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續傳第十章 寧走一步險

  寧願苦戰,

  不願苦熬。

——新諺


  條件是人創造的。

——新諺


1


  李小珠完全沒想到,那第一槍竟是王小龍打的。

  前一時期,當黑老蔡收繳了本村自衛團的槍支,李小珠和王小龍、黑虎兒在高房廣播後,金梅閣就知道王小龍回到這地區來活動了。在金梅閣的印象裏,王小龍和李玉是分不開的。她想會見小龍,更想會見李玉。她估計,只要見着王小龍,就準能知道李玉的下落。李玉,這美男子,這北大畢業生,這沒落官僚階級的子弟,曾經是金梅閣的意中人。目前,在這多事之秋,她意識到這樣的共產黨幹部還是對她有用的,這就加深了她對李玉,以至對小龍的懷念。也因此,她曾在村裏她認爲有關的方面到處打聽小龍、打聽李玉。消息傳到楊英和小龍的耳朵裏後,楊英曾經警告小龍說:

  “你可得小心呀!事實證明:金梅閣是一個不好的女人。在目前的情況下,我站在黨的立場,禁止你和金梅閣發生任何聯繫!”

  然而,王小龍心裏不服:他以爲這是楊英不瞭解情況的武斷。他想:好,等着瞧吧,事實會相反地給你證明,金梅閣是怎樣的一個人!

  不止一次,這位舊日的青會主任,想和他舊日的宣傳部部長取得聯繫。今天,他醒來以後,就寫了個字條,從來順家的地道里悄悄鑽出來,躲躲閃閃地溜過一段小衚衕,來到下中農龐老力的家,暗裏叫老力的小孫女黑妞吃罷午飯上學時,把信給金梅閣捎去。

  宋佔魁來到龍虎崗的時候,小龍還躲在龐家沒有走。他想等小黑妞回來,看看有回信沒有。那又矮又壯、像一截老樹根似的龐老力,拿了鐮刀正想下地,突然聽說老狐狸的隊伍已經進了村,他老夫婦倆急忙把小龍推進洋芋窖下面的地洞去。這下子,小龍在地洞裏憋了好半天,到後來實在憋不住了,又怕隊長找不到他,會耽誤了什麼緊要的任務,就提着駁殼槍從地洞裏鑽出來。也不管老奶奶的攔阻,他仗着自己膽大,隱在大門後面,瞅準小衚衕裏沒有人,就躥了出去。不料阮黑心帶着幾個自衛團員正巧從來順家闖出來,迎面相遇,小龍來不及躲開,朝着阮黑心就是一槍,但是自己也被別人打倒,抓到宋家大院去了。

2


  宋家大院的前院,一羣從村裏被搜索來,或從田裏被押解來的農民,正在聽宋司令訓話。但是最積極抗租的農民們,早躲得影兒也不見了。奇怪的是,那高高的、瘦瘦的、鬍鬚黑黑的老墨叔,卻不知怎的也在裏面。他的衣襟扯破了,臉上有帶血的傷痕,似乎是經過了一場小小的鬥毆。

  宋佔魁站在坐東朝西那個大客廳的門口臺階上,他身邊是一夥中裝、西裝或軍裝的老爺們,還有那穿花旗袍的母夜叉也在其間。他們的兩旁,則是許多黑衣的打手,和綠色軍裝的士兵們,個個都拿着長槍或短槍,威嚴地站立着。

  這時候,宋佔魁那一席既恫嚇、又拉攏的訓話剛剛完畢,臉上帶着他那特有的冷酷的笑容,故意指着高老墨問道:

  “怎麼樣,高老墨,是你領頭不交租嗎?”

  高老墨帶着冷淡的表情,眼也不擡,吸着長管兒菸袋,一句也不回答。

  “是這樣,二老爺,”那個兒很小的佃中農寶三叔,摸着剃得光光的腦瓜兒,眼睛珠子滴溜溜地看着老爺們,賠笑說,“今年的麥收可不強……”

  “誰說不強!”活閻王插言道,“今年的麥收,沒九成年累,也差不多了!”

