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兒女英雄續傳第十二章 一場爭論

  狗熊戴帽子,

  混充人樣子。

——民諺


1


  一小時後,裴莊和東西甜水井也有貧僱農代表來找區委會。可是時候到了,楊英只好留下賀家富,自己帶着秀女兒,到前邊東跨院西屋,原來小尖頭臥房的外室,參加本村的黨支部會議。

  這個支部,原來的絕大部分黨員都犧牲了,剩下的除老賀外,就只有丁少山和不久前剛恢復組織關係的宋旺。此外,正在本村養傷的王小龍和新近吸收入黨的老墨、周天貴、石漏媳婦,也都出席了會議。

  但是,還有兩個頗成問題的黨員,那就是小學教師宋卯和二混子的父親——紅眼狄廉臣。

  龍虎崗解放以後,宋卯就從保定回來了。他把一張私人醫院的證明書,鄭重其事地交給了楊英。證明書上寫着“宋卯先生患嚴重神經衰弱症,經本院大力醫治,現已痊癒,即可恢復工作”云云。至於給敵人管理過糧秣的“狄先生”,則以幹過地下黨員的功臣自居。他倆互相吹噓、互相作證,奇怪的是,還得到前青會主任王小龍的支持。

  “以前誰也不知道狄廉臣竟是共產黨員,”楊英曾嚴厲地責問王小龍,“就是你也從沒有提起過呀!”

  “那是因爲,我看你對宋卯很不滿,所以我想,更不用提狄廉臣了。”小龍又分辯說,“可他確實是李政委親自發展的‘祕密黨員’,由宋老師單線領導的,不信你寫信給李政委去問好了。”

  至於,在先前的情況下,李玉幹嗎發展這樣一個祕密黨員呢,卻連小龍也不知道。

  那時候,楊英與老賀、少山曾商議了很久,最後是這樣決定的:在徹底調查清楚宋卯、狄廉臣的事實以前,姑且不作結論,而暫時編他倆爲獨立的小組,由楊英直接領導。因此,今晚上黨支部會議,也並沒有通知他倆來參加。可是,不知從哪兒得到了消息,他倆竟氣昂昂地闖進來,儼乎其然地出席會議了。

  楊英與少山、宋旺兩個支委,正在裏間談話,聽說這兩位先生來了,楊英氣得皺了眉,立刻懷疑是小龍報的信。當時,要按照宋旺的意見,這次會議就算“吹”了,以後再另定時間舉行。可是少山說:“怕什麼!既然來了,就讓他倆參加好了。是狼是狐,不妨讓他倆給露出尾巴來瞧瞧!”楊英考慮後,贊成了後一種意見,併爲應付眼前的複雜情況,原定宋旺擔任的主席,臨時改由支書少山執行。研究完畢,他們從裏間出來。周天貴踮起腳,把一盞掛燈的玻璃罩子裏面的燈芯兒擰了擰高,越發明亮的光線照耀着華麗的傢俱陳設,以及這一夥穿長袍的、穿短褂的、穿破舊軍裝的,或是穿潔淨制服的,散亂地坐着的人們。會議就在一種特殊的氣氛中開始了。

  “我有個問題想提出來問一下,”想不到宋卯竟首先發言,他那煞白的瘦臉兒上,顯出非常嚴肅的神氣,“楊同志,咱們是不是應該按黨章辦事?”

  使楊英奇怪的是:以前在白楊林裏那麼鬼鬼祟祟的膽小鬼,如今卻煞有介事地坐在椅子裏,這麼驕矜地望着她。同時,她瞥見:王小龍坐在一個不受人注意的角落裏,正在低着頭吸紙菸。

  “你有什麼意見,你具體地提吧!”少山那吊眼皮的眼睛瞪了宋卯一眼,嚴正地執行着主席的任務。

  “如果應該按黨章辦事,”宋卯繼續說,“那麼,有幾件事情就很奇怪:第一,爲什麼有些黨員,而且還是老黨員,竟可以被排斥在支部以外?第二,爲什麼早就停止了黨籍的可疑分子,居然可以混在黨內,還高踞支委之職?而原來的支委,至今還活着的,又是誰——根據什麼理由,通過什麼手續——把他撤了職?第三,爲什麼有的人又當支書,又任區委,難道整個黨都要由個別分子包辦不成?以上三個問題,我首先要請分區派來的楊同志,根據黨章給我個清楚明白的解釋!”

