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題落在心坎上。
——民歌
1
拂曉,冒着漫天蓋地的茫茫大雪,楊英和李小珠,又從城東南地區趕回龍虎崗來。
十分疲睏的楊英,在石漏媳婦的土坯房裏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半前晌了。李小珠還呼呼地睡着,其他的人早不見了。楊英從陳舊窗紙的破縫裏張望,看見雪花還在紛紛飄落,小院裏積雪已經一尺多厚,想必是早晨掃開的道兒,又蒙上厚厚的一層雪了。她聽見對面良子房裏在開會,人們正在熱烈地討論:
“他算什麼貧農,他就是個中農!不過他生活高,吃喝好,一喝酒就夠不上中農啦!”
“他呵,他是個漏子!我看他不是貧農,是瓶農!”
“你說什麼?”
“天天捧酒瓶,還不是瓶農?”
一陣笑聲。
“不要開玩笑!”聽得見有人在嚷,“複查成分可不要離了原則!咱們要從勞動和剝削上來分析……”
楊英叫醒了李小珠。兩個人匆匆穿棉衣的時候,小珠聽着,說:
“怎麼搞的!這村的成分還沒複查完?”
“不是三榜定案嗎!”楊英微笑道,“定成分看起來簡單,做起來可複雜哪。”
“聽,他們在討論誰?”
那邊又一陣笑聲。
“不要笑,我是說真的。按他的思想、按他的剝削,他就是個富農!”
“三畝地的富農?”
“地是三畝,不多也不少,可是他又當經紀人,又當糧秣員,還貪個污什麼的,這裏面不盡是剝削?”
“呀,”小珠明白了,“他們在討論狄廉臣!”
聽見那邊又在說:
“照你這樣說法,他兒子該是個僱農啦!”
“怎麼父親是富農,兒子是僱農?”
“他有時打個零工什麼的,不是僱農?”
“真的,像他那樣邪門歪道胡鼓搗,該算什麼農?”
“天天胡鼓搗嘛,還不是僱(鼓)農?”
“哈哈哈……”
楊英也笑了,說:
“聽,有些個人家,成分可難定啦。小珠兒,你說,像狄廉臣、二混子一家,該定什麼?”
“哼,我看是流氓、奸商、二流子!”
“哈哈哈,這一家又是富農、中農、貧僱農,又是流氓、奸商、二流子,哈哈哈,真全啦!”
她倆跑過小院,去到北屋。北屋裏沒有人,婦女們也都開會去了。楊英走到鍋臺跟前,揭開苫布,看見老墨嬸特爲她倆擀的白麪條,切得細細的留在案板上。她倆知道,這村從地主家找出來的三百多擔糧食,已經分給貧苦的農民了,其中大部分是麥子,有許多人家還分到一部分磨好的上等白麪。但這是多麼稀罕的東西呀,她倆看着這麼好的麪條哪裏肯吃,另外找了幾個冷窩窩來啃,又找了些玉米碴兒煮粥喝了,就到區委會去。
2
村裏的街巷都掃開了道兒,不過道兒上又積了雪。她倆順着村裏的街道往西走。
大雪天,街景是迷茫的,但又是明亮而且寧靜的。那些低矮的土屋、草房,像是快要承受不住厚厚的雪的重壓,可是從某些簡陋的小窗戶裏傳出來的農會小組開會的聲音是愉快的、熱烈的,時常夾雜着笑聲。
她倆正向前走,忽然從北街轉出來一羣喧嚷的婦女,有的還拿着大槍,一看就知道是翻身團的婦女糾察組。她們押着一個胖得出奇,以致渾身滾圓的婦女(因爲身上都是雪,就像個胖胖的雪人),朝西走去。楊英她倆跑上去詢問,婦女們搶着告訴:原來這是毛二狗的妻子。自從龍虎崗解放的那天晚上,毛二狗乘機逃往保定後,這女人也蓄意逃走,但始終被羣衆監視着。今天趁雪下得緊,人們正忙着開會,她身上穿了七個襖兒八個褲,腰裏纏着綢緞、洋布,暖袖裏、襪統裏、棉襖棉褲裏,藏着許多洋錢、票子,拿了一張不知哪兒弄來的路條,想從小衚衕裏溜出村去,當場被放哨的民兵和婦女糾察組查獲了。
楊英她倆看着這穿得肥胖,其實卻很消瘦的半老婦女,覺得非常好笑。
“嚇,假路條!”李小珠看了她的路條,交給楊英。
楊英看見,路條上用紅印色蓋着一個菱形的圖章,菱形內有仿宋體的“龍虎崗農會”字樣,不像是假的;但仔細看時,才發現那筆畫和線條都比較粗,比較浮泛,也比較模糊:果然不是真的。
“不定是用什麼東西刻的呢!”小珠兒蔑視地說。
“準是她兒子刻的!”高宗義媳婦氣憤地斷定。
其他婦女也嚷嚷——
“政委,這家富農我們可不能放過!”
