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向虎山行。
——民諺
1
牛剛兄弟倆,穿了反動派軍官和馬弁的服裝,坐吉普車從保定——僞河北省保安處出發,到宋佔魁所佔領的城市去。這吉普車原是送一位國民黨省黨部的特派員黃人傑到宋佔魁那兒去上任的,同時把牛剛他倆也帶了去。
這天,毒日當空,天氣悶熱。吉普車沿鐵路往北走了很遠,然後向東南拐。田野裏,莊稼都曬得垂頭喪氣,溝裏的水都乾涸了,真是天干地燥。汽車過處,狹窄的公路揚起了彌天的灰塵。車上的人們,身上也落滿了塵土。那黃人傑,油光的背頭,黃黃的瘦臉,寬邊的墨鏡,也都蒙上了灰塵;連汗帶土,把一塊雪白的手絹兒都擦黑了。起初他還和牛剛攀談,後來只顧罵“鬼天氣”和“破車子”,向他的護兵和汽車司機發脾氣了。
牛剛嚴肅地坐着,心裏可說不上是一種什麼滋味。“新”的生活開始了,那是什麼樣的生活呀!光是身邊這位黨老爺,就引起他甚至是生理上的厭惡。但他只得忍着,還不得不裝腔作勢地和他周旋。今後就要在他們中間廝混,倒真是一段奇妙的生活哩。
坐在他側面的牛小水,已經改姓柳,穿着新的草綠色軍裝,倒顯得英氣勃勃。牛剛看得出,他故意裝着一副老實而安靜的神氣,裝得倒非常自然;有時他賠着笑臉給黃人傑答話,也答得挺合乎身份;他還不時地轉過臉去,望望車行的前方,彷彿很感興趣地期待着,期待那城市的到臨。
終於,遠遠地望見那城市了。這是冀中平原上仍舊保留着古老城牆的極少數城市之一;由於各種特殊的原因,這城市,在抗日戰爭時期並未解放過。牛剛知道,在日本宣佈投降以後,活動在四鄉的民兵和縣、區人民武裝,曾經圍攻這城市。當時“敵僞合流”,原來是漢奸的宋佔魁接受了蔣介石的命令,搖身一變成了“國軍”,率領全部僞軍進行頑抗。終於城內遭了大饑饉,而宋匪還堅決不投降,爲了照顧城裏的老百姓,我們的隊伍暫時撤退了。第二次圍攻,眼看宋匪軍已經支持不住,但正巧蔣介石發出了“和平”的諾言,宋佔魁就打緊急電報,從北平請來了調處執行組。當國、共、美三方代表組成的執行組坐着小汽車來到的時候,四鄉的老百姓紛紛圍上來,足有一萬多人,控訴漢奸宋佔魁的罪行。可恨那美國人表面上露出同情的笑臉連連點頭,叫翻譯人員宣佈說,美方代表也同意:漢奸應該消滅。可是汽車進城以後,美、蔣代表都不承認宋佔魁是漢奸。當時爲顧全大局,我方代表抱着忍讓的精神允許了該城的解圍,同時美、蔣代表也被迫簽訂了以下的條約:離城五里以外全部屬於解放區,不得侵犯。然而不久以後,宋佔魁在美、蔣的大力支援下,趁李玉他們麻痹不防備,突然大舉進攻;而宋佔魁這老狐狸的魔爪,竟一直伸到大清河以東……
吉普車駛進了城的西北門;看樣子,這城門是日本人佔領期間新開的。大路通向東南,成爲一條寬闊的斜街,兩旁盡是日本式的紅磚小洋房或二層大樓;現在,不少大門的旁邊,都掛着有青天白日圓徽的黨政機關的牌子。宋匪軍的“司令部”也在路南,代替大門口崗亭的,是兩邊兩座碉堡。吉普車在門前停下,只見鐵製的大門敞開着,兩個站崗的兵士向他們敬禮。從門房裏馬上跑出來一個副官模樣的人,笑着招呼他們,說是宋司令接了保定的電話,就派他在這兒候駕的。他立刻坐到司機的旁邊,領他們到宋司令的公館去。
