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莉莉工作到晚上七点,对老朱说她肚子痛,走到二楼女厕所去洗脸、淋浴。看厕所的女佣人说,“你不能在这里淋浴。经理不许你们美容院的职员来这里淋浴。”
莉莉给她两块钱。
“我说嘛,旅馆有的是热水,淋一个浴有什么关系?是不是?”
莉莉淋浴之后,坐在镜子面前慢慢地化妆,涂了眼膏,用细笔勾画出眼睛的轮廓,再抹上口红,对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出神。身上那件绿色西装很合身。只能做到这样了。他会不会真的来接我?还是忘记了?忘记了也好。忘记了简单。
八点钟,她慢慢走下楼,以为他会在旅馆门口,驶着那辆跑车来,谁知道他竞在大厅里徘徊,看着手表,又向发型屋那里望望。
莉莉又感到一阵心酸,一阵没道理的心酸。他自己说过,他很随便,爱和女孩子在一起,随便什么女孩子,即使是她,她想。他过的是吃喝玩乐的日子,他遇见的女人,一定糟蹋他,利用他,扒他的钱。他不该过这种生活,他何必站在那里等我?怕我不来?他难道没有更好的事做?他有钱,就应该这样玩吗?糊涂虫!
董浩生看见莉莉向他走来,今晚有趣极了!他知道她不是舞厅的货腰女郎,也不是想混进电影圈的野鸡,也不是想勾上他的什么小家碧玉,他对这些人都厌烦了。这个女孩有一股蛮劲,在向他挑战。他注意到她那双旧鞋,那件价廉的西装,那双粗糙的手。她胆子也真大!他想。好罢,来比比胜负!
他抓住她的手说,“喂,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莉莉一笑,告诉了他。我是太大胆了,她想。我为什么跟他约会?我知道结果我会吃亏,但我还是来了。
“你妈好了吗?”
“好一点。”她说。
浩生的车子就在外面,进车子后,两人都没说话。他向北角驶去,望她一眼,看她神情镇定得很,眼睛却发出烽火似的光芒。他把她看穿了。她对今晚的结果已经有准备,但是他需要下一番功夫才能取得胜利之果。这也好,要比像尸体一般摊在哪里由他蹂躏来得有趣。最后,他会好好地报酬她,两百,三百,随便她。有钱,就有这种好处,买得到刺激。
到北角停车,他拉着她的手,钻进一座旧楼,二楼有个舞厅,里面只亮了两盏套着红罩子的灯。他摸到个小桌子,请她坐下。厅里响着唱片播出的音乐。眼睛适应黑暗之后,莉莉看见一对对的男女挤在小舞池上跳舞。她感到他抓住她的手,脸挨得很近,眼睛像爱克斯光般地看她。
“你常来这里吗?”她问。
“不常来,还有许多别的地方。”
“你什么地方都去过。”
“都去过。你要喝什么?可乐?白兰地?威士忌?一剂春药?”
“我什么都不要。”
“我来个白兰地,我在开玩笑。”
“没关系。”
“你真不错。”
“人家都这么说。”
“来跳舞。”
“我没跳过。”
“我教你。”
走到舞池,那两盏灯都熄了。莉莉感到他抱紧着她,好像整个身体都压了过来。五分钟后,舞厅闪着蓝色的灯光,他拉住她的手,走出舞厅向楼上爬,进去一间小房间,他再抓住她,“抱我,抱我!”他喊说,“我要变戏法了!”
莉莉睁开眼睛,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天花板上布满苍蝇屎,墙壁是黄色纸糊的。突然间,她发现身旁躺着董浩生,静静地,乖乖地,不像昨晚那个人。
她觉得自己醒来,是在一个新的世界,以前的生活,到昨夜为止,属于前生。她像新生的婴儿在陌生的世界,不觉感到彷徨。她流下眼泪,并不遮蔽,她要让他看见她的眼泪。董浩生微微地笑,拍拍她的手臂,伸手点了根香烟。他记起这女孩向他的挑战,在沙滩上对他嘲笑,想起昨晚他们的搏斗与她的投降,不觉对她有异常的好感。他更想到她是处女,觉得他们不能就此分手,他还可以玩好几夜都不会觉得厌烦。
但是现在不早了。应该起床。他伸手从皮夹取出一张一百元钞票,但想起他们相识的经过,她母亲被他家的狗咬了,再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送到她手里。
“别哭啦!”他说。
他灵机一动,要约几个朋友,来热闹一番。他会对他们说,他是如何如何邂逅她的,她昨夜是如何热情,他要他们见识见识,他真的找到了个尤物。他们会佩服他的眼光,起码大家会尽情欢笑,作乐一夜。
“我们再会面一次罢。”他说。
她眼睛一闪,那股挑战的神情又回来了。“你要做什么?”
