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星期后,阿发姐又替仪玲卖了三打酒,所以蔡家一家人去拜山了。仪玲买了一斤烧猪肉、一打卤蛋、一些馒头,连火车票,一共花了二十块钱。
火车开入新界,处处是葱茏悦目的田畴,轨道旁有紫荆花、木棉。经过沙田时,宝伦看见海湾,海上有小舟浮着,像是幼童放的玩具船一样。他想不起多久没有到乡下来了,不记得乡下是这么宽阔,碧空是无穷的。
在粉岭下火车,再坐巴士到公墓,整座山盖满坟墓,很像未完成的埃及金字塔。他有点害怕,紧跟着妈向前走,尽量不去看左右的坟墓,脚步小心翼翼地踏在坟墓间的小径,心里纳闷着,生与死之间的分界,是这么狭窄。他佩服莉莉那种实事求是的态度,领着家人向山上爬,寻找父亲的坟墓,对着一排一排的号码,最后给她找到了,挥手叫他们过去。
是一块长方形的碑石,上面有父亲的名字。仪玲蹲下,便把祭品放在墓上,点了香,大家跪拜,母亲放声大哭。他偷偷地看了她一眼,一分钟之前,她还是好好的。现在却在哀号,是不是假哭?因为仪式上需要哭所以哭?他对仪式上的一切要求都有怀疑。母亲哭完之后,擦擦眼泪,好像轻松得很。“太阳好热。”她说,指着远处一个有树荫的地方,“我们到那里去吃吧。”便把食物放在篮子里。
宝伦想,母亲是现实,永远不变,永远不会老去。她拴住了我的生命。
一只喜鹊从公墓山丘向天空高飞,被母亲看见了。“喜鹊!好兆头!”她叫道,心情变得很愉快,脸上又有了久未看见的光辉。她坐在地上,踢掉鞋,一面吃,一面谈,说偶然到新界来一次,是多好,空气好香,树木多美丽!吃完,阿叔一家人趁机会去看在沙田一个工厂做工的儿子,仪玲和莉莉却在树底下躺了下来。
宝伦也在太阳晒得暖暖的地上躺下来,脸朝地,伸出双手抱住大地,看见草丛中有许多蚂蚁,和一些终生不离开地面三寸高的虫蚋。从眼角还看见那盖满坟墓的山丘,那些石碑像残缺的贝壳,反映太阳的辉芒。树里的蝉不尽地长吟。
难得有这样人少的环境,难得这般地宁静。他想,在远处,在苏格兰的平原,有稚羊在跳跃,有牧童赤着脚,在小溪里捉鱼。或许,在澳洲现在在下雪,密稠稠的雪花,盖满山谷,有个妇人在她的厨房里烤苹果馅饼,等她的儿子放学回来吃。在好远好远的人间,有安静、美好的生活。
地面发出刺鼻的芬芳,不时有微风撩拂他的头发。他的心灵像个风筝,飞到浮游的白云间去了。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五点了。他母亲姐姐也都睡着了。他把她们叫醒,因为要赶火车。
仪玲慢慢地摸下山,走到山底看见一洼水田里长着西洋菜,就要过去拔。
“小心,妈。”莉莉说,“水田里有毒蛇。”
但她母亲只知道两种危险,生病和贫穷,她在水田边弯身拔西洋菜,有多少拔多少,伸直身子时得意洋洋地对子女说:“晚上煲西洋菜鸭肾汤!”满脸笑容。免费的西洋菜和那只喜鹊使她高兴得在火车上滔滔不绝,迫不及待地要回家,沿路买一对鸭肾干。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鸭嘴仔说,“怎么去了这么久?我特别赶回来告诉你们,百利斯大旅馆的发型屋找个女职员。莉莉,快点跟我走,我告诉朱老板马上就介绍个人来。再不去恐怕事情要给别人抢掉了。”
仪玲一把抓住鸭嘴仔,“是真的?”
“我会骗你吗?莉莉,快点换衣服,我们要过海。”
“我们洗把脸透口气就来!”仪玲说。她当然也要去。
莉莉穿上她那件绿色的衣裳。“我不是说吗?”仪玲叫道,“那喜鹊是报喜讯的呢!”
乘巴士到佐顿道码头过海。海港里战舰上点了一串串的灯,挂得像圣诞树似的,在远外还有大轮船,从欧美把游客载到这东方之珠来。对面香港岛沿岸的大厦布满红、蓝、绿色的广告招牌,衬托着丝毛绒般的黑夜。
“请你们坐头等!”鸭嘴仔说,赶上去买票,大摇大摆地带她们上渡轮。
莉莉靠着船边的位子坐下,拉母亲坐在她身边,免得鸭嘴仔挤过来。一阵凉风掠过她的脸,她想到大轮船上的游客,不知是从何处来的?花多少钱来的?来香港做什么?
