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續傳第十七章 鐵的紀律

  我們是青年的布爾什維克,

  一切—都是鋼鐵,

  我們的頭腦,

  我們的語言,

  我們的紀律!

——殷夫


1


  區委召開擴大會議,準備討論和處理王小龍的問題。

  下午,開會的時間到了。楊英和秀女兒等幾個人,穿過月亮門,走進了從前笑面虎住的西跨院。

  院子裏、葡萄架下、花壇旁邊,直到西邊和北邊的牆根,都分門別類地放滿了堆積如小山的精美傢俱,上面都苫着積雪很厚的葦蓆,看得出井井有條的安排,以及對勝利果實的愛護。在那紅磚洋房朝東的門口,十三四歲的姑娘玉妹子,穿着露了花絮的黑棉襖和千補百衲的藍單褲站在那裏。她笑着跟她們招呼,還通令她們在兩根圓柱支撐的門廊裏,把鞋底的雪泥蹬淨搓光,然後才準進去。

  進了洋房,走在橫貫東西的過道里,又看見兩旁每一個房間內,四壁都掛着五光十色、琳琅滿目的衣服,地上排列着小件傢俱,傢俱上放着各種日用品,就像開展覽會一樣。而每一個房門口,都有一個笑眯眯的姑娘在把守。有一個房間裏,俊兒姑娘和幾位老大爺,正在把各種物件一一估價,一個小學生拿着本子在記錄,另一個小學生把編好號碼與寫好價格的小紙條兒貼在物件上。

  楊英知道,這是俊兒她們想出來的辦法:先把每一件東西估了價,看全部浮財共值多少錢,然後按等級把錢數分給每一戶,讓每一戶再按錢數挑選自己所需要的東西,最窮苦的最先挑,準備挑到最後,讓每家中農在浮財方面也多少能分到一點勝利果實。

  “真是羣衆的智慧、羣衆的創造!”楊英暗自佩服地想。走上樓梯的時候,她忽然問秀女兒:“俊兒的病,究竟好利索沒有?”

  “說起來也怪,這一向她黑間白日地忙,反而精神抖擻,病也好利索啦。”憂鬱的秀女兒,回答着這樣的話,臉上也沒有一點兒笑意。

  “開會的事你通知她沒有?”

  “跟她說了。一會兒她工作告一段落就來。”

  原來這一次區委擴大會議,除區委及龍虎崗支部全體黨員都出席外,依照楊英的指示,還吸收有關的黨員魏大猛、宋辰,和青年積極分子高良子、高俊兒、唐黑虎等人蔘加;並且,連已經開除黨籍的李玉也請來列席——楊英希望他對王小龍提點意見,同時也讓他自己多受一次黨的教育。

  會議是在樓上盡東頭那間書房裏舉行的。由於三面都是立地長窗,附近屋頂上的雪光通過上上下下大塊窗玻璃反射進來,書房裏顯得特別明亮。可是傢俱早搬光了,只留下幾十本洋裝書籍堆在屋角。顯然是以前開會時有些人拿了厚厚的洋裝書當坐墊,那些洋裝書至今還散放在地板上。李玉正在惋惜地一本本拾起來重歸原處,黑虎兒、李小珠在旁幫忙。也不知是誰的安排,現在靠近西牆放了一隻長桌、幾個方凳,旁邊放了幾隻長板凳,牆上還莊嚴地掛了一面紅旗。楊英他們來到時,幾隻長凳上已經坐滿了人,他們就在桌旁的方凳上坐下;秀女兒在桌子一頭準備做記錄。於是,會議就開始了。

  在討論王小龍問題以前,首先審議了宋卯、狄廉臣兩人向龍虎崗支部提出的“在羣衆大會最後竟公開宣佈開除我倆黨籍”的申訴。這申訴寫得可疑的謙恭,比如在羣衆大會上“更深刻地”檢討了“在一時錯誤的思想支配下”,組織了翻心團等錯誤,要求黨予以寬大,從輕給以處分。然而,正像賀家富笑着說的:“淺水裏養鱉,早就看透你倆是什麼貨啦!”大家支持原來的決定,誰也沒爲他倆辯護;連一向把他倆看作“好人”、看作“得力幹部”的李玉(他爲了吸收狄廉臣這樣的經紀人入黨,怕人笑話,所以竟把他吸收爲祕密黨員),也表示擁護這一決定;只有王小龍一言不發地沉默着。當楊英徵求宋卯的兄弟宋辰的意見時,宋辰堅決地說:

  “墮落到反黨的地步,就是應該清除!我主張,不用爲他倆浪費時間了!”

