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们起得很早。“路这么遥远,能拿多少瓶就拿多少。”仪玲说。
“我可以拎一打。”宝伦说,“一打就是一百二!”
“你拿一打,我拿一打。”仪玲说。
“我们一起过海。”莉莉说。“董太太说,她家离巴士站不过几步路。”
仪玲想,路这么远,还是早点动身吧。她要宝伦穿上她烫得笔挺的制服,她自己也换了套干净的衫裤,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每六瓶扎在一起,莉莉和母亲各提六瓶,宝伦提一打。乘第十二号A的巴士到尖沙嘴码头过海,莉莉陪他们走到第六号巴士站,看他们上了巴士,自己才去上班。
“蔡宝伦以轻快活泼的步伐跳上巴士,”宝伦像在看小说地想。“他要到浅水湾去了。仅仅几星期前,他怎么也没料到,他的生活会转变得这么快。在父亲去世时,他哪里会料到,他的心灵会再次的充满希望。想到他秋天可以回校读书,他心花怒放。”
事事突如其来,无法预料。他的生命如果能配上背景音乐,像电影一样,对他的将来给他点暗示,那该多好。但在真正的生活中没有暗示,没有预告,使他觉得被命运捉弄,情绪随着事情发展,忽好忽坏,他像是命运的傀儡。
他担心自己的情绪变得这么快。街上琳琅满目的招贴广告,一个个的把他吸引住,诱起他的欲望,使他对自己怀疑,为什么他这么贪婪,想要那么多东西,眼睛看见的,耳朵听到的,鼻子闻到的,舌头可尝到的,身体可穿上的,心中所生的欲望,他什么都要。他为什么会有这股强烈的饥饿,这么容易冲动,对世界要求这么多?
巴士穿过狭长街道,向山上爬,绕着弯弯曲曲的路,愈升愈高。山下的木屋像藤壶似附在岩石上。翻过山顶到香港南边,前面是波光闪烁的南中国海。公路边长满树木。中间有白色的别墅,粉红色的平房,西班牙式的堡垒!
“哗!”仪玲叫道。“我没来过这边!这不像是香港!”
卖票的指着一座洋房说,“那就是董苑。”那座洋房盖在斜坡上,周围是花园,有木棉树、棕榈和各种各样的花。他们下车,看见公路下面的沙滩,有几个洋人躺在那里晒太阳,蔚蓝色的海洋荡漾着粼粼的微波,四处静得可闻鸟鸣。
董苑大门是黑色的铁门,左右是高墙,上面有玻璃碎片防盗设备。仪玲有点紧张,按了门铃。等了半晌,没有人来。
“再按一下。”宝伦说。
她再按,没有听见铃响。“门铃也许坏了。”铁门中有个狭缝,供邮差投信。宝伦从那里望进去,有一道车路,也有台阶通过斜坡上那座洋房。
“看不见人。”她说。
仪玲试推铁门,发觉没有上锁。“大概可以自己进去,到洋房才去按铃。”她说。
他们走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再把铁门关好。顿时有两只大狼狗向他们冲来,凶猛地吠叫。仪玲吓得赶紧转身向铁门跑去。铁门关着,她开不开,两只狗向她扑来,有一只把她击倒,用前脚按住她胸口,另一只则咬她的腿。
“妈!妈!”宝伦惊叫。有一只狗就要向他扑来时,从台阶上有个老人在叫。
“艾迪!查理!停住!”
那老人从台阶奔下来,后面跟着三四个女佣人,两只狗还在怒吠,有一只脚还按着仪玲的胸口。
“你们是什么人?”老人叫道。
“你快叫这两条狗走开!”宝伦喊道。“我妈吓死了,快叫它们走掉!”
“你们乱冲进来作什么?”
“我们是董太太请来的,”宝伦说,“快把那两只狗领走!”