車子經過一條熱鬧的古老的石子街,又轉了兩個彎,就沿着黑色的高牆向南行駛,一直駛到一個小門前停下。據說,這就到了宋司令的府上了。
他們下了車,走進小門,原來這還是在戰亂時期外加的牆和門。門裏是一大片空地,長着幾株高大的槐樹;三面都是高牆,北邊纔是正式的威武顯赫的大門樓,兩邊有兩隻張開大口的石獅子。他們走上五級臺階,進大門,過前院,又進二門,纔來到正院。看得見富麗堂皇的大廳和東西兩廂房,全是畫棟雕樑,硃紅的廊柱,白石的柱座。大廳兩邊都有月亮門,通後院。小水和張福生兩個護兵,早留在前院警衛排住的廂房裏了。黃人傑和牛剛被領進後院。後院有美麗的花壇,有古式的大金魚缸;房屋都同樣富麗,有走廊,有欄杆,有更精緻、更玲瓏的裝飾圖案。
“莫怪人們叫他土皇上!”牛剛在心裏感慨地說。
宋佔魁在北屋西間接待他們。這好像是他的書房,可並沒有一本書。房裏擺設着各式各樣雕鏤得很精美的硬木傢俱;案頭和架上都陳列着稀奇的古玩。宋佔魁似乎午睡剛起來,穿着白綢的褲褂,趿着繡花的拖鞋,卻搖着一把大蒲扇。牛剛真沒想到,他是一個樣子非常古怪的人:瘦高個兒,背和腿都有些彎,站着略顯三曲形;禿腦門兒,小眼睛,嘴兩邊長着幾莖稀疏的鬍鬚。這模樣立刻使牛剛想起了他的綽號——老狐狸。
老狐狸的第一句話就是:
“哈哈,有緣千里來相會!”口氣特別親熱,“兄弟,辛苦啦,辛苦啦。”
他叫人伺候他倆洗過臉,便安排他倆休息。這時牛剛把僞保安處的公事遞給他,宋佔魁故意看也不看,把它隨便放在桌子上,一面對他倆說:
“天氣太熱了,兄弟,還是歇歇晌吧。”
“倒不累,這道兒挺平穩的,”黃人傑客氣地笑着,虛僞地說,一面收起了墨晶眼鏡,抽出一把象牙的小梳子梳頭髮。
“不累,不累,”牛剛也說,“不用休息。”
“那也好,”宋佔魁爽快地說,“咱們到後面涼快涼快。”說過,他又叫人去請時參謀、八爺和常隊長。
宋佔魁領他倆先來到後花園。這本來是有名的“王家花園”,“勝利”後大漢奸王士齋到南京去做官,全家都遷走了,留下這宅第給他大女兒王美孃和女婿宋佔魁佔用着。
牛剛覺得奇怪的是,他們並不寒暄,更不談工作,只是吃吃喝喝,隨便瞎扯。那個時參謀,本來是參謀處長,但人都稱他爲時參謀;他原名時來運,又瘦又小,賊溜溜的眼珠老在冷眼偷看黃人傑和牛剛。所謂八爺,名田八,卻也是個大隊長,體格魁梧,看起來愣頭愣腦的,露出兇暴、殘酷的相貌。唯有那大隊長常恩,年紀很輕,身材頎長,長相俊美,宋佔魁老親熱地稱他爲“恩兒”的,坐在一邊不大說話。
“最近這一帶‘共匪’的活動怎樣?”黃人傑停止了吃喝,用打火機點燃了一支菸,忽然正經地問。
“‘共匪’!操雞巴蛋!”田八瞪了一眼黃人傑,粗聲粗氣地說,“還活動,哼,他死的死,跑的跑,咱們這一帶可沒他的份兒了!”