  這宋辰,年紀雖輕,說話卻老練而果斷。平常,他一貫表現很進步,跟家庭也不多來往,除了他的“未婚妻”高俊兒總覺得他虛僞而不喜歡他以外,同志們向來對他都很信任。

  “好,現在討論王小龍的問題。”會議主席——區委書記楊英宣佈。

2


  王小龍的臉上,顯出了嚴肅的神氣。他低着眼誰也不看,掏出鋼筆和小本兒走到桌旁去,準備記別人對他的意見。坐在秀女兒對面一頭的魏大猛,急忙給他讓座兒。楊英注意到,小龍一開始就抱着不服的、氣鼓鼓的情緒。

  第一個發言的是丁少山。他直截了當地說:

  “今天我要給小龍提點意見,我認爲小龍的思想問題很嚴重。在階級鬥爭萬分緊張的時候,小龍竟瞞着組織,給地主家小姐金梅閣寫信;並且在大家準備戰鬥的情況下,他單獨行動,不必要地暴露目標,以致被捕;後來,又由於他的個人行動,打亂了戰鬥的部署,讓萬惡的老狐狸逃跑了!這些錯誤,我以爲都不是偶然的。這說明了:第一,從冀中區黨委回來以後,小龍的右傾思想還是沒有克服,以致跟地主階級分不清界限,直到這次反奸清算鬥爭,他還喪失立場,給地主說情;第二,他的個人主義又有了新的發展,爲了堅持個人的錯誤意見,他竟揹着組織搞什麼名堂。這樣發展下去,我看保不定要走上反黨的道路。我誠懇地希望王小龍同志,趕快正視這個危險,懸崖勒馬……”

  “他就是無組織無紀律!”魏大猛氣呼呼地說,“那天離隊你請假沒有?集合時候可就找不到你!你瞧你氣人不氣人?你就爲什麼不請假呢!你要是對領導忠實,你就說明要去給金梅閣送封信,我就一定不准你去,那就什麼岔兒也不會有,連老狐狸也逮住啦!你瞧你!……”

  “報告!”黑虎兒舉手說,“小龍在隊上的時候,表現很不好,大家都覺得他自高自大,連魏隊長也不放在眼裏!”

  “我補充一點,”良子也舉了舉手,“有一次小龍對我說,他抗戰時期就參加革命,論歷史不比別人短,論功勞不比別人小,可現在就叫他當個‘兵’,這是上級看他年輕,明擺着欺侮他……”

  “你胡說!”小龍突然把筆一拍,氣憤地抗議道,“組織上特意讓我在下層鍛鍊,我有什麼不滿意的!你這不是在幫助人,你這是造謠污衊,中傷一個同志……”

  楊英嚴厲地制止了小龍,叫良子繼續說下去。

  “究竟誰污衊誰,大家看吧!”良子也氣得臉兒發了白,“正因爲你還是我的同志,我要真正地幫助你。平常我說話你總是不聽,今天我就在莊嚴的黨旗下,向你進行打心眼兒裏的……誠誠懇懇的……批評。”良子太激動了,停了停又繼續說:“倘若我有過什麼不正確的說話行事,你也可以嚴格地、批評我,我歡迎!現在我可還要擺事實:就在那次,小龍說,宋辰資格還老點,魏大猛才參加了幾年革命,又是個大老粗,要領導他王小龍,‘門兒也沒有’!小龍連楊政委也瞧不起,他說楊英政治沒政治、文化沒文化,不過是黨看她忠實、肯幹,才一個勁兒提拔她;還說楊英對他這樣苛,不知是什麼居心。小龍對黑老蔡也不滿意,上次老蔡批評了他,他說老蔡看問題不全面,有偏心。要依他平素的說法,只有李玉纔是他佩服的好乾部,可是他說,李政委受冤枉被開除了!”

