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惡之源!
——新諺
1
那次談判很成功。楊英就職位、待遇、眷屬等問題,給田八提了三項確切的保證;田八也爽快地答應:剷除了正團長,按預定時間,把一個團的全部人槍,“拉”到大清河邊的茫茫口,聽候上級的命令。
到了約定的日子,一切都準備好了。晚上,田八請正團長等幾位北平派來的軍官,一塊兒在南美大街“鴻仙樓”喝酒,喝過了酒,又請他們在隔壁“清華園”洗澡。洗澡中間,李歪歪突然把田八的雙刀送來。田八舉起刀,吆喝一聲,先把團長砍了,嚇得那些營連長們赤條條地從池子裏跳出來逃命,但是畢副官和李歪歪已經把門拉上了。在電燈昏暗,蒸籠般熱氣騰騰的澡間裏,只見刀光閃閃,兩片大刀在滿屋子翻飛,田八也不加分辨,連軍官帶百姓一個個全殺了,纔出來穿好軍裝。他把嚇壞了的老闆和其他人一齊反鎖在澡堂子裏,然後祕密下命令,立刻集合隊伍出發。可不知爲什麼,駐在南門城上和城裏的一個連,一時未曾調到,那田八也就馬馬虎虎,丟下那個連,着急忙慌地開拔了。平常,由於老狐狸他們吃空額,再加歧視田八,所以這個團本來只有兩個不足額的營;現在丟了一個連,就只剩一個半小營了。不過,總共也還有四五百人。
他們恰巧是沿着黑老蔡走過的道路,一直開進解放了的地區。黑暗裏,隊伍集結在大路邊,田八騎着馬,站在隊伍前喊道:
“兄弟們!咱們受國民黨的氣,已經受夠了!今天八爺我,領你們起義,鬧革命,投八路去!這事兒早已跟共產黨接好頭。北平派來的一夥壞種,也已經給我拾掇了,誰要不跟我走,一律三八槍照相:叫他後腦海開窟窿兒!”
這突然的宣佈使人驚愕,但耿彪所在的那部分早已串連好,有了充分準備,在幾個骨幹分子的帶動下,齊聲喊起進步的口號來。立刻,全體士兵都同樣熱烈地喊起來了。
隊伍隨即向茫茫口前進。走了好一陣,漸漸地發現前面有幾條長長的火龍從不同的方向迎來:原來是幾個村莊的老百姓舉着燈籠火把、敲鑼打鼓、放鞭炮、送茶水、歡呼口號,迎接起義軍。
在茫茫口的村西頭,火把照耀處,有一夥幹部,還有整整齊齊站在大路兩旁的縣大隊和民兵,在那裏等候,看見他們來了,一齊舉小旗,喊口號歡迎。田八和他的幾個心腹軍官都下了馬,田八的姘婦和其他軍官的家屬也下了大車,和幹部們見面。
這天,剛巧楊英和張健都不在:他倆奉緊急的密令,於昨兒半夜動身,到分區黨委開會去了。田八用眼光尋找着,問王小龍:
“楊同志呢?”