“他們和地主的剝削也差不多啊!”
“日本鬼子在的時候他們還出租土地!”
“他自個兒地種不完,僱人種!”
“毛二狗是漢奸、反動派,宋家大地主的狗腿!”
“我們也要清算他!”
“我們要挖他的封建老根子!”
“我們要砍掉他的封建尾巴兒!”
但是那毛二狗的老婆兇狠狠地跟她們吵了起來,婦女們憤怒地吆喝:
“你兇什麼!難道這還是你們的世界?你還想壓迫人?”
她們伸出許多手,把她推推搡搡,押到農會去。
3
楊英她倆跟着走進了宋家大院。
前院,大客廳的門兩邊,掛着翻身團和農會的牌子,還貼着一副大紅紙的新對聯,在雪光的照耀中,顯得特別鮮豔奪目:
一切權力歸農會,
勞動人民坐天下!
客廳裏,原有的傢俱陳設和牆上的字畫都搬走了。大幅威嚴而慈愛的毛主席像貼在正面牆上,毛主席像的上邊還裝飾着紅綢的綵帶和綵球。客廳正中支着一隻又寬又長的板桌,左邊靠牆放一隻方桌,右邊靠牆放一隻三屜桌,桌子旁邊都放着長凳或方凳。
這時候,賀家富與本村農會的八九個委員,正坐在板桌周圍開會,討論最後剩下的幾個疑難成分。宋旺和周天貴,正傾身在左邊方桌上,跟兩個高小學生,查對什麼統計數字。老校長龔紹禹,則獨自坐在右邊三屜桌前,正在研究那放在桌上的一隻不太大的黑箱子。婦女們押着毛二狗老婆喧嚷着進來,後面是楊英和李小珠,還有幾個民兵帶着槍從對面屋裏跑過來,這翻身團和農會的辦事處頓時就顯得很熱鬧了。
自從區委會接受羣衆的要求,批准各村一面進行土改的各項準備工作,一面等着上級的批示以來,龍虎崗仍是區委的“試點村”,由楊英親自“掌捏”。只因爲最近城東南地區的反奸清算工作,也蓬勃地展開了,所以楊英把這裏的工作暫時交由老賀負責,自己離開了一段時間。現在楊英一回來,老賀就陪她到右邊三屜桌旁——較爲僻靜的所在,笑嘻嘻地向她彙報工作。他首先給她報告了一個好消息:
“分區黨委的批示下來了!”
“怎麼樣,土改的問題批准了嗎?”楊英急問,並帶笑向老校長點了點頭。
“批准了!說條件既然成熟,可以進行。”
“哎呀,太好啦!”楊英異常興奮,“批示在哪裏?”
“在秀女兒那裏。”
“秀女兒呢?”
“她跟李玉到宋卯家去了。”
“你說什麼,李玉?”
“哦,對了,我還沒有告訴你:分區黨委派來一個工作組,連李玉一共三個人。我和少山、秀女兒商量以後,給他們分了分工,李玉就分在這個村。剛纔爲了村裏那‘挑撥事件’,他跟秀女兒一同找宋卯去了。”
“哎呀,李玉來了,真想不到!——他現在怎麼樣?”
“嚇,”老賀笑着說,“他穿了個破棉襖,戴了個破氈帽,口口聲聲‘改造’‘鍛鍊’,看樣子跟以前可大不相同啦。”
在那邊盤問富農女人的喧鬧聲裏,賀家富慢條斯理地報告楊英:這幾天,本村翻身團又從地主們家裏挖掘到不少糧食,不過有些麥子出了芽,有些穀子漚爛了;另外還挖掘出許多東西,最重要的是,連宋家大院所藏的地契、租約、債據、賬簿,一股腦兒都找到了。這些東西一共裝了四個大甕,封得嚴嚴實實,埋在東跨院宋小亂住屋的炕底下,還埋得相當深,周天貴他們費了大勁才找到。現在,農會要求上級批准,趕快把這些東西全燒掉。
“當然,應該燒掉!”楊英同意地說,“乾脆把所有地主的契據賬本,統統集中到一起,讓羣衆親自動手,一股腦兒全燒燬它!燒個乾乾淨淨!然後,我們另發——”。
“什麼?你說清楚!”那邊高老墨在威嚴地說。
又是一陣鼓譟。原來那富農女人承認:她兒子毛四兒,用風乾的豆腐乾仿刻了農會的圖章。
“你看,我們還有個意外的收穫!”老賀興高采烈地指着桌上的那隻黑箱子,對楊英說,“這是在後院北屋的牆根底下挖出來的。”
“嚇,這是什麼箱子,這樣漂亮?”