  穿着破棉襖、戴着破氈帽,但因爲麪皮很白,給人一種奇特印象的李玉,坐在離桌子較遠的長凳那一頭。聽到這裏,他皺着眉搖了搖頭,彷彿表示:真想不到,他王小龍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同意少山說的:小龍的右傾思想還是很嚴重,”良子繼續說,“那天晚上,大家在學校操場上鬥爭惡霸地主,金梅閣她們一羣地主家屬奉命站在臺右面,可是小龍就擠在她們旁邊。我妹親眼看見,他偷偷用眼睛和手勢跟金梅閣來回打電話。——你不用對我瞪眼,這可以叫俊兒來證明,我絕沒有污衊你。鬥爭會以後,你不是還忿忿不平地跟我說嗎:‘楊英的領導一貫過左,不該扣的也扣,不該斗的也鬥,都是違反政策的。我要寫信到分區黨委去控告!’他就是這麼說的!”末了,良子還揭發:最近王小龍跟二混子勾結,以緝私爲名,“克”了一個私商,得到大批美國金槍牌香菸,私下裏還請來順的老爹抽,老爹沒接受。良子說:“這是來順親自向我反映的。”

  良子的發言剛停止,王小龍又激動地站起來要辯駁。楊英請他坐下,希望他鎮靜地傾聽別人的意見,用事實來證明自己並不驕傲,而且非常虛心,等大家說完以後,自有他充分發言的機會。

3


  俊兒姑娘匆匆進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後晌。雖然這時候,由於斜射的陽光和雪的照耀,房間裏異乎尋常地明亮,可是空氣很混濁,還充滿葉子菸的難聞的氣味。她看見,會場上人人都是臉紅紅的,李小珠正拿着一個打開的小本兒站着,在熱烈地發言。

  “我提議把氣窗開開。”李玉趁俊兒進來時會議略一停頓的機會,趕忙說。

  黑虎兒過去把三面長窗上的氣窗開了幾扇,看得見乳黃色的煙氣往外流去。

  俊兒坐到李小珠的旁邊。小珠兒用眼色告訴她:小龍的態度很不好。俊兒生氣地小聲說:

  “什麼都給他抖露出來!”

  “那當然!”

  “現在李小珠繼續發言。”楊英宣佈。

  小珠兒不愛坐着發言,又習慣性地站了起來,可站起來也跟坐着一般高。

  “剛纔我補充的這些事實,證明宋辰同志的話說得對極了:小龍有一些言語行爲很難說不是反黨的,小龍有可能已經不知不覺走上反黨的道路了。多可怕呵,小龍,你自個兒想想吧!剛纔秀女兒說得對:你一定要走邪路,那大家有什麼法子呢?拉也拉不回來呀!必須你自己回頭……這些我都不說了,”她又看了看小本兒,因爲短髮垂了下來,擡起頭來的時候,她把頭搖了一搖,“最後一點,我要說一說小龍的生活。哼,小龍的生活可腐化了!我問你:你一天要抽幾盒紙菸?這些錢都是從哪兒來的?有人反映過:你還跟狄廉臣、跟二混子喝過酒。嚇,當羣衆飯都吃不飽,我們都跟着吃糠咽菜的時候,你抽菸喝酒,好闊氣呀!再看你:穿着這件不三不四的呢子制服,圍着這條粉紅色的圍巾,在農村裏逛來逛去,像個什麼人啦?還隨身帶着個小鏡子、小梳兒,把頭髮梳得那麼漂亮,難道這也是革命所需要的嗎?自然我們不限制穿衣服、梳頭髮,可是你這樣的生活作風,究竟是受什麼思想支配?爲什麼楊政委一再提醒你,你就不聽?……”

  王小龍一面記筆記,一面用手絹擦汗,但額上總是汗涔涔的,手絹兒早溼透了。他那黑色的呢制服,因爲裏面穿了個小棉襖兒,顯得鼓鼓囊囊的。這時候,他索性把小棉襖兒脫去,看得見他那雪白的洋布襯衫大部分溼透了,貼在背上成肉紅色,還蒸發着汗氣。他以迅速的動作仍舊穿上那件寶貝制服,偏偏還把淺紅色的圍巾兒圍上,看他臉上的表情,彷彿是故意對李小珠的指責來一個默默的、憤懣的抗議。

  “這簡直是資產階級思想在作怪!”李小珠看着他的動作,也憤懣起來,“他不但生活腐化,而且……”她又看了看小本兒,氣憤地說:“今天我不能不抖露!”小珠望了一眼秀女兒,堅決地揭發說:“許多人還不知道,他和秀女兒是在白洋澱訂了婚的,可就在這以後,他又跟我好,把訂了婚的事兒瞞着我。哼,他欺我年紀小,甜言蜜語……直到今天,我還沒有告訴秀女兒:他今年春節回家,還向我求過婚。後來秀女兒的媽媽告訴我,我才明白這個人:原來他是騎馬尋馬!他侮辱秀女兒,也侮辱我!”小珠兒說着,忽然含着淚:“可當時我不知道,我竟答應了他!……後來……後來……”