“我想约你吃晚饭。”她再穿上那件蹩脚的西装,脚踩入那双旧鞋。“不要再穿这件衣裳了。喏,这里再给你三百,你去买点像样的衣裳缝件旗袍,我要约几个朋友见见你。”
她默默地又把钞票拿去了。
“星期三晚,八点钟。我在百利斯大厅等你。”
他开跑车去了。她站在耀眼的烈日下,感到他把她的灵魂都带走了,只剩下空空的一个身躯。上班还早,我不要回家。我去看妈吧。
在巴士上,她开始觉得胆怯。妈会看得出吗?她要是一语道破,我该怎么说?我变了,我不是以前的我,但我是谁,我也不知道。
走进医院,上去病房,看见母亲好好的躺在床上,心里有无限的安慰。“妈,今天好一点了?”
“试验结果来了。我没事,可以出院,可是护士要我多住几天,等我腿上的伤口好了才出院。”
“多住几天也好。”
“莉莉,怎么样?”
“没有怎么样。”
“你昨晚跟董家少爷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
“阿伦说的。”
“他还要约我出去。他给了我钱,要我缝件像样的旗袍。”
仪玲在床上坐起,“多少钱?”
莉莉打开皮包,拉出五张钞票给母亲看。
仪玲接过来,像纸牌似的握住了那五张百元钞票。她心乱如麻,目瞪口呆了半晌。
“缝件像样的旗袍。”她终于说,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滚滚流。
“他要我见他的朋友。”
仪玲不看女儿,盯着钞票,“那真要买些可以见人的东西。”
她愣住了半晌。突然说,“我现在就出院。”
“妈,你多住几天,等你伤口好了再说。”
“我好了。”仪玲说,双脚落地,站了起来,起先有点头晕,但一下就好了。“护士小姐!我现在就出院。”
妈明白一切,莉莉想,我不用解释。
骄阳炙热,仪玲只好用手遮住额堂。她在医院门口叫到计程车,说,“去德辅道!”
“德辅道?”莉莉问。
“你不是说要买些像样的料子做旗袍吗?”
汽车急驰到中环,仪玲看着看着,忽然大声叫,“就在那里,停在那家绸缎店门口!”
那是一家狭狭长长的店铺,两面架子上塞满一卷卷的衣料。有个伙计问她们要什么。
“要找块顶时髦的料子做件旗袍!”仪玲说,“真丝的。”她脸上浮起一块块的红斑。她一面向店里走,一面左顾右望。
伙计从架子取下一卷布。“这是山东绸,四块半一码。可以洗,不褪色。”
“什么山东绸!”仪玲骂道,“给我看那个!”她指着架子上一块水蓝底白花的料子。
“那个是法国缎子,四十块一码。”
“拿下来看看!”
伙计取下来,伸手一拉,把料子摊在柜台上。仪玲拿起来细看。她抓住料子紧握了一下再放松,缎料好像有生命似的自己摊平,一点皱纹都没有。
“拿起来比一比。”她对女儿说。
伙计把料子挂在莉莉肩上,引她到长镜前面去看,在她腰身用手指缩紧。光润的缎子,衬托着莉莉的乌发,显得她年轻美丽。
“多少钱一码?”
“我说过了,四十块钱。”
“操你娘的!二十块一码!”
“二十块一码,你买印度绸,你不识货不要买这法国缎子。”
仪玲看也不看那印度绸。又抓起那面法国缎子,好像对它有仇恨地说,“有多宽?”
“三十七吋。”
“一码半够了。剪一码半,再多放一点。”
“六十块钱。”
“我有钱。钱你不必操心。”仪玲打开皮包就把一张一百元钞票摔在柜台上。“配个滚边,半码就够了,要多加钱的话,别怕我操你的卵子!”
