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穿栽赃的第二日清晨，雾瘴比往日更重。

　　幽璃站在圣女殿阶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银绡，神色冷冽。身后两名蛊师侍立待命，而马青玄就站在她身侧，一身临时换上的幽域特色紫袍，看着倒不像阶下囚，反倒像随行的客卿。

　　“毒虫林深处，是变种蛊最可能的培育地。”幽璃开口，声音被晨雾浸得微凉，“你能一眼看破蛊毒，想必也能找出源头。随我去查，查不出，你就留在林子里喂虫。”

　　马青玄笑了笑，没接话。他当然知道这趟不轻松。灵域敢把蛊种种在毒虫林，必然有守卫、有陷阱，说是查证，实则是闯龙潭虎穴。幽璃嘴上说得狠，实则是信他几分，才肯带他同行。

　　两人没带多余随从，一前一后踏入了浓雾笼罩的毒虫林。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参天枯树遮天蔽日，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得像踩在尸体上。空气里腥甜的虫味越来越重，偶尔有细小的毒虫从枯枝间爬过，都被银绡散出的气息逼得远远避开。

　　幽璃走在前面，步伐极轻，踩在腐叶上几乎没有声响。她对这片林子很熟，哪片区域有什么毒虫，哪条路最安全，都刻在脑子里。可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地面在微微震颤。不是风，不是兽，是有大量硬壳虫类从地底往上钻的震动。

　　“小心！”幽璃低喝一声，银绡瞬间窜出，变大挡在了两人身前，“是玄甲甲虫！这东西背甲坚硬，蛊毒难侵，成群出现最是难缠！”

　　话音刚落，前方的腐叶骤然炸开。

　　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从土里涌了出来，每只都有拳头大小，背甲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口器开合，发出咔咔的脆响。它们像潮水般涌来，所过之处，连粗硬的枯枝都被啃得粉碎。

　　幽璃双手结印，数十道透明蛊丝飞射而出，缠在最前排的甲虫身上。蛊丝上的腐毒能蚀铁，可落在玄甲甲虫的背甲上，只留下几道浅白的痕迹，根本渗不进去。甲虫们只是顿了顿，又更加凶猛地冲了上来。

　　“普通蛊毒没用。”幽璃眉头紧蹙，银绡窜出去咬住一只甲虫的关节缝隙，注入毒液，那只甲虫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可蚁群般的甲虫源源不断，杀之不尽。

　　眼看虫群就要冲到近前，马青玄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等等。”

　　幽璃一愣，转头看他。都到生死关头了，这个人怎么还一脸平静？

　　马青玄没解释，摸了一下手中的玄戒，拿出了炒得金黄焦香的炒米。谷物的香气混着一丝极淡的特殊药味，在潮湿的林子里散开来。他抓了一把，抬手往前一扬，炒米均匀地撒在虫群前方的空地上。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凶神恶煞的甲虫群，竟齐刷刷地停住了。它们晃动着触角，像是在分辨气味，非但没再往前冲，反而渐渐往后退了几分。

　　地面的震动忽然加剧。虫群像接到了命令，齐刷刷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路。一只体型远超同类的巨型甲虫，从土里缓缓钻了出来。

　　身长三米，背甲乌黑发亮，上面刻着天然的玄色纹路，像一件量身打造的铁甲。两根粗壮的触角轻轻晃动，一双复眼冷幽幽地盯着两人，口器里淌出透明的酸液，滴在腐叶上，滋滋冒烟。

　　“虫王！”幽璃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将马青玄往身后护了护，“玄甲虫王！百年难遇，连长老都不愿轻易招惹！你快走，我拖住它！”

　　马青玄没动。

　　他盯着那只巨大的虫王，看了几秒，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你疯了！” 幽璃急得伸手去拉，却没拉住。

　　马青玄走到虫王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摊开手心，里面放着一把炒米，谷物的香气更浓了。

　　虫王晃动着触角，巨大的脑袋微微偏了偏，原本凶悍的气息竟弱了几分。它往前爬了两步，巨大的口器小心翼翼地凑到马青玄手心，叼走几粒炒米，嚼得咔嚓作响。吃完，它又凑过来，用坚硬的脑袋轻轻蹭了蹭马青玄的手心，像只讨食的巨兽，全然没了刚才的凶戾。

