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砌成的长廊阴冷潮湿,墙壁上嵌着不灭的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压得歪歪扭扭,将两道押解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青玄走在中间,换做普通人此刻只怕还瘫软在地,他却步伐很稳,甚至有余力打量两侧墙壁上的蛊纹——纹路扭曲古朴,带着原始的凶戾气韵,和玄渊古国的巫祭纹路有几分神似,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路子。纹路缝隙里凝着细小的雾珠,一碰就化作冰凉的蛊气,沾在皮肤上隐隐发麻。
长廊尽头,两扇厚重的黑石大门缓缓推开。
扑面而来的是淡而冷的药草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虫腥气,瞬间压过了长廊里的霉味。马青玄抬眼踏入殿内,第一次看清了这座幽域权力中心的模样。
深紫色石柱撑起高耸的穹顶,柱身盘刻着立体的蛊蛇纹路,在烛火里若隐若现。两侧烛台沿着殿墙一字排开,火光幽幽跳动,将大殿大半区域都留在阴影里。正前方十级青石台阶延伸而上,尽头立着一张厚重的黑石王座,没有多余的金玉装饰,只在扶手上刻着细密的蛊纹,沉在暗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幽璃。
深紫色绣银蛊纹的长袍顺着椅侧垂落,一直铺到石阶中段,银紫色长发半束在身后,几缕碎发垂在冷白的颊边。她单手撑着右侧额角,指尖轻抵太阳穴,坐姿闲散慵懒,幽蓝紫色的眼眸却冷若寒潭,越过十级石阶,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拍案喝问,没有盛怒威压,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可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人肩头。她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冷剑,安静地搁在王座之上,可谁都清楚,剑一出鞘,就要见血。
两名蛊师押着他停在石阶下,躬身行礼后便退到两侧,手按在腰间的虫囊上,时刻戒备。
马青玄站在原地,没有低头,也没有开口,就这么抬着头,迎上了幽璃的目光。
两千年岁月里,他见过六国君主临朝,见过沙场名将点兵,见过宗门老祖开坛,眼前少女的威压论分量自然远不及那些人。可奇就奇在,她身上带着这片土地特有的荫翳与韧劲,像毒藤缠在黑石上,看着柔弱,实则能把骨头都绞碎。
“姓名。”
幽璃开口了。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一层浅淡的回音,语调平得没有起伏,像在确认一件物品的标识。说话时,腕间的银绡轻轻抬了抬头,蛇瞳冷亮地对着阶下的人。
“马青玄。” 他答得也平静。
“来历。”
“迷路。”
烛火跳了一下。
幽璃指尖轻轻蹭了蹭太阳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毒虫林方圆千里,瘴气蚀骨,毒虫遍地。普通人进去,半个时辰都活不过。你说你迷路?”
“我不是普通人。” 马青玄说。
幽璃笑了。那笑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看得出来。普通死人,不会醒得这么快。”
马青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死过一次。腐骨蚁的毒素入体,心脏停搏了三息,经脉都僵了大半。换个人早已是一具烂尸,可他有长生丹兜底,不过是睡了一觉。他本以为自己昏迷时会被直接丢进囚牢,没想到这个少女竟然亲自验过他的身体。
“圣女验过我的尸?” 他问。
“不是验尸。” 幽璃垂眸,手腕轻轻翻转,手腕处的银色护腕变成了银白色的小蛊蛇,从手腕处游出,游上她的指尖,蛇瞳冷亮地对着阶下的人,“是确认你有没有资格,活着走出这间殿。”
话音落下,大殿两侧的阴影里,传来几声极轻的虫鸣。
马青玄不用看也知道,暗处藏着蛊师,只要幽璃一个眼神,无数蛊虫就会扑上来,把他啃得连骨头都不剩。这不是审问,是称量 —— 称量他这条命,值不值得留。
马青玄没有慌。
他的目光落在幽璃的手腕上,顺着她微蹙的眉峰,落到她颈侧极淡的一片青气上,停留了两秒。
“圣女三个月前,受过阴寒蛊伤。” 他忽然开口。
幽璃的指尖猛地顿住。银绡蛊弓起身子,发出一声细碎的嘶鸣。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又沉了几分。
这件事只有阿婆知道。连族老们都只当她是修炼出了岔子,从没人能一眼就看出来。眼前这个修为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灵气的外来者,只凭远远一眼,就说得分毫不差。
“你查我?”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
“不用查。” 马青玄抬眼,目光平静,“你呼吸时左肩微滞,是经脉瘀堵的迹象;颈侧青气是蛊毒残留,寻常温养药压不住,你一直在用本命蛊强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再压半年,经脉会裂。”
幽璃盯着他看了很久。
烛火摇曳,映在她幽蓝紫色的眼底,像深潭里浮动的碎光。她看不透眼前这个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奇装异服,修为低微得像个凡人,可那双眼睛太深了,深不见底,像藏着几千年的风霜,任你威压再重,他都波澜不惊。
她刚要开口,殿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圣女!急报!” 守卫的声音带着慌意,从殿门外传进来,“灵域的人闯进来了!他们…… 他们带了一具族人的尸体!”