老人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抓住两头狗的皮领,把它们带走,关在狗屋里。仪玲这才坐起来,魂不附体地大哭大号,她一身是血,整个人在抽搐发抖,女佣人围过来了。
“快去打电话叫救护车!”宝伦说。
“没有什么事,不要大惊小怪。”老人说。
“你快去打电话,你瞎了眼吗?我妈给你的狗咬得这样……”
“我去打电话。”有个女佣人说。另外一个女佣说,上去厨房,她熬碗姜汁水给她喝。但仪玲站不起来。她的酒瓶摔破了。她坐在那里哭泣,那些红酒好像是她的血,一直向下流。佣人要给她茶喝,她不要。她一直哭。过了二十分钟才听见救护车的响号笛。那老人打开铁门,两个穿白衣的男人进来了。
“我妈被狗咬了。”宝伦说。
“大姑,你能走路吗?”
仪玲仍在抽抽噎噎,不能回答。
终于他们把她抱起来,送进救护车。宝伦也钻进去,救护车便很快驶下公路。他傻傻地看着仍在哭泣的母亲,什么也不能想。过半个小时,救护车开到玛丽医院急诊所,里面有个警察问,“交通意外吗?”
“不是,狗咬的。”
他们把仪玲抬进去,医生检查她之后,出来对他说:“你妈要留医院。伤口不厉害,但是我们需要做试验,看看咬她的是不是疯狗。”
“疯狗?”
“怕疯狗症。”医生说,“那些狗是谁的?地址是什么?要带狗去检查。”
宝伦说明了地址之后,看见母亲由一个护士扶着,慢慢地走出来,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妈,不要急,没有什么事。”
她好像听不见他的话。
“我把你妈带上病房去,”护士说,“你去替她登记。”
他妈一声也不响,现在不哭了,好像变傻了,乖乖地由护士带走。
他替母亲办了手续之后,就打电话给莉莉。不久,她来了。问清楚母亲住进什么病房,姐弟俩便上楼探望。那是个大病房,有五十张床,他们左探右望,最后宝伦找到那张他了如指掌的脸,脸上每道皱痕都早已深刻在他的心上。她侧身卧着,穿着医院的白色睡袍,闭着眼睛轻轻哼着。她仅仅是一小撮骨头、毛发、神经、血管、器官、腺,全体不到一百磅,全身躺在那里,可触摸、可秤量、可伤害、可受突击,不能预防。他心如刀割。
“给你妈打了一针镇静剂。”有个护士过来说。
仪玲听见声音,睁开眼睛看见子女,没说什么,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妈,你不要着急,”莉莉说,“住两天就回家。”
“我为什么住医院?”她像小孩子般问。
“等那两只狗做了试验,知道它们没有疯狗症,你就可以回家。”护士说。
仪玲好像个小孩子般听着,似乎不懂,但忽然,她变得很激动。
“我不能住院!没有钱。”
“住院不要钱。”
“不要钱?”她不相信。
“每天只付两块钱的膳食费。”护士说,“你看,送午餐的来了。你好好地吃一顿,然后睡一觉。”果然有两个穿蓝色制服的工友,推着手推车来病房里送饭。
“妈,你听见没有?”莉莉说,“住医院不要钱,每天只付两块吃饭,你坐起来吃好不好?我来帮你。”
仪玲没说什么,勉强坐起来,终于一个工友递过来一大托盘,上面有一大碗饭,小菜是豆豉排骨、一块鱼,还有一碟青菜、一碗汤。
“你看,这么丰富。”莉莉说,“妈!你快吃。”
仪玲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点饭往嘴里送,再夹了一块排骨,显然味道不错,她把肉汁浇在饭上捧起碗吃起来了。
“两块钱一天,这样的小菜还不错。”莉莉对隔壁床上的妇女说。“晚饭也有这么多小菜吗?”
“有的。早上还有得吃鸡蛋、火腿、面包,也可以吃粥。”
“两块钱一天很公道,”另外一个女人说:“每顿都有肉,要添饭也可以。”
仪玲全神贯注地吃,好像别的什么都顾不到,好像要用饭填满她心惊肉跳的空洞的身躯。吃完,她说,“我的酒呢?”
“我会去拿回来。”莉莉说。
“你要小心。”仪玲说。她不想多说,她要排斥这个恐怖的记忆。她已经忘记,酒瓶大都破了。宝伦不敢对她说,或许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妈,我需要回去工作。”莉莉说,“明天来看你,你好好休息。”
护士走过来赶宝伦说,“你也走,明天探病的时候再来。”
宝伦转身,觉得天旋地转,走到外面路上,才深深吸一口气。
莉莉左望右顾说,“第六号巴士驶来这里吗?”