“看樣子是保險箱,”坐在那兒研究箱子的老校長,扶扶正老花眼鏡說,“這箱子真‘保險’,我們琢磨來琢磨去,還是沒法把它開開!”
“裏面準有寶貝,”老賀笑着說,“可就是開不開!”
楊英覺得很奇怪,走過去細看那箱子。箱子倒不大,但拿起來重甸甸的,竟是鐵的,外面卻漆得又黑又光,明鏡般的亮,上面有個白鋼的提手,另有一塊小銅片,銅片上有篆體的“鴻泰”二字拼成圓形。箱子的前面在箱蓋縫的附近什麼也沒有,只下方一左一右有兩個可以撥動的圓盤。據老校長說跟自動電話的撥號盤很相像,但號碼都是漢字:
“你看,怎樣撥弄也沒有用!”老校長說。
“你們問過笑面虎沒有?”楊英問。
她只提笑面虎,是因爲鬥爭惡霸那天晚上,大概有心臟病的小尖頭竟當場嚇死了;活閻王捱了一頓揍,沒有死。但第二天,當常恩媽被暗殺的消息一傳開,憤怒的羣衆就再也忍不住,終於把老惡霸拉出去,在樹林裏的一個大會上,給常恩媽報了仇……
“我們連什麼大太太二姨太,連管家呂立功,連金梅閣,都問到了,誰也說不知道,”老賀回答說,“據笑面虎講:以前光聽說老太爺有一個保險箱,一開箱就會叮鈴鈴地響,可他從來沒見過;又說老太爺是中風死的,臨死也沒來得及交代,當時急得老太太差點發了瘋,後來哪兒找也沒找到。這話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想他既然知道有這箱子,還知道一開箱就會響,要說沒有看見過,那才真是瞎話!”
“他們即使知道,也未必肯說!”老校長緩慢地搖着頭,“賀區長叫我把這些字儘可能連成句子,可是……”
“住嘴!”那邊高老墨又在嚴厲地喝斥,“你別‘富農富農’的,你們這些富農比地主好不了多少!以往的罪惡還沒跟你們算賬,今天光憑你們假造公章,就可以把你押起來。不過我們寬大你,這些衣服和東西暫時留下——小鬧兒,清單開好沒有?——喏,清單交給你,將來該沒收該發還,聽候農會處理。你回去可老實點,要不然,我們對你也就不客氣了!”
楊英望見那瘦瘦的女人鐵青着臉,噘着嘴,賭氣不接受清單,她後面又騰起了一陣喧譁:
“嘿,她還兇咧!”
“她根本不接受咱們的領導!”
“把她押起來!”
“把她押起來!”
“就是我這老腦筋太死,一會兒看李玉把句子連起來沒有。”老校長又說。
“怎麼,李玉他內行嗎?”楊英問。
“哈,李玉對這可有興趣啦。”老賀笑着答,“他把箱上的字兒照抄了一份,說他抽空也琢磨琢磨。”
“楊政委!”老賀又說,略略放低了聲音,“虧得你回來了……”他的眼睛裏似乎隱藏着別的什麼重要問題,暗示地說:“你不到後面歇歇嗎?”
4
後院,區委會辦公處,門窗都緊閉着。區小隊隊長丁少山,隊副花滿枝(原是裴莊的民兵隊長,也是個青年榮軍),和本村的民兵隊長高宗義,正在裏面跟貧農賈三順祕密談話。老賀與楊英就到東屋。東屋三間也已經騰空了,並沒有東西好坐,他倆就站在當中一間的空地上。
“昨天晚上,”老賀說,“翻身團委員會開會,接受了大部分小組提的意見,決定要分富農和上中農的土地財產,還要分油坊。當時是我和秀女兒、李玉參加這個會議的,秀女兒首先提出了反對的意見,我也提出了修正的辦法,可是在李玉對他們的一再支持下,大家還是通過了……”
這樣嚴重違反黨的政策的決定,使楊英臉色都有些變了。她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問道:
“李玉這是什麼意思?”