“現在是要防他捲土重來。”時參謀說。
“來吧,”宋佔魁笑着說,一面拿黃人傑的一支新式美製手槍反覆地鑑賞着,“說實話,我倒是歡迎他們來,不打仗怪悶得慌的。”
“我們可得以攻爲守呵!”黃人傑不以爲然地瞧瞧大家,帶着些教訓的口氣說,“我來的時候,上峯給我們的指示是這樣的:戡亂戰爭全面展開了,我們得配合整個形勢,首先把平、津、保這三角地帶的‘共匪’全部肅清!”
時來運聽了他的話,笑嘻嘻地望着宋佔魁。只見老狐狸弓着背,正在桌上把手槍局部拆開,察看它內部的構造,這時也擡起禿腦門兒來,對黃人傑笑着看了一眼,同意似的點了點頭。
時參謀不免流露出一些誇耀的神氣,對黃人傑說道:“委員,不是咱吹牛,過些時候,你就會知道我們宋司令的深謀遠慮了。”
宋佔魁假裝沒聽見,拿着手槍問黃人傑:
“哦!真是無聲的嗎?”
“要有一點聲音,十塊錢賣給你!”黃人傑笑着說。
“我不信!”田八嚷起來,“咱們試試!”
“試試!試試!”牛剛也笑着附和。
宋佔魁已經重新把槍裝好,右手縮在袖口裏,用綢子的衣袖輕輕地擦拭着這小巧玲瓏的銀白色手槍,一面側轉臉去,兩隻小眼睛朝東北角上一片桃樹林望着。衆人都興奮地站了起來,連伺候他們的幾個護兵,都一起圍在宋佔魁的背後看他試槍。這時,牛剛纔望見,原來在桃林前面,大概離這涼亭一百米遠,打橫排列着十來個人形靶,每隔兩三米一個,分明是他們經常練習打靶用的。仔細看時,牛剛的臉上不由得發起燒來,原來每個人形靶的身上,都有幾個臉盆大的字,如“共匪李玉”“共匪張健”等等,本來是紅色的大字,久被日曬雨淋,又描上黑色了。
“我打李玉吧,”宋佔魁一笑說,眯起一隻眼,剛瞄準,只聽見嗤的一聲,那邊的活動靶“李玉”就倒下了,又前後晃悠着豎起來。
“好像放了一聲氣。”
“真妙!”
“一點聲音也沒有!”
“吹牛!還是有聲音啊!”田八卻對黃人傑瞪了一眼。
“這算什麼槍聲!”黃人傑狡猾地辯解道,“要有一點槍聲,就不算‘大老美’了!”
“來,咱們今天大夥兒比試比試!”時來運心裏對黃人傑有些不服氣,故意笑着提議,暗裏還對宋佔魁眯眯眼,要他同意。
“好嘛,”宋佔魁也有意試試黃人傑和牛剛的本領,笑着點頭說,“咱哥兒幾個相見恨晚,今天大家露一手,痛快痛快吧。”
沒想到黃人傑並不示弱,竟躍躍欲試地問時來運:
“怎麼比法?”
“這樣比:我們每個人對這十個靶子打十槍,看誰打得準,打得快,請司令給我們做裁判。”
“咦,老宋爲什麼不參加?”黃人傑故意這樣稱呼宋司令,揚着眉毛,挑戰地問。
“他也參加,那麼誰當裁判?”
“別廢話了!誰先打?”宋佔魁從口袋裏取出一盒雪茄,撿了一支叼到嘴裏,側過身去在他的護兵小樂子劃的洋火上點吸着。
“公平交易:抓牌!”時來運隨身掏出一副紙牌,遞給宋佔魁。
宋佔魁嘴裏叼着雪茄,和了一下牌——就在和牌的時候做了個鬼,這明明是做給時來運看的,也只有時來運看在眼裏——然後把一沓紙牌張成扇形,送到黃人傑面前。
“嚇,”黃人傑奸笑說,“還是我有優先權啊!”戴着兩個金戒指的手輕輕一抽,是一張鵝牌,幺三。
“我抽!”時來運早瞅準目標,假癡假呆地抽了一張天牌,十二點。接着田八抽了個小三猴,三點;牛剛抽了個老虎頭,十一點;常恩抽了一張人牌,八點。
“好,瞧我的!”點數最少的田八傻里傻氣地說。他把軍衣連襯衫脫下來一扔,露出野獸似的生着長毛的胸脯,拔出自己的手槍,瞄準打了十槍,卻只有半數靶子倒下去,氣得他喊着運氣不好,要重來。
“去你的吧!”時來運推開他說,“快看咱們黃委員的!”