  秀女兒做記錄的筆停止了,一陣突然襲來的傷痛使她有些昏暈……

4


  “他們聯合起來打擊我!這分明是有組織、有領導的行動!”王小龍懷恨地想,偷眼望望楊英和少山,“想不到小珠也這麼狠、這麼壞!真冤枉:我又不是反對你們,我不過是反對你們的做法,你們就來拾掇我!好吧,我不怕你們!”

  輪到小龍該作自我檢討的時候,他裝出鎮靜的態度,就像一個久經鍛鍊的幹部那樣站起來,但由於內心的強烈的激動,拿着小本兒的手微微發抖。

  “感謝同志們對我的熱誠幫助!”想不到他竟這樣開頭,用一種做作的聲調說出了虛僞的言辭,“我的缺點是很多、很嚴重,我願意接受同志們的意見,虛心地檢討……”

  但是,實際上小龍所承認和檢討的缺點,僅僅是離隊不請假啦,抽菸太多啦,好串門子啦,愛開玩笑啦……一些無可推諉或雞毛蒜皮的事情,這些事情他歸結爲“作風上嚴重的自由主義表現”,聲明自己一定下決心改正。然後,他就用很長的時間,按照他所記下的別人對他的指責,一點一點地加以反駁。不過,無論多麼巧妙的辭令,終難掩蓋鐵的事實。呵,再沒有看聰明人做愚蠢的事兒更令人惋惜的了。小龍是這樣令人失望,令人憤慨,只是在楊英再三叫大家安靜些的情況下,會場的秩序才得以勉強地維持。

  “……因此,所有這些都不過是造謠污衊,我當然沒法子承認。事實擺在面前,該檢討的不是我,而是那些……那些惡意中傷的人!”越來越激動的情緒,使小龍幾乎不能說下去。

  就在他略一停頓的片刻,許多人舉起手來,叫着要發言,俊兒姑娘甚至憤慨地喊道:

  “難道錯誤不承認,就不算錯誤了嗎?”

  “有錯不認錯,還是想犯錯!”小珠兒也說。

  “同志們,靜一靜,靜一靜,等他說完!”

  “至於那些原則性的爭論,我必須堅持真理!”小龍哆嗦着嘴脣,堅決地、嚴肅地說,“宋笑仙向來是開明地主,李政委在這裏,可以證明。有些人心裏,也未嘗不明白,可爲什麼閉着眼睛不顧事實,把他當惡霸來鬥爭?難道鬥爭的面越寬,對我們越有利嗎?金梅閣是不是我們的幹部,她對革命究竟抱什麼態度,可以請李政委說,大家也不能抹殺事實。當時扣押她那麼多天,是不是違法的行爲?宋佔鰲和宋文耀的死,我認爲楊政委更不能不負責任。土改政策是不打人,不從肉體上消滅地主,現在不但不阻止,反而放任羣衆辱罵、毆打、嚇死人、殺死人,這難道是合乎黨的政策的嗎?還有,根據黨中央的‘五四指示’,富農的土地財產是不能動的,可是我們這裏,卻決定分富農的土地,這真不知是怎麼回事!所以,究竟是誰有反黨的思想和行爲,請大家好好兒想想吧!”小龍用極憤懣的言語結束了他的“自我檢討”。

  爲了充分地發揚黨內民主,楊英不願意倉促了結這一次辯論。會議經過兩次休息,又繼續開到暮色降臨,還沒有結束。在整個開會的過程中,楊英是耐心地期待着,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熱切地期待着小龍的覺悟。她望着小龍俊秀的臉龐,和透露智慧的眼睛,根據她從前在九分區時對他的瞭解,相信他在同志們的幫助下終於會覺悟、會轉變的。怎奈事實並非如此!堅持錯誤的小龍竟不止一次臉紅耳赤地跟人吵起來,直到聽了李玉的發言以後,他才變得蒼白、沉默,彷彿受了嚴重的刺激,眼睛裏開始射出對任何人都仇恨的光芒。

  李玉的話是說得很婉轉的:

