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續傳第二十章 送別

  馬上的紅綢迎風飄,

  年輕的英雄們上馬走了。

——賀敬之


1


  黎明,城門開開了。

  從南門出來一長串大車,裏面有一輛用兩匹大騾子拉的膠皮轂轆車,車上綁滿了一捆捆新的掃帚、簸箕、麻口袋、布口袋等貨物。趕車的絡腮鬍子老鄉愉快地呼吸着新鮮空氣,輕輕地揚着鞭子;車欄杆上向裏坐着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包着藍色的頭巾,兩隻晶亮的眼珠看着前面,有時不滿意地看看那個枕着兩手,靠着貨物,懶洋洋地半躺半坐在車尾上的青年。

  經過漸漸熱鬧起來的南關大街,前前後後新修的大崗樓、小碉堡裏的駐兵,對這些大車並沒有過問。車隊來到田野的大路上,走了一陣,到一個十字路口,那絡腮鬍子老鄉輕輕一拉繮繩,凌空響了一下鞭子,他那輛大車就折向東走了。

  “再見啊,鄉親們!”老鄉還回過頭去,用充滿快意的洪亮聲音向人們告別。

  “再見啦,快活的大鬍子!”人們愉快地回答。

  呵,多美的早晨呀!蘋果綠色的天空,是多麼高、多麼遼闊;在遙遠的地平線上,扇面形地放射着金亮的光芒,光線被幾道變幻着的紅雲所隔斷;另有一大塊金亮的火紅的雲彩,竟像一隻大鵬的翅膀,真是奇大無比,直撲到天心。大地醒來了,那一塊塊褐色的新翻的沃土,那一望無際的嫩綠的麥苗,一齊閃耀着朝露生氣蓬勃的、美麗而喜悅的光輝。早起的農民們,耕高粱的、鋤麥地的,穿着白色或藍色的衣衫,在近處或遠處忙碌着。

  “小龍,你過來!”大鬍子輕聲喚道。

  坐在車尾上的小龍,帶着不大願意但又不敢不服從的表情,從車上跳下,跑到前面,一躍坐到大鬍子的身邊。爲了保持車子的平衡,那小珠兒姑娘自動地爬到車尾上去。她輕輕爬過貨物,因爲貨物下面,有幾箱貴重的醫療器械和藥品。在車尾坐定以後,她上身轉過來爬在貨物上,關心地看着前面這兩個人。

  昨夜,當老蔡知道小龍在城裏後,怕他闖出什麼禍來,就吩咐紅葉的姨父趕快去找。誰知找來找去,卻發現小龍竟是一個人遊手好閒地在熱鬧的戲園子門前,擡頭欣賞那幾十盞五彩電燈泡所圍繞的一幅京劇廣告畫。當夜,紅葉的姨父把他安頓在自己所開的客店裏。但黑老蔡連夜在兩三個地方檢查工作,也沒顧得和小龍談話,直到現在,他纔有機會問道:

  “小龍,你說說,你幹嗎要進城?”

  “我……”在黑老蔡面前,小龍不敢說謊話,“我想找大水哥,在城裏給我安排個工作。”

  “爲什麼鄉下不好呢?”

  “不是鄉下不好,你知道,是人家不要我哇!”說起來,小龍還有些恨恨。

  “‘人家’,是誰呀?”老蔡眯眯眼,瞅了他一下。

  “哼!”

  “你的工作不是沒有撤銷嗎?”

  “反正……人家用不着我!”

  “誰說用不着你?”小珠再也忍不住,氣呼呼地反駁道,“你裝病,我們光動員你就動員了多少次?”

  小龍回過頭來,白了她一眼,說:

  “我們不必看形式!”

  “小龍!”黑老蔡嚴正地瞅着他,雖然還是壓低着嗓音,“你不用轉彎抹角,倒不如干脆直說,你不滿意楊英他們,你不滿意黨!你不必忙着分辯,你聽我說完。從區委到分區黨委,我們的態度是完全一致的。我索性告訴你吧,就是在開除你黨籍的時候,一時糊塗還想保留你黨籍的同志,後來看見你的行爲,也早已向黨申述,重新表示了態度。現在,對你的思想本質,誰都看得一清二楚了。你自己想想吧,你的行爲說明了什麼?你不是脫離了革命,在尋找個人的出路嗎?”