黃人傑把西裝襯衫上那條漂亮的花領帶鬆了鬆,又取出一副金絲邊眼鏡戴上,拿了槍,先做了個立正姿勢。然後他把左腳伸出半步,左胳膊彎起來平放在鼻子前面,右手將那銀亮的小手槍擱在左腕上,歪着頭閉了一隻眼,屏息靜氣地瞄準半天,可還沒有放。
“怎麼不放?”田八不耐煩地問。
“諸位別見笑!”黃人傑說。嗤的一聲,無聲子彈可不知打到哪兒去了。
時來運在後面輕蔑地撇撇嘴,對宋佔魁做了個鬼臉兒。
“大概還沒放吧?”護兵小樂子惡毒地說,逗得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不,剛纔一說話就動了。”黃人傑裝出毫不介意的神氣說,重新站站好,右腿略彎,更穩當、更仔細地瞄準着。但不知爲什麼,槍頭子總有些發抖,他竭力克服着這個弱點,又打了一槍,第二個靶子還是紋絲沒動。
大家忍着笑,面面相覷。
黃人傑原想露一手,不料丟了醜,搭訕着說:
“今天不能打了!”他一面看着槍,不滿地皺着眉,好像這美麗的小玩意兒臨時出了什麼毛病似的,然後嚴肅地把槍插進皮套裏,說,“改日再試吧。”牛剛看見,他額上都沁出了一粒粒的汗珠兒。
“可能從高往下打不習慣。”宋佔魁假裝着安慰他的神情說。
“不,今天那倒黴的車子……我這胳膊兒還有點不舒服!”黃人傑老着臉皮說,收起眼鏡,甩了甩手腕兒。
“常恩,你來!”時來運興高采烈地說。
“算了吧,天怪熱的!”老狐狸假意說,可是他那望着常恩的眼光卻顯然是在鼓勵他。
“比吧,別他媽裝蒜了!”田八說。
常恩還有些猶豫,可不知誰在他背後推了一把,他就說:“好吧,我也試一下。”隨手拔出了他的槍。
“既然想試,就用雙槍吧!”宋佔魁又爽快地說,轉臉給黃人傑和牛剛介紹道,“他是咱們有名的‘雙槍常恩’。八爺是有名的‘大刀田八’,別看他槍頭子不行,耍起刀來可真是,唰唰,只見刀光不見人!”
常恩已經站到前面,把兩支手槍舉起來,突然雙槍齊發,十個靶子從中間往兩邊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
人們怪聲叫好。
“五秒鐘。”看着表的老狐狸微笑說。“該牛隊長啦!”時來運的賊眼溜着牛剛。
牛剛推辭地微笑,搖搖手。他一直是剋制着厭惡的情緒在看這幕戲,尤其是拿共產黨員做槍靶子,對他簡直是不可忍受的侮辱。然而他態度冷靜,只是謙虛地笑道:
“這樣,”他拿起了滿滿的酒杯,“我連飲三杯,好不好?”
可是牛剛越不想參加比賽,人們越不肯放過他,連黃人傑都跟着起鬨,不懷好意地笑着,故意打量他說:
“哦,在哥兒們面前想藏一手嗎?”
牛剛就霍地站起來,拔出了他的手槍,胸有成竹地說道:
“我打不好,就打下五個桃兒,回敬司令吧。”說完,立刻連打五槍,槍聲幾乎響成一個點。早有兩個護兵跑過去看,很驚奇地捧來了整整五個鮮桃。
大家都驚呆了,接着爆發出一陣讚美的聲音。
宋佔魁又驚又喜:
“真是神手!”忙走過來跟牛剛和黃人傑乾杯,說,“‘千金易得,一將難求’啊!你倆一文一武,今後可要多借重二位啦!”
