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奔向哪裏。
——新諺
1
抗日戰爭勝利了。
牛大水、楊小梅受了傷,在白洋澱療養。
後來傷好了,他倆被調到阜平山區,在晉察冀邊區黨校學習了半年。由於蔣介石發動全國大內戰,形勢很緊張,他倆又奉命回到冀中,準備接受新任務。
那時候,一九四六年七月,中共冀中區黨委,駐在這大平原的滹沱河以北,靠近某城的大村莊裏。大水、小梅找到這村時,天色已經黑了,只依稀看得見臨時支起來的幾條電話線通進村去,村口有兩個黑影(掛着盒子槍)在放哨。其中的一位打亮手電,看了他倆的證件,就領他倆轉彎抹角,來到組織部的宅院。
進了大門洞,裏面是寬闊的院落。高大的北屋射出微弱的燈光,隱約照見院子裏有兩匹毛色光亮、身材剽悍的馬兒,不安靜地拴在一棵大樹上。(其中一匹高高的大洋馬,顯然是當年從日寇手裏繳獲的勝利品。)來到西跨院,四面整整齊齊的房屋全亮着燈光,那些新糊的窗紙都顯得特別白淨和明亮。院子裏放着十幾輛自行車,看得見北屋有許多人圍着長桌正在開會,門口還站着一個青年警衛員。南屋有人用較低的聲音在收聽新聞。東屋有人在打電話。他倆一直被領到悄沒聲兒的西屋。
呵,真是意外的會見:從燈下擡起頭來的原來是陳大姐。當年她和程平同志在大水他們的縣上辦過抗日訓練班;鬼子大掃蕩的時候,她還同小梅一起鑽過青紗帳呢。這位憔悴的、沉靜的,但又堅強的、精明的大姐,看起來彷彿還跟從前一樣,可是大水和小梅卻改變得多了。在陳大姐面前,已經不是八九年前那個傻乎乎的光頭小夥子,和那個羞答答的大髻兒小媳婦了。如今,他倆都已經是屢經鍛鍊的黨員幹部了。在大姐的親切接待下,他倆很大方地並排坐在長凳上,兩個人都笑嘻嘻地脫下帶舌的制服帽扇着涼兒。看起來,寬肩厚背的牛大水比從前瘦了;他留了頭髮,卻還不能完全蓋住頭上的一條長長的刀痕,這條日本鬼子留給他的傷疤一直斜到前額上,破壞了他的相貌;但是,他那略略皺蹙的粗黑眉毛,他那定定看人的明亮眼睛,卻帶着一種比從前更爲剛毅、更爲機警的新精神。楊小梅也有點瘦了,臉上的血色不如從前;可是她頭髮剪得齊齊的,兩隻美麗的眼睛還是那麼靈動、有神,帶着許多冀中婦女所共有的熱情、強悍神氣,而且顯然比從前沉着、老練得多了。
“你倆到得真巧!”大姐高興地說,“今天程平、黑老蔡都來了,就在北屋參加會議,這個會議很重要。我馬上開個條兒,你們快去吃晚飯。如果不太累,吃罷飯就去旁聽一下。錯過這機會是很可惜的,這會議和你們今後的工作可有關係哩!”
大水、小梅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都說晚飯已經在路上吃過了,也不累,願意馬上就去旁聽。陳大姐坦率地笑道:
“也好,等開完了會你們加倍休息吧!”說完就領他倆往北屋去。
片刻以後,這兩位遠道歸來、就要投入新的戰鬥的同志,已經靠牆坐定,列席會議了。看得見屋頂掛了一盞中型玻璃泡子的汽燈,耀眼的青白光亮加重了這會議的嚴肅氣氛。在這燈光下面,長長的方桌蒙了白布,散放着幾套白瓷的茶具。桌子周圍坐滿穿藍色或灰色制服的同志;也有穿便衣的,那黑老蔡就是一個。他坐在長桌西邊、靠近北邊那一頭的位子,敞開了粗布短褂的兩襟,露出深褐色健壯的胸脯。包在他頭上的白手巾,由於擦汗已經扯了下來搭在肩上。這位鐵匠出身的老革命,兩眼閃爍,連鬢鬍子又黑又亮,看起來比以前更精神了。在他左邊,坐着質樸而有些斯文的程平。再過去,在長桌那一頭,就在北牆毛主席像的下面,坐着主持會議的張部長。張部長旁邊,還坐着一位光頭的、身材精幹的中年人,穿着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也解開了釦子。他的身體略略側轉,左胳膊擱在桌邊上,右手拿個大蒲扇輕輕地在腿上趕蚊子。在會議進行中,他似乎在深思,又似乎在專心地傾聽。
剛纔,陳大姐領大水他倆到臺階上,自己先進來向張部長和程平小聲報告時,旁邊那位光頭的中年人馬上聽清了,立刻轉過臉來,望着站在門外的大水和小梅,臉上頓時現出歡迎的微笑,顯然他事先就已知道這兩位同志。當時他迅速和張部長交換了一個眼色,就對陳大姐點點頭,還對大水他倆做了個“請進來坐”的手勢。程平、黑老蔡也都笑着向他倆招手。可是,那位陌生的同志是誰呀?