  新來乍到的秀女兒,看見黨的會議上,竟有人這樣氣勢洶洶地責問領導人,感到很驚訝。但她看見,那年輕的殘疾軍人卻是很鎮靜地問:

  “楊政委,怎麼樣,有沒有必要回答這樣的問題?”

  “可以回答!”楊英往後甩了一下頭髮,很堅定,卻也很從容地說,“第一,黨員都應該參加支部,這是毫無疑問的,只有特殊的情況才產生例外。譬如狄先生,你從前不是沒參加支部嗎?”

  “是,是,沒參加,沒參加。”狄廉臣兩手放在膝蓋上,恭敬地賠着笑臉兒回答。

  “瞧,可見例外是有的!”楊英繼續說,“第二,所謂停止了黨籍的‘可疑分子’,經過黨審查,結果是並不可疑,再加上上級黨委的批准,當然就可以恢復黨籍,也當然就有被選爲支委的權利。至於原來的支部,早已被敵人所摧毀;原來的支委,即使有個別的還活着,也早已不起作用。那麼後來重新建立的支部,當然要重新選舉支委會,這裏談不到什麼撤職不撤職的問題。第三,個別區委兼任支書,那是在人手極少的情況下,實在不得已的辦法,我們的目的是要把黨的工作做好。這些問題如果還有不明白的,會後還可以找我個別談。現在咱們應該集中力量,討論工作中的重大問題。”

  “這樣說來,”宋卯很憤慨,“我,居然成了例外!居然,沒有資格參加這個會議!”

  “不,這次會議,支委會已經同意你倆參加,還得到了楊政委的批准,”丁少山解釋,“不過誰要是不願意老老實實參加,還請他不如早早離開!”

  看見這兩位長袍先生一個虎着臉、一個賠着笑,都坐着不動,丁少山就揮一下左手,宣佈說:

  “好,現在開始討論反奸清算問題。”

2


  “我先說說!”那黑黃臉兒、矮小身材的石漏媳婦慌忙說,彷彿執行着預定的計劃似的,“這幾天,我們翻身團婦女組討論,宋家大地主的壓迫賬、剝削賬,擺上一百個算盤也算不清了。大家說,乾脆,把他家一切土地財產,全拿出來分了就‘結’了。要說‘鬥爭對象’,那宋氏三霸,本來是一家,只要是他一家的人,不論男女,哪怕是一個崽兒,也沒有個好東西。既然,他家害死的人、殺死的人、作踐死的人,多得人頭都數不過來,那麼,就算把他一家人全殺了,也抵不了那麼多的命。沒法子,就算一命抵十命吧,乾脆拉出去,也不用開鬥爭會了,全崩了完事兒!這是我們大家的意見,你們看怎麼着?”

  “我看……鬥爭大會還是要開,”平常沉默寡言的周天貴,這時候慢慢地思慮着說,“不鬥爭不能講理,也不能出氣嘛!你說,”他忽然轉臉瞧着石漏媳婦,“殺那些小崽子幹什麼?不是‘冤有頭,債有主’嗎?”

  “對啊,”宋旺贊成說,“要殺,就殺那頭兒、主兒!”

  “我們婦女不同意!”石漏媳婦胸有成竹地搶着說,“哼,不把狼窩掏乾淨,斷絕不了吃人精!”

  “說到他家的土地、財產,”又黑又瘦的周天貴,並不與她爭辯,只是冷靜地考慮說,“那……不分怕不行,可光糧食,這筆賬怎麼還得清?嗨,差得遠哪!”

  已經被選爲翻身團主席的高老墨,摸摸梳形的鬍鬚,彙報似的說道:

  “根據我們翻身團各小組的討論,意見很多,可歸結起來也不過幾條:第一是惡霸一定要殺,不殺可要留後患;第二是惡霸的全部家產都得拿出來分,不然賬還不清;第三是,”他熱切地望着楊英,特別着重地說,“大家都盼着分土地,問我們:‘一步路幹嗎分兩步走呢?’”

  說到這,會上就有兩三個人出聲附和。

  秀女兒看見,坐在角落裏的王小龍,臉色激動,顯然他再也忍不住了,舉手道:

  “主席,我有個意見!”

  “說吧!”

