在厚厚的腐叶堆里，滚了几圈才停下，冲锋衣被枯枝划开数道口子，冰冷的湿气顺着破口钻进去。额角撞在石头上，温热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淌过下颌线，滴在发黑的腐叶上。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咳了几声，胸腔里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霉烂的腥气。

　　抬眼望去，是遮天蔽日的枯树。

　　树干是灰黑色的，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浓重的灰黑色雾气在林间弥漫，能见度不足十米，空气里飘着说不清的腥甜，混着虫子的腥气，闻一下就胃里发紧。

　　不是幻觉。

　　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时代。

　　马青玄皱了皱眉，刚要撑着地面站起来，脚下的腐叶突然簌簌地动了。

　　先是细微的沙沙声，很快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蚂蚁从腐叶下、泥土里钻出来，每一只都有指甲盖大，泛着金属光泽的口器开合着，像无数把细小的刀，潮水般朝着他涌过来。爬过的地方，连腐叶都被啃出细碎的渣子。

　　是腐骨蚁。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 玄渊古籍里记载过南疆的毒虫，能在半个时辰里把一头牛啃成白骨，可眼前这些，比古籍里写的还要凶戾，蚁群泛着的冷光里，带着一丝诡异的黑雾气息。

　　马青玄迅速起身，在玄戒中取出了医用酒精和防风打火机。瓶盖拧开，清亮的液体泼在身前的腐叶上，火苗 “腾” 地窜起来，形成一道短暂的火墙。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也照亮了蚁群密密麻麻的躯壳。

　　蚁群被热浪逼停，在火墙外焦躁地打转，却没有退走的意思。前排的蚂蚁被烤得噼啪作响，后面的依旧悍不畏死往前涌。

　　手背传来一阵刺痛。一只漏网的蚂蚁咬破了他的皮肤，伤口瞬间发黑，毒素顺着血管往胳膊上爬，麻痒感瞬间蔓延开来。马青玄垂眸看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是疼的。

　　两千多年了，他早就习惯了疼。

　　只是有点无奈。刚在现代活安稳没几年，换个地方，又要重来一遍死法。

　　火焰很快矮了下去，酒精烧不了多久。蚁群再次躁动起来，黑压压地往前压。马青玄后退几步，后背撞上了粗糙的枯树干，树皮上的裂纹硌得后背发疼。已经退无可退。

　　就在蚁群爬到他脚边的瞬间，一道银白残影从浓雾里窜了出来。

　　快得像一道闪电。

　　银色的尾巴扫在最前排的蚁群身上，黑色的蚂蚁瞬间被拍成黑色的尘埃。银白大蛇甩了甩尾巴，鳞片在雾光里泛着冷亮的光，游回雾气深处，只留下一点细碎的鳞粉反光。

　　雾气缓缓散开。

　　一道深紫色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枯树下。

　　少女看着很年轻，银紫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沾着细碎的雾珠。她穿着绣着暗纹的深紫长袍，周身配饰泛着幽冷的银光，一双幽蓝紫色的眼眸，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太平淡了。

　　不是敌意，不是警惕，是看一只误入领地的虫子的眼神。

　　刚刚的银白大蛇缩成了小蛇，顺着她的袖口缠上手腕，蛇头搭在她掌心里，对着马青玄的方向吐信，毒牙在雾光里闪着寒芒。蛇尾轻轻勾了勾少女的指尖，像是在禀报什么。

　　“外来者。”

　　少女开口，声音很轻，也很冷，像碎冰撞在一起。

　　她缓步走过来，脚步踩在腐叶上，没有一点声音。深紫长袍的下摆扫过潮湿的腐叶，连一点水渍都没沾。马青玄没动，只是抬眼看着她，指尖悄悄攥紧了口袋里剩下的一点驱虫粉。

　　少女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他发黑的手背，又落在他陌生的衬衫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手腕上的银蛇再次抬起身子，蛇瞳对准了他的脖颈，像极了随时发射的暗器。

　　少女的声音平静地落下，像在宣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带回去，审。”

　　雾色里，她的幽蓝紫色眼眸深不见底。马青玄看着她，心里第一次有了点久违的、说不清的预感 ——

　　这地方，恐怕比他活过的两千年，都要难捱。

　　而密林深处的黑雾里，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缓缓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