“是不是林書記?”坐定以後,大水的眼睛盯着那中年人,悄悄問小梅。
“不是他還會是誰!”小梅笑着瞅大水一眼,也低聲地說,“他不是兼着軍區政委嘛!”
會議的內容,在大水、小梅聽來,是不太明瞭的。每一個原則問題都結合着許多具體情況,乍一聽來既瑣碎,又混亂,找不出頭緒。可是聽的時間長了,慢慢地也就聽出個脈絡來了。原來他們是在討論十分區的工作,並且對該分區一部分幹部的右傾思想展開了激烈的批評。
十分區,這是大水、小梅早就聽說過的地區;這是在冀中的北部,在北平、天津、保定這三個城市之間的一塊廣大的三角區;這是永定河和大清河的流水所滋養的肥沃平原,是號稱“中國的烏克蘭”的著名產麥區;這是人民流了許多鮮血,才從日本強盜手下解放的地區。
但是,這半年以來,從北平,從天津,開來了由美國武器裝備,由美國飛機和美國軍艦運送到華北的蔣介石反動派軍隊,配合着當地有名的“小老蔣”、最惡毒的“地頭蛇”宋佔魁等的隊伍,重新蹂躪了那兒大部分土地。依大水、小梅估計,這十分區,也就是他倆即將被派去工作的地區。
他倆看見,在會上,受到最嚴厲批判的是十分區的一位縣委書記,名字叫作李玉的。大水他倆都記得,抗戰勝利的前一年,從九分區調出過一批幹部和民兵,其中有一個從前跟過張金龍,後來又跟過大水的王圈兒,就是調給李玉當通訊員,改名王小龍,一塊兒派往十分區的。而李玉,這美男子,這北大畢業生,這抗戰初期參加革命的幹部,誰想他如今卻成爲右傾機會主義的典型,被提交會議討論。他彷彿有些驚慌和委屈,白嫩的臉皮兒漲得通紅;又像有些擡不起頭來似的,一個勁兒在小本子上記錄着,汗把漂亮的白襯衫和藍制服都溼透了。
很顯然,李玉的錯誤是嚴重的。在抗日勝利以後,他強調國內和平,擅自把縣、區的人民武裝大量裁減,甚至每個區只剩下七名警察;又強調國共合作,對地方上反動勢力低頭作揖,卻把農民的切身利益丟在腦後;還片面強調寬大政策,將羣衆捉住的反動地主、匪軍、特務,一個個開門釋放。並且,彷彿是革命已經到頭,他不適當地強調改善生活,不但自己享受,還領着頭兒鋪張浪費,例如,過年的時候他們竟三次宴請抗屬,每次都開幾十桌酒席,還連唱了半個月大戲慶祝和平。在這樣的麻痹大意下,突然被宋佔魁的匪軍打了個措手不及,於是只好步步退讓。最後,李玉所領導的那片地區就全部落到宋匪的手裏了。當時各村的慘案連續不斷地發生,心毒手黑的宋佔魁及其大肚子還鄉隊,流了幹部和羣衆的無數鮮血,以致烈士們的家屬都撲到死屍身上痛哭“寬大政策”。呵,右傾思想的危害是多麼大呀!
是的,血的事實狠狠地教訓了李玉。但李玉,似乎對自己的錯誤並沒有足夠的認識。他雖然也表示要痛心地檢討,卻還口口聲聲“拉客觀”,爲自己辯護。
“實在是,和平把我鬧昏了!”他羞愧地說,用一支花杆兒鋼筆敲敲額頭。一隻螞蚱兒突然飛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嚇了一跳,慌忙用鋼筆去撥,螞蚱兒又飛去了。
他定了定神,繼續申辯着。在他的整個發言中,他反覆提到毛主席飛重慶,國共雙十協定,以及後來的停戰協定和政協決議,甚至還提到杜魯門的聲明、馬歇爾的調停,彷彿這一切都可以開脫他的罪責。末了,他痛苦而抱怨地說:
“誰料想得到,美蔣竟會這樣背信棄義呢!”
