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續傳第八章 還鄉

  白天夜晚不瞌睡,

  一垛牆想堵黃河水。

——李季


1


  突然,老狐狸來到了龍虎崗。

  村西頭,在宋家大院的大門前,那老式的臥車、破舊的吉普車,還有三輛油漆斑駁的大卡車,卻是神氣十足地排列着。大門對面的影壁兩旁,青石的拴馬樁上,還威風凜凜地拴着十多匹養得頗爲肥壯的戰馬。穿着褪色草綠軍裝的黃瘦士兵們,帶着小部分新的美製卡賓槍,和大部分舊的日本造三八大蓋,在影壁後面宋家的楊樹林裏歇息着。他們奉司令之命,今天一概不準單獨行動,並且隨時防備發生意外的情況。剛剛過午的太陽,照耀着高大的古老的宅院,照耀着秋葉飄零的楊樹林,照耀着林子西邊宋家那個不小的、快要乾涸的荷葉坑——蒸發着墨綠色的死水,以及萎謝的荷花和發黃了的蓮葉腐敗的氣味。

  特派員黃人傑和軍官常恩、牛剛,都坐在宋家前院坐東朝西的大客廳裏,由大老爺宋佔鰲和三老爺宋佔元(宋笑仙)奉陪着。這有着老式的木櫺明瓦窗戶的大客廳,竟顯得如此灰暗,如此陰森,致使西裝革履的黃人傑在硬木太師椅上坐不住,終於站起來踱步,一面抽紙菸,一面欣賞壁上的字畫。他內心可是不耐煩地等着,等候宋佔魁出來。宋佔魁帶着老美孃和剛從醫院出來的小尖頭,一回來就到後院去了,據說是看垂死的老太太去了。

  常恩是向來不樂意走進他這不名譽的“後老子”家的大門的,現在爲公務勉強來了,一直冷漠地沉默着。牛剛的心裏卻也很不安,他不知道宋佔魁這一次突然出發,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麼藥。他沒有來得及事先給小梅送情報,直至來到這裏以後,纔打發兄弟到街上小鋪買紙菸,暗裏設法與宋旺取得聯繫——宋旺和小水是在城裏見過面,接過頭的。對於活閻王的陰沉接待,和笑面虎的虛僞客套,牛剛只是勉強地應酬着。

  “聽說共產黨曾經佔領過這地方?”

  “唉,不用提了,”活閻王嘆氣說,“他們在這裏待了兩年三個月零八天。這宅子先是作‘共匪’的區委會,後來又作‘共匪’的縣委會。這些匪徒佔不了城市,偏在這裏胡折騰,簡直糟踐得不成樣子!虧得我家老三留了下來,跟他們打交道……”

  “統一戰線嘛!嘿嘿!”穿着舊西裝的宋笑仙,拈着向上翹起的菱角鬍鬚,嘲笑地,但得意地說,“我看共產黨裏也有明智之士,比如以前住在這後院的李政委,以私人關係來說,簡直是我的好鄰居,哈哈,咱倆天天下圍棋……”

  黃人傑轉過臉來,對他惡意地笑道:

  “好,現在你再跟他們講講統一戰線吧,看行不行?”

  “那當然,那當然,彼一時,此一時也。何況,像那樣多少識點時務的人,在‘共匪’裏終究是鳳毛麟角。”

  牛剛望見,客廳對面的一排房屋門口,有拿槍的黑色短衣人走出走進,知道那一定都是宋家所豢養的一批護院的。又想起常恩說過,宋家大院一共有十個小碉樓,他想了解一下實地情況,因此故意問常恩道:

  “聽說這後花園裏,有藤蘿,還有葡萄?”

  “是啊,是啊!”熱情的宋笑仙搶着說,“現在藤蘿已經謝了,葡萄可結得正好,去瞧瞧嗎?”

  “你們這葡萄是什麼種,味兒怎麼樣?”黃委員問,顯出對葡萄的味兒大感興趣的神氣。

  “唔唔,是良種,是玫瑰葡萄,味兒香甜極了。”宋笑仙領悟了委員的意思,立刻對老大暗示地瞟了一眼,知趣地說,“委員和隊長是不是到花園瞧瞧,嚐個新鮮?”