“你现在就要去浅水湾?酒瓶大多砸破了。”
“不马上去,别想要回钱来。我要他们赔。”
他们搭巴士下山,在统一码头再换上巴士到浅水湾。在董苑下车,莉莉用力按铃。这次那老人立即从狭缝窥视。“我们回来取我们的酒。”宝伦道。
那老人开门,从他的小看房里取出篮子说,“没打破的在这里,打破的空瓶子也在这里,你们数一数。”
宝伦提的一打酒没打破,他母亲的一打只剩三瓶。
“你们的狗咬伤了我妈,起码要赔九瓶酒的钱。”莉莉说,“十块一瓶,共九十块钱。”
“太太不在家。”
“那么你先垫出来。”
“垫什么出来?”老人叫道。“你们闯进这里来,我们没叫警察把你们抓起来已经是客气了。”
“我们?你也姓董吗?”莉莉问。
“你们俩拿着酒快点走吧,要不然我就叫警察。”
“钱先付过来。”莉莉说。
“他妈的,”老人骂道,“你们走不走?”
“你一个月赚多少,阿伯?拿人家的工钱就可以欺侮人,是不是?”
这时洋房旁边的车房驶出一辆白色德国跑车。老人见了大声说,“你们快走!快走!”他赶快把两扇铁门打开让那辆汽车驶出。
车子在门口停住,驾车的是个漂亮的青年,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色运动衫,浅蓝色裤子。“什么事?”他问。
“我妈早上来这里拜访董太太,是董太太请她来的,顺便带些酒来,看少奶奶喜不喜欢,谁知道给你们的狗咬了,酒瓶破了不算,我妈现在住医院。其余的不跟董家为难,起码这九瓶酒的钱总要还。”莉莉说。
那男人灼灼的眼光把她从头到脚打量着,微微一笑,似乎没有听见她说的话。莉莉的脸发青了。“你们起码要还我们那几瓶酒的钱。”她说。
“多少钱?”那青年并不争辩,拿出钱包预备付钱。
“九十块。”
“这一百拿去,不用找还。”他意气扬扬地说。浅水湾海面的阳光有点太亮。他取出一副太阳眼镜戴上,更显得潇洒。她伸手去拿那张钞票时,听见他的笑声,像从远处传来的鼓声,不知那里是什么气候,是什么时季?刹那之间,他已经驶动车子在公路上消失了。
莉莉翻过脸来,忽然嫌弟弟的外貌不扬。
“那是谁?”
“是我们少爷。”老人叹道。“你们拿到了钱,走吧。”他开始关门。
宝伦提起酒瓶,铁门在身后咔嗒一锁。“那家伙去哪里?下午三点钟驾跑车去哪里玩,他不必工作吗?”宝伦大声说。
“你这笨蛋!”莉莉骂说,“你以为人人都需要工作吗?”
“不需要工作?有钱人也要赚钱,是不是?”
“你这傻瓜,他父亲有钱他何必工作?他打高尔夫球或是打网球去了。”莉莉向海滩下看,太阳在蓝汪汪的海面撒布金粉,有许多人仰躺在沙滩上晒太阳。天下太平,万籁无声。
“我们下去看看!”她说,不等宝伦同意就跑下坡,跑得很快,宝伦提着一打酒,怎么也赶不上。等他走到沙滩,看见姐姐已经踢掉鞋,直向前面跑去。突然,他望见路旁停着那辆白色跑车。原来如此,他不再向前走了。
莉莉看见他了,坐在露天咖啡室前面的一张小桌子,跟一个女子喝茶。她慢慢走过去,好像他每根头发每个毛孔,都清楚可数。他把太阳眼镜取下了,她看见他那副大眼睛,尖尖的鼻端,薄薄的口唇,中等身材,穿着那件白色运动衫,从短袖露出晒得黑黑的双臂,瘦削的手松松地握着玻璃杯。衬托着蓝海,他的轮廓像个精美浮雕的宝石。她再走一步,注意到桌下他双腿交叉着,浅蓝色的裤腿下露出一双擦得很亮的棕色皮鞋,微微看得出鞋里脚趾的模样。
她好奇地望望与他喝茶的女人,不觉感到惊讶。她一点都不好看嘛!穿着是时髦的西装,但是那张脸,那副表情,一点都不显得美!