這樣可笑的說法,連旁聽的大水、小梅都忍不住嗤之以鼻了。在黑老蔡他們氣憤地加以駁斥後,那位光頭的中年人(他果然是冀中區黨委的林書記)略帶嘲諷地說:
“是啊,我們有些同志,就是愛把一隻眼睛閉起來,用一隻眼睛看問題;這一隻眼睛也只看事情的表面,不看事情的本質。”
他停了一停,又接着說:
“毛主席飛重慶,自然是一件偉大的事情。這件事情,集中地、突出地表現了全國人民對反革命內戰的厭惡,以及對國內和平統一的願望。可是,蔣介石怎樣呢?他一隻手被迫簽訂了‘堅決避免內戰’的協定,一隻手卻偷偷發布了堅決進行內戰的密令。事實難道能瞞得過人嗎?虧得我們共產黨、解放軍,並沒有閉起眼睛捱揍,相反的倒是時刻警惕着,時刻準備着。結果,上黨戰役,殲滅了進犯的蔣軍三萬;邯鄲戰役,又殲滅了進犯的蔣軍七萬……幾個勝仗一打,才暫時地制止了內戰。這還是去年秋後的事,誰又不知道呢?那時毛主席告誡我們:沒有人民的軍隊,就沒有人民的一切。我們的同志可以想想,我們連絲毫麻痹大意都不敢,難道竟可以放下武器嗎?”
說到這裏,他的口氣仍然是溫和的,但他的眼光卻銳利地、責問地望着李玉。李玉不敢看他,早就滿臉通紅地低下頭了。
“當時,”林書記又說,“蔣介石被迫在停戰協定上籤了字,又通過了政協決議;可是我們仍然不能躺在這些協議上,做和平的美夢。黨中央明白地指出:如果沒有人民的強大力量,沒有人民的堅決鬥爭,那麼,這些協議仍然是不可能實現的;歷史早就證明,大地主大資產階級的政治代表蔣介石,決不會老老實實地遵守協議。果然,他假和平、真備戰,很快重新佈置了兵力,進行更大規模的內戰。對於蔣介石這反革命的兩手,我們必須堅決用革命的兩手去對付他。這不是毛主席早就指示過的嗎?”
他又停了一下,對李玉略帶諷刺地看了一眼:“什麼杜魯門,什麼馬歇爾?我說,也要看他是什麼人,看他是代表誰在說話。而且,不僅要聽他說的話,更重要的,是看他做的事。事實是,從去年九月到現在,美帝國主義用新式武器裝備的蔣軍,已經有五十七個師了,而且全部用來打我們。我們的同志要是沒有睡大覺,那麼不會不知道,就在咱們河北省,就在咱們十分區的東邊和北邊,現在還駐紮着美國海軍陸戰隊,一共十四萬人,強佔着北平、天津、唐山、秦皇島……做蔣介石、宋佔魁這些人的後盾。難道說,刺刀還插在我們的胸膛上,我們就忘了痛嗎?同志,不行呵,對帝國主義,對反動派,你太善良了!你忘了列寧的教訓,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人民的殘忍!……”
接着,林書記談到農民問題,他引述了毛主席《論聯合政府》中有名的幾段關於農民的話,並且重新闡發了不久前在幹部會議上所傳達的,黨中央關於土地問題的“五四指示”的精神,尖銳地批判了那種忽視農民利益,不依靠廣大農民羣衆的嚴重錯誤。他特別強調指出:在目前,土地革命是一切問題的根本。沒有土地革命,就不會有工人階級與農民之間的鞏固聯合,更不會有工人階級與其他階級之間的聯合;沒有土地革命,就不會有封建剝削制度的消滅,更不會有帝國主義侵略勢力和國民黨反動統治的消滅。因此,封建剝削制度的保存,是帝國主義侵略勢力和國民黨反動統治得以存在的基礎;封建剝削制度的消滅,是人民革命得以發展、得以勝利的基礎。
最後,林書記把中國革命的特點,概括爲這樣的兩句話:
“以武裝鬥爭爲主要形式;以土地革命爲主要內容。”
呵,林書記的話是多麼明確,多麼簡短有力啊!