  但吝嗇的宋佔鰲沉吟道:

  “可就是還不太熟,恐怕味兒很酸澀。”

  “呃呃,小弟院子裏的倒是熟了,熟了。”宋笑仙怕得罪了委員,忙站起來伸手說,“請賞光,請賞光到小院瞧瞧吧,真是鮮豔悅目,鮮豔悅目!”

  一夥人走出客廳。宋佔鰲就乘機溜走,到後院找宋佔魁夫婦和自己那新出院的小尖頭兒子去了。宋笑仙領着客人來到西跨院。呵,原來這西跨院卻是另一種情景:花壇上各種顏色的菊花含苞欲放;葡萄架上成串成簇熟了的葡萄,帶着可愛的半透明的紫色在枝葉間懸掛着。而一條石砌的小徑,把他們引到一座西式的小洋房。主人把他們領上樓去,進了一間三面都有立地玻璃窗和露天陽臺的書房,在一套精緻的小沙發上坐下來。牛剛看見,牆上有宋佔元戴博士帽的照片,才知道這位地主老爺還是當年上海聖約翰大學的畢業生哩,怪不得書櫥裏還排列着許多洋裝的外文書。

  吃着葡萄,談着閒話,黃委員是津津有味了,連那臉色自如死人,而嘴脣紅似鮮血的年輕妖豔太太跟老爺一同陪他們說話,也使他發生某種程度的興趣。一會兒,牛剛就拉着常恩,到陽臺上去看風景了。這才知道,宋家大院是個長方形,整整齊齊地分成六塊,前院東西兩跨院是老大、老三分住着,後院東邊是菜園、西邊是花園。整個宅院周圍,在每一牆角處都有碉樓,總共不多不少正巧是十個。現在,因爲司令駕到,每個碉樓裏都有拿槍的人。

  “我就是在那裏面生的。”想不到常恩指着一個地方,小聲地告訴他。牛剛看見,北邊那個花園裏,除了土山涼亭、花圃果林、藤蘿架葡萄架,以及有轆轤架子的井臺以外,東北角上還有三間土坯小屋,現在有一個瞎眼的精瘦的孩子光屁股坐在門口曬太陽——那小屋,正是常恩所指的地方。

  牛剛詫異地望着他。

  常恩兩手放在欄杆上,低聲地,略帶憂鬱地說:

  “我三歲那時候,還不懂事。據說,那年的元宵節,我媽跟二姨太進城去了。第二天,我媽回來的時候,大老爺告訴她,夜裏,人們都在街上觀燈,我爹突然得急病死啦!人呢?已經由我們東屋的老爺爺揹出去,埋掉了……”說到這裏,他停下來,悲慘的遭遇重又咬齧他的心。

  院子裏,進來了一個穿墨綠色連衣裙的少女,脅下夾着一個書包,望見陽臺上的客人,就笑着揚起一隻手喊:

  “常恩哥,你也來啦!”

  “這是誰?”牛剛小聲問。

  “老三的小姨子——金梅閣。”

  不一會兒,金梅閣上樓進書房來了。常恩、牛剛也回到房裏,跟她見面。牛剛看見這姑娘:人很瘦,臉孔倒很秀麗,可就是煞白煞白的;她用含笑的眼睛望着客人,很有禮貌地在沙發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下午怎麼沒有課?”

  “上課也跟停課差不多了!”她文雅地微笑着,“本來學生就減少了很多,說是上不起學。最近一開始收割莊稼,窮學生就都下地了——這還是共產黨在這裏造成的風氣,可一下子怎麼也改正不過來!”

  黃人傑對學校無心過問,對姑娘倒很感興趣。他問起了她的家在哪裏。

  “大興縣。”她回答。

  “呵,”委員興奮地說,“我一聽口音就知道,咱倆是同鄉嘛。對對對,大興縣金家,是有名的呀!你知道金月亭先生嗎?”

