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盘街附录 莉莉,一朵凄苦的花





──我读“金盘街” 琦君


林太乙女士出版不久的长篇小说“金盘街”,并不是已有六种欧洲语文译本的英文版的翻译,而是作者于久居香港十五年后,对香港的环境有更深刻的观察体认,再用心重写的。由于读者是中国人,她可以尽量刻画惟有中国人才能领略的背景和心态。因而也更能将全心灵投注其中,藉了进展合理而吸引人的故事,栩栩如生的人物,鲜明的场景,呈现出令人沉思慨叹的深刻主题──香港贫富的悬殊,社会的不公平,人类求生存和力争上游的酸辛。


本书由纯文学出版社印行后,自必拥有许多读者。我细细重读一遍,激荡的心情,不由得随著书中人哭笑、叹息、咒骂。金盘街这个贫民窟里的每个人,与贫穷潦倒扎挣的痛苦岁月,看来似无已时。如果不是悲悯的作者,使刚挣脱母体的婴儿,由蓝色转变为粉红;如果不是宝伦在明亮的初阳中放步走向学校,重新听到悦耳的上课铃声,我真要为这苦难的一群入,掩卷而泣。


全书共分三部,结构严谨,脉络分明。作者巧妙地运用了象征、伏笔、对比、陪衬、抑扬、悬疑、前后呼应等技法,使故事的结构充满张力,加上随处散发语言文字的魅力,引使读者非一口气读完,又要细心再读不可。


“金盘街”的主角是仪玲、莉莉、宝伦母子女三人,而以宝伦为主线。由他带着读者深入湫隘寒酸的危楼,然后一个个人物,鲜活地呈现在你眼前。作者对叙事观点的把握是十分成功的。透过宝伦眼中,看见“叔叔像个麻雀,用筷子从地上捡啄起菜来吃。”“叔母站在烈火熊熊的炉前炒一大锅韭菜豆腐。”“眼睛亮得好像有鬼附身”,父亲是只“病鸟”(还有会计鸟,失业鸟,贵族学校鸟。新名词的创造予人以鲜明印象)。母亲“随时会把脸揉成难看的一团皱纹,也会像块缎子一样,摊得平平的。”莉莉“一双漆得鲜红指甲油的赤脚靠在栏杆上,叹说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简明几笔,有如画家的速写,勾画出人物的特征。作者并不介入其中,作旁白式的冗长叙述。她赋予十三岁的宝伦以耽于梦想的艺术家气质,也成了他内心最矛盾痛苦的主因。他对现实的渴望是好好念完书,出人头地。因为母亲给他的压力是“两房一厅”的安适生活。这个家庭的坎坷遭遇,作者在开头就埋下了伏笔:宝伦觉得生活会来个大变化。听到政府将拆金盘街,可能每户补偿十万元,以为大变化即将来临。母亲说一个人生来穷,并不就穷到死,姐姐说风水轮流转,处处强调他们对贫穷的抗议。看来这一家人将有一番“大作为”,可是命运带给他们第一个大变化,却是父亲的患肺炎而死。


尽管“金盘街”永远在黑漆漆一片中,作者却有意予以着色。例如瘦婆的床位堆满盛开彩色缤纷的菊花、剑兰、玫瑰,都是塑胶的(“塑胶的”三字摆在后面,要比摆在“盛开”两字之间效果更高,于此见得作者下笔用心处)。又如“月亮升起来了,把金盘街抹得像刚擦过的银器。”故意以鲜艳、明亮的光彩作简陋暗淡的反衬。像这类闪烁才华的笔触,俯拾即是,美不胜收。


人物的语言口吻与动作,十足表现出各人的性格、身份和心态。例如仪玲,教育程度不高,说话就比较粗俗,却是自视不凡,有时也妙语如珠。她说:“姓蔡的一家都一样,像白菜,我姓杜,是杜鹃花。”宝伦觉得母亲是“像朵杜鹃花,在潮湿闷热的夜里开了,吐着对过去的留恋,未来的希望”。画出母子性格之不同,也令人于泪光中为之莞尔。这种跳跃的笔法,正如写宝伦在课堂中作习题,忽然想到父亲的尸体在冷冻库里像条冰淇淋,一样令人酸鼻。这就是作者悲天悯人的含蓄之笔,暗示现实与理想的冲突,尽在不言中。