“爲黨國的榮耀,爲戡亂的勝利,大家乾杯!”黃人傑舉杯喊着。
宋佔魁有意不讓時來運出醜,叫人斟酒添菜。大家又坐下來吃喝談笑,不再追究。
忽然有人來向宋佔魁報告:龍虎崗毛二爺來了,在前面書房裏等他,有要緊事跟他商量。宋佔魁就離了石桌,吩咐人們給新來的長官安排住處,又對黃人傑、牛剛拱手說了聲少陪,就帶着時參謀下了假山,從曲橋匆匆走去,勤務兵小樂子也顛着屁股跟在後面。
黃人傑顯然有些不高興,坐了一會兒,大家就到前面去了。
2
牛剛被領進正院的西廂房。西廂房五間,牛剛被安置在北邊的兩間裏。像這樣富麗堂皇的房間和傢俱陳設,牛剛連見也沒見過。小水正在裏間給他鋪牀,看見他進來,就笑嘻嘻地告訴他:
“這裏原是第三大隊隊長常恩住着,現在常隊長挪到南邊的兩間裏去了。你們倆只隔一間客室,倒變成近鄰啦。”
“黃委員住在哪兒?”
“嗨,大客廳東邊那兩間特爲給他騰出來啦。客廳西邊兩間是時參謀和他的家眷住着。東邊原是第一大隊隊長楊花臉的房間,楊隊長不在,東西都被搬到東廂房,就在這對面;瞧,”他站到絲絨長窗簾旁邊,通過厚厚的花玻璃窗指給他看,“第二大隊隊長田八爺挪到東廂房的南兩間去了。”
“這小傢伙,消息真靈通!”牛剛微笑着望着他,心裏滿意地想。
小水雖然長大了,卻還是比較矮小,看外表只有十八九歲的樣子;但身材勻稱,面貌英俊,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機靈勁兒。只要是熟識他的人都會想到,派他做這樣的工作,真是最適合不過的了。
前些日子,在冀中區黨委城工部,牛剛兄弟倆曾受過一個月突擊性的專門訓練,那訓練的內容是異常廣泛、複雜的。後來,在保定與僞河北省保安處祕書長接上祕密關係,那是連牛剛都不知道的。而另外有一位老練的地下工作同志,看樣子也是在保安處工作的,似乎很熟悉宋匪內部的情況,對牛剛他倆的工作,提了許多寶貴的意見。末了還給牛剛介紹了一個關係,那是宋匪司令部的一個女譯電員,名叫周家珍的。牛剛準備有機會時再跟她接頭。
“小水,剛纔龍虎崗什麼人來了,你知道嗎?”
“是龍虎崗的聯保主任,他們都叫他毛二爺的來了,還不知道是什麼事情。”小水也放低了聲音。
“你快收拾好東西,出去瞧瞧吧。”
“好,我這就去。”
小水帶上門,出去了。
3
晚上,宋司令又正式歡宴黃委員和牛隊長。
大客廳裏,五盞白瓷殼的大吊燈發出明亮而柔和的光線,照着三四十位大小軍官坐在五隻大圓桌周圍喝酒猜拳,亂笑亂鬧;正中的一桌還有四位女客陪伴着,那熱鬧更不必說了。
宋司令的大太太王美孃,是一個有名的醜八怪,大粗個兒,高顴骨,三角眼,非常潑悍,二鍋頭燒酒大碗大碗地和人乾杯,那嚷嚷的嗓音竟就像男人一樣。她旁邊坐着一位千金,名字就叫小美孃,今年二十八歲還沒出嫁,那模樣剛好是老美孃活忒忒地脫了個相兒,卻還不住地撒嬌作態,彷彿她是天下第一號美人兒一樣。宋司令的小太太更是妖里妖氣,也不知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出身,外號竟叫野玫瑰,穿着透明薄紗的奇裝異服,幾乎跟裸體差不多,在席間跑來跑去,一會兒歪到這個人肩上耳語,一會兒又把香菸噴到那個人臉上,後來還在宋司令的二胡伴奏下,唱了幾個小曲兒。只有時來運的年輕美貌的太太不大說話,可是那兩隻不正經的眼睛盡往黃人傑的臉上偷偷地瞟着。總之,這種場合處處都使牛剛非常小心。