  “我認爲,羣衆的鬥爭情緒很高,這是好現象;不過羣衆不懂得政策,必須我們去開導。首先,現在進行反奸清算,並不進行土地改革,怎麼能分土地呢?土地,不到改革的時期,是誰也動不得的。要說,‘一步路幹嗎分兩步走’,那麼,兩步路怎麼並一步走呢?……”

  “爲什麼一定是兩步,就不能是一步呢?”周天貴單刀直入地問。

  “主席,請注意秩序!”小龍紅着臉,顯出不屑理睬周天貴的神氣,繼續說,“所以,按政策,土地是不許動的。其次,談到鬥爭對象問題,我看更得慎重。就說宋家三兄弟吧,老三是進步的、開明的,向來站在咱們這一邊,現在還沒開始土地改革,他可已經在獻地了。對於這樣的開明分子,當然不能鬥,而是要團結,亂打、亂殺,更是政策所不許的……”

  “哦!連這樣的惡霸也不能鬥?”宋旺奇怪地問。

  “這是什麼黨的政策?”石漏媳婦也憤憤地責問着。

  “主席!”小龍又紅着臉兒,望着丁少山,“要這樣,我就停止發言了!”

  “嗨,有什麼你就說吧,還這樣講究!”少山責怪着。

  “那,我不說了!“小龍賭氣說。

  哎呀,秀女兒是多麼替他害羞,多麼對他惱恨呵!只聽見宋卯氣呼呼地問:

  “我有沒有權利發言?”

  “那太歡迎啦!”

  宋卯站了起來,先咳清喉嚨:

  “我本來不想發言,可是這會議好像並沒有領導,大家光是亂吵吵,我就不能不說話了。同志們,請問:什麼叫反奸?反奸者,就是反漢奸。在日僞時期,那些並未當漢奸,甚至對抗日有功的人,現在夠得上被反的條件嗎?再者,我請問:什麼叫清算?清算者,就是要算清,就是該多少,還多少,要一清二楚。那怎麼能含含糊糊,拿人家的土地財產瓜分呢?這就是反奸清算的最起碼常識,請大家注意。

  “其次,同志們,我還要請問:這裏是什麼地區?很明顯,這裏既是新區,又是邊緣區。而新區、邊緣區者,政權不鞏固,地處很危險,敵人幾步就到,所以不宜進行土地改革。這可不是我的發明,而是黨的政策,也要請大家注意。”

  由於會場肅靜,他臉上更顯出驕矜之色。

  “再其次,這裏還有個問題。請問:什麼叫羣衆?羣衆者,普通老百姓也。他們目不識丁,連黨的文件都沒看過,又怎麼能懂得黨的政策呢?所以羣衆常常是盲目的,必須加以領導。然則,又什麼叫領導呢?領導者,就是有馬克思主義理論修養,又有革命工作實際經驗的同志所組成的黨;在本地區的範圍來說,黨——就是我們。因此,現在的問題是,我們這些領導人,究竟是站在羣衆的前面,領導羣衆走正路呢?還是做羣衆的尾巴,跟着胡來蠻幹,竟一條道兒走到黑呢?在黨的會議上,恕我不客氣地說一句,現在咱們河西地區的工作,整個兒搞亂了。尤其是咱們龍虎崗,一切都陷於自發、自流!黨的領導是渙散的、無力的,簡直不起作用!因此,許多偏向都發生了。譬如:連抗日有功的開明分子,也關押了;連一向積極的女幹部,也扣留了;連什麼都不懂的老孃小崽兒們,也監視起來了;連地下黨的有功之臣,也不要了;連朝氣蓬勃的青年幹部,也踢在一邊了;一天到晚,就是開會亂嚷嚷,什麼問題也不能解決;竟還有人主張亂打亂殺,想完全違反政策辦事。這樣下去,還不越搞越亂,越搞越糟嗎?

  “同志們,這些錯誤,我想也不能完全怪楊英。我早說過:遠客生地兩眼黑嘛!她本領再大,不熟悉情況,又有什麼用?正像俗語說的,東莊的土地到西莊也不靈啊。因此,我們大夥兒都得擔負起責任來,趕快改組黨的機構,趕快樹立正確的領導,趕快扭轉這可悲的局面!這就是我要提的初步意見。”

  呵,秀女兒真沒料想到,這龍虎崗黨內的情況,是多麼複雜呀。在宋卯發言的時候,她注意到:人們的臉上越來越顯出氣憤的表情;但小龍卻面有喜色,對那位先生不時投過去敬佩的眼光;而楊英呢,始終不動聲色地望着宋卯,她那略顯蒼白的臉上,只有最熟悉她的秀女兒纔看出,一種幾乎難以察覺的冷笑。

  宋卯講話結束後,立刻就有三四個人搶着要發言。但主席堅決地向他們一揮左手,說:“等一等!”卻轉向那一直謙恭地賠着笑臉的狄廉臣問道:

  “狄先生,你有什麼意見?請你也給我們說說吧!”