“鸭嘴仔,你知道我们这阵日子不好过,”她母亲说。“今天单去拜山,就花了我二十块钱。莉莉如果有固定的工作就不同了。我卖我的酒……”
“休息一下吧,妈,”莉莉说。“不要再来了。”
过海的小轮驶到香港岛,只见山顶上一串串的灯光,香港在黑暗中,像新娘那么美丽,像处女那般神秘。空气充满了汽油的味道,闪亮的轿车里载着珠光宝气的妇人,她们去哪里赴宴会?
鸭嘴仔带路,从摩天大厦的百利斯大酒店大门大踏步走进去。门口的灯点得像白天那么亮,庞大的大厅中央有个喷水池,周围是一盆盆的鲜花,还有鸟在笼子里叫。地上铺着蓝色的厚地毯,一边摆着桌椅,有人在那里吃东西,后面是柜台,站着六七个十来岁的男童,他们是提行李的,都穿着马褂,黑缎长裤,头上还戴碗帽!仪玲看得目不暇给。
鸭嘴仔走到右边,那就是“美丽女子发型屋”,现在打烊了,但是他从宽阔的玻璃门望进去,说,“老朱还在里面。”又带她们经过一扇门走到旅馆后面,从发型屋的后门进去。
“朱老板,我带蔡小姐来了!”
灯光亮了。莉莉发现自己站在个四壁都镶了镜子的店铺里,天花板大堂当中挂着枝形大吊灯架,装了一百个电灯泡。粉红色的墙壁,浅紫色的脸盆,地上铺的是一方方粉红与黑色的光滑油毡,空气充满香水的味道。这不像理发店,像舞台。
鸭嘴仔从一面粉红色的布帘闪了进去。仪玲拧开脸盆水龙头,滚烫的水便冒出来了。
莉莉从镜子里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来了。那人身材矮矮的,一脸修得很整齐,好像还抹了雪花膏。“这是朱老板。”鸭嘴仔说。
莉莉转过身来,看见朱老板脸上虽然堆着笑容,一对小眼睛却毫无笑意,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下。
“哎,朱老板,你这地方多漂亮!”仪玲笑道。“我说,朱老板,你也太辛苦,伙计都走了,你还在这里操劳。”
“劳碌命,没办法。”朱老板说,不瞧仪玲一眼。他还在打量莉莉。
“喔!哈哈!”仪玲说,“你是老板嘛!怎么会是劳碌命?”
“我介绍的是这位蔡小姐,名叫莉莉。”鸭嘴仔说。
“我们莉莉又肯做又听话,朱老板,你用她包你满意的!”
笑容在朱老板脸上消失。“我要请的是个会招呼来这种地方的客人的人。”
“那是哪种人?”莉莉问。
“上流社会。”朱老板道。
“你意思说,有钱人。”
朱老板点了根香烟,眯着眼睛道,“不错,有钱人。”
“他们跟穷人有什么分别?”莉莉问。
朱老板吐出一口烟对仪玲说,“你女儿倒真不错。”
“朱老板,要不是我们莉莉,我真不知道我们这阵日子怎么过的。她爸死了没多久……”
朱老板格格笑,他问莉莉,“你读过书吗?”
“读到初三。”
“我要个做过这行的。”
“我做过。”
“在哪里?”
“九龙东尼美容院。”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我嘛。”
老朱又眯起眼睛注视她,深吸一口烟,皱着眉头说,“一星期工作六天半,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一个月一百五。”
“好。”
“还有小费。”老朱冷冷地补一句。“小费每个月加起来也起码有一百五。”
莉莉一脸涨得通红。
“明天上班。试用两个星期。”
“多谢朱老板,真多谢!”仪玲说。“莉莉明天大清早就到,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朱老板又格格笑,还一直在打量莉莉。他打开后门送他们出去时,一股垃圾臭味从旅馆后面涌来。
“我没料到这么顺利就请她了。”仪玲说。“莉莉,没想到你嘴那么快,问你有没有经验,你马上说有。”
“朱老板要是去查呢?”鸭嘴仔说。
“九龙起码有二十家都叫东尼。”
“一个月一百五,小费又一百五!我说喜鹊报喜讯,是不是?”