  “尋找革命的出路!”

  “哈,說得好!”小珠兒冷笑道。

  “哦,原來,革命是鬧着玩兒嗎?”老蔡稀奇地說,“今天高興,我就來,明天不高興,我就走;這兒合意,我就留,那兒不合意,我就去嗎?可全中國的黨,以及黨所領導的任何革命組織,不論在思想上,在組織上,在行動上,都是統一的呀。這兒不合意,又哪兒能合你的意呢?難道你的思想不改變,換個地方就能解決問題嗎?”

  小龍答不上來,只生氣地別轉了臉。李小珠看見,老蔡那側影——被日出的奇異光輝所照亮的臉孔,蓬亂的鬍鬚像透明的金絲,閃爍的眼睛像晶瑩的寶石一樣,帶着雖然嚴正、卻又愛憐的神氣瞅着小龍,慨嘆道:

  “唉唉,小龍啊,小龍啊,你好糊塗呀!現在你腦子裏除了個人,真還有革命,還有黨嗎?黨開除你,對你也實在是個考驗呵。你要真正是一個有志氣的革命者,那麼即使錯了,就改正嘛。爲黨爲革命,頭可斷,血可流,錯誤的思想就不可以拋棄嗎?跟自己的錯誤作鬥爭,還是勇敢些吧!像你這樣一腦袋的膿根子不擠掉,就算現在混過去了,日後也進不了社會主義呀!”

  老蔡感慨地揚着鞭子,又低聲地說道:

  “黨對每一個黨員,以至每一個羣衆,都像十個指頭——個個疼呵!你要真正做過黨的領導工作,你就體會得深了。要不,人們怎把黨比作母親呢?老百姓說:‘瓜兒不離秧,孩兒不離娘,老百姓離不了共產黨。’是呀,黨是我們的恩人,沒有黨,老百姓能得解放嗎?沒有黨,現在的我們,會是怎樣的情況?就說你吧,小龍,當初在國民黨的壓迫下,當了個小兵,要不解放的話,你除了受人家的踐踏,又能得到什麼?而現在,你們年輕的一代,只要好好聽黨的話,黨是把你們當作寶貝,當作自己的接班人,當作未來新中國的主人翁的,在苦心教育、培養你們。難道你就忘了自己的根本,喪失了對黨的血肉相連的感情嗎?”

  於是,老蔡不再言語了,三個人都沉在深深的思索裏。終於,淚珠閃亮在小龍的睫毛上了。

  前面十字路邊,一個小小的蓆棚跟前,有兩個武裝的青年農民在放哨,高興地望着黑老蔡,叫道:

  “黑老蔡回來了!”

  “快來吧,老蔡,有人在等你哪!”

  從蓆棚裏鑽出來一個挎盒子槍的便衣同志,跟老蔡他們打招呼。黑老蔡的警衛員小趙,也笑嘻嘻地跟在後面。

  老蔡停了車,跳下地去。那位同志拉他到一邊,小聲地報告說,蔣匪九十四軍七個團兵力,進攻勝芳鎮,程書記叫老蔡趕快回去。黑老蔡臉上露出欣喜的神氣,彷彿說:“哈,又來送死啦!”馬上就叫小趙負責送東西到“茫茫口”,與同志們會合,一齊過河到分區黨委指定的地點去,自己和那同志則先走一步。

  臨走,老蔡脫下那鼓鼓囊囊的破棉襖褲,笑着往大車上一扔,身上只穿一套黑色的緊身衣,就彷彿舊小說裏的俠客一樣,一支小手槍和一支駁殼槍則依然插在腰間。他接過了小趙推給他的自行車,就跟大夥兒揮手告別,還吩咐那位同志騎車先走,自己卻叫小龍走過來,陪着他。他一面推車走,一面低聲說:

  “小龍啊,好壞兩條路,這回可瞧你走哪條啦。要知道,一個人的黨性不強,眼睛就不亮;眼睛不亮,就到處上當。你小心吧!千萬不要太相信自己,聽黨的話,不會錯。你想,個人的本事再大,脫離了組織能幹什麼呢?即使你渾身是鐵,才能打出幾根釘子來呀?只要你跟黨走,有組織、有領導地幹,鋼就用在刀刃上啦。你看,小水比你參加革命早得多,可現在他就在城裏當小兵,一樣能起到相當大的作用。黨需要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這樣,決不會錯。要知道:人在世上煉,刀在石上磨;千錘成利器,百鍊變純鋼啊。不要怕鍛鍊!鍛鍊得棒棒的,將來還是個黨員,好不好?小龍,努力吧,我在等你的好消息呀!”