  “我?嘻嘻,沒有沒有!”

  “嘿,”少山心裏想,“經紀的口,判官的筆。你當經紀人的,誰不知道你的厲害!怎麼今天你嘴上貼封條啦?”

  “還是說說吧,”少山帶笑催促道,“這可是說話的好機會啊!”

  “是是是,不錯不錯!今天,真好的機會啊!嘻嘻嘻,兄弟,學習,學習!”狄先生恭而敬之地拱了拱手。

  可是,人們卻再也忍耐不住了。

  “爲什麼不讓我說?”石漏媳婦嚷道,“他笑面虎,前兩年‘帶頭減租’,十停裏倒有八停是明減暗不減,剩下的兩停今年三倍倒算,還拔鍋卷席地搶,難道有誰不知道?”

  “究竟他抗了什麼日,立了什麼功?”紅臉赤頸的宋旺也嚷嚷,“他不是漢奸的家屬,一直仗勢欺人嗎?”

  “金梅閣又算什麼幹部?她小姨子姐夫,不是穿的一條褲子嗎?”

  “前幾天,大夥兒倒是訴了苦,算了細賬。可是,打咱祖上起,這筆血淚賬還能算得清嗎!”周天貴憤慨地說。

  “他家哪一塊地、哪一棟房,不是窮人的血汗?”老墨叔也責問道。

  “不分他家的地,還清算什麼?”

  “毛主席讓我們分地,爲什麼地又動不得?”

  “不分地,我們還受他的壓榨不成?”

  “還有,這村的工作是不是搞亂了?”丁少山間。

  “誰說搞亂了?”宋旺嚷道,“楊政委把咱們村‘試點’,那一家哪一戶她不熟悉?誰說她沒有領導好?”

  “我看呀,”周天貴說,“黃土裏的蚯蚓,到黑土裏也照樣拱得動!”

  “好老百姓誰不擁護楊政委?只有那些——哼!”石漏媳婦滿含譏諷地望望宋卯。

  “豈有此理!”宋卯瞪着她,“你這是開會還是吵架?”

  “誰像你?罵人不帶髒字兒!”石漏媳婦毫不退讓地說。

  “現在,請楊政委給我們指示!”少山忽然宣佈。這意見,立刻得到大部分人的擁護。

3


  “好,我也來說幾句,然後大家再討論吧。”出於某些人的意外,楊英的臉上,竟帶着平靜的微笑,“今天的會,倒開得怪熱鬧的,是不是?好些人都發了言。不過,依我看,話不在於說得怎樣好聽,而要看究竟是替誰說話!

  “現在,我先來說說反奸清算問題。什麼叫反奸?依我看,反奸的奸,是奸細的奸,也是奸惡的奸。因此,無論是漢奸、惡霸、大壞蛋,只要是欺壓老百姓的人,咱們都要反!你們說對不對?”

  “對!”人們喜形於色地應和着。

  “我再說,什麼叫清算?依我看,清算的清,就是清賬的清。這一回,咱們要跟惡霸清賬,不清可不行,不清就是不徹底,不徹底老百姓不答應。因此,他剝削的、霸佔的所有土地、房屋、農具、牲口,全部得吐出來!你們說對不對?”

  “對啊!這才公平!”人們狂喜地喊,勝利地望望臉色越來越難看的宋卯,和低頭抽菸的王小龍。

  “前些天,大夥兒訴了苦,算了細賬,這是讓大家摸一摸傷口想一想痛。本來,血一點,淚一點,血血淚淚多少年呵;這祖祖輩輩的血淚賬,正像周天貴說的,難道還能算得清嗎?試問:我們父親的血,究竟多少錢一斤?我們母親的淚,究竟多少錢一升?

  “俗話說:不殺窮人不富;又說:財主的金銀,窮人的性命。可是,這裏偏有人說:笑面虎,是好人。哦,難道,吃人的虎狼,竟是佛爺的心腸嗎?我看,是非出在衆人口,還是虛心一點,聽聽羣衆的意見吧!”