  “唉,大老爺,”寶三叔苦笑道,“你說九成,就九成吧。颳風是老天的自由,說話是老爺的自由嘛!”

  “尹寶三!”活閻王彷彿抓住他不放,“你的麥租爲什麼不交?”

  “瞧,老爺,大家都沒交……”

  “我是問你,你爲什麼不交?”

  “我……大老爺……”寶三叔望着活閻王,心裏打鼓,又摸摸光頭,賠笑說,“我……不是不交……嗨嗨,我是想……緩幾天……”

  “緩幾天!”小尖頭忍耐不住,洶洶地責問道,“眼看大秋的莊稼都要下來了,你們夏天的租子還不交,究竟是什麼居心?”

  “什麼居心?”老墨叔突然擡起頭來,氣憤地望着他,“什麼居心:我們窮人還想活下去!”

  “放屁!”小尖頭罵道,“叫你們交幾顆租子,誰叫你們餓死?”

  “哼,蛇沒吃飽,蛤蟆可掉了命了!”高老墨說着,用長煙管在青石板上狠狠地敲掉菸灰。

  “我們都被搶光了,我們不能眼睜睜地餓死!”另一個農民也說,聲音雖低,卻很是激動。

  其他農民,也氣憤地附和着。

  “嘿嘿,”宋司令忽然冷笑道,“人家要不給你們地種,你們憑什麼活下去?”

  “我們憑什麼不種那地?”高老墨毫不退讓地望着老爺們。

  “看你那架勢!”老美孃氣得暴跳如雷,指着他,“不用說,這一次抗租,你就是惹禍的頭子,打鼓的槌子!”

  “對!”黃委員插言,“問他:他們把共產黨藏在哪兒?”

  高老墨鎮靜地望望他,露出輕蔑的、不屑置辯的神氣。

  突然,村裏響起了槍聲。

  匆忙間,老狐狸下令,挑出高老墨等幾個農民,關起來……

3


  牛剛看見王小龍受傷被捕,他內心是多麼驚奇啊。可是,就連剛剛回來的兄弟也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宋小亂一見小龍就紅了眼,兩隻手左右開弓,狠狠地打他的耳光。人們連推帶搡,把小龍押到東跨院去了。一會兒,宋佔魁和黃人傑也都急匆匆向東跨院走去,兩個人一邊走,一邊還憤怒地交談着。休息在門外楊樹林裏的隊伍,則已經奉司令之命,緊急地集合起來,聽過常恩簡短的訓話後,立刻分頭出發,在村裏村外,徹底搜捕共產黨。

  “唉,小龍是怎麼回事?幹嗎要打草驚蛇呢!”小水懊惱地想。趁着人們混亂的時刻,他悄悄向牛剛仔細彙報後,兄弟倆就按照預定的計劃,暗暗地積極進行。

  五點多鐘,審問不出什麼結果的宋佔魁,拭着禿腦瓜上的汗珠,回到大客廳來休息。忽然有人報老太太已經在嚥氣,這回可真要歸天了。於是,所有“孝子賢孫”都往後院跑。

  原來,最初由楊英所出的主意,終於產生了實際的效果。剛纔,那個頭髮全白了的老女僕,按照內線周天貴的吩咐,暗裏對不死的骷髏耳語道:

  “你還不知道啊,共產黨已經來了!共產黨!來了!來了!你們的土地房屋,馬上就要分給窮人了!你們完了!你們什麼都完了!你還不挺屍呵!”

  女僕們早已受不了這骷髏的折磨,暗裏對她都恨得咬牙切齒,這時竟不約而同地湊到她耳朵邊,狠狠地辱罵、狠狠地詛咒,有的甚至這樣說:

  “你聽到槍聲沒有?就在十字街口,共產黨槍斃地主哪!地主——男女老少——一律槍斃!你這老不死的,你也逃不了!”