“欢迎之至!”那伙计咧口笑道,没有多要钱。
仪玲领着衣料,走到街上,双腿忽然软起来。也不记得莉莉是什么时候就走了。她一个人摸到码头,搭小轮过海,心里作呕,想呕吐。到了九龙回家,已经满身大汗。几天没回家,看见叔叔,好像漂流大海的船回到港口了。
“阿嫂你回来了。”叔叔说。
“你不看见我回来了吗?”她慢慢地爬上楼,又闻到这座旧楼的霉气。
“阿嫂!”叔母一看见她叫道,大家围了过来。她也不理睬,一直走到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吸口长气。一身冒着冷汗。我身体还虚弱得很,她想。
“你冤枉呀,”瘦婆说,“真冤枉。阿伦,快给你妈倒杯水。”
仪玲喝了水又躺下来,闭着眼睛不说话了。只觉天晕地转,心跳得很快。大家看她这般疲倦,都走了。
只剩下阿伦。仪玲虽然闭着眼睛,却知道儿子在盯着她。他也知道,她想。莉莉昨晚根本没回家。“你姐姐没做错事!”她猛然坐起来说,“她找到个爱护她的人了,这有什么不好?我年轻的时候有你姐姐那种福气就好了!”她从皮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元丢给他。“那,拿去买书!下学期要买的书。”
说完她有气没力地又躺下来,闭上眼睛。宝伦从地上捡起那张钞票,呆呆地坐着望母亲。妈为生活的挣扎,她的恐惧,她的奋斗,她的失望,一切都清楚地刻画在那张假装在睡觉的脸上。他不相信母亲情愿年轻的时候碰见小董那样的人,但听她这么说,他未免受到震撼,好像这是第一次领悟到,她不但是他母亲,还是个女人,是个曾经对自己有抱负的女人。
他走到骑楼坐下,想想那忘八蛋和莉莉昨晚不知道搞了什么鬼。不要去想了,也不要想他父亲埋在地下的尸体腐烂到什么程度。人有肉体,吃饭、睡觉、痾屎是人生三大事。赚够钱来买饭吃,吃了好痾屎睡觉。那个驾跑车的混蛋,他妈的,我要是有他的钱,我也不会坐在骑楼上发痴。
要紧的是,妈回家了。还有,秋天他可以回去读书。他走回房间去,看见母亲真的睡着了。他找到放假之前学校分派的一张下学期要买的书单:
中学二年级课本──
“爱丽丝漫游记”──英文
“双城记”──英文
“数学”第二册
“热带科学”第一、二册
“世界历史地图”
“欧洲与古代世界”第一册
“中国散文选”
“中国历史”第三册
他把单子塞在口袋,出门搭巴士到旺角,在丽声戏院附近下车,走进书店把单子推到站在柜台后面挖鼻孔的伙计面前。那伙计一句话也没有,便开始从书架拿书下来。谁也不会问他钱哪里来的。一共三十六块。宝伦再买了六枝铅笔、五本练习簿、一枝原子笔、一个削铅笔刀,给伙计一百元,他找回六十元。
他高兴地提著书搭巴士回家,趴在床上打开包裹。封面平滑的新书,打开时不大肯摊平,要等他翻看多遍才会服服贴贴。练习簿还带着油墨的气味,空白的纸头待他的笔迹涂满。厚厚的英文书本,满是要查字典的生字。这一切都回来了,读书的困难、乐趣。“久违了。”他默默对书本说。他翻开“中国散文选”,读了一篇朱自清的散文,觉得不错,再翻开科学课本,那里面所述及的事情,与金盘街全然无关。太空、海洋、原子、分子,一切等待他去研究。
他把新买的铅笔削得像针那么尖,在每本书上写:
宇宙,地球,亚洲
香港九龙
深水埗金盘街三十一号
三楼第三十二号床位
蔡宝伦藏
◇ ◇
写完之后,觉得很高兴。是去接水的时候了。接完水回来,妈又叫他去买菜,她说她腿酸。宝伦出去买了六两排骨、一个苦瓜、三块豆腐回家,他母亲躺在床上,吩咐他烧饭,煲一锅排骨豆腐汤,他很乐意做,在骑楼上点火烧饭。鸭嘴仔回来了,在大声擤鼻涕吐痰。
“阿伦!昨晚莉莉到哪里去了?”