“我请客,吃宵夜!”鸭嘴仔兴高采烈地说。
“不去,回家去。”莉莉说。她还在想老朱那副嘴脸那嘲笑她的口吻。她双颊发热,感到很激动。
“也好,”仪玲说,“快点回去把好消息告诉阿伦。”
第二天莉莉很早就醒过来,起床穿上那件绿衣服,梳头,仔细抹粉擦胭脂,在母亲没醒之前就溜出去了。
时候太早,英皇道的店都还关着。有些人在扫街抹窗子,她走来走去,终于走进百利斯大酒店,在大厅坐下,叫了一杯咖啡,一客烤面包。慢慢吃,慢慢观察一切,慢慢思考。等到发型院的玻璃门后拉起百叶帘,她才付了账,从从容容地走过去。
她对开门的小姐说,“朱老板昨天请了我。我叫蔡莉莉。”
“我叫安娜。”那女孩说。
安娜从衣钩上取下一件粉红色的尼龙制服给她。“下次不要走前门,要从后门进来。”
“呸!”
“老朱不要我们走前门。”
莉莉刚穿好制服,朱老板来了,脸上仍然挂着假笑。
“准时报到!准时报到!”
“不错。”
“你有英文名吗?”
“莉莉就是英文名,声音和英文的百合花一样。”
“你真不错。”
“朱老板昨天已经说过了。”不知为什么,老朱每句话,都像脏话,连她自己对他说的话,都变得不干净起来。
“今天早上你观察,看我们这里怎样做事,家家不同。看我们怎么给顾客洗头发,怎么修指甲,别的你现在不用管。”
十点之后,顾客陆续地来了,大部分是洋人,五六十岁染了头发的老太婆。有个老妇对莉莉说,“我花了两百港币买了件钉珠子的毛衫,那是美元多少?”
莉莉听懂这句话,想了一下用英文说,“一美元是五块七角港币。”
老朱听见了,对她伸伸舌头表示称赞,她没理睬。后来来了些本地老顾客,老朱对她们招呼得很殷勤。下午来了两个少女,都要老朱把她们的头发梳得像蜂窝似的堆在头上,再用喷发胶喷得硬硬实实的。安娜说,她们是旅馆顶楼夜总会里的舞女,一个叫玉娘的,一个月赚两千五。
“做舞女有那么好赚?”
“不跳舞时才赚大钱呢!”安娜眨眨眼睛笑说。
不久来了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老朱称她为董太太。董太太身材高大,不好看,黑黑扁扁的脸上长着一对小眼睛,小鼻子,大嘴。她精神充沛,一走进来就东张西望,看看有没有她认识的人,也跟所有的雇员打招呼,声音粗粗的,非常响亮。
“你是新来的?”董太太接过莉莉给她的电影杂志时说,一双眼睛把她扫了一下。
“我今天刚开始在这里工作。”
董太太问了莉莉的名字之后,便解开领钮,身子向椅背一靠,莉莉冲湿她的头发,放了洗发剂,把手指插入一大堆又油又粗的头发,那头发没有一根是白的,头发也不是染的。
“你是哪里人?”董太太翻起小眼睛问,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
“梅县客家人。”
俯视董太太的脸,莉莉注意到她涂了很厚的粉,眼睛上面抹了蓝色的眼膏,嘴唇涂了橙色的口红。洗好头,董太太要修指甲,莉莉便取矮凳子在她身边坐下。董太太的一只手,又细又软,手指上戴着两个指环,一个是粒大珍珠,镶着小钻石,另外一个是红宝石。指甲尖长,根本不需要修,手心像婴儿的屁股那么嫩。
“我只要换指甲油。”董太太说,“我晚上有宴会,要穿件橙黄色的旗袍,我要配上露华浓第十九号指甲油。”
“露华浓十九号!听见没有?”朱老板说,“快点去拿来。”
莉莉坐在董太太身边替她抹指甲油,闻到一股香水,尼龙袜和皮革的气味。她脚上是一双棕色的鳄鱼皮高跟鞋,提的是鳄鱼皮的手提包,棕色的绸旗袍,缝得很合身。
“喜欢在这里工作吗?”
“喜欢是喜欢,也非喜欢不可。”莉莉不觉冲口而出,“我找到这份工作之前,我们靠我妈酿酒出卖的收入。”
“你妈酿的是什么酒?”
“客家补酒。是专补产妇的。”
“我媳妇也是客家人。”董太太说,“她大肚子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客家人都喜欢的。”莉莉说,“产前产后,炖鸡吃。外面买不到的。从前,在梅县家家户户都自己酿。”
“你叫你妈带几瓶到我家去看看我媳妇要不要。”
“董太太住在哪里?”
“浅水湾。”
“那好远。”
“我不会叫她白走一趟的。”董太太笑说。“喏,打