  他伸出手來,緊緊握住了小龍的手,站着看了他幾秒鐘,才推車奔跑幾步,縱身一跳騎到車上,還回過頭來,笑眯眯地對小龍揚一揚手。車一側歪,他急忙扶正,就箭似的射去,不一會兒,就追過前邊的那位同志,沒入金紅的霞光裏了。

2


  小龍和李小珠,抄小路往東北走。小珠兒也不跟他說話,彷彿有什麼急事似的只是匆匆地往前趕,小龍在後面緊緊地跟着。大約急行了只二十分鐘,剛拐彎向東,就望見了龍虎崗的村西口。

  在燦爛的東天斜射過來的耀眼的金色陽光下,那從前威武顯赫的宋家大院——現在掛了紅旗的區委會和區政府的大門前,聚集着許多穿新衣的老鄉。他們三五成羣,說說笑笑,男男女女、老老小小都有。大門對面的影壁兩旁,那十幾個青石樁上,都拴了戴綵球、備新鞍的騾馬。連影壁南面,那廣闊稀疏的楊樹林裏,在斜射進的寬寬窄窄金亮光柱下,也有一小羣一小羣穿新衣的老鄉,和分散拴在樹幹上的帶彩飾的騾馬——那些從前屬於地主富農,現在屬於勞苦農民的驃勇牲口。而不論在村口或林間,那些被歡送的參軍青年,一個個茁壯的十八九歲小夥子,更是引人注目:他們頭上都包着嶄新的毛巾,身上都挎着彩色的綢帶,胸前都彆着鮮豔的大紅花,每個人的臉上都紅噴噴、笑嘻嘻,像許多等待舉行婚禮的新郎一樣。

  這一美麗的、動人的場面,很自然地使小龍深深思索起來。動員參軍的運動剛開始的時候,爲了參軍的人數問題,他知道,在區、村幹部之間是引起了多麼嚴重的分歧呵!當時,有一部分幹部,認爲上級既然不限定本區的名額,那當然是對新區和邊緣區的一種必要的照顧,因此本區動員參軍的人數,有那麼七八個也就行了,免得影響和削弱了本地區自己的武裝保衛力量。而以楊英爲首的一部分幹部,卻認爲不能因上級照顧,就放鬆了對解放戰爭的大力支援;而且土改以後,羣衆的覺悟更爲提高,支援戰爭的積極性必然跟着高漲,黨和政府的任務就在於使羣衆的潛在力量得以充分發揮;況且——

  “同志們!”楊英熱情地說,“要沒有全國解放戰爭的徹底勝利,能有我們這小小地區的徹底勝利嗎?就像下棋一樣,全國是一盤棋啊!我們的毛澤東、朱德掛了帥,自然還要有千軍萬馬供他們調遣,才能夠取得全局的勝利。所以,爲全國,不就是爲本區嗎!我們的眼睛可千萬不要只看自己的鼻尖呀!根據我和各村支部書記的具體研究,光這城東北區,可以參軍的青年人數,比有些同志說的就至少還可以翻十番!而且,我們要保證:不但不減少,還要擴充和加強區、村的武裝力量,至少比現有的翻一番!此外,我們建議:我們要繼承祖先的光榮傳統:讓每個參軍的小夥子,都帶一匹強壯的馬去!大家同意不同意?”

  王小龍記得,那時候,當全區黨政幹部聯席會上的最後決議,傳到宋卯、狄廉臣、毛四兒、二混子這批人的耳朵裏以後,他們是怎樣深懷惡意地冷笑和譏諷呵——

  “楊英是爲了邀功,不要老百姓的命了!”

  “參軍還賠馬,真不惜老百姓的血本呵!”

  “她就是一貫把老百姓當作墊腳石,自己拼命往上爬!”

  “不過,參軍可不是赴筵席!這小小一個區,別說八十名,恐怕連十八名也完不成!”