“我怎么知道?”
“她怎么睬都不睬我了?我替她找到工作,她应该感激我。”
“唐鸭子,她何必感激你?”
“她昨夜到哪里去了?我没看见她回来,今早也没看见她出去。”
“一个百万富翁请她吃饭去了。”
“你在骗我,什么百万富翁?”
“阔佬嘛!送了她一条钻石链子,要带她环游世界!”
“蔡宝伦,早晚有一天我会拿我的剃刀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我先开你的膛把你的肠子拉出来喂狗!”宝伦不再理他,自顾烧饭。
过一回儿,鸭嘴仔又开口了。“你是在说笑的,是不是?”
他不理他。
“阿伦!”
“你少啰嗦我好不好?你少啰嗦我好吧!啐!”汤水开了。他把火转小,加了一撮盐,坐着等排骨煲熟。他和他妈在房间里吃了一顿饱饱的饭。吃完回到骑楼,鸭嘴仔已经出去了。他耳根清静地又翻了两下新书,才躺下来睡觉。
大约十点,他听见莉莉回来了,和母亲细声讲了许多话,他没进去。
“你为什么这么晚回来?”仪玲说。
“去裁缝那里。”
“来得及缝好吗?”
“来得及。”
“你什么时候再会他?”
“星期三。”
“要买点东西,里里外外,一双高跟鞋,一个晚上用的手提包。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买。”
“好。”
莉莉爬上辘架床。闹钟滴答滴答响,在说,浩生,浩生,浩生。在黑暗中,他的脸,他的手,他的眼,他的嘴,似乎又贴在她的身上。他不会忘记星期三的约会吧。他要介绍几个朋友给我,是什么朋友?现在不要去想了。现在要睡觉,明天一醒便是星期一,只还有两天就是星期三。他今晚在做什么?是不是约了另外一个女人出去玩?他是不是夜夜都那样?昨晚我陪了他,难道他今晚会去找别人?不会的。他已经说了要我见他的朋友,那他就不会去找别的女人了。原来是这样的。我真是没想到,叔父叔母,我爸妈……他们都这样吗?当然的。否则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他究竟在干什么?又在玩吗?跟别的女人玩?不会的。会的,会的。他自己说过,他喜欢女人。哎唷,我不要他看别的女人。有了我,他应该满足。我跟他在一起,他就不会看别的女人了。
第二天傍晚,美丽发型屋即将关门,莉莉在扫地,抬头从窗子望出去,蓦地看见他站在那里对她微笑。她一身感觉冰冷,快点脱掉制服出来,生恐老朱看见。
“今天不是星期三。”她说,面无血色。
“我等不及。”浩生说,眯着眼对她笑。
这太难受了,好像滔天巨浪向她翻来。他以为等不及,现在就来是好笑得很。其实一点也不好笑。他不是好货,我知道他不好,但是太迟了。我不能抗拒他。
“你没有正经事做吗?”她忍不住问,“站在街上等我。”她既然不能拒绝他,又何必责怪他?
“我没有正经事做。”他微笑着说。“我游手好闲,从不做正经事。我父亲钱太多,我不帮助他花,是对不起他,也对不起自己。你还没吃晚饭吧?”
这套话是我自己讨来的。董浩生倒有一个好处,他不掩饰,他清楚告诉你他是个什么东西。蔡莉莉,以后你只能怪自己,不能说他骗你、瞒你。他抓住她的手,领她到附近一家小馆子,两人面对面在雅座坐下。
她为他心酸,脸一沉。
“咦,什么事?”他问,还在笑,好像他的笑容是阳光,可以驱散全世界的乌云。他那么自满,他一定对所有的女人那么一笑。他真是个大笨蛋!他家里有那么多钱,他为什么不肯学点什么?我明知他不是好东西,为什么又让他使我伤心?