“李玉是這樣說的,按政策,油坊屬於工商業,必須保護,可是本村的油坊,大部分資金屬於地主富農,這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又說,按政策,富農的土地財產都不動,更不用說上中農了,可是這樣一來,就要給羣衆潑涼水,在轟轟烈烈的羣衆運動當中,誰要給羣衆潑涼水,誰就要犯錯誤。他還對秀女兒說,他過去犯嚴重的官僚主義和右傾機會主義,這應該作爲對大家的教訓,如今他可要堅決貫徹羣衆路線了:羣衆要怎麼辦,就怎麼辦,他決不做羣衆的絆腳石。”
“這樣大的問題,黨支部事先就沒有討論嗎?”
“這一向……大家都忙昏了頭……少山也在忙着他的本位工作……支部會就沒顧上開……”
哦!本位工作!什麼叫本位工作?黨的工作就不是最要緊的本位工作嗎?——楊英心裏很生氣,但她剋制着,仍然冷靜地問道:
“那麼,委員會裏的黨員,都沒有起什麼作用嗎?”
“當時最糟糕的是石漏媳婦,她不但不支持我和秀女兒的意見,還跟秀女兒爭起來。投票的時候,委員裏就只有高老墨和周天貴兩個黨員沒舉手。此外,連宋旺這位黨支部委員,也糊里糊塗隨了大溜……”
爲了黨支部放棄了對羣衆運動的領導,楊英真是又氣又惱,說了聲:“好啊!”就把兩手插到藍布棉襖兩邊的插袋裏,像個男人似的在室內踱起來。
窗外,雪花還在紛紛地飄落。空空的屋子裏沒生火,通兩邊房間的門都敞開着,空氣是寒冷的。但楊英感覺到心頭有一股火兒躥上來,臉皮也彷彿在發燒。然而她,這個年輕的政委,怎能對這位頭髮都全部灰白了的老同志,有所責難呢?她看得出來,就是她不加責備,他心裏也夠難受的了。
“楊政委!”一向開朗的健壯老人,現在多少有點兒勉強地笑道,“虧得你回來了,這事兒還來得及……昨晚上決議通過後,他們本來準備立即在農會委員會爭取通過,並且馬上行動的。李玉當場把幾十張封條都寫好了,準備連夜封油坊,封富農和上中農的門——他們計劃:讓每一戶富農或上中農,在家裏都合併住一間房,其餘的房間集中一切浮財,先嚴嚴實實封起來,好準備跟地主的浮財一起分。可是,我和秀女兒堅決主張:這事兒暫且保守祕密,也暫且不要提到農會去,等你回來批准後再進行,我們知道你一半天就要回來了。最後,大家接受了我們的意見,所以這事兒還沒有鬧出去。”
“怎麼,對於這樣大的事兒,少山就不聞不問嗎?”楊英站住了問。
“我們連夜跟少山研究過了,他也有不同的意見……”
“這樣吧,老賀,”楊英比較平靜了,對賀家富親切地說,“你去跟宋旺說一聲,叫他馬上召集支部會,就到這兒來開,還有,把本村的土地統計表,帶來給我看看。”
“叫不叫秀女兒?”
“不方便吧,我看算了。”
老賀剛走,少山推門進來,年輕的瘦臉兒上帶着氣憤的表情。
“政委,你回來了,正好!你看這問題怎麼處理——宋卯和狄廉臣竟在背地裏組織翻心團!”
“什麼,翻心團?”
“是啊,我們組織翻身團,他們偏組織翻心團,專跟我們對抗!剛纔賈三順已經坦白了,他說參加翻心團的有郝金海、劉連喜、高老盆、齊大頭……人還有咧!大部分都是中農和上中農,也有下中農和貧僱農。至於具體搞些什麼活動,他還不肯坦白。看來他很怕宋卯和狄廉臣,或許受過他們的什麼威脅。現在花滿枝和高宗義還在那兒擠牙膏似的擠呢。”
然而,出乎少山的意料,楊英對於這件事,卻是很高興的。她面有喜色地對少山說:
“好!能搞出來,是個很大的收穫!本來,村裏還有許多人受過宋卯、狄廉臣的欺騙,看不清他們的真面目,現在正好用事實來揭露他們。這件事必須嚴守祕密,你們再繼續耐心地進行工作,等材料收集齊了,人證、物證都有了,咱們就召開羣衆大會,讓羣衆跟他倆講講理!”“我看,”少山恨恨地說,“先該開除他倆的‘黨籍’!”