反衬笔法,也是被多次运用的。例如宝伦在父亲死后,百无聊赖中,看瘦婆“一串串粉红的麝香豌豆花做起来了”,他也去帮她做,瘦婆脸上露出微笑,会做花的是老丑的瘦婆,而不是妙龄的莉莉或美珠,也是作者有意的安排,可收反衬之效。且以鲜艳色泽,和默默工作的瘦婆,烘托宝伦丧父后的惨淡心境,要比“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凄凉得多了。


母女挨门挨户卖补酒的挫折酸辛。富家人家侯门似海,恶犬欺人。仪玲被咬伤了,坐地大哭(丈夫死了她都不哭),打翻了的酒,“像是她的血,一直向下流”。写得沉痛淋漓,不由人不为她一掬同情之泪。写宝伦在医院里,看母亲“仅仅是一小撮骨头,毛发、神经、血管、器官、腺,全体不到一百磅,全身躺在那里,可触摸、可秤量、可伤害、可受突击,不能预防,他心如刀割”。以同样句法的短句,细细镂刻,使读者体会到宝伦的痛彻肺肝,真个是剧力万钧之笔。


莉莉和董浩生的邂逅,是全书第一高潮。大少爷给她一张百元大钞,驱车扬长而去。她转脸看宝伦,“忽然嫌弟弟的外貌平凡”,含蓄幽默的一笔,写出少女仰慕虚荣,有画龙点睛之妙。浩生的外貌,衣着、神情,透过莉莉视点,一笔笔细细描来,不厌其详。作者对特定观点的运用,十分灵活自然。观点的转移,都是因事、因时而异,但都恰到好处。“他们像鹤立鸡群,会心相看”二句,又转为全称观点,简洁生动,甚见锤炼之功。莉莉一见浩生,竟突然为他心酸。“心酸”二字,连写三次,而且连用了三个“因为”,写她的一片痴情,刻画入微。写莉莉对他痴情,也是表示作者对浩生这样的人同情;他生于暴发户家庭和香港十里洋场的社会,变成挥金如土的大少爷,不是他之过。她痴情得要保护他,把他改好,以致以后为他失身、怀孕,被弃受苦都无所怨,更使读者不得不同情这个纯真的少女。写她痴情心态时,索性用第一人称的“我”省去“她想”二字,使读者直接进入她心中,和她一同感受,是非常灵活的笔法。


描写细腻周详,也是本书一大特色。仪玲三人搬入公寓以后,对公寓的描写,一连用了七个“没有”来和寒酸的金盘街作明显对比。仪玲去买肉,“不再为几角钱讨价还价,这是享受”。然后转为第一人称“……九块钱拿去,不要找还,给我一大块姜”,一种扬眉吐气的满足感,令读者亦为之拍案称快,也为她们彩虹朝露的短暂好时光而担忧不已。但母女心情迥然不同,莉莉已渐有不安全感。浩生的一声“好不好”,使她突然热泪盈眶,仿佛在问她“你要不要呼吸,要活还是要死”,读者焉得不为她的无可奈何而悲叹。


写芸芸众生相,作者始终保持一份温厚悲悯情怀,不含丝毫嘲讽意味。对三个主角的细腻勾勒以外,其他角色,虽着墨不多,亦复如此。这一点,个人认为是林女士和张爱玲的笔调风格最大不同处。因为张爱玲总是冷酷地透视人物,无情地予以描绘,尽管入木三分,却于字里行间,泛着一阵阵生命的霉腐气,令人心灰意懒。仅赖文字的技巧,又有什么启迪可言呢?