“真是,一窩狐子不嫌臊!”他在心裏罵着。
牛剛特別注意那尚未回去的毛二爺。宋佔魁當面稱他爲“老嘎子”,而他聽了竟受之無愧,叭兒狗似的臉一直嘻着嘴笑,笑得口涎都流下來。還有一個士紳模樣的人,據說名叫貫道一,總是默不作聲地拈着鬍鬚,冷眼地觀察別人。
牛剛真沒想到,堂堂的“司令”和“委員”,竟在大庭廣衆之下一拉一唱地表演起來了。那委員唱的還是青衣花旦,一面逼尖了嗓音嬌滴滴地唱着,一面用雪白的手絹代替“水袖”做出種種手勢,喝酒喝紅了的臉上也做出各種相應的媚態,引起了嘖嘖讚賞和怪聲叫好的聲音。
正熱鬧間,外面響起了大皮靴帶馬刺的腳步聲,一個滿臉大黑麻子的高個兒軍官走進來。京胡的聲音戛然而止,宋佔魁高興地說:
“正巧!楊隊長回來了。”
楊花臉大踏步走來,把軍帽往桌上一扔,氣喘吁吁地坐到別人讓出來的椅子裏,向後一靠,還沒開口,就看見了牛剛。他奇怪地注視着他,終於說:
“哦,是你!”
在他走進來的時候,牛剛一眼就看出了這是誰。原來在日寇大掃蕩時期,他倆曾見過一面。那時候牛大水被日本人抓去,由羣衆賄賂了一位僞隊長,才把他放出來;那位僞隊長,就正是這個楊花臉。
現在,牛剛皺眉望着他,顯出了“我不明白你說的什麼”的莫名其妙的表情。
宋佔魁問楊花臉:
“你認識他嗎?”
楊花臉還在端詳着牛剛,說:
“只是名字我記不起了。”
牛剛略顯詫異地微笑:
“怎麼我不認識你?”
“哦,”楊花臉忽然想起說,“你不是叫王樹根嗎?”
滿座的人哄的一聲笑了起來,特別是野玫瑰的笑聲,最尖,最響亮。
牛剛也露出了忍不住好笑的神氣,並未作答,只是饒有興味地望着楊花臉;心裏可馬上記起了,當時他確曾借用過“王樹根”這名字,不料這名字到今天還有掩護他的作用。
楊花臉已經有點不敢肯定,可是他還問:
“那一回你不是在白洋澱的東漁村,給日本人押起來,經我的手釋放的嗎?”
“你是說王樹根,還是說我?”牛剛的兩道眼光裏,閃射着玩笑的神氣。
大家又笑了。
“哈哈,”黃人傑拍拍牛剛的肩膀,“咱們這位贊皇縣的皇協軍特務隊長,跑到白洋澱去坐日本人的監牢啦,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那麼厲害——委員是有些醉了。
楊花臉粒粒麻子通紅,冷冷地射了一眼黃人傑,不好意思地解嘲說:
“嚇,粗粗一看,倒真像;仔細瞧瞧,可越來越不是那個模樣兒啦。”
牛剛很感興趣地微笑着,對他同意地點頭。實在,這幾年來他的相貌可改變得多了。那時候的“王樹根”,胖得臉發圓,腦袋剃得光光的,完全是一副莊稼小子的戇直相,還被日本人打得鼻青眼腫,滿臉都是血痕;而現在的“牛隊長”,臉兒瘦了,留着長髮,眉目之間透露出軍人的精明和豪爽,額上還斜着一條深深的傷疤。要沒有特殊的眼力,楊花臉還壓根兒看不出來呢。
“哎,你們看,牛隊長這刀傷可不輕啊!”沒想到久不說話的貫道一,這時候別有用心地指着說,“瞧,這是東洋馬刀砍的吧?”