“不,”楊英解釋道,“還是先在羣衆面前,把他倆的假面具徹底戳穿,然後我們再採取組織措施。這樣他倆就沒話說,羣衆也都會擁護的。”
少山同意了,又彙報一些別的事,包括鬥爭大會那晚上二混子打槍的嫌疑問題……等他說完以後,楊英帶着儘量溫和的口氣對他說道:
“少山,這一時期,你們的工作是有不小的收穫,這是首先應該肯定的。不過,你們的工作裏也還有相當嚴重的缺點,那就是大家分頭忙,卻並沒有發揮黨的強有力的組織作用和領導作用。少山,你是個區委委員,還是本村的支部書記,你想:黨的政策如果不通過支部,不通過支部各黨員團結一致的、正確無訛的、積極有效的工作,那怎麼能貫徹到羣衆中去呢?”
“可不是嗎!昨天夜裏,老賀跟我一說,我就想,這可糟了!唉,”少山用左拳打着自己的頭,愧悔地說,“我真糊塗!我是個軍人,卻忘記了‘戰鬥堡壘’的作用……”
5
老賀與高老墨、宋旺、周天貴進來了。宋旺說,石漏媳婦和王小龍,由小珠兒找去了。
“楊政委,”周天貴把幾張統計表交給楊英,“你看,這是本村各階層人口、土地、牲畜、農具等的詳細統計,剛纔我們已經覈對過了。”
周天貴雖然不識字,但在清算鬥爭中表現得特別精靈。他用粗糙的手指胡亂點着表上的一個什麼地方,卻很沉着、很明確地對楊英說:“這成分是按第二次複評的結果統計的。第二榜貼出以後,只有個別的成分還不能最後確定,此外全部成分,羣衆都沒有意見了。特別是地主、富農、上中農的劃分,都是老賀親自跟翻身團委員翻來覆去研究了好多次,然後在翻身團各小組通過後,又在農會各小組再三討論通過的,所以這部分已經定案。”他停了停,又說:“現在的問題是,第一,富農和上中農的土地也多,大部分羣衆都要求把它們拉平;第二,本村的油坊,是笑面虎和宋卯他們幾個地主富農合夥兒開的,裏面也有一小部分資金是上中農的,現在大部分羣衆也要求分油坊。楊政委,你看怎麼辦?”
楊英拿了表細看。表上第一家富農毛敬堂,她知道就是毛二狗;第二家富農呂歲喜,她知道是宋家大院老管家呂立功的兒子;第三家宋慶雲;第四家宋太平;而第五家就是宋醜——按他大小二十三口人來看,顯然是把宋卯、宋辰兩戶也一起包括在內了。這一家光牲口就有大小牛四條、騾子兩頭、馬一匹,土地連明帶暗,有二百五十多畝。楊英知道,在本區前一次解放時期,他家名義上就分了家,把財產分散隱蔽起來,在村裏宋卯等一部分幹部的操縱下,宋醜、宋卯的成分都定爲中農,三弟宋辰更是定爲貧農;而實際上,還仍然是那麼富裕的一大家,農地全由老大宋醜在經營:表面上不僱長工,但月工、短工僱得多;表面上並沒出租土地,其實暗裏出租和出典的土地就有一百二十多畝;表面上裝得手頭很緊,暗裏卻放高利貸——據不完全的統計,就合銀洋五百多元……
楊英看那總表:富農七家,平均每人的土地十畝又半;上中農十六家,平均每人不到三畝;而本村的土地,如果按人口平均計算,則每人只能分到兩畝掛零。依此推算,則富農多佔土地四百八十多畝,上中農多佔土地七十多畝。
丁少山端來一個瓦盆,從北屋分來一部分熾燃的木炭,大家圍着炭火盆兒蹲成一小圈,烤着手,開始談起來。
“昨天晚上,大家是怎麼說的?”楊英問。
“多數委員的意見是,肥處割膘,瘦處添油,乾脆一抹平,誰也不吃虧,誰也不佔便宜,公平合理!”宋旺搶先回答。
“這樣做,老賀怕違反政策,我也怕使不得,”老墨叔慎重地說,“昨晚上老賀跟秀女兒說得對,咱們現在反帝反封建,反不到富農的頭上,更不能侵犯中農的利益。至於油坊,我同意老賀提的辦法,可以把地主那部分資金抽出來分掉,其餘的保留。”
剛巧石漏媳婦和小珠兒匆匆進來,石漏媳婦聽到老墨的話,奇怪地說:
“油坊問題,昨晚上不是決定了嗎?”
“是啊,”賀家富笑着回答她,“分油坊,分富農和上中農的土地財產,這究竟對不對,咱們還得討論討論啊。”
“啊呀,”矮小的石漏媳婦,一下子衝動得黑黃臉兒都成了醬紅色,一面拍掉大襟棉襖上的雪花,一面嚷道,“要不那樣分,我們可不幹!”
