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黑石城的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倒愈发压抑。
灵域的战旗在边境黑雾里若隐若现,号角声时不时随风飘进城池,像催命符一样,搅得人心神不宁。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平日里最热闹的虫市都空了。潮湿的雾气裹着淡淡的蛊腥味,贴在人的皮肤上,凉得发紧。
圣女殿的议事厅里,族老会从清晨吵到正午,始终没个定论。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灵域大军打过来,我们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石坤拍着石桌,唾沫横飞,“依我看,立刻把马青玄交出去,再奉上三分之一矿脉,诚心赔罪,灵霄大人说不定还能网开一面!”
“我不同意!” 立刻有少壮派的族老反驳,“灵域狼子野心,今日给了矿脉,明日就要整座黑石城!交人割地,就是饮鸩止渴!”
“不割地?你打得过灵域吗?!”
“打不过也要打!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两边吵得面红耳赤,眼看就要动起手来。主位上,幽璃端坐不动,指尖轻轻叩着黑石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她始终没插话,只是冷眼看着。她心里清楚,吵解决不了问题,但也不能强行压下异议。族老们各有各的家族利益,各有各的顾虑,强行压下去,只会让人心更散。
腕间的银绡轻轻蹭了蹭她的皮肤,像是在安抚她的烦躁。幽璃指尖微顿,神色依旧冷然。
“各位吵够了,不如先看看这个。”
平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马青玄缓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陶碗,碗里盛着几只死虫,正是从村寨尸体里取出来的变种蛊虫。他走到大殿中央,将陶碗放在石桌上。缩小到1米长的老黑在它后面跟着,然后缩成巴掌大,趴在碗边晃了晃触角,又飞快缩回去,像是嫌虫子不好吃。
“各位都是玩了一辈子蛊的老人,应该认得腐骨蛊。” 马青玄抬眼,“正宗腐骨蛊虫,通体乌黑,虫腹有三道横纹。大家看看,碗里这些,有什么不一样。”
族老们凑过来,低头细看。看了几秒,有人就皱起了眉。
“虫腹是紫纹…… 不对啊,腐骨蛊没有紫纹。”
“虫身也小一圈,看着凶戾,却不像幽域的种。”
“没错。” 马青玄点头,“这些蛊虫身上的紫纹,是灵瘴草长期催化留下的印记。灵瘴草喜阳怕阴,幽域整年雾瘴,根本长不出这东西,只有灵域的向阳山坡才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石坤身上:“换句话说,这蛊是灵域培育的,屠村的事,也是灵域干的。他们故意刻上禁蛊纹路,就是想栽赃嫁祸。”
石坤脸色微变,立刻反驳:“荒唐!灵瘴草又不是灵域独有,说不定是我们幽域的人偷偷种的!你一个外来者,凭什么几句话就定了性?”
“凭这个。”
马青玄从手里拿出一小包干草,放在桌上。“这是我在村寨外围找到的,是灵域修士遗留的灵瘴草残渣,上面还有灵域特有的灵纹印记。各位若是不信,可以找人查验。”
证据摆在眼前,殿内瞬间安静了大半。族老们面面相觑,原本喊着投降交人的,此刻也闭了嘴。证据确凿,再交人割地,就真的是理亏了。
石坤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找出反驳的话,只能愤愤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传讯蛊,指节泛白。
幽璃适时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是灵域栽赃,我们就没有退让的道理。传我命令,全城戒备,加固城防,所有蛊师队随时待命。灵域敢来,我们就敢打。”
“是!”
这一次,族老们应声齐整了许多,底气也足了些。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去。石坤走在最后,磨磨蹭蹭,趁没人注意,悄悄躲进了殿侧的偏廊。他确认四周无人,从手指上玄戒里摸出一只极小的黑色传讯蛊,指尖灵力微动,就要将消息传出去。
“三长老这是在给谁传消息啊?””
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石坤吓得手一抖,传讯蛊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只见幽璃站在廊口,身后跟着马青玄,两人眼神冰冷,正死死盯着他。
“圣…… 圣女!” 石坤慌忙将传讯蛊藏回手指上玄戒里,强装镇定,“老臣…… 老臣只是在检查蛊虫,没什么……”
“是吗?” 幽璃缓步走近,眼神冷得像冰,“检查蛊虫,需要用灵域的传讯蛊?石坤,你勾结灵域,出卖村寨,害死那么多族人,该当何罪?”
“你…… 你血口喷人!” 石坤色厉内荏地喊着,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后退,“我对幽域忠心耿耿,怎么会勾结灵域!你不能平白冤枉我!”
“冤枉你?” 马青玄淡淡开口,“昨日散会,你在殿外捏碎传讯蛊,我看得清清楚楚。今日拿出证据,你神色最慌,处处反驳。不是内鬼,你怕什么?”
“我…… 我只是担心族中安危!” 石坤还在嘴硬,可额头的冷汗已经出卖了他。
幽璃不想再跟他废话,抬手就要召银绡拿人。可就在这时,石坤突然狞笑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你们以为抓了我就赢了?做梦!” 他嘶吼着,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下有虫子疯狂蠕动,“少域主大人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你们…… 你们都得给我陪葬!”
“不好!他体内有本命禁制蛊!” 幽璃脸色骤变。
话音未落,“嘭” 的一声闷响,石坤整个人骤然炸开。血肉混着细碎的蛊虫四散飞溅,腥臭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条偏廊。幽璃下意识抬手格挡,深紫色的袍袖扫过飞溅的碎末,几缕细如尘埃的诡异孢子,悄无声息地粘在了她的袖口上,融进了布料纹路里。
银绡立刻窜出来,在她身前盘旋,警惕地扫过四周。可除了满地狼藉,什么都没有了。石坤连一句完整的供词都没留下,就这么自爆而亡。
幽璃放下手臂,看着地上的残迹,脸色发白。背叛、自爆、临死前的诅咒,像一根冰锥,扎得人心里发寒。灵域的手,竟然已经伸到了幽域的核心层。
“你没事吧?” 马青玄走过来,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眉头微蹙。刚才自爆的蛊虫气息很怪,不像是普通的本命蛊,带着一丝阴冷的黑雾气息,和灵脉深处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没事。” 幽璃摇摇头,下意识拢了拢袖口,“一点碎渣而已,伤不到我。” 她常年和蛊毒打交道,这点程度的蛊虫残屑,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马青玄没再多说,只是心里的不安更重了。石坤的自爆太干脆了,不像是宁死不招,更像是被种下了死咒,一旦暴露就会立刻灭口。灵霄的手笔,比他预想的更狠、更周密。
“内鬼虽然清了,但消息肯定已经传出去了。” 马青玄沉声道,“灵域知道我们握有证据,要么会提前攻城,要么会换更阴的招数。接下来几天,城防要加倍,水源、粮食都要派人严查,防止投毒。”
“我知道。” 幽璃点头,眼底满是疲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内鬼刚除,城外还有大军压境,她感觉肩上的担子重得快要扛不住了。
两人并肩往大殿走,廊外的雾更浓了。谁都没注意到,幽璃袖口上,那几缕细如尘埃的孢子,正在一点点往布料深处渗,像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埋下了隐患。
殿外的风卷着雾气吹过来,带着边境的杀伐之气。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大战,已经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