  “哼,她說的倒比唱的還好聽哩,這回她放了這麼大的空炮,看她怎麼下臺吧!”

  當時,對楊英最感頭痛的是二混子,因爲土改以後,楊英這樣大聲疾呼:

  “鄉親們!敵人還在我們近跟前!全中國還沒有解放!帝國主義也還在加緊侵略我們……我們決不能‘二十四個枕頭睡覺’!我們決不能大米白麪地亂吃亂花!我們必須時刻警惕着!時刻準備着!時刻處在戰鬥的、戒備的狀態中!”

  楊英,在土改以後,就大抓生產,大抓藏糧,大抓練兵,還大抓挖地道,大抓造武器——這“五大抓”,只有第三抓已經與二混子無關:自從開鬥爭大會那晚上他打了一槍後,雖然查無實據(他偷了“傻柱子”的子彈),但少山和高宗義還是堅決把他從民兵隊開除了。其餘四抓,卻都是與二混子有關的:他家分了地,政府號召“不荒一寸土”,他不能不種;他家分了糧,政府號召“家家有藏糧”,他不得不藏;他也參加了部分戰鬥地道、戰鬥堡壘的修建,他也把家裏的所有破銅爛鐵都捐獻了出來。呵,在羣衆的監督下,他生活得厭煩透了。因此,他又想要到外邊去混混,就決心報名參軍,不料又碰了一個軟釘子:

  “不是正正派派的貧僱農,我們不要!”

  “好哇!你們挑五嫌六,連送上門來的都不要,看你們這八十個名額怎麼完成吧!”

  如今,王小龍一路走,一路越來越近地望着那歡送的場面。他粗粗一看,參軍的青年至少在一百以上,他知道城東南地區的還不在內,不由得在心裏驚歎地想道:

  “哎呀,事實證明:楊英他們是大大地超額完成任務啦!”

3


  這時候,咚咚咚,咚咚咚,傳來十分雄偉有力的擊鼓聲,望得見從村街上舞來了青年女子的腰鼓隊——帶頭的一個特別苗條的、長髮飄飄的姑娘,正是高俊兒。她們都穿着鑲大紅花邊的粉紅色衣褲,二十來人跳成一個姿態,打成一個聲音。那些揮動的鼓槌,那些跟着腰身旋轉的紅漆鼓,都在絢爛的陽光下閃閃發亮。到了區委會和區政府這邊的廣場上,在一陣熱烈的鞭炮聲中,她們就跳開了複雜形式的腰鼓舞,看起來非常雄壯,非常優美。她們很快就被人羣圍上了,只有她們一齊跳起來的時候,小龍還能望見。跟王小龍同行的李小珠,早已興奮得跑了過去,不見影兒了。小龍因爲穿着那套破舊的學生裝,怕引起人們的注意,所以不好意思走近去,就在荷葉坑邊的低矮灌木叢旁坐下來歇息,眼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熱鬧的大場面。

  沒想到新郎一般的柱子笑呵呵地過來了,拿了一塊弄髒了的小包袱布浸到水坑裏去洗。他那年老的媽媽也穿了土改中分到的黑緞大襟兒夾襖,笑吟吟地跟了過來,手裏捧着四個大饅頭,就站在他的後面。她那滿頭的白髮顯得金亮和美麗。

  不知爲什麼,小龍有點兒羞慚,早已彎了腰,使他倆不能看見了。

  “媽,”水裏邊那柱子的盪漾着的彩色倒影也帶着笑,“你以後一個人還是別到集上去,讓他常回來瞧瞧不好嗎?”

  小龍知道,柱子的哥哥就在千家營切面鋪裏當夥計,老媽媽是常去看他的。

  “嗨,他哪裏顧得上呀!”