“嘿嘿,”牛剛冷笑了一聲,不勝感慨地指指額頭,“共產黨的恩賜!”
“諸位不知道,在敵人的法庭上,牛隊長可是個威武不屈的好漢哩!”黃人傑醉醺醺地,重複着保安處祕書長的話。
宋司令和時參謀,早看過省保安處的公事,公事裏還附着一封蓋有處長私戳的推薦信,那是對牛剛倍加讚許的;而且事先他們還接到祕書長的電話,說牛剛也是國民黨員——他的黨證還是民國廿八年的,很可以重用。不過宋佔魁跟牛剛究竟尚無深切的交情,所以暫時不敢給他太大的實權,與時參謀商量的結果,決定先請他“委屈一下”,給八爺當隊副,等四大隊成立時再相機變動。因此宋佔魁對牛剛的問題早已心中有數,這時候就不耐煩地說道:
“別打岔了!看楊隊長跑得喘吁吁的,該不是有急事吧!”
“可不!”楊花臉氣憤地說,“我正要報告你。他媽的,‘共匪’猛不乍地來了個‘閃電戰’,我的二中隊足有一半給損失了!”
“怎麼!”老奸巨猾的宋佔魁也緊張起來,忙問,“是他們分區部隊來了嗎?”
“嗨,我們也以爲是大部隊來了,可是事後瞭解,他們人數並不多,大概只有幾百人吧。我也說不準,或許只幾十人。唉,真見鬼!”
“誰帶隊?”
“聽說帶隊的是個黑臉大鬍子,誰知道呢,他媽的偵察兵一個也不頂屌用!”
“什麼時候打響的?”
“天剛擦黑的時候,他們給了我們一下子,後來可連影兒也沒有了!”
“怎麼不來電話?”時參謀問。
“電話?我嗓子都喊啞了!見孃的鬼,哪裏打得通?”楊花臉滿腹牢騷,憤懣地說。
“兄弟,今天這事兒不怨你,只怪我宋佔魁太大意了,叫你兄弟吃虧!”老狐狸裝出自恨的神氣說着,斟滿了一大杯酒,站起來雙手捧給楊花臉,“兄弟,喝了我這杯酒,消消氣吧,與你報仇的日子就在後面!”
“這怨不着司令!”楊花臉接過杯來,痛快地說,立刻一仰臉兒乾了杯,就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菜來。
“‘共匪’真又來啦?”野玫瑰不安地問。
“來吧!”宋佔魁坐下,露出兇殘的臉相,冷笑說,“他殺我一個兄弟,我要他賠十個!”
他環視寂靜無聲的衆人,又說:
“哥兒兄弟們可要小心,‘共匪’不光在河東有武裝活動,最近連河西龍虎崗、千家營,好幾個地方,都發現有他們的地下活動。萬惡的‘共匪’是永遠不會甘心的,除非徹底把他們斬盡殺絕!!!”
“對,斬盡殺絕,這正是黨國給我們的榮耀的任務!”黃人傑說,手裏拿一杯酒,有些搖晃地站起來。“先生們!女士們!”他喊着,“神聖的戡亂戰爭全面展開了!在東北,我們,打到了松花江;南邊,我們,正在圍攻中原,並且在八百里戰線上,向蘇皖‘匪區’進攻!我們親愛的友邦,美利堅合衆國政府,援助我們的物資,已經達到七億八千萬美元,從飛機、坦克、大炮,直到我身上的無聲手槍,都是最新式的武器,大量地裝備我們!如今,我們要消滅‘共匪’,就像,踩死螞蟻一樣!”他的舌頭不靈便了,酒從杯子裏潑灑出來也不知道,“先生們!女士們!……全面戰爭……勝利!……我們不能躺下來捱打,必須進攻,進攻,進攻!”他搖搖晃晃地舉杯高呼:“黨國萬歲!!!蔣委員長萬歲!!!”
全體肅立,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