  “那是我爹。”她笑着。

  “哦!”委員恍然大悟,望着女主人,“原來你倆是金公的千金啊!失敬失敬!”他臉上露出討好的神氣,帶着又讚揚又憐惜的口吻說:“金老先生真是犧牲得很壯烈,也很冤枉呵!”

  “可不是!”宋佔元嘆息道,“共產黨也真狠!……”

  牛剛後來問常恩才知道,金梅閣的父親是個大漢奸,被抗日遊擊隊所殺死的。

  當時,又談了些閒話,金梅閣答應黃委員星期天到城裏去玩,然後向客人道了歉,就踏着輕盈的步子,回自己的房間裏去了。她關上房門,從書包裏拿出一封信來細看。信是一個小學生偷偷捎給她的,信上沒有署名,但她一看就知道,這是王小龍的筆跡。

2


  這一次,老狐狸回龍虎崗來,並不是爲了搜捕共產黨。經驗告訴他:這種搜捕是難以奏效的。自從張健他們越獄後,城裏城外,河東河西,出動了許多人馬,也沒有找到一絲影兒。可就像猛虎歸了山,龍虎崗這一帶的共產黨近來活動得更厲害了。不僅這城東北一帶,連城東南一帶,都發現了共產黨的地下活動。許多地方的自衛團都被繳了槍,甚至城西直到鐵路線(平漢線)附近,以及鐵路線上的重要據點固城、高碑店,也突然出現過“大鬍子”和他的游擊隊。唉唉,對於這樣神出鬼沒的游擊隊,又有什麼辦法呢!而最使老狐狸煩惱的是,各處農民都被共產黨領導分土地的消息所轟動,看來局面是越來越不穩了。龍虎崗是宋佔魁的老根子,他這次回來,就是想商議一個妥善的對策,同時,還有些別的事……

  宋佔魁的老孃,果真病得要死了,但她苟延着,並不死。她戴着黑緞“空心帽”,穿着黑緞大襟短褂兒,像一具骷髏似的坐在那墊得高高的牀幃內,還得由四個女僕分兩班輪流扶着她。當年給她陪嫁的四個丫鬟,她全部不讓出嫁,終於,三個被折磨死了,剩下的一個頭發全白,至今還在伺候她。她的病十分古怪,連黑夜也不能躺下一分鐘。交秋以來,她更被各種消息嚇着了,天天好像要死,一家人也巴不得她快死,然而她偏不死。

  “叫老二進來呀,進來呀!”她那鬼魂似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憤怒地重複着。

  在東屋開“家庭會議”的宋佔魁,終於又被叫來。他那瘦高的身體略帶三曲形地站在牀前,禿腦瓜低垂着,壓制着異乎尋常的不耐煩,勉強裝出十分孝順的神氣問道:

  “娘,你又有什麼吩咐?”

  “老二呀,地,地!地是命根子!好好兒守着,牢牢地守着呀!”

  “娘,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人窮心惡!要造反,要造反!你刀下可別留情呀,千萬別留情呀!”

  “娘,我知道了,我一定照你吩咐的去做!”

  忽然,這骷髏恐怖地發出抽搐的尖叫聲:

  “哦!哦!哦!鬼!鬼!那麼多沒頭的鬼!滾開!快滾開!你們要什麼!要什麼!……”

  宋佔魁暗藏着厭惡和氣惱,狠狠地望了她一眼,就出去了。

  “爲什麼把價壓得這樣低?”宋佔魁重新在東屋坐下來,不悅地問道,他深深地爲籌款的事爲難着。

  籌款的事是這樣的:他岳父王士齋在南京做官,爲了賄選僞國民大會代表,急需一筆鉅款——居然美其名曰“競選活動費”,來信要把王家花園賣掉。宋佔魁夫婦不同意,就想賣田集款,好在他們田地有的是,賣掉一部分無關大局,可是這年頭,田地也賣不起錢了。

  “就這樣低的價也沒人要啊!”臉孔像老太婆似的老管家呂立功,在主人的責備下不無委屈地說,“你想,共產黨宣傳要給窮人分土地,窮人們就盼着分地那一天哪!”