經過詳細的討論,李玉是開除黨籍了;對其他幾個犯輕微錯誤的同志,則主要是進行教育。會散了,林書記和張部長留下十分區黨委書記程平和準備調到十分區去工作的黑老蔡,研究該分區今後的工作,叫大水他倆先等一等,一會兒聽候指示。
於是,大水、小梅就出來了。
2
陳大姐領大水、小梅到對面招待所去,讓他們歇息一下。可是他倆一聽說王小龍——王圈兒受了點輕傷,也從十分區回來了,跟李玉他們一起住在隔壁,就馬上要去看看他。於是,大姐又領他倆到隔壁去。
那兒,人們還沒有睡,亂嚷嚷的,原來李玉那美男子正在鬧自殺。幾個同志和一位老鄉使勁抓住他的胳膊,他還拼命掙扎,躥着,跳着,喊着。他頭髮散亂,面孔蒼白,看見大水他們進來,忽然停止了動作,對他們愣了一下,就垂下頭痛哭起來。人們七嘴八舌地勸着,把他放到炕上去了。
“真不害臊!”小梅氣憤地想。
“這樣,影響多不好!”大水也皺了眉,憎惡地望着李玉。
他們尋找王小龍,可是小龍沒有在。後來他們在東屋找到了他,陳大姐就回去了。
東屋只亮着暗淡的燈光,別人都不在,只王小龍一個人冷冷清清地坐在炕沿上,低着頭,帶着痛苦、煩惱的神氣抽菸卷兒呢。他看見“老上級”來了,雖然覺得很意外,可並不像對方那樣興奮,只是默默地走過來,輕輕地握手,臉上浮起疑問的、勉強的笑容。呵,小龍越長越高了,身段竟像姑娘一樣苗條,臉兒也白淨、俊俏,還透着點兒文雅,邊分的頭髮也梳得相當漂亮。他穿着同李玉身上一樣新的白襯衫和藍制服,看不見他的傷在哪兒。
三個人在炕上坐定。小龍有些不好意思地掏出一盒上等紙菸,彈出了一支,送到大水面前。大水用雙手推辭了,他好奇地看着小龍,笑起來說:
“怎麼樣,抽上癮頭了嗎?”
小龍只含糊地一笑,沒回答,隨手把一盒紙菸插到胸前的小口袋裏,和一支漂亮的花杆兒鋼筆放在一起。
“你倆調回來了嗎?”他問。
“可不!”大水高興地說,“說不定咱們又要在一塊兒工作啦。”
“小龍,”小梅關心地問,“聽說你帶彩了,傷在哪兒?”
“沒有什麼,好了。”小龍只略略地擡了擡左腿。
“瞧,兩年不見啦,小龍,你在十分區的情形怎樣?”
小龍吸了一口煙,慢慢噴出來,有點兒沒精打采地回答。
“還好,縣青會主任的工作,反正也不清閒。”
大水和小梅暗暗詫異:原來李玉已經把他那麼快地提升了呀!
“小龍,你怎麼啦?”小梅疑心地望着他,微笑地問,“你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兒似的,該不是在鬧情緒吧?”
“沒有什麼。”他頭也不擡,連連地吸菸。
小梅閃動眼睛,猜測着,試探性地問:
“秀女兒和你還有聯繫嗎?”
小龍點點頭。
“李小珠呢?”
不知爲什麼,小龍的臉兒紅了,又像點頭,又像搖頭。
“哼,靠不住!”大水也笑道,“不鬧情緒,怎麼一個人躲在這兒呢?剛纔李玉在那邊鬧自殺,你也不去勸勸他?”
“不,他的手槍還是我奪下來的,可是我後來跑了!”小龍說着,俊秀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這叫我怎麼說呢,我就是不能看見他,我一看見他,我的心就像刺刀扎着一樣難受。唉,我不知道,我也想不通:組織上這樣對待他,是不是太過分了!”
“哦!那是爲什麼?”