莉莉与董浩生姘居以后,感觉自己怀孕了,又惊又怕又喜。她要为他生个儿子。幻想每星期天双双推车去公园。而紧接着的却是华宅大少奶奶的孩子满月,形成一大讽刺。仪玲宣布女儿将为浩生养孩子是第二高潮。母女的梦一下子像胰泡似的破碎了。两房一厅也保不住,莉莉又终被遗弃。母女还都能面对现实,精神受打击最深的是宝伦。他自始就有受辱的感觉,为了学业,不得不忍受屈辱。他提着姐姐的衣服去当铺,悟到“从此以后,要抬起头来,不靠别人,骄傲地为自己的生活奋斗”。有一份“摆脱忘八蛋董浩生”的痛快,都包含了多少向肚子里吞的眼泪。


重回金盘街,宝伦放弃上学,去鱼翅工场做工,内心矛盾之苦,写得十分感人。心理的重压,加上鸭嘴仔的讽刺,终于闯下刺伤他肚皮的大祸,是第三高潮。情节的演变丝毫不牵强。幸得温厚的作者,安排了一位善心的感化主任。“她一拍宝伦的肩,就溶解了他僵硬的绝望的心。突然间,他燃起了希望。”使读者也转过一口气来。在法庭上,宝伦猛抬头看见欧阳校长,一对悲天悯人的眼睛看着他,对他微笑。顿时拨开云雾见青天,启示人间究竟有温暖。宝伦得到校长的保释,好心的读者亦为之破涕为笑。由低气压转明朗,是上升律笔法。


可是一波才平,一波又起。莉莉的难产是第四高潮。她一次再一次的痛苦挣扎,又把读者刚放松的心拉紧下沉。宝伦急急回家,忽然看见姐姐“安静地躺着,呈现着久未见到的秀丽的轮廓,像个天真无邪的十岁女孩”。他以为她已经死了,灵魂鸿飞冥冥,不知去向。他“想到姐姐像一朵花,过了二十年凄苦的生活,现在要飞去了。天色越来越暗,他面前是空虚幻景,他希望自己也随着姐姐而去”。气氛沉到悲哀的最低度。可是波澜起伏,绝处逢生。


以下是一步步的上升律。莉莉一声叫喊醒了过来。由叔母和接生婆的协助,婴儿生下来了。但婴儿看来是死的,丢在像装满血液内脏的桶子里,仪玲是个永不服输的人,她拾起蓝色的肉团,咆哮著“忘八蛋、他妈的,活来”。婴儿真的活了。从难看的蓝色转为粉红色。绘形绘声绘色。仪玲喊:“莉莉,你生了个儿子。”一股温暖充满她的身体,她放心地睡了。这就是女人,这就是母亲。坚强地活下去,就是新生婴儿给她的启示和勇气。然后宝伦在冉冉上升的晨曦中走向学校,面带笑容,一切苦难都成过去了。这一段的气氛,紧扣心弦,十分成功。


正如前文所说,全书结构严谨,脉络分明,主题明确,而情操尤高。以言谈动作刻画人物性格,都能恰如其分,十分传神。语言文字鲜活生动,更不在话下。


这是归功于作者西洋文学修养之深。


若要吹毛求疵的话,个人觉得,当宝伦回来,再见到被他戳伤的鸭嘴仔时,似当有较详细的交代,和对宝伦悲喜交集心理的描写。因为他知道鸭嘴仔伤势严重,在感化所时,他内心既忏悔又担忧,如今见他已平安回来(他的出院亦略而未提),宝伦却只对他说了声:“鸭嘴仔,不要怕,莉莉会好的。”然后倒了杯牛奶给他。与前文的剧力万钧相比,此处似嫌太弱了一些。


其次是宝伦仍旧回到学校,固然是柳暗花明,予人以新生希望。而全文就此悠然(非戛然)而止,在读者心理上,似亦有意犹未尽之感。


也许正因为这个故事未结束,林女士还打算继续写下去。写实事求是和追求理想的冲突,蔡宝伦将来究竟学文科、艺术还是理科?他真能实现留学英国的美梦吗?


母亲姐姐又是怎么想法呢?董家将来又会怎样呢?是蔡家兴旺、董家败落吗?因为“风水轮流转”,天道应当是公平的啊。林女士如果不太忙,一定会继续写下去。


我们在热切地期待她的“金盘街”续集。那么上集的“意犹未尽”,也就是她留给读者“有余不尽”之味了。


写于一九八○年六月二十八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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