  “……今天我非常遺憾,小龍一再提到李政委,其實李政委早已不存在了,現在坐在這裏列席會議的,是一個姓李名玉的普普通通的革命者。不過可以看得出來,過去的那個李政委,給予了小龍多麼深刻、多麼惡劣的影響!我甚至感覺到,那個李政委在李玉身上是死了,可是在王小龍身上卻活着,就像鬼魂附體一樣!我們必須堅決地把這鬼魂從王小龍身上趕跑。如果趕不走這個鬼魂,那麼誰也無法挽救你!……”他還非常遺憾地證明:周天貴所揭露的醜事確是事實,過去的李政委中過金梅閣的美人計,而不幸,青會主任王小龍,跟那個小娼婦也有過非常曖昧的關係……

  “同志們!”楊英趁天色尚未全黑,發表她自己的意見,“我大體上同意所有同志對小龍提出的批評和反駁。許多意見我不再重複了,只有以下問題還需要說明一下——”

  在略帶玫瑰色的昏暗光線裏,人們尚能看清她的臉形,和兩隻靈活的晶瑩眼睛的閃光;從她的說話聽來,她不像平常那樣冷靜,她那富於感情的聲音,就像一股迴旋而下的山間流泉一樣。

  “首先,小龍提出一些工作的責任問題,我可以很清楚地答覆他,上級派我來就是負責本區工作的,本區的一切工作我都負責任!”她停了停,又說,“大家知道,宋家惡霸逼死、殺死了多少人,鮮血把大清河都染紅了,有些人並未因此掉一滴淚;可是,當宋家一個惡霸兒子心臟衰弱嚇死了,一個惡霸父親被羣衆報了仇,就有人念念不忘地要爲他們哭喪,要爲他們跟共產黨算賬,甚至還要爲他們報仇,那都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笑面虎該不該鬥?老百姓說該鬥,我也說該鬥,而且已經鬥過了,斗的時候也沒有動他一根汗毛,可還是有人說不該鬥,還是有人老替他喊冤、叫屈。這道理也很明白:笑面虎是虎,他面帶笑容是爲了吃人,老百姓既然受盡他的害,自然要鬥!可是有的人卻受過他的‘恩’,跟他菸酒不分家,平起平坐,一同吃喝玩兒過,還跟人家小姨子勾勾搭搭,自然他不鬥!金梅閣是什麼人?是大興縣有名的大漢奸大惡霸大地主金月亭的女兒,她跟共產黨有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這是由組織轉來的最可靠的材料,可是小龍他不信,那麼他信誰的話呢?當然,只有地主階級的話他才相信!”

  楊英感覺到自己的情緒在激動起來,爲了鎮靜自己,她向魏大猛要了一支卷好的碎葉子菸來抽,又急忙把煙氣全部噴出來。然後,她那清脆的聲音,就像流到了溪澗裏面的清泉一樣,較爲平靜地流下去:

  “其次,小龍提到黨中央的‘五四指示’,可是他的說法並不完全。‘五四指示’是這樣說的(楊英特爲把帶來的‘五四指示’文件念出來):‘解決解放區的土地問題,是我黨目前最基本的歷史任務,是目前一切工作的最基本環節,必須以最大的決心和努力,放手發動與領導目前的羣衆運動,來完成這一歷史任務。’瞧,特別是這一段,黨中央號召黨的各級領導,‘要堅決擁護農民一切正當的主張和正義的行動,批准農民已經獲得和正在獲得的土地。對於漢奸、豪紳、地主的叫罵,應當給以駁斥;對於中間派的懷疑,應當給以解釋;對於黨內的不正確的觀點,應當給以教育。’瞧,這就是‘五四指示’的基本精神!