  楊英的話,說得老墨叔連連地點頭。

  “至於羣衆,究竟什麼叫羣衆呢?羣衆,主要就是勞動人民;羣衆,有句俗語說得好:衆人是聖人。你信不信?兩隻眼睛看不到,十隻眼睛也許還看不清,可是千萬隻眼睛全瞧着,就能把什麼都看透了。再說,一個人的智慧、力量不夠用,衆人的智慧、力量無窮盡。我們憑什麼瞧不起羣衆呢?當然,羣衆是要領導的。可什麼叫領導?領導,就是羣衆當中的無產階級,特別是無產階級當中的最先進分子組成的先鋒隊,也就是共產黨,帶領羣衆向前進。因此,我們堅決相信,羣衆是能夠自己解放自己的。我們不需要有人來爲我們擔心!我們更不需要從天上忽然掉下來什麼領導人!你如果根本不是羣衆中的一分子,或者說,你如果還沒有成爲羣衆中的一分子,那你根本不代表羣衆的利益,你又怎麼能站在羣衆的前面,領導羣衆前進呢?恐怕你也只能站在羣衆的後面,指手畫腳地批評,或是簡直站在羣衆的對面,反對羣衆的前進!”

  “主席!這……這簡直是污衊!”宋卯嘴脣都發白了,抗議道。

  “你!老老實實地待着吧!要不……”少山瞪了他一眼,沒說完。

  “現在,我再說說土改的問題。據我瞭解,黨的政策是這樣的:土改,進行不進行,一要看社會環境,二要看羣衆覺悟。不過,這兩個條件,又是互相影響的,而羣衆的覺悟,更起着決定的作用。所以,已經解放了的地區,倘若環境不夠穩定,或環境即使穩定了,而羣衆的覺悟還不夠高,那就不妨緩一緩,可以先搞反奸,爲土改創造條件,這就是分兩步走。分兩步走,與根本怕土改、反對土改,完全是兩回事!”楊英的眼光,灼灼地射在宋卯的臉上。宋卯,眼睛瞪着,嘴巴張着,又驚愕、又憤懣、又疑惑地望着她。

  “那麼,咱們這地區,究竟該怎麼辦呢?”楊英轉過臉來,瞧着大家,大家正緊張地肅靜地注視着她,“照我個人的分析:這裏的環境,的確還不能說絕對的穩定;不過,也可以說已經是相對的穩定了。況且,這個地區,又不同於一般的新區、邊緣區,這裏曾解放過兩年零三個月,這裏曾進行過減租減息、合理負擔的鬥爭,黨在這裏是有羣衆基礎的。特別是現在,這裏羣衆的覺悟相當的高,廣大羣衆都迫切地要求分土地。這也不奇怪,地主有田千條路,農民無地命一條啊!從咱們祖上起,民族、民主革命鬧了一百多年,拋了多少頭顱,流了多少鮮血,爲什麼?一爲反帝,二爲反封建。反封建,主要也就是爲這土地呀!可是,那時候,還沒有共產黨,革命終也鬧不成。現在,黨領導人民大翻身。毛主席說,現階段革命的一項最基本任務,就是要徹底改革土地制度;必須走了這一步,才能再進一步,走向社會主義——共產主義,過真正的好生活。因此,咱們誰不爲土地問題焦心呀!而這一帶的土地呢,又絕大部分都集中在宋氏三霸的手裏,清算了他家的土地,剩下的也就不多了。所以,羣衆要求‘一鍋燴’,要求‘並一步走’,這,領導上是可以考慮的!”

  立刻,人們活躍起來,歡騰起來了。

  楊英笑着說:

  “等一等!等一等!這還沒有做決定。我是說:可以考慮!剛纔區委交換意見,意見還沒有一致,不過我們準備呈報分區黨委,請求批准……”

  “行了!”

  “行了!”

  “有希望了!”

  ——人們止不住地歡呼。

  “我鄭重宣佈:這樣做是違反黨的政策的!”宋卯嚴肅地站了起來,往外走去。狄廉臣涎着臉,不知是走好,還是留下好,但終於也連笑帶鞠躬地退出去了。而小龍還坐在角落裏,彎着腰,捧着頭,兩肘支在膝蓋上,一動也不動。

  “他們會搗鬼嗎?”石漏媳婦擔心地對大家小聲說。

  “不怕他!”少山堅決地一擺手,“咱們繼續開會,討論開鬥爭大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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