只要我和他在一起,我会把他教好。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会保护他,我不会像别的女人,欺侮人,损害他。只要他和我在一起,没有人能糟蹋他,他也不会糟蹋自己,因为我会好好地看着他,爱惜他。
星期三晚来到,但是我已经不像两天前那么盼望了,因为这两晚我一直和他在一起,我好像从小就认识他。这绮年玉貌的男子已经等在那里,我认识他的背影,对他每个细胞了如指掌。他转过身来,看见我了,他看到我穿了新旗袍,欣赏地向我走来。他实在难以抗拒,他长得太潇洒了,他没有办法不让他的外貌刻蚀去他的生命,就像个患癌症的病人,不能不受病魔刻蚀去他的生命。他长得这么漂亮是一种病。男子本来无须长得这么英俊,可怜的浩生,这是一种残废。让我来治好他。
“不错!”他打量着她的新打扮,这么说,眼光灼灼,带着欲望。是的,好色是他的并发症。我这男人需要我照顾。我们手拉手地走,又在一起了。
只要肉碰到肉,我就不再难过,我就有了安全感,因为他和我在一起,我会保护他的,我不会让他糟蹋自己。
过街,走进一座大楼,上电梯到个大酒店。他订了一桌,已经来了几个人,浩生没有介绍他的朋友,但是四五个舞女,他都叫得出名字,这位是红宝石,那位是丽娟、小凤,还有那位是白露。她在刹那之间把那些女人看个一清二楚,并不比我好看,平常得很。
那些男子,大概都是有钱的少爷吧。都给这些外貌平平的贱货迷住了吗?那么容易就迷住了吗?那些女人对他们下功夫了,对他们眉来眼去,说些无聊的笑话。她一语不发,镇定地坐在浩生旁边。那些男人也对她瞟瞟眼睛。她不怕他们看,因为浩生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觉得很安静,很精神。
表演开始了。那些男人不时问她要不要吸烟,要不要饮什么,其实是找机会试试她。她不理他们,她不要烟也不要酒。浩生在身边,什么都有了。
她所想的一切,在她脸上遮掩不住,她的眼睛发射异样的光芒,好像要冒出火焰来了。她强烈炽热的情感,好像随时会燃烧起来。
桌上的男人都注意到了。那对微微张开的嘴唇,那起伏的酥胸,那对浩生陶醉的神情。浩生对他的朋友挤挤眼,感到很骄傲。明天他们会打电话来恭喜他。
现在就走吧,不要让他们对莉莉打主意。他拉她起身,对他的朋友一笑,带她走了。让他们羡慕去!今晚真够刺激,他们是老朋友,会继续寻欢作乐。
这次是在一个有空气调节的房间,她想到强盗洗劫一座庙宇,把里面的泥塑木刻的偶像和旗幡破坏无遗。她想到一支军队与敌人厮杀,留下一地尸体。
他翻过身立刻睡着了。她睁着眼睛望天花板,眼泪像血似的流。像雨后晴天,她的思考力又回来了。她想到母亲和弟弟,她看着身边的陌生人,这个自甘颓废的人。董浩生,你不认识我,你也不管我是谁。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抱住他,惟怕失去他,却就把他吵醒了。
“你怎么样?”
“我要你爱我。”她轻轻地说。
浩生看见她那凄凉的表情,回忆刚才的热情,笑说,“还要来吗?”
她站起来就穿衣服。
“喂,急什么?”
“我回家去。”
“你住在哪里?”
“深水埗。”
“我送你去。”
“你要送也可以。”
董浩生家,一向相当富有,但是在近几年才发大财的。他父亲的建筑公司从替人包工,改为自己建筑高楼大厦。在香港这人口稠密的弹丸之地,只要拥有几千呎地,就可以一本万利。建筑大厦,地基还没有打好,一层层的公寓已经可以先卖出去,钱生钱,光明建筑公司发展之快,连浩生自己都还不能相信。他每天醒过来想到家里的财富,那种愉快的感觉仍旧新鲜。我现在想要什么都可以弄到手。问题是,除了吃喝玩乐之外,他想不出什么新鲜的。
现在他驾车驶到深水埗,突然心血来潮。何不把这女孩养起来?看她住在这种环境,真可怜。把她安置在个公寓里,专门侍候他,陪他到处玩。去跑马场时,去应酬时,手臂挽着这样一个他专有的女郎,他将使他朋友欣羡。“我不再跟你们打游击了。”他会对他们说,提高自己身份。
在那皓皓明月之夜,他把车子停在金盘街口,探望那条脏兮兮的街道,闻到一股酸酸的味道,他下了决心。
“莉莉,你从这里搬出来好吗?”有钱,什么事都好办。浩生又重新感觉到钱给他的便利。
“什么?”她不明白。
“从这里搬出来。我们建筑公司可以挪出个小公寓来。”他想起,光明建筑公司在红磡刚完成一座大厦,供中等收入的人住。每户公寓三百或四百呎,也可以卖到好几万块钱。
“喔。我们哪里有钱住那种地方!”