  “至於具體問題,富農的土地財產問題,文件裏面是說‘原則上不動’。注意,原則上不動,那就是說,根據各地的具體情況,還可以有靈活變通的餘地,這就叫原則性與靈活性的結合。依我瞭解,黨原是採取了中立富農、打擊地主的策略。然而這一帶的富農,像毛二狗,他是個作惡多端的聯保主任,在政治上向來是反共反人民的;雖然在我們教育、爭取,尤其是警告他以後,他在行動上收斂多了,可是背地裏依然是反對我們,破壞我們的。有一次小珠去要公糧,他推託說沒有,急得小珠哭了,剛出門,就聽見他說:‘哼,武大郎死了,還有顯魂的!’你們聽,他的意思是八路軍早完蛋了,你們還在這兒陰魂不散!至於其他陽奉陰違的事情,更是一言難盡。這次他爲什麼逃跑呢?正是他做賊心虛的表現。其他幾家,也都是幫兇,直到現在都還在處心積慮地破壞土改,那就不用一一說了。而且,最主要的是,這些富農,全都有封建剝削,佔的地又這樣多,只有把他們的多餘土地財產分出來,才能充分滿足貧僱農的要求。何況連地主帶富農,按本村戶數來說,牽涉的面還不到百分之五,按人口來說,也不到百分之七。所以區委一面批准羣衆做種種準備,一面卻仍然請示上級做最後決定。恰巧那天晚上,分區黨委委員兼城工部長蒯愛卿同志,從某處回來(其實從保定回來,楊英沒明說)路過這兒,聽了我們的彙報。他仔細分析了這裏的具體情況,當時他就‘點了頭’。他回去以後的第二天,分區黨委就批准了我們的要求,不過叫我們不要採取沒收,而是採取徵收富農的多餘土地及其一部分財產的方法,把地主和富農明確地區別開來,適當地對待,因此我們才放手進行。以上這些情況,小龍也不會不知道,試問:爲什麼偏說我們是反黨呢?”

  楊英把再未吸第二口的菸捲戳滅,從卷宗夾裏拿出一封信來,免不了又激動地說:

  “最後,有兩件事實需要補充一下。一件是,這裏有千家營朱鴻全等兩個米販子今天給我們的回信,他們承認了把解放區的糧食販往城裏的錯誤,同時證明小龍他倆確實拿了他們六條美國香菸。中午少山找二混子談,二混子也坦白了。可是小龍還在這兒欺騙組織,掩蓋錯誤!另一件事同志們還不知道,是在小龍被捕以後,黨曾經通過周天貴給他送過一個字條,叫他不要輕舉妄動,等候組織來營救,可是小龍不聽黨的指示,偏要打草驚蛇。因此,宋佔魁的逃走,必須由王小龍負完全責任!”

  楊英所說的末一件事實,原是周天貴看見有李玉在場,怕暴露了叫他送條子的小水,所以在休會時對楊英彙報的。現在一經宣佈,這消息立刻震動了所有到會的人,大家重新騷亂起來。楊英舉手叫大家安靜,望了望在薄暗的光線裏青白得似乎放光的小龍的臉,不由得沉痛地、憤慨地說道:

  “同志們,許多事實證明:王小龍在政治上已經退化,成爲黨內的反動階級代理人!他的心目中已經沒有黨,沒有人民;只有他自己,和他所時刻關心的反動階級!而最嚴重的是,他根本不想接受黨的教育,根本不準備改正他的錯誤!……”

  不等楊英說完,宋旺就嚷道:“不行!這樣可不行!我建議區委:馬上給他嚴厲的處分!”

  “關於這問題,”楊英嚴肅地宣佈,“到會的人都有權發言。”

  “開除!”

  “開除!”

  ——立刻起了一片呼聲。

  但是魏大猛和秀女兒不同意。

  當高老墨送上樓來的一盞明亮的掛燈掛起以後,秀女兒很快在記錄本上補寫了兩句話,就擱了筆,擡起頭來。她那年輕的秀美的鵝蛋臉竟如此憔悴,彷彿幾小時內害了一場大病一樣,煩惱的、充滿憂愁的眼光生氣地避開了對面的王小龍,對大家顫聲地說道:

  “開除,我不同意!……我們看一個同志,必須全面!……他現在固然不好,可是我們也不能抹殺,過去他對革命確實有過……一定的……貢獻。他原是一個很好的青年!如今他一時糊塗,受了壞人的影響,以後他還可以變好……”違反了她自己的意志,眼淚迷糊了她的眼睛,她憤恨地把眼淚擦去,“我並不想辯護他的錯誤,我和同志們一樣氣憤。不過……對於一個人的政治生命,我們必須慎重!”

  “對!說得對!”魏大猛高聲說,露出忿忿不平的臉色,“小龍再怎麼不好,究竟還是自己人啊!俗話說:馬有漏蹄,牛有失腳;人還免得了犯個錯誤嗎!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呀?”

  “我們在嚴肅黨紀!”丁少山激烈地、嚴正地回答,“他哪裏是一時糊塗,什麼漏個蹄、失個腳的!他的錯誤由來已久了,黨給他敲過警鐘,不止十次八次,直到今天還在給他敲!誰叫他不聽?現在他這樣子,還算什麼黨員?就連一個普通的羣衆也不如啊!”