  “他孃的,這樣低的價,跟白送也差不多啦!”小尖頭憤懣地說。

  “說句實在話,白送也沒人要!”呂立功乾脆說明。

  “老二,不論怎麼樣,地可是動不得!”宋佔鰲堅決地說,“地是咱們的命根子……再說,你越動土地,這幫窮小子越以爲你是失勢了,就會越鬧得兇!”

  “這麼說,南京的事就算吹了?”兇悍的老美孃氣鼓鼓地說,“誤了人家的大事,我請問:誰擔負這干係?”

  “我看,是不是先把門前那樹林子賣了,再想別的辦法。”宋佔魁無可奈何地說。

  他們商議了一陣,命令去找的毛二爺來了,大家就到前院大客廳裏坐下。連三老爺和委員、大隊長都請來了。在這陰暗的大客廳裏,毛二坐在茶几旁邊的椅子裏,那模樣很使人覺得奇怪:他就像一條落水的哈巴狗剛被撈起來,那麼可憐地瑟縮着。

  “怎麼啦,二爺?”

  “身體不舒服。”彷彿是犯了哮喘的老毛病,他喉嚨裏發出噝噝的聲音,吃力地回答着。

  “老傢伙,”黃人傑厭惡地皺着眉,對他粗聲粗氣地問,“張健他們究竟藏在哪裏,你們弄清楚沒有?”

  “哎呀,這……這哪能知道呀!”

  “毛二哥,”坐在人背後的老管家伸出頭來,“麥租到現在還收不齊,究竟是什麼情況,你也說說吧,要不我真沒法子交代了!”

  “唉,不用說這,連……連大秋的租子都抗上來啦!”

  “哼,要你們是幹嗎的?”宋小亂忍不住氣憤地低聲責問。

  “這樣,毛二爺,我們把話說清楚,”老美孃用手指敲敲茶几,儼然發號施令地說,“三件事情,聯保上得趕緊做到:第一,村裏的共產黨,得趕快查出來!第二,租子得加緊幫着催,一顆也不能少!第三,司令有一筆緊要的用途——這可是爲公事,並不是爲私事——打算把門前的楊樹林和北邊那個梨樹園賣掉,哪怕是按戶攤派,你也得趕快把款收齊!”

  “行!……行!……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我都贊成!……宋司令,我就只一個要求,我毛二身子骨不中用了,我想告個假……”

  “嚇,這老嘎子!”宋佔魁冷酷地注視着他,半開玩笑地說道,“共產黨找了你一次,你就變草雞了嗎?這樣可不行啊,老兄!我告訴你:你要不盡心盡意爲我們——爲黨國效勞,你這條老命可懸啦!”說畢,又急躁地問下人:“阮海新怎麼還不來?”——阮海新即阮黑心,現在是自衛團的團長。

  “已經去叫了,馬上就來!”幾個人搶着回答。

  “反正,不給那些窮小子點厲害,是不行了!”活閻王冷冷地說,“那些人全都是沒良心的!像高老墨這樣的人,你饒了他,他可不知好歹。今年他打了六石多麥子,一顆也不交,還在背地裏鼓動別人呢!”

  “你馬上把這些抗租的戶頭給我找來!”宋佔魁指着毛二說,瞧瞧呂立功,又瞧瞧站在門口的護院的頭兒王大狠,“叫不來,抓也得抓來,今天我一定要追出他們的底根子!”

  “對啊,”黃人傑一直在皺眉思索,此刻表示同意地點頭,“必須從這些人裏面,找到共產黨的線索。還有,賀家富家裏既然還有人在,不管他是老孃們兒小崽兒們,我看統統抓起來,不交出賀家富,叫他一家子頂着!”

  他的意見,立刻得到許多人的贊成。只牛剛在一邊暗暗地着急:小水還不見回來,這新的消息,又怎麼能趕在頭裏送出去呢?

  毛二狗還沒走,阮黑心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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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i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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