幽璃脸色微变。
灵域。
她指尖的银绡蛊瞬间缩回手掌,撑着额角的手放了下来,周身闲散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的锐利。
“带进来。”
她没有起身,依旧坐在黑石王座上,只是脊背挺直了些,眼神冷得能刮下霜来。
殿门大开。几个穿着青灰色劲装的灵域修士抬着一具尸体,大步走了进来。为首的人一脸倨傲,甚至没对着王座上的幽璃行礼,径直将尸体扔在大殿中央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尸体浑身溃烂,皮肤下像是有虫子在蠕动,死状惨不忍睹。
“幽璃圣女。”领头修士抬着下巴,语气中满是轻蔑,“你们幽域的人,胆子倒是不小,敢偷到我们灵域的灵草园头上。这就是偷药的下场,今天我们过来,是给你们提个醒。”
他伸脚踢了踢尸体的肩膀,指着尸体心口处一枚扭曲的蛊纹。“看清楚了,你们幽域的腐骨蛊纹,抵赖不掉。”
族老们闻讯赶来,挤在殿门口,看到尸体的瞬间哗然一片,争吵声、怒斥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幽璃坐在王座上,没说话。她垂着眼,看着阶下的尸体,指尖缓缓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当然知道是栽赃,可灵域既然敢把尸体抬进来,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些年灵域步步紧逼,蚕食边境矿脉,早就想找个由头,彻底咬下幽域一块肉。
石阶下,马青玄站在阴影里,目光扫过尸体的溃烂处,又落在领头修士腰间挂着的紫色香囊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是手法粗糙的栽赃嫁祸。可惜,这地方的人,好像都吃这一套。
领头修士见幽璃不说话,愈发得意。他抬手,将一块刻着灵域纹印的令牌扔在地上,令牌撞在黑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日后,我们少域主灵霄大人,会亲自来黑石城。”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到时候,给我们一个满意的说法。不然——”
他没说完,可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懂。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就走,留下一地狼藉和满殿的人心惶惶。殿门口的族老们吵得更凶了,主战主降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幽璃始终坐在王座上,没动。烛火幽幽,映着她冷白的侧脸,没人能看清她眼底的情绪。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落在了石阶下的马青玄身上。这个外来者,从刚才到现在,始终一脸平静,像眼前的风波,都入不了他的眼。
幽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马青玄。” 她叫他的名字,“你说,这蛊,不是幽域的,对不对?”
马青玄抬眼,对上她寒潭般的目光。他知道,这场试探,才算真正开始。
殿外的风卷着雾气吹进来,烛火猛地晃了几晃。幽璃指尖轻轻敲击着黑石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日后灵霄亲至。” 她看着马青玄,语调平静,却带着赌一把的意味,“你若能拆了这个局,我便留你在幽域。你若拆不了 ——”
她顿了顿,银绡蛊从手腕处探出头,毒牙闪着寒光。
“就和这尸体一起,扔去毒虫林喂蚁。”
马青玄站在阶下的阴影里,没应声,只是抬眼看向王座上的少女。烛火明灭间,她深紫色的长袍垂落石阶,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他知道,自己这趟异界之旅,从踏进这座大殿开始,就彻底绕进了幽域的死局里。而三日后的灵霄,不过是第一重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