  終於,發出恐怖的“鬼叫”似的聲音,骷髏猝然倒下了。大老爺的大太太、二姨太趕來,命令馬上給她穿壽衣。

  現在,一大羣男女跪在牀前。骷髏在寬大的紫醬色壽衣內筆直挺着,然而鬼魂似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還在空中縈繞:

  “……命根子……命根子……”

  經過了令人難忍的淹留,這不死的骷髏纔算死絕。於是突然地,爆發了一陣男男女女虛僞的嚎啕聲。

  “真是碰着晦氣星了!咱倆回城吧!”兩邊花園裏,黃人傑厭煩地對牛剛說;兩個人步出涼亭,往土山下走。

  牛剛望望蒼茫的暮色,歸巢的鴉羣,露出了擔心的神色,回頭對他說:

  “馬上黑下來了,路上可不平穩啊!”

  “可不!”黃人傑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忽然又趣味橫生地笑道,“哎,乾脆,找小梅子玩去吧!”

  小梅!牛剛暗暗吃了一驚,但立刻也忍不住笑了:

  “走!”

  金梅閣剛從東跨院後面關押王小龍的地方出來,跟黃人傑、牛剛在前院遇見了,就陪他倆到大客廳裏去。黑暗的大客廳里正在安汽燈,那汽燈剛剛點着,轟的一聲燃燒着綠光。牛剛看見,金梅閣白閃閃的臉上彷彿有淚痕,然而她那一對不大的眼睛顯然是愉快而自得的。黃人傑手裏玩弄着一副紙牌,嘴裏不停地給金梅閣講着各地婚喪的習俗,彷彿他哪裏都到過一樣。忽然宋佔魁走了進來,撫摩着跪痛了的膝蓋,慢慢地坐到太師椅上說:

  “今天走不了啦,委員!”他在小樂子手裏吸着了煙,“咱們商量一下,今晚上是不是把河東的隊伍調回來,嗯?”

  黃人傑皺了皺眉,似乎並沒有忘記在調防問題上,他倆曾經有過的齟齬。

  “依我看,還不至於那麼嚴重吧?”他說。

  “嘿,咱們可不能輕敵呵!”宋佔魁正色道,“說實在的,文耀一受傷,阮海新又挨刺,我老哥一家子可害怕得不行啦。唉,住在這裏,也確實冒着點兒風險呀!”

  聽他這麼一說,黃委員心裏也真有些害怕了,但表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地隨口回答道:

  “行啊,老宋你看着辦吧,”說過,仍舊對金梅閣談他的埃及木乃伊。

  牛剛暗暗注意到:老狐狸立刻叫常恩派兩匹快馬,連夜調楊花臉的隊伍去了。

  “馬上就來,越快越好!”這是老狐狸的吩咐。而這裏離楊花臉駐防的地區雖然隔一條河,卻只有幾里路。

4


  天黑不久,東西甜水井的保長李樹堂騎了自行車,急急地來找毛二狗。毛二狗沒法,只好把他引到宋佔魁這裏來。李樹堂原是地主、反動派的走狗,暗裏被共產黨掌握了,現在就照着老賀的指示,假裝談虎色變的神情,報告說:

  “白天大概藏在龍虎崗的一小股‘共匪’,現在竄到我們村去了。我的兄弟和老江家閨女親眼看見,他們躲在大廟裏開會,六個男的、兩個女的,據說張健頭髮長長的,也在裏面,企圖不明。”

  “怎麼樣?”黃人傑找到證據似的看着宋佔魁,傲慢地奸笑着,“我說下邊太操蛋嘛!搜索了半天,好,十個八個共產黨,都跑他媽的了!”

  但是老狐狸冷冷地注視着李樹堂,突然拍桌道:

  “你胡說!你兄弟和老江家閨女既然遇上他們,還能走得了?就算走掉了,他們還不跑?”

  李樹堂嚇得蒼白着臉兒,眼珠滴溜溜地轉着,趕忙賠笑說:

  “宋司令,實不相瞞,我的兄弟是沒出息,跟那小妮子偷偷摸摸到廟上去,還沒進門,一看見‘共匪’就嚇得屁滾尿流,一點聲兒也不敢作,悄悄地跑回來了。唉,我們那兒又沒自衛團,這樣大的事兒,我要不來報告,馬上出了大亂子,小的能擔當得起嗎!”