“傻子。当然不要你出钱!”
这女孩容易对付。要是个舞娘的话,不知道要谈什么条件才肯答应。
“喔!”她又轻叫一声。在月光下,他在她楚楚可怜的表情,似乎看见他董浩生这人的身价,他的魔力,他的威风。
“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要我搬?”
“等我安排好就搬。几天吧。”
“我有母亲和弟弟。”
“他们一起来好了。”他慷慨地说。
她靠在他身上,微微地颤抖,像只小鸟找到了栖息。他搂着她说,“那你就是我的了,明白吗?你不能跟别的男人往来。”
“跟别的男人往来?”她天真无邪地问。
他烦倦了。“去吧。明天见。”
金盘街照着怪诞可畏的月光。莉莉向家奔去,跑上楼赶到骑楼伸头出去看那辆车子是否还停在街口。它消失了。安静的深夜里没有了董浩生。是不是梦?要不要把母亲叫醒告诉她这项大消息?浩生说话的声音,轻得像梦中听见的。现在只有蚊子嗡嗡的声音在她耳边盘转。
突然有手电筒的灯光在她身上乱射,最后照在她脸上,亮得她睁不开眼睛。
“你不要脸的东西!你跟他睡觉了!”
是鸭嘴仔的狂叫。
“嘘!”
“不要脸!你不要脸!”鸭嘴仔大嚷,吵醒了骑楼上的人。有人开灯,有人从黑暗的房间走出来。
“什么事呀?”叔母惊慌地问。
鸭嘴仔的手电筒仍然照在莉莉脸上。“不要脸的婊子!跟阔少爷睡觉了!”
“不要乱说!”是仪玲的声音。她走出来了。宝伦在床下坐起,揉着眼睛。
“敢否认吗?莉莉你敢否认吗?”鸭嘴仔狂叫道。
“否认又怎样?不否认又怎样?”仪玲把女儿推到后面说。
“莉莉,你何必这样?”鸭嘴仔哭了,一面呻吟地叫。“我替你找到好好的一份工作。你要什么只要向我开口,我就会去想办法的。你何必做出这样的事?”
“喔?公寓想得到办法吗?”莉莉问。
“什么?”
“我向你要一所公寓呢?”
“一所公寓?”
“妈,我们要搬家了。你所盼望的公寓有了。”
“什么?”仪玲不明白。
“董浩生要给我们一所公寓住。”
仪玲双手举起,捂住脸。“莉莉,你在骗我吧?”
“妈,我不骗你。”
“什么时候搬?”
“几天内。”
“不行!”鸭嘴仔叫道,“莉莉,你不能跟那忘八蛋去!”
“不行!”叔母说,“嫂子,你听我说,你们不能上这种人的当。那是个什么人?弄清楚没有?”
“是什么人?是阔人!”仪玲狂叫。
“不要脸!”