　　幽璃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玄甲甲虫凶戾成性，从无被人收服的先例，更别说虫王了。就靠一把炒米？这比她见过的所有蛊术都离谱。

　　“它喜欢这个。”马青玄拍了拍虫王的脑袋，语气平淡，“以前在南疆见过类似的硬壳虫，就爱啃这种炒制的谷物，加了点安神的草药，对它们有吸引力。”

　　他没细说，这炒米是用玄渊古法炮制的，带着一丝圣物残留的温养气息，对这类灵智未开、却对气息极其敏感的虫类，有着天然的安抚与吸引力。

　　虫王吃完手里的，还嫌不够，用触角轻轻碰了碰马青玄的胳膊，又指了指手上的玄戒，像个没吃饱的孩子。

　　“以后跟着我，有得吃。”马青玄笑了笑，又给了它一把，“给你起个名字，老黑。”

　　虫王晃了晃触角，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只惦记吃的。它转过身，对着虫群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小甲虫们立刻四散开来，转眼就钻回土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老黑缩小到巴掌大，飞在马青玄左肩，两根触角不停蹭他的脸，像只讨食的小狗。走几步就飞向马青玄的手中，用脑袋拱拱他手中的玄戒。

　　“你鼻子真灵，放在玄戒空间你都能闻到。” 马青玄无奈地表示。

　　“刚喂过一把炒米，又饿了？” 他低头看它，语气无奈，“玄甲甲虫首领，堂堂虫王，能不能有点排场？”

　　老黑听不懂，干脆往肩上一趴，小小的样子呆萌得不得了。

　　旁边幽璃看得目瞪口呆。

　　她活了近两千年，见过无数玄甲甲虫凶戾嗜杀的样子，从没想过这东西能有这副德行。

　　“它…… 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语气复杂，“长老说玄甲甲虫性烈，宁死不服人。”

　　“烈是没吃到好吃的。” 马青玄从玄戒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半块递过去，“在我们那儿，再烈的狗，两袋肉干也能拐走。”

　　老黑一口叼过饼干，咔嚓咔嚓嚼得喷香，吃完还舔了舔他的手心，把沾的渣都舔干净。

　　幽璃站在原地，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林间恢复了寂静，只剩风吹过枯枝的声响。幽璃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她看了看马青玄，又看了看乖乖趴在他肩头上的老黑，心里的震惊久久不散。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懂蛊毒，懂推演，连幽域无人能制的玄甲虫王，都被他一把炒米收服了？

　　“有它在，找蛊种据点方便多了。” 马青玄踢了踢变得和他小腿一样大的老黑 —— 太小怕被踩扁，“玄甲甲虫擅长钻地探路，让它找找灵瘴草的气味。”

　　老黑像是听懂了，晃动着触角在原地转了两圈，鼻子贴着地面嗅了片刻。很快，它锁定了斜前方的位置，前肢飞快地扒土，泥土像水流般分开，转眼就挖出一个幽深的洞口。洞口里飘出一丝极淡的灵瘴草气味，还夹杂着微弱的修士灵力波动。

　　“找对地方了。” 幽璃眼神一凛，迈步就要上前。

　　老黑却忽然弓起身子，发出低沉的嘶鸣，像是在警示什么。洞口深处黑漆漆的，阴风卷着黑雾涌出来，带着浓郁的灵气，也带着一股让人不安的腥甜。

　　马青玄皱眉。这气息…… 和变种蛊毒的味道同源，却更阴冷、更古老，不像是人为培育的蛊种，反倒像地底本就有的东西。

　　他刚要开口说小心，远处忽然传来了凄厉的警报声。是黑石城方向的紧急号角，一声接一声，刺破了浓雾，带着惶急与恐慌。

　　幽璃脸色骤变：“是边境村寨的警报！出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灵域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

　　老黑挖开的幽深洞口还在往外冒着黑雾与灵气，像一张张开的嘴。可身后的村寨警报催命似的响着，容不得他们再探查下去。

　　“先回去。” 幽璃咬牙，“村寨要紧。”

　　马青玄最后看了一眼洞口，黑雾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地底下藏着的东西，比灵域的栽赃，要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