“你們不知道,李政委人很不錯,”因爲李玉兼縣大隊的政委,所以小龍按照一般的習慣,這樣稱呼他,“不管李政委有多少缺點,我覺得,他總是個好同志……”
他們沒有再談下去,陳大姐把大水、小梅叫走了。
3
組織部的會議室裏,汽燈早已熄滅了。只有長桌那頭一盞小小的油燈,照着林書記、張部長、程平、黑老蔡四個人,還在那兒研究工作。大水、小梅走進去時,他們都站了起來,和他倆握手、問好。黑老蔡還打趣地說:
“瞧,這一對‘戰鬥伴侶’,又要接受新的戰鬥任務啦。”
連程平都記得:這“戰鬥伴侶”四個字,原是大水、小梅結婚的時候,黑老蔡送的一副對聯的橫額,這美妙的稱號當時竟傳爲佳話呢。
“對啊,革命是不斷進行的,應該永遠戰鬥!”林書記也微笑着附和,愉快地看着這一對年輕的夫妻。
大家都高興地笑着,坐下來。雖然燈光較暗,卻因爲坐得近了,大水他倆清楚地看見:原來林書記——這位參加過二萬五千里長徵的老幹部——頭髮楂兒已經花白,眼角上也有了細密的皺紋;可是他眼光敏銳,精神健旺,所以看起來顯得比較年輕。這時林書記小聲向張部長吩咐了什麼,張部長出去了。林書記又從進來的通訊員手裏接了一沓電報,但沒有翻閱,卻轉臉對大水、小梅看着,眼睛裏流露出幽默的笑意,問道:
“你們聽說過多情的獅子嗎?”
“沒有聽說過。”大水笑着回答。
“什麼,多情的獅子?”小梅好笑地問,也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是的,一隻多情的獅子,很多情!”林書記故作正經地說,“它愛上一隻狐狸,就想跟狐狸結婚。那隻狐狸呢,並不拒絕,只是說:‘獅子老兄,結婚嘛,歡迎歡迎。只是有一樁:你必須把牙齒拔掉,爪子砍去,因爲這兩樣東西,對我有點兒不太方便。’這位獅子老兄聽了,非常高興,馬上拔了牙,砍了爪子,就準備結婚。可不料狐狸就撲了過來,一口把這位多情的老兄咬死了!”
“哈哈,你說的是李玉!”小梅立刻笑着說。大水也認同地笑起來了。
“這是我們敬愛的領袖講的一個故事,”林書記微笑着說明,“據說,這種多情的獅子,從前和現在都有,甚至將來還會有呢!”
在大家的笑聲裏,林書記對程平擺擺手,意思是說“好,你們談吧”,自己就埋下頭去,開始敏捷地翻閱電文。
“關於你們兩位的工作問題,我們附帶地討論了一下,”程平慢條斯理地說,“討論的結果是這樣的:我們想派楊小梅同志到十分區宋匪的佔領區,當區委書記,去進行開闢地區和恢復政權的工作。這個區沒有一定的界線,也不必受限制。我們希望你的是,隨着工作的開展,掌握更多的地區,直到整個區縣都掌握起來。對於組織上的這個分配,不知道小梅同志可有什麼意見?”
小梅由於興奮,微笑的臉兒紅了起來。
“行!”她乾脆地回答,“我沒有意見,我完全同意組織上的分配!”這樣說了,她心裏又馬上想到,誰們和自己一塊兒去呢?就不知不覺地瞥了大水一眼。
黑老蔡瞧着小梅,舉起一個手指,警告地笑着說:
“你這位區政委,”他也依照當地的習慣,把區委書記叫作政委,“可不要打算,我們會給你成套的幹部。不,我們現在不給,將來也未必給的。你記着:幹部主要靠你自己培養。不過我們打算給你一個小小的助手,而且這小小的助手一定保你滿意。她也是原先九分區的幹部,你猜是誰?”
“準是秀女兒!”
黑老蔡大笑,有意思地望望程平。
程平也笑着說:
“不。秀女兒倒是老蔡首先提出的,可是討論的結果,目前分區黨委還需要她,因此我們準備給你:李小珠。”
“李小珠?那太好了!”
“至於你,牛大水同志,”程平又文質彬彬地說,“那兒也有一個重要的任務,在等着你哩。”
大水沉靜地問:
“哪兒?”
程平緩慢而清楚地答:
“宋佔魁那兒。”
大水不明白地瞧瞧程平,又瞧瞧黑老蔡。老蔡嚴肅地說: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組織上想派你到宋佔魁手下去工作:就好像孫猴子鑽到牛魔王的肚子裏,去挖他的心,揪他的腸子。”
“那好!”大水活躍起來,頗有信心地笑道,“我非揪死了他不可!”
“好!”林書記剛把電報看完,站起來,走到大水他倆身邊,“照我看,這兩個任務,其實是二而一、一而二,都比較艱鉅。可是我們相信,不論會遇到多少困難,你倆都是能夠完成任務的。爲什麼呢?這是因爲:只要是黨的最忠實的兒女,就能夠完成黨的最艱鉅的任務——這是千萬次事實所證明了的真理!”