“她因公到河東去了。”小龍笑着告訴他,“她是我們縣上的政委。”
田八恍然大悟,也笑了起來:
“嗨,我說嘛,不像個小角兒。”
“我們都是縣委的,”小龍說明着,又指着一個不太高的農民模樣的粗壯軍人,和一個面目俊秀的年輕女子給他介紹:一個是縣大隊的隊長魏大猛,一個是縣委的宣傳部部長秀女兒——她已經和家屬們拉着手,笑着在寒暄了。
從村裏,又走來三個解放軍的軍官,以郝參謀爲首,代表分區部隊前來迎接起義軍;他們早就在村裏等候了,如今經過秀女兒介紹,都熱烈地跟田八等人一一握手。
一夥人談談說說,就往前面走,後面跟着隊伍。他們穿過村莊,越過大堤,來到大清河邊寬闊的河灘上。這兒早已搭好戲臺,掛了汽燈。老百姓也都彙集到河灘上來,歡迎大會馬上就開始了。
郝參謀、秀女兒和其他幹部們,陪那些軍官上了臺,坐在兩旁的長凳上。隊伍都調到臺前,整整齊齊地坐下。他們的身邊,頭一次那麼擁擠那麼親熱地站滿了老百姓。縣大隊和民兵們,則暗裏守着自己的崗位,以防萬一。主持大會的秀女兒致了簡短的歡迎詞,就請田團長首先講話。不料田八爺沒精打采,很疲乏,堅請這位女部長“一總講講就得了”。秀女兒跟郝參謀交換了一下意見,就抓緊時機,重新站到前邊,向起義的官兵們開始了有力的宣傳鼓動。
那八爺坐在長凳上,又是哈欠又是眼淚——原來他煙癮大發了。但是他不得不堅持着坐在那兒。他望着穿藍布女制服,長得異常秀麗的共產黨部長,猜想她不過二十出頭,聽她的講話卻異常生動有力。然而八爺再也不能聽下去了,他流着眼淚鼻涕,對身邊的王小龍輕聲說道:
“小兄弟,我得去方便一下。”
不知爲什麼,小龍正在生秀女兒的氣,聽田八這樣稱呼他,更像受了什麼侮辱一樣。但是田八不等他回答,已經站了起來,從側面跳下臺去。小龍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跟魏大猛打了個招呼,兩個人趕忙跟了去。畢副官和李歪歪,還有田八的姘婦,已經跟在田八後面。茫茫口的村長,也早已看出來田八要幹什麼,這時搶在前面帶路。一夥人全往村子裏去了。
2
小龍的情緒不怎麼好。上次談判回來,他覺得,雖然牛剛對他很尊重,可是自己真正到了場面上,卻不過是扮演了一個極不重要的、可笑的角色,因此背地裏曾經在李玉面前,發過幾句牢騷。李玉十分同情地說:
“唉,小龍呵,說句笑話,我看你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啦!不過,你還是忍耐一時吧。反正,黃金被土埋,也永久變不了色啊!”
李玉,是在參加土改以後,奉命留下來擔任副區長的,上級原想叫他在比較下層的工作中多多鍛鍊,徹底改造思想。而他在小龍面前,卻借題發揮:
“有什麼辦法呢?人家用着你的時候,蛤蟆也是肥肉;人家用不着你的時候,肥肉也是蛤蟆啊。”他看了一眼小龍,又接着說,“我真不明白:這些人放着有本事的幹部不用,倒去爭取那些反革命匪徒,這算什麼幹部政策?要田八這樣的殺人犯越起來革命,這不是要蛤蟆上天嗎!”
小龍對李玉的話,向來奉爲真理,永誌不忘的。
現在,王小龍和魏大猛,跟着一夥人來到村長家,看見畢副官從漂亮的皮掛包裏拿出一套精緻的銀質煙具,亮閃閃地擺到炕氈上。那女人點起小燈兒,歪身就燒煙。田八側躺下來,拿個空煙槍吱吱地抽着,發紅的兩眼緊緊瞅住燈上的煙泡,等得很不耐煩。村長卻笑嘻嘻地在一旁沏茶招待。小龍心裏不悅,對大猛使了個眼色。大猛沒理會,只好奇地瞧着。
“田團長,”小龍走上前去,賠笑說,“既然你參加了革命,這大煙……”
田八漠然地瞧了他一眼,也顧不得說話,捧着裝好的煙槍只是抽,一時舒服得連眼都閉上了。