“有什么不要脸的?莉莉找到个爱惜她的男人,有什么不要脸?我……我一个月要卖多少瓶酒,才可以积一点钱?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搬出去?我不想死在这里,叔母,我们不打算死在这里。我高兴!这不是丢脸的事……”
“妈……妈……”宝伦叫道,想抓住她的手,不要她再说,但他妈把他的手摔开,她的声音失去了控制,捏着拳头,向叔母走去,好像也要用身体保卫她的立场。“一辈子不死不活地这样子住下去才丢脸。跟男人睡觉有什么了不起?叔母,你生了许多孩子,也该知道没有什么了不起。”
宝伦冲下楼梯跑出三十一号,在个黑暗的墙角的垃圾堆边坐下来。瘦婆的丈夫带着十岁的儿子露宿在旁边,还有一只小猫,是被人放在纸袋里从楼上扔下来的,没有死,在纸袋里咪咪叫。
母亲所盼望的公寓弄到手了。人家怎么说,有什么关系?是我变了,好像这十三年来我一直过的是盲目的生活,现在天上点了一盏灯,使我初次看见,我们的愿望与实现之间的鸿沟是多么宽,多么深。妈是知道的。莉莉也知道。我到现在才知道。我要坐在这里把它牢牢记住。我不是个心地褊狭的,搬出金盘街,我不反对。
身边有个黑影在移动。他以为是条狗,后来才看见,是傻妹从黑暗里爬出来。
“啊,是你。”宝伦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张偏脸毫无表情。“在等车子。”
“什么车子?”
“夜来香。”
宝伦明白,是粪车。他伸出手来对傻妹说,“来,不要怕我,坐在这里,陪我谈谈。你是谁?”
“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我没有身份证。”
“你记得你爸你妈吗?他们什么时候放弃你的?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的?”
没有答覆。宝伦背靠墙坐着。人生是苦海,一点不错。傻妹早已知道,比他有智慧。他自己现在才知道。等我哭完了再上去。我不要妈看见我的眼泪。我等一等,陪着傻妹等夜来香来了以后才上去。我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好像在海底游泳了几年,现在才冒出水面。
他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天亮。他上楼去,看见母亲照样在排队等水。
“阿伦,我们要搬家了!”她欣然说。昨夜那一幕,没有在母亲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也许,母亲对生命的侮辱不能领悟,是免疫的。但也许,她比他有勇气。
“妈,我知道。”
她用肘触碰他的肋骨。“你高兴。”她替他决定了。
两星期后,他们搬家了。
宝伦帮助母亲理东西。他们拥有的一切,多年塞在纸箱里的东西,都一一拿出来研究。瘦婆接了一大包发霉的旧衣服,还有一些破鞋。她坐在仪玲的房间,把东西翻来翻去,说,“做人要看得开些,没办法的时候,只好变戏法来。我嘛,有这么多孩子,没戏法可变。”
仪玲打发宝伦去买绳子,把他们的被、席、锅子、火炉捆起来,还有那么多酿酒的东西也要带去,还有他的书,他们的盘碗。他们整整忙了一天。叔母只当没有看见。
第二天,一起来就把床架拆下,床板、衣柜、桌椅、竹竿、纸箱,什么都要搬下楼,还是瘦婆的丈夫瘦佬帮忙的。他们的东西在街上堆成小山,煤铺的老板娘假装不知道,过来问仪玲是不是要搬家啦。
“是的!”仪玲说,“要搬到红磡一座新楼!四百呎,有海景!”
好像金盘街上所有的人都出来看他们搬家。推车的人来时,仪玲高声指挥他怎么把他们的东西搬上车子。宝伦这时把那只大水桶搬下来了。“那个留下来吧!”仪玲说,“我们那边有浴缸,不需要那个了!”她抬头向楼上伸出头探望的美珠叫,“喂,美珠,告诉你妈,我这个水桶送给她!我们到新公寓用不着了。”
东西堆上车后,他们就出发了。走出金盘街时,宝伦把一切收在脑里,每张笑脸,每副含怀疑的眼睛,每对翘起的嘴唇,他都看见。他看见一切,了解一切。金盘街上的人注视莉莉,就像两星期前那晚,他注视她一样,看见她擦了比普通人浓的胭脂,涂了比普通人鲜的口红,看见她是透过普通人需要的漂亮。他的脑里塞满噩梦似的回忆,他的鼻孔充满了她刺鼻的香水,但他心灵有了新智慧,他比以前更硬朗,更成熟,更有理性了。他现在明白了他们在社会的地位,但他对告别金盘街绝无遗憾。他向那些潮湿的墙壁,那黑暗的楼梯,那些生锈的铁丝网道别一点也不难过。他更不留恋那冬天吹来的冷风,那夏天闷热的骑楼,那股永远不散的霉酸味。对他自有知觉起就想脱离的金盘街,他欣然说了声“我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