  “別廢話了!”宋佔魁顯然是相信了他,忽然變得很和氣,打開煙盒給他拿一支,自己也拿了一支,轉臉對常恩說,“恩兒,是不是你去走一趟?要真是張健他們,可是個大事啊!”

  “準是張健!常隊長,你多帶一些人!”黃人傑命令地說,一面給自己和金梅閣分着牌,一面又對牛剛說,“行動要機密、神速!牛隊長,最好你也去,把他們統統抓來,一個也別讓跑掉!”

  常恩、牛剛他們走後,老狐狸忽然不安起來,帶着小樂子,前前後後去查看。大門敞開着,門樓下掛着八個白色扁圓形的大燈籠,上面有八個藍色大扁字:“京兆府第”“直隸世家”;這些燈籠,還是老太爺去世時用的。燈籠光下,一個站崗的衛兵向走出門來的司令敬禮。宋佔魁望見:大小汽車,除了一輛小吉普,還都在門前;馬匹卻全不見了;他吩咐留下的一排人則一個也不在,據說全派到村裏吃飯去了。他心裏惱怒地罵着,回到前院,立刻把休息在護院的住屋裏的警衛班集合起來訓話,並且命令:把分散在村裏的一排人趕快召回來,門口也安上雙崗,架上機關槍;住宅前後一百米內都放上流動哨;護院的頭兒王大狠和崔鳳池也奉命檢查各碉樓,嚴密戒備。

  這時候,亮堂堂的大客廳裏,人影雜亂,門口有人在紮結白布的長條和綵球,但裏面卻傳出來金梅閣吃吃的笑聲。宋佔魁生氣地對客廳裏瞪了一眼,就帶着小樂子,往後面去了。

  後院裏,暗沉沉的,一口猙獰的大棺材散發出凝固的血色。北屋門口,已經用松柏枝和白布條紮結好靈堂的大門。走到裏面,裏面黑漆漆的,正中間用兩隻長凳支起的門板上,頭南腳北地擱着死屍,死屍頭邊點着一盞半明不滅的長明燈,前面掛着巨幅的孝幃,案上供着未點的香燭,裏裏外外陰氣森森,看不見一個活人,只有漆黑的西間有兩隻可怕的亮晶晶的綠色貓眼,一動不動地窺伺着。

  宋佔魁倒抽了一口冷氣,退出來,站在臺階上大聲喊道:

  “怎麼沒有人?來人哪!人都死到哪兒去啦?”

  從西屋出來兩個女僕,默默地走過他的身旁,勉強地守靈去了。

  宋佔魁和小樂子又來到東邊的菜園。菜園裏,一排低矮的土屋亮着燈光,長工們正在吃晚飯。那邊碾房裏面,禁閉着高老墨等幾個農民;碾房旁邊一個放破爛東西的小黑屋裏,則關押着王小龍。宋佔魁特爲走過去,一一察看。他看見碾房的門上掛着把大鎖,那小黑屋的兩扇門上卻掛着一把小鎖,還拉開一條門縫兒,門縫裏露出兩隻黑眼睛在暗中張望。在這兩個門前,護院的二混子(紅眼狄廉臣的兒子)橫着大槍走來走去,正在看守。

  “二老爺好!”年輕的二混子帶着流氓氣,毫不嚴肅地向宋佔魁打招呼。

  “就你一個人嗎?”

  “報告二老爺,還有郭榮,他先吃飯去了。”

  “你們可注意點兒呀!”老狐狸特別指指那個小黑屋。

  “錯不了,老爺!”二混子保證地笑着。

  宋佔魁走開去,看見靠東的一長溜牲口棚,檐下掛着三盞馬燈,警衛班的十多匹馬兒也在這裏槽上吃草料。一看馬鞍都卸下了,他立刻命令重新都備好鞍,仍然拴到大門外去……

5


  四匹快馬自東而來,飛馳到大清河的岸邊。楊花臉和其他三個人從馬上跳下來,遙望河的西岸。

  夜的大清河,籠罩着詭祕的氣氛。風吹蘆葦的沙沙聲、流水深沉的嗚咽聲,都引起可疑的感覺。謎一樣的夜霧,使對岸的一切都顯出不可測知的朦朧。連暗藍的高空,那稀疏的星兒都奧祕地閃爍着狡猾的眼睛。

  “焦老衝!焦老衝!……”

  “他媽的,怎麼沒有迴音?”