  少山的話還沒落音,李小珠就猛地站起,衝着魏大猛:

  “請問,黨員的標準,能不能降低?”

  俊兒也呼地站起,大聲責問着:

  “請問,能不能讓一塊臭肉,壞了一鍋湯?”

  “哎呀,”高良子嚷嚷,“黨的紀律究竟是鐵的,還是棉的?”

  “唉,”高老墨嘆息道,“夠上開除的條件了!”

  “叫我看,”周天貴卻咕嚕着,“本來就不夠個黨員。……”

  楊英注意到,除了魏大猛和秀女兒,所有到會的人都贊成開除,就只黑虎兒彎着腰,捧着頭,不作一聲。

  “黑虎兒,你的意見怎麼樣?”

  黑虎兒擡起頭來,他正在流淚:

  “我,也是不願意……可是誰叫他不爭氣呢!我贊成……開除!”聲音被熱淚哽住,他低低地舉了舉手,忘記了並不在進行表決……

5


  晚上,像元宵燈節一樣,家家戶戶的門口,都喜氣洋洋地掛上了紅燈,美麗的燈光映紅了街上的白雪。鑼鼓的聲音,狂歡地喧鬧着。

  楊英和秀女兒、李小珠,走過十字街口。那兒燈光燦爛,更是熱鬧。人們把地主家的各式各樣精緻的紗燈都拿了出來,整整齊齊地掛在十字街口那縱橫交叉的鋁絲上了。尤其是靠南的過街樓底下,簡直掛滿了亮紅的紗燈。但是紗燈上各種動人的彩色畫面今天並不吸引人,人們的眼光都被兩邊牆上的紅榜所吸引住了。原來,感謝農會評地委員會緊張而敏捷的工作,各戶分得土地的地畝清單,已經貼出了修正後的第二榜。

  “你還叫屈!”周天貴在跟二混子說,“這塊地就在孤墳頭東邊,你倒瞧瞧去,都肥得出油了,你還不要,就沒有你能要的地了!”

  “可你知道,我是個光棍兒,好歹且不說,還不該多分些嗎?”

  “嘿,”婦女們笑他,“誰叫你不早結婚,早生崽呢?”

  “唉,”來順他老爹嘆息,“人的慾望沒個夠,比土地還要厚啊!”

  “可不!”樂大媽不滿地瞟一眼二混子,“有了千田想萬田,做了皇帝想成仙呢!”

  “三叔。”宋旺笑嘻嘻地在招呼尹寶三,“怎麼着?你不是‘不吃魚,口不腥’嗎?”

  “嗨!”寶三叔滿意地望着紅榜,“不圖鍋巴吃,不在鍋邊轉啦?”

  “是呀,”他的夥伴們附和着,“同山打鳥,見者都有份嘛!”

  “他真的推掉了嗎?”老墨嬸小聲地問她的親戚——高宗義媳婦。因爲俊兒跟少山好,所以她也特別關心他。

  “他的名字好認,瞧,就是沒有他!”與丈夫同樣是大粗個兒的宗義媳婦惋惜地說。

  “傻瓜!”老墨嬸遺憾地、甚至抱怨地說,“自己不種,也可以……找人種嘛!”

  “政委!”高良子狂喜地喊住楊英,他那瘦長的胳膊平伸開,搭在其他青年的肩背上;其他六個青年也都用胳膊互相交搭着,就像正在攝影的某些運動員一樣,而高良子恰在正中間,“政委,我們不願意私有土地,能不能掂對一下,讓我們幾個人的地合成一大塊兒,像蘇聯那樣,搞一個小小的集體農場?”

  “那太好啦!”楊英高興地笑着,讚賞地望着這高矮不同,可站得挺齊的七個青年,“七個人倒是個小集體,你們要真有決心,我在大會上給你們公開批准!還要號召大家向你們學習——先組織一些互助組,走毛主席所指出的:合作的道路,富裕的道路!”

  “良子!你還不回去吃飯?”那邊,老墨嬸心疼地喊。

  “我已經吃過啦!”

  “我們都在小棒家吃的飯。”另外一個青年補充。

  “政委,我們幾個人今兒個開始,就實行集體啦!”

  楊英他們笑着,談着,來到區委會。老賀、少山拿了一張剛到的公文,給楊英看。原來是分區來的關於動員參軍的指示。大家正坐下來商議,忽然高老墨興沖沖地跑來說:

  “楊政委,快去,保險箱有法子開開了!”