“你們,是誰呀?”楊英微笑着問。
“我們,婦女翻身團!”石漏媳婦不假思索、理直氣壯地回答。
“好吧,你說說你的理由吧。”楊英笑着鼓勵她。
“理由!”石漏媳婦的話裏帶着氣,“你們還要什麼理由?咱們的苦日子過得還不夠嗎?你們還要讓人家地多,咱們地少嗎?你們還要讓人家富,咱們窮嗎?”她越說越氣,竟對大家做着手勢:“哦,原來你們的胳膊朝外彎呀!要是這樣,要是你們真分給我一畝多地,那呀,哼,反正不夠種,反正還要捱餓,我寧可不要,寧可乾脆餓死!”
“石漏嫂!”丁少山大不以爲然地站了起來,一隻胳膊也揮動着,“你可別這樣說!你看我,打八歲起就給宋慶雲家幹活,一直幹到十八歲,到我投了八路軍爲止。就是說,我這可憐的孤兒,整整給他們壓榨了十年!開頭,他家還是個上中農,可十年間,他們拿我的血汗生了利息,竟發展爲富農。你想想,難道我不想向他們討還血債嗎?哼,照我看來,別說是富農的大剝削,就算是上中農的小剝削吧,只要是剝削,就都是吸人的血,榨人的骨頭取油!所以,石漏嫂子,你放心,我們都跟你一樣恨透了剝削!可是,爲什麼我們不馬上向富農和上中農進攻呢?那是因爲,黨教導我們,”這位年輕的殘疾軍人,像背書一樣爛熟地、熱情地說道,“咱們現階段民主革命,基本上就是土地革命。那麼,土地革命的目的是什麼?目的就是要打倒地主階級,消滅封建關係,解放農民的生產力,好準備走社會主義道路。可是,別說上中農,就是富農經濟和工商業,也都是資本主義性質,並不是封建性質,眼下讓它們發展,對咱們的社會生產還有好處咧,破壞它們幹什麼?”
“到將來,”老賀插言道,“資本主義剝削也要消滅,一切剝削都要消滅的,忙什麼?”
“因此,”少山用玩笑的口氣結束道,“好嫂子,你還是不要死,等社會主義革命成功了再死吧!”
“到那時候,叫她死她也不死啦!”老墨叔笑道。
但是石漏媳婦遠離着大家,坐在左邊房的門檻上,依然生氣地說:
“我不懂!我不懂!反正我隨大夥兒走!”
跟石漏媳婦一同進來的李小珠,一直還站在門跟前,好奇地看着辯論的雙方。這位抗日時期就參加黨的小同志,這時候忽然對少山不滿意地發話道:
“在黨的會議上,你們開什麼玩笑呀!”她的眼光溜一下石漏媳婦,神情嚴肅地說道,“我們既然都是共產黨員,就應該問一問自己:我們參加黨,究竟是爲什麼?是爲了革命,還是爲了給自己分兩畝地呀?要是分不到兩畝地,難道說不幹就不幹了嗎?”幾句話說得石漏媳婦臉色又成絳紅了。
楊英微笑着。她看見周天貴坐在他脫下的一隻鞋子上,一面伸雙手烤着火,一面歪着腦袋在沉思,就問:
“天貴,你的意見怎麼樣?”
天貴擡起頭來,照例緩慢而確切地說:
“是這樣:叫我看,這幾家富農,除了自家有人蔘加勞動,別的方面,不論出租、出典土地,放高利貸,僱人……都跟地主沒有什麼區別。再說,他們的地也實在多!要不把他們的地分出來,這村平均每個人連兩畝地也不得夠。悶了一大場土改,結果三百來戶貧僱農地還是不夠種,我看這倒是個大問題。要說上中農嘛,終究是咱們團結的對象。好在他們的地也不算太多,我想,乾脆不動就算了。”
在每個人發表意見的時候,楊英都十分注意地瞧着、傾聽着。她外表上並不顯露,究竟誰的意見更使她贊同;然而她內心,卻不由得對周天貴深感欽佩,正像以往每一次天貴發表意見時一樣。她覺得,周天貴的無產階級立場總是站得很穩,因而在工作上特別顯得聰明和能幹。而這樣的人,差不多各村都有。
周天貴的話引人深思。高老墨似乎很感興趣地問:
“那麼,油坊呢?”