她是怎么勾上他的?难道他的眼光这么低?
莉莉不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才翻头看见她。莉莉并不避开他的眼光,她对着他发笑,双手叉腰,微风吹着她的长发,轻轻掀起她绿色的短裙,她知道她比那女人漂亮。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刹那之间,他认出,她就是到他家门口去要钱那个女孩。他沉下脸,好像给她看见他平凡的女伴,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应该向她解释。
他这种心理,莉莉也体会到。他们像鹤立鸡群,会心相看。她转身走开时,心里知道他在望她的背影。她不回头,一直走到宝伦那里,对着海面出神,等到宝伦催她,她才向公路走去。抬头一看,那青年男子赫然站在路边等她。她咽了一口口水,不慌不忙地向他走去,奇怪自己心里为什么这么镇定。
他见她迎面而来,笑道,“嗨,我叫董浩生,你回城里去吗?我送你去。”他把那女人打发走了。
她突然为他心酸,因为他家里那么富有,因为他长得那么英俊,因为他具备一切优良的条件,却像个飞仔在勾引她,虽然是她先引诱他的。
“你姓董,就可以随便叫我上车吗?”这句话说错了。他要怎么回答,都不能怪他。
“我很随便,我喜欢和漂亮的女孩在一起。我送你回城里。”他笑盈盈地说,他站得太近,长得太潇洒,他的笑容像旭日般照着她,要把她融化掉。
“那你太太怎么说?”
“我太太?我没有太太。”
“你太太是客家人,要为你生个小宝宝了。”
“喔!那是我嫂嫂。”他说。这一回合,她输了。莉莉脸一红,全身发软,他开门请她上车时,她不能抵抗。宝伦也跟着上车,坐在后面。
董浩生默默地开车,过了许久才说,“原来你在跟踪我。”
“谁在跟踪你?”
“你怎么知道我哥哥娶了个客家人?”
“你母亲说的。”
“你怎么认识我母亲?”
“我在百利斯旅馆认识她。”
“你要到什么地方去?”
“到百利斯旅馆。”
“你在那夜总会里工作吗?”
“我在发型屋里工作。”她解释道。他怎么会以为我在夜总会里工作?他把她当作舞女吗?这一切的侮辱,是她自己惹上头来的。但再过几分钟就到了。她下车之后不会再看见他,这一切的疯狂将成过去,幸亏将成过去。
车子停在旅馆前,董浩生侧身伸手为她开门,耳朵轻轻碰到她的颊,轻声说,“星期六晚跟我出去玩,好吗?”
“星期六晚?”她倒抽了口气。
“八点钟,我来这里接你。”
他不等她回答,已经为她决定,把车子呼地一声开走了。
宝伦站在路边说,“你怎么了?发疯了是不是?”
“不关你的事,你回家去,我要去工作。”
莉莉工作到九点,再回到医院探望母亲。虽然不是探病的时间,但是她说服病房护士,让她进去。病房一片黑暗,仪玲侧身睡着,轻声地哼。
“妈,你好一点吗?”
“酒拿回来了没有?”
“拿回了一打,其余的打破了,他们赔了一百块。”
“一百块!”
“你别操心,在这里有人服侍,好好地休息几天。”莉莉转身问护士,“我妈情况怎么样?”
“还好。哭了几回,没有什么事。”
“有没有发烧?”
“没有。”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事,命这样苦。”
“你没做错事,妈。事出偶然。你睡觉吧,明天我再来。”
明亮的月夜,吹着温暖的微风。巴士站就在医院门口。事出偶然,一点不错。生命本身就是意外。什么都是意外,人,像漂浮在海上的遇难船只的残骸,被浪打到哪里就到哪里。
回家,宝伦已经睡了。“你妈怎样?”叔母问。
“现在还不知道。要等化学试验才知道。”
“幸亏病院不要钱,一天三餐,有肉有鱼,还有鸡蛋,两块钱是公道的。”阿伦一定告诉了叔母。
“非常公道。”
“你快睡去吧。明天又要早起。”
莉莉在她母亲床上躺下。我来叫安娜替我做头发。发型屋里有胭脂有粉。我看他眼光有多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