  楊英與老賀他們趕忙跑到農會。李玉站在箱子前面,手裏拿着一張紙,興奮得滿臉通紅,得意地告訴她:

  “我發現箱子上這二十個字裏面,有十個字可以連成兩句詩,剛巧是古代琵琶詩裏的第五第六句。瞧,”他指着紙上,“這是我記起來的古代王融的琵琶詩,喏,就是這兩句:

  掩抑有奇態,

  悽鏘多好聲。

  你看妙不妙?那意思,跟這開箱的具體情況正好相合!”

  “你們開了沒有?”楊英欣喜地問。

  “他要等你來。”旁觀的一些人裏面,龐老力取出嘴裏的旱菸管,笑嘻嘻地說。

  “開吧,”楊英也笑道,“農會的負責人都在這裏,多少隻眼睛瞅着,還能出漏子?”

  “好,我這就開!”李玉像魔術師似的,挽起袖子,有把握地伸出一個手指,按詩句撥動那箱上的字盤。

  可是十個字都撥過了,箱蓋兒紋絲也沒有動,連扳也扳不開。

  “這是怎麼回事?”李玉臉上很尷尬,蹲下來仔細看字盤,“準是給誰撥壞了!”說過,又撥了幾次,仍然不行。

  看熱鬧的高俊兒好奇地問:

  “這是關箱子的詩句吧?”

  “難道另外還有開箱子的詩句嗎?”李玉譏笑地反問她。

  “哼,”俊兒烏黑溜溜的眼睛輕視地對他閃射了一下,“關箱子是這樣撥,開箱子不該倒着撥嗎?”

  “對,倒着撥撥看!”楊英說。

  “那怎麼行!”李玉說着,勉強按詩句倒撥了一次。

  突然,“叮鈴鈴鈴鈴……”箱子響了起來,那箱蓋兒慢慢地、慢慢地隨着鈴聲往上開,直到鈴聲停止,箱蓋兒也完全開直了。當時,大家都看呆了:哎呀,那滿滿一箱子耀得眼花繚亂的東西都是什麼呀?原來黃燦燦、白閃閃、亮晶晶的,都是金銀珠寶啊!

  片刻的寂靜以後,隨即爆發了感慨萬狀的,或歡天喜地的,各式各樣的議論:

  “這都是我們祖祖輩輩的血汗啊!”

  “看,地主老財多狠心!”

  “幸虧找到了,要不……”

  “這可怎麼分呀?”

  “不興變錢嗎?”

  “不,我們別零敲碎打,還是留作整樁用!”

  “對,我們留着它,買拖拉機!”

  “瞧瞧,底下是什麼?”老賀提示。

  果然,李玉從底下翻出了一沓紅紙。

  “咦,什麼重要的文書?”

  “哎呀,全是賣身契!”楊英他們翻看着。這十幾張賣身文書的犧牲者,裏面就有黑虎兒的母親;活着的,還有現在的幾個老女僕……

  當天夜裏,宋家大院的門外不遠處那個掃開了雪的廣場上,圍得密密層層的人圈子裏,大堆的地契、租約、債據、賬本,賣身契,一齊燒成了熊熊的大火。火苗兒直往天上躥,烤得人們紅光滿面,喜得人們歡蹦亂跳鼓掌叫好,有些人把喜悅的眼淚灑在火苗上。旁邊,鑼鼓鐃鈸瘋狂地敲打,幾十個小學生手拉着手兒,圍着火堆一面跳舞,一面唱歌:

  土地改革到咱村,

  受苦人從今翻了身,

  唱唱喝喝大街走呀,

  再不是愁眉苦臉的人……

  但是,就在這樣的時候,王小龍以請假爲名,拒絕歸隊,獨自挾了一個小鋪蓋卷,悄悄從來順家出來,搬到柱子家去了。柱子家就在從前的唐支書家隔壁,中間只隔一截殘破的短牆。唐支書家的破屋裏,如今卻住着尚在羣衆監視下的金梅閣和笑面虎夫婦。

  不一會兒,秀女兒和李小珠找到柱子家來看小龍,小龍關門不見。半夜,小龍住屋的窗戶還亮着,金梅閣湊到窗戶跟前輕輕喊小龍,小龍也不應。在燈下,小龍耐着寒冷,呵着凍,給分區黨委和冀中區黨委寫控告楊英的信,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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