“八爺,”小龍見他不理睬,又尷尬地叫了一聲,“我們倒不想幹涉你的私事,不過這大煙……要是給老百姓知道了,很不好。”
“什麼?”八爺睜大眼睛望着他。
“我是說,”小龍擺出幹部的神色,教訓地說,“抽毒品,會發生很壞的影響。”
田八明白了他的意思,臉上顯出煩躁的表情,只顧自己抽大煙,不再理睬他。本來,對王小龍,田八在上一次就很厭惡,覺得這小白臉未說先笑,鬼頭鬼腦,看起來不像是個共產黨,倒像是黃人傑之流的人物。
村長看不過,一旁插嘴道:
“王幹事,還是讓田團長抽吧。這兒又沒外人……”
“嗨!”魏大猛也粗聲說,“就是要戒,也得慢慢來呀。你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這份閒事!”說着就拉小龍走。
這時,小龍要一走,也就沒事了。因爲楊英都跟他說過:像田八這樣的人,等分區部隊把他們改編後,再慢慢地改造他;即使改造不好,也不要緊,只要把士兵們爭取過來,他個人的問題好處理。主要是顧大局,不要破壞政治影響。怎奈小龍不聽她的話!一到緊要關頭,他甚至把同志們對他的一切勸告都忘了,連過去犯錯誤的嚴重教訓也忘得一乾二淨了,倒是聽信李玉,對田八這樣的“反革命匪徒”抱成見,對自己目前的“大材小用”抱委屈。他原是個最愛面子的人,別人越是瞧不起他,他越是不甘服,如今碰了這麼個軟釘子,臉上早擱不住,也有些惱了,對直呼他爲“幹事”的村長責備地白了一眼,說:
“誰禁他的煙啦!我也不過勸勸他。抽大煙本來是犯法的嘛!”
“什麼犯法不犯法!”田八氣惱地說,“今兒老子殺了許多人,勞累夠了,還不許抽口煙兒提個神?”
“殺人,”小龍勉強笑道,“這一次是我們批准的,殺壞蛋嘛!當然……”
“嘿嘿,不殺壞蛋,可來不了呀!”瘦副官搭訕着,想轉移話題,緩和氣氛。可是田八沒好氣地說:
“殺壞蛋,也殺了十來個好人,又怎麼樣?”
“什麼!你還殺了——”小龍驚異地問:,“十來個好人?”
“十來個老百姓,全叫我殺了!”田八乾脆地回答。
“這你就不對了!”小龍嚴肅地說,“你要是真的殺了老百姓,而且殺了十來個,這可就是個了不得的錯誤啦!你既然參加了革命,就不能這樣胡來……”
“什麼!老子胡來?”田八霍地坐起,兇惡地盯着王小龍。
“抽大煙,亂殺人,都是原則問題,在共產黨的領導下是不被許可的!”
“他媽的!我剛來就跟我過不去,老子斃了你!”田八跳下炕,就要拔槍。
“住手,”小龍大聲喝,早已用駁殼槍對準他,“你別有眼無珠,小看了人!我警告你……”
可是魁梧的田八突然一腳踢飛了他的槍,拔出了自己的手槍。魏大猛急了,猛地推他一下,田八的子彈就射進牆裏去了。小龍氣壞了,急忙去拾炕邊的槍,卻被田八一飛腳踢倒。大猛撲上去想抱住田八,不料田八一偏身閃過,瞄準王小龍就是一槍。急得魏大猛吼了一聲,回身一槍把田八打倒下,又跳過去一腳踏住他的胳膊,奪掉他的槍。嚇得畢副官和李歪歪飛跑出去,炕上的女人喊起“救命”來……
河灘上,秀女兒的講話正引起士兵們暴風雨般的歡呼和鼓掌,卻掩蓋不住接連的三聲槍響。立刻,會場安靜了下來,大家驚疑地望着槍聲傳來的方向。聽得見女人呼救命,畢副官在大喊:
“兄弟們!共產黨把田團長打了!快走吧!快跑呀!”砰砰地響着槍聲,向西南方去了。
臺上那些田八的心腹軍官們,迅速起身拔槍。可是郝參謀他們眼明手快,早已拿槍逼住了他們,繳了這幾個人的械。同時,耿彪他們幾個人跳出來,揮手向騷亂的士兵們喊:
“不要亂!”
“我們跟定共產黨!”
“弟兄們解放萬歲!”
士兵們高呼着口號,秩序很快就恢復了。他們的情緒仍然很高漲,連田八帶軍官,都由郝參謀他們帶過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