“油坊?”又黑又瘦的周天貴歪着頭,他那太陽穴的“青筋兒”像彎曲的蚯蚓似的膨脹着,“叫我看,油坊屬於工商業,不該是在土改的範圍以內。黨的政策不是保護工商業嗎?再說,這油坊的資金,地主倒佔了百分之七十,若是把地主的資金一抽掉,這油坊不就垮臺了嗎?油坊垮了臺,我們吃油還跑到千家營去買?叫我看,如果一定要沒收地主的資金,那也得一總留在油坊裏,不能分!”
“怎麼,剛纔你是說,富農的土地還是要分?”宋旺卻莫名其妙地問。
天貴轉臉瞧了他一眼,點點頭。
“啊呀,你!”紅臉宋旺就發開了牢騷,對周天貴嚷嚷道,“昨晚上我舉了手,你把我批評了一頓;剛纔我腦子好容易清楚了,可你這麼一說,我又糊塗啦!”
大家都笑了。
6
“我說一點意見,怎麼樣?”楊英提議。
於是,笑聲馬上靜下來。少山用手勢招呼兩位婦女,並且跟老賀先讓出兩個位置。她倆也就跑過來,蹲到火盆邊,烤着火。
“怎樣,他不在?”楊英低聲問小珠。
“別提了,又裝他的鬼病呢!”小珠兒賭着氣。
再沒有人說話了,靜得彷彿外面雪花的紛紛飄落都聽得見聲音。
楊英用兩根細枝子撥着炭火,略略考慮了一下,纔開始說道:
“我想談兩個問題。第一,是黨的領導問題。因爲昨晚上有人說,他要貫徹羣衆路線,羣衆要怎麼辦,就怎麼辦。那麼,他這句話,對不對呢?依我瞭解,毛主席是這樣教導我們的:如果羣衆的意見正確,黨就應該領導羣衆,實現它;如果羣衆的意見不正確,黨就必須教育羣衆,糾正它。這樣,跟羣衆路線是不是矛盾呢?一點不矛盾。因爲黨是人民羣衆裏面最有覺悟的分子組成的先鋒隊,它能夠代表人民羣衆的最高利益。有時候,羣衆只看見眼前的利益,看不見長遠的利益;或是隻看見局部的利益,看不見整體的利益。這時候,黨就要教育羣衆:不光看現在,還要看將來,不光看部分,還要看全體;必要的時候,還得犧牲眼前利益,服從長遠利益,或是犧牲局部利益,服從整體利益。因爲這樣做,才符合羣衆的最高利益。所以,光有羣衆路線,沒有黨的領導是不行的。當然,光有黨的領導,沒有羣衆路線也不行。”
說到這裏,楊英看着身邊的李小珠說:
“小珠兒,咱們九分區老百姓有兩句話是怎麼說的?”
“我說不來!”小珠兒卻忸怩地,不,或許是調皮地,笑着不肯說。
“這小傢伙!”石漏媳婦打了她一下,“剛纔你怎麼訓人來着?”
“大概是這樣說的,”楊英回想着,背誦道,“千條萬條,黨的領導第一條——”
“——千計萬計,羣衆路線第一計!”小珠兒很順溜地接過去。
“好好好!”大家都衷心地讚歎。——
“真好!”
“真對啊!”
“昨天的漏子,就出在這上面!”
“就像沒頭的蜻蜓,亂飛亂撞啊!”
“真危險!”……
“以後可要注意點!”楊英警告着,特別看了看老賀與少山,“以後,一定要加強支部工作,儘可能使所有黨員,都在原則基礎上,政策思想上,團結一致,然後好去領導羣衆,正確地執行黨的政策。而不是讓共產黨員的水平,降低到一般羣衆的水平上,隨隨便便地、糊里糊塗地‘跟大夥兒走’!”
“是呀,”石漏媳婦不好意思地說,“可就是,不知道怎樣纔算正確嘛!”
“別忙呀!”老墨叔關照着。
“要記住黑老蔡說過的一句話:‘鬥爭越緊張,越要抓思想!’”楊英說,“……這就是我要講的第一個問題。”她停了一停,撥着炭火想了想,才又說道:
“第二,是黨的政策問題。昨天晚上,有人想不按照黨的政策辦事。那麼,究竟是執行政策對呢,還是不執行政策對呢?要回答這問題,首先要了解政策是什麼,它是從哪兒來的。依我瞭解,政策是革命運動的指南針,有了它,纔不會迷失方向,走錯路。因爲政策是根據客觀形勢的發展,根據廣大羣衆的要求,而且集中了羣衆的智慧、羣衆的經驗,由黨中央制定的。所以,政策本來是從羣衆中來的,它最直接地、最恰當地體現着最廣大羣衆的利益。黨員的任務,就是要使政策回到羣衆中去,讓廣大羣衆都能瞭解、都能掌握、都能爲它的實現而鬥爭:一句話,就是要把黨的政策變爲羣衆的行動。因此,離開了正確的革命政策,就不會有正確的革命運動。我們要把黨的政策看作黨的生命一樣重要。大家想想看,政策的重大意義是不是這樣?”