  “你瞧,村裏人對你都那麼好,小龍又住在我們家(他大概很快就回來了),難道不是跟自己的孩子一樣嗎!我說,你常在村裏串串門子就得啦,別老往那兒跑……”

  自從柱子家分到東頭一家小地主的兩間南屋,小龍也跟着搬去了。老人家對他就像親媽一樣,可是,小龍天天在生氣,在煩躁,不僅對村裏各項轟轟烈烈的羣衆運動漠不關心,就是對她老人家也哪裏有過絲毫的關心呵!而這家人就是忠厚、善良,以致在舊社會時被人稱爲“傻”,可現在,誰都不再叫他倆“傻柱子”“傻大媽”,卻是按照他們的姓,稱爲“樂柱子”“樂大媽”了。

  “……我是說,路太遠啦!”柱子已經擰乾了包袱布,站起來,讓媽媽把饅頭放到布上。

  “好吧,我聽你的話!”媽媽笑着說,給他結好包袱,小心地繫到他那束在小褂外面的皮帶上。

  “還有你……”

  突然,嘹亮的軍號響了。那號音是多麼雄壯,多麼威武呀!柱子匆忙地面對着媽媽,臉上仍然笑嘻嘻地彷彿還有許多話要說,只是時間已經不允許了。

  媽媽的臉上也仍然含着笑,興奮地,把兩手放在比自己還高的兒子的肩膀上。

  “去吧,孩子!好好聽上級的話,把老狐狸、蔣介石徹底消滅掉,大家過好光景!”

  “媽,我記住了,我一定好好聽黨的話,徹底消滅反動派!我走了,你可別老惦念我!”

  “柱子!”那邊,許多青年牽着牲口,從林裏出來,來順也牽着兩匹大騾子,望着這邊,在着急地喊他啦。

  柱子俯向媽媽,讓媽媽親了親,就急急地跑去了。樂大媽望着兒子,流着淚,笑臉兒迎着朝陽,慢慢地跟過去。

  小龍也站起來。他望見在燦爛的金色光海里,一百多個青年牽着騾子或馬兒,集合到村口的東西大道上。看來全是受過一定的軍事訓練的,他們很快站成了整整齊齊的一長列;更因爲那許多神采煥發的面孔,以及頭上的雪白毛巾,身上的綵綢、紅花,騾馬頭上的裝飾品等等,從這邊望去像都連成了一線,而顯得特別莊嚴、齊整。

  在他們對面,是他們的親人,以及從各村來歡送的幹部、羣衆。這些人的前面,還站着幾個區、村幹部。但小龍看不見楊英、秀女兒,想必她倆是到城東南區主持同樣的歡送會去了。可是使小龍奇怪的是,在笑眯眯的灰髮老頭賀家富,和戴上了眼鏡的“美男子”李玉之間,卻站着一個四十來歲的幹部,身穿灰制服,臉頰消瘦,眼窩略深,兩隻銳利有神的眼睛從隊首望到隊尾——哎呀,那不是張健嗎!

  等到全副武裝的區中隊,以及本村的民兵隊伍,也都迅速地在楊樹林跟前集合停當後,張健就像閱兵的首長似的把右手舉到齊眉高,對參軍的青年們興奮地喊道:

  “同志們!我代表本縣的楊政委,代表本縣的縣委機關,也代表本縣兩大區的全體幹部和羣衆,向本縣勞動人民的優秀兒子,抗日勝利以來第二批踊躍參軍的青年們,表示熱烈的歡送!……”

  哎呀,這真使小龍驚異:什麼縣委機關?他才離開三四天工夫,這兒就已經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啦!只聽見張健簡短地講了幾分鐘,就結束道:

  “我們一定用一切力量支援你們!好,爲了保衛勝利果實,爲了解放全中國,爲了實現新民主主義,爲了奔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祝你們勇敢走向前線,走向勝利,走向光榮!”

  準備送這些參軍青年過河到分區黨委指定地點去的丁少山,嚴肅地站在參軍隊伍的前面,舉起他僅有的左拳,領導這些青年們一齊舉起了拳頭,莊嚴地、熱情地,向黨、向父老們宣誓。然後,全體上了馬,在一面紅旗的導引下,在重又吹起的軍號聲中,雙行地穿過村莊,威武地朝着雲天燦爛的大清河方向走去。粉紅色青年女子的腰鼓隊,一面舞,一面打着整齊有力的鼓聲,跟在後面歡送。

  區中隊和民兵,則鋼槍林立,精神抖擻地跟在後面。很顯然,這區、村的武裝隊伍,雖然槍支還不夠,但人數都比原來增長一倍以上了。

  人羣歡呼着,擁擠着,跟在最後面。歡送的鞭炮聲又響了,隨着長長的人流向東而去。不一刻,村西口再也不見一個人,只剩下小龍坐在這邊水坑旁,一手支着頭,陷入深深的思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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