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长老阁的静室里燃着苦艾香。
石砌的墙壁上爬满暗金色的蛊纹,阳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草味,混着一丝极淡的虫腥,是幽域长老阁特有的气息。
阿婆端坐在蒲团上,身着灰布长袍,白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手里捻着一串乌黑的蛊珠,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包浆,是她温养了数百年的本命蛊念珠。珠子碰撞发出轻缓的声响,在寂静的静室里格外清晰。
她活了近千年,见过无数风起云涌,早已很少有什么事能拨动心绪。可昨夜看到那枚古符的瞬间,她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阿婆,人带来了。” 门外蛊师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 阿婆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像浸了岁月的古钟。
石门缓缓推开,马青玄缓步走了进来。他神色平静,没有局促,也没有戒备,就像走进一间普通的屋子。走到静室中央,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阿婆抬眼看他。青年站在光影里,身形清瘦,气息平淡得像一潭静水。明明感知不到多强的灵力,可周身那股历经世事的沉敛,绝非二十出头的人能有的。她活了这么久,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身上藏着故事,藏着大秘密。
“坐。” 阿婆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马青玄依言坐下,没有先开口,安静地等着对方发问。
静室里一时只剩蛊珠碰撞的轻响。过了片刻,阿婆才缓缓开口:“昨夜,我看到圣女手里的药瓶了。瓶底的符文,不是幽域的,不是灵域的,也不是玄域、神域的。” 她抬眼,目光锐利得像能看穿人心,“老身活了九百年,走遍大半个沧澜,从没见过那样的纹路。”
马青玄神色不变。他早料到那枚古符会引人注意,只是没想到阿婆观察力这么敏锐。“一点家传的古方,刻个印记做记号而已。” 他语气平淡,“上不了台面。”
“家传?” 阿婆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什么样的家族,能传下连沧澜都没有的符文?能一眼看破变种蛊毒,能收服玄甲虫王,能配出压制孢子蛊的药剂。马小友,你这‘家传’,未免太厉害了些。”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老身不是要查你的底细。幽域地处偏僻,向来不插手外界纷争。你若是避祸而来,只要不害幽域,我们可以当你是客卿。但你若是带着别的目的来……”
话说到这里,点到即止。静室里的空气微微沉了几分,阿婆周身凝印境巅峰的威压若有若无地散开,像一座山,轻轻压了过来。 ”
马青玄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我没有恶意。” 他说得很慢,字字清晰,“我来自很远的地方,误闯幽域,只是想活下去。幽域安稳,我才能安稳。我不会害任何人,更不会害幽璃和这片土地。”
他没说来历,没说身世,可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虚假。
阿婆看了他许久,周身的威压渐渐收了回去。她活了这么久,最会看人。这个年轻人眼底的沉静是装不出来的,那是见过无数生死、踏过无数岁月才有的淡漠。他说没恶意,大概率是真的。
可有些事,还是得提前说清楚。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老身提醒你一句。” 阿婆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郑重,“幽域这片土地,看着贫瘠,底下却压着东西。太古时期就留下的封印,镇着一头噬灵灾蛊。”
马青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毒虫林地下的黑雾裂隙、孢子蛊的阴冷气息,瞬间在脑子里串了起来。他之前就觉得地底下的气息不对,原来是太古封印。
“封印已经松动了几百年,黑雾时不时往外溢。” 阿婆继续道,“外来的异术、陌生的气息,最容易惊动封印里的东西。百年前,上任圣女就是好奇,深入灵脉深处,惊动了灾蛊,最后只能把自己也封在里面,才稳住了局势。”
她看着马青玄,语气严肃:“你的手法很偏门,气息也陌生。往后动用异术,离灵脉远些。地下的东西若是真醒了,别说幽域,整个沧澜南部,都要遭殃。”
这不是威胁,这是忠告,也是警告。
马青玄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阿婆提醒。” 他没说自己已经去过毒虫林的地下裂隙,也没说自己感受到了那股阴冷的气息。只是心里的疑团更重了——太古封印,噬灵灾蛊,还有玄渊古国覆灭时那股类似的禁忌感……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阿婆见他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言。她从手指上的玄戒里取出一块玉佩,放在石桌上。玉佩通体乌黑,刻着细密的蛊纹,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入灵脉的通行玉佩,能挡住表层的雾虫和机关。往后若真要去查孢子蛊的源头,拿着它,别走太深。”
马青玄看着玉佩,没有立刻拿。
“给你的,不是信你,是信圣女。” 阿婆淡淡道,“璃儿信你,老身便信她一次。”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卫的声音带着惶急,隔着石门传了进来:“阿婆!圣女!边境急报!灵域少域主灵霄的先锋队伍,已经抵达黑石关隘!主力大军紧随其后,最多三日,就能兵临城下!”
静室里的气氛骤然一紧。阿婆捻着蛊珠的手指猛地一顿,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马青玄拿起桌上的玉佩,握在掌心。玉佩微凉,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他站起身,看向门外的方向,神色平静,眼底却已泛起冷意。灵霄终于来了。这场酝酿了许久的风暴,终于要落到黑石城的头顶。
阿婆也缓缓站起身,苍老的身躯挺得笔直。“走吧。” 她沉声道,“去圣女殿。该来的总会来,幽域缩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静室。午后的阳光落在城墙上,远处的黑雾里,金色的战旗若隐若现。号角声隐隐约约随风飘来,低沉,肃穆,像一场大战的序章。黑石城的空气,彻底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