  “瞧,那不是他的燈光?”

  望得見鬼火似的一點燈光若隱若現地閃爍,可是喊了半天,仍然沒一點動靜。

  “這是怎麼回事?”

  “聽,好像是錘子的聲音!”

  “啊,我看見了,老傢伙好像在修船呢。”

  楊花臉本來就沒好氣,他有一百個原因不願意“挪窩兒”,因此那突然的調防命令深深地激怒了他。他認爲事先也未曾與他商量,這樣的命令簡直是難以接受的,但他不便公然違抗,所以一方面按兵不動,一方面親自前來,企圖當面緩衝,心裏可老大的不高興。他今晚剛巧還喝了不少酒,滿肚子火氣正無處發泄呢。

  “真見他孃的鬼,船怎麼壞了?”

  “剛纔我們來的時候還是好好的。”

  “拿長槍來!我不信打不死這老忘八!”楊花臉噴着酒氣,喀嚓就頂上了子彈。

  “慢着!有迴音了!”

  “聽,是他女兒的聲音!”

  “來——了——!楊——隊——長——!等——一——等——!”

  “瞧,老傢伙還在那裏修船呢!”

  “啊呀,可能是來只小划子,這幾匹馬怎麼辦?”

  “真見鬼!老子先過去跟這老忘八算賬!”

  小划子來得慢極了。到了岸邊,焦五妮說:

  “隊長,我爹請你擔待點:大船漏水了,只好用小船渡你們。”

  楊花臉罵罵咧咧地跳上船,另外兩個也跟着跳上去,小船劇烈地搖擺着,三個人一齊蹲下來用兩手抓住兩邊的船舷。依照楊花臉的命令,只留下一個人牽着四匹馬,在岸上等候。

  焦五妮那瘦小的身影站在船尾,默默地打着雙槳。嘩嘩譁!嘩嘩譁!水聲雖然很響,小划子卻吃力地、緩慢地前進着。

  “快一點!老子還有要緊的事情吶!”楊花臉坐在船頭,拿着手槍,狠狠地說,“真奇怪,大船怎麼就壞啦!嚇,瞧着吧,老傢伙要是故意搗蛋,他媽的,這一回準叫他喂忘八!”

  嘩嘩譁!!!嘩嘩譁!!!

  一對大黑眼睛隱藏着仇恨,忽閃忽閃地瞅着他。

  過了河心,小船離岸還很遠,突然聽見幾聲槍響,是龍虎崗那兒傳來的,接着又是一陣陣緊密的槍聲,夾雜着手榴彈的爆炸聲。楊花臉他們驚呆了:

  “這是怎麼回事?”

  “是這麼回事!”焦五妮斬釘截鐵地回答,小划子忽然一側歪,立刻翻了個底兒朝天。從水裏扎猛子來到的幾個年輕民兵,還有宋旺和五妮一齊動手。

  “我叫你兇!”焦五妮抓住楊花臉,亮出匕首。

  等候在東岸的那個小兵,也突然被水淋淋的來順、傻柱子從背後用刀子攮死。

  把死屍拋下河的時候,柱子笑着說:

  “啊哈,緩兵之計,演成了水淹七軍!”