大水他倆受到莫大的鼓舞,站起來說:
“林書記,我們用黨員的名義擔保:一定完成任務!”
林書記熱烈地、親切地和他倆握手。
張部長進來,跟林書記在一邊低聲說話。這兒程平又對大水、小梅說:
“你倆放心地幹吧,我和老蔡時刻做你們的後盾。老蔡還要組織武工隊,由他親自領導,那活動範圍可廣哩。你倆雖然一個在城市、一個在農村,可是老蔡會想辦法,給你倆建立密切的聯繫。”
接着他談道,小梅可以先回白洋澱她姥姥家,去看一次自己的孩子,然後到大澱口與李小珠會齊,一同過大清河,到勝芳鎮找十分區黨委,再設法突進宋佔魁佔領的地區去;大水卻必須經過冀中區黨委城市工作部的關係,先祕密送到保定,然後通過國民黨內部線索,介紹到宋佔魁那兒去。組織上的考慮非常周到,還叫大水他倆都改個名字。於是,牛大水改名牛剛,楊小梅則改名楊英。
“怎麼樣?”黑老蔡忽然笑着插進來說,“牛剛先生,你就不向我們要人嗎?”
“我倒是想要,可不知道能不能帶。”大水考慮着說。
“怎麼不能?你是官兒,可以帶個馬弁嘛。你不要嗎?”
“當然要啊,”大水連忙改口說,“沒有馬弁,我這官兒就成光桿兒啦!”
大家都笑了。
“組織上準備派誰跟他去呢?”小梅問。
黑老蔡含意深長地笑着,不回答。
程平說:
“剛纔老蔡很慷慨:爲了大水的工作,他願意把自己部下的小英雄牛小水撥給他,你們兩位覺得怎樣?”
“啊呀,那太好啦!”
“組織上想得真周到!”
——大水他倆喜出望外地說,多少壓制着內心的興奮。
“我可沒有答應啊!”黑老蔡急忙聲明,暗裏對程平眯眯眼。
忽然一位同志跑進來,說:“李玉趁人不防備,把自己的胳膊刺破了,給你們寫了一封血書,你們看!”說着,就把一張血書遞給他們。
林書記皺了眉,連忙叫這位同志趕快送李玉到醫務所去。黑老蔡把油燈端起來照着,幾個人一起看血書。上面血跡斑斑地這樣寫着:
林書記、張部長:
我不埋怨黨,只是深深地恨自己,恨不得把自己一槍打死!但同志們提醒我:死,會造成更大的罪惡。因此,我只好留下這條命,將功折罪吧。我堅決請求組織,批准我回到十分區,去向宋佔魁討還血債,討還血債!!!
李玉上書
看完以後,張部長顯出不信任的、爲難的神氣,用請示眼神望着林書記。林書記已經扣好軍裝的扣子,又思索着束好皮帶、戴上軍帽,冷靜地說道:
“再考慮考慮吧,中心問題是教育和改造。”
雖然夜深了,林書記卻還是精神飽滿,兩個大拇指扣在皮帶上,用軍人的姿態挺了挺矮小精幹的身體,然後拿起桌上那沓經他批過的電文,交給張部長。
“好,就這樣吧。”他愉快地微笑着,對大家說。顯然他是準備回軍區司令部了,但還站在那裏,轉臉對大水、小梅看了幾秒鐘,終於說道:
“你倆可得小心啊!那宋佔魁,的確是一條很毒的地頭蛇;俗語不是說嘛,‘強龍難壓地頭蛇’啊!”他停了一停,又說,“不過我們呢?”他用兩個手掌向下一按:“強龍偏壓地頭蛇!”
“對,強龍偏壓地頭蛇!”大家都笑起來,響應着。
一夥人跟着林書記,說說笑笑,走到大門外。警衛員早已把馬牽來,那金屬鑲制的馬鞍閃閃地耀着星光。林書記一隻腳尖踩住踏鐙,矯健地縱身上馬,跟那大洋馬一起打了個轉,順勢對大水、小梅揚手說:“好,祝你們勝利!”說完,他就彎起左臂,一勒馬繮,馬兒不馴服地往後退着,前蹄舉了起來。林書記兩腿只一夾,馬兒就騰空躍起,波浪形地向前躥去。後面警衛員的馬兒也撒開四蹄,很快都消失在青色的夜霧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