“啊呀,”石漏媳婦說,“李玉的話可不對頭啊!”
“嗨,我也上他的當啦!”宋旺說。
“是啊,”楊英說,“我們決不能拋開政策,相反的,我們一定要堅決執行黨的政策。剛纔,大部分同志的意見是對的。按照黨的政策,我們必須堅決地依靠貧僱農,鞏固地團結中農。因此,我們絕對不允許侵犯中農的利益,包括上中農的利益在內!此外,少山說得很明白,我們也絕對不允許破壞工商業,包括地主富農的資金在內!——當然,惡霸地主是例外!”
“好!好!”老墨叔滿意地說。
“對啊,”老賀也連連點頭,“要緊的是團結中農,包括上中農在內,別讓他們跟着地主富農跑!”
“現在地主富農壞分子,正在背地裏搞鬼呢,他們就是想奪取羣衆,爭奪天下。我們要是在政策上犯了錯誤,那正好是幫了他們的忙!”少山嚴肅地指出。
“現在,問題是很明白了!”周天貴說,“只是富農的土地,究竟還分不分?”
“是啊,難題兒就在這裏啦!”幾個人都是這樣的意見,“分吧,不合政策;不分吧,土地不得夠!這可怎麼辦?”
“這也難不着我們!”楊英笑着說。因爲蹲得腿疼,她站起來,略略退後一些,掠一掠垂下來的頭髮。這時候,如果有誰注意,就會發現她的眼睛閃耀着異乎尋常的光彩。“同志們,富農經濟,一般雖然屬於資本主義性質,可是剛纔周天貴說得對,咱們這兒的富農,有許多方面跟地主沒分別。最有意思的是,剛纔我在路上,聽見翻身團的婦女糾察組也說,要挖富農的封建老根子,要砍富農的封建尾巴兒。我看這些話都說得非常好、非常重要。這些話,使我想起了,毛主席在一篇文章裏也提到過帶有封建尾巴的富農。真的,同志們,咱們仔細想想看,咱們這兒的富農經濟,都含有相當大的封建成分,有的富農,簡直可以說是‘封建性的富農’。咱們現在不是正要消滅封建剝削嗎?爲什麼這一部分封建剝削就不應該消滅呢?況且,剛纔有些同志也提到了,不這樣做,廣大貧僱農的地就不夠種。咱們黨領導羣衆進行土地革命,第一不就是要滿足貧僱農的土地要求嗎?”
“哈呀,楊政委,你這句話可說到節骨眼兒上啦!”老墨叔笑道。
“哈呀,我本來也有這一份心思,可不知怎的,就像茶壺裏煮餃子,光在肚子裏翻騰,可就是倒不出來!”宋旺嚷嚷說。
“哈呀,要是這樣做,保證羣衆能滿意!”石漏媳婦叫道。
大家都很興奮,紛紛地議論起來。連丁少山也欣喜地覺得楊英的考慮非常深刻、非常周到。只有賀家富一個人,還帶着多少有點兒懷疑的、不放心的神氣,對楊英略有些吞吐地說道:
“可就是,這樣做,會不會跟黨對於富農的政策,有些牴觸?”
“我想不會。”楊英考慮說,“咱們根據他們封建剝削的程度,適當地分別對待嘛。再說,黨的一切政策,都是拿最廣大羣衆的利益做標準的。咱們對人民負責,跟對黨負責是一致的……當然,這樣重大的政策問題,我們還是請示上級批准了,再具體執行。”
老賀同意後,楊英就吩咐高老墨,趕快召集翻身團委員會,徹底地,重新展開辯論。這個會,決定仍由老賀參加。等會議成功後,再把政策貫徹到小組去。楊英還吩咐少山,趕快發通知,召集各村的支部書記和工作組的兩位黨員,前來開會。她自己則準備立即動手,寫一份“龍虎崗土地問題”的簡要說明,迅速呈報分區黨委。在大家解散以前,楊英笑着舉起一隻手,對大家說道:
“喂,最後一句話。同志們,可千萬別忘記了,敵人就在城裏,還沒有消滅呀!咱們的土改工作,能不能在穩穩當當掌握政策的基礎上,再加緊一些?要知道,土改以後,咱們還有許多事要做,時間就是力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