6


  楊英乘敵人大部分出發,小部分分散在村裏吃晚飯的時候,趕忙帶了一部分手槍隊——從武工隊挑選的精銳武裝,由地道摸到宋家大院的下面來。這地道還是當初區委會駐紮在這裏時祕密挖掘的,少山他們回來後,曾經帶領民兵,從村外的祕密出口下去,清理和修整了這一段地道,當時曾發現原來的入口被什麼笨重的東西壓住了。這入口是在後院北屋的西里間,正好是骷髏養病的房內,方磚地上看不出任何特殊的痕跡,但其實靠牆有四塊方磚是固定在一塊託板上,可以往牆下推移的。據後來瞭解,是上面放了一隻硬木的立櫃。今天內線周天貴趁死屍擡到堂屋,把立櫃也挪開了。

  楊英他們的計劃是很周密的:只要從地道口一出來,就由內線帶路,悄悄密密,直奔宋佔魁和黃人傑所在的房屋,必然手到擒來;同時裏應外合,解決警衛班和護院的;這裏一打響,偷襲僞自衛團的一股子人也立刻動手。

  可是,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王小龍看見管押他的是二混子——這二混子過去在李玉當政委的縣大隊上幹過一時期,小龍跟他很熟悉——於是就在門縫裏悄悄地對他作開了宣傳教育工作。二混子怕共產黨一旦真的重新得了勢,他自己吃不開,也就樂得做個人情,趁郭榮還沒回來,就開開房門,放小龍出來“解手”。到了茅廁跟前,王小龍突然一個箭步躥過去,拔開了大門閂,從後門逃走,鑽進黑暗裏去了。二混子假裝大喊大叫,開槍追捕;北邊四個小碉樓也全打開了槍。而潛伏在前面楊樹林和後面梨樹園裏邊的兩股武裝——武工隊和基幹民兵的混合組織,分別由魏大猛、宋辰所率領的,都以爲楊英他們在裏面打響了,也就兩下里逼近宋家大院,企圖用火力封鎖前後門。同時,丁少山所率領的區小隊聽到槍聲,也就閃電般衝進僞自衛團的院子,向屋裏扔開了手榴彈。然而這時候,楊英一夥人纔剛剛摸到地道口,還沒有上來呢!

  他們在地道里聽到槍聲,一時不知道上面發生了什麼事,正在懷疑地傾聽,忽然入口的暗門被推開了,宋家的長工周天貴的聲音在洞口低低地,但着急地喊道:

  “楊政委,楊政委,你們來了沒有?”

  “怎麼樣?出了什麼事?”

  “糟了,王小龍逃跑,二混子一開槍,前前後後都打響了!”

  “隨我來!”楊英憤怒地喊了一聲,舉着手槍就往外鑽,“快!快!”她又低聲朝洞內喊:“大家動作要迅速,別讓老狐狸跑掉!”

  他們跟着周天貴,急急從黑暗的裏屋出來,經過死屍旁邊,跑過後院,來到前面時,護院的頭兒王大狠已經被他的副手崔鳳池(也是內線)用槍逼着,正在吹哨集合護院的隊伍;但是宋佔魁和黃人傑他們已經不見了。

  當前前後後槍聲一發作,老狐狸就知道事情不妙,立刻指揮警衛班往外衝。大門外面,哨兵們和一小部分剛剛回來的士兵,已經和魏大猛他們接上了火。警衛班的兩挺機槍,也在影壁兩旁掃射起來。魏大猛他們一時無法接近大門,但他們分成左右兩股子,隱在黑暗的林子裏打得很兇。只見白色燈籠光下,從屋裏衝出的和從街上盲目跑回的敵人死傷不少,倒下的馬兒則引頸長嘶。混亂中,那輛黑色臥車和七八個騎馬的敵人,卻終於在猛烈火力的掩護下衝了出去,順着向北通涿縣的大道飛馳去了。

  幸虧楊英他們預先估計到:那老狐狸是非常狡猾的,萬一他漏網逃跑,東邊被大清河所阻,西邊和南邊回縣城的大路他一定不敢走,相反,他必然往涿縣方向逃跑,因此楊英派老賀率領了大隊民兵,早在這大路的兩旁埋伏好。當汽車進入伏擊圈時,一聲號令,手榴彈紛紛飛出,汽車炸壞了,有兩匹馬也連人炸死在路上。車內被俘獲的有縮成一團的活閻王、嚇得半死的小尖頭和擠成一堆的笑面虎跟幾位女眷。可是宋佔魁夫婦和黃人傑,卻騎馬落在後面,和另外兩三匹馬一起越過莊稼地,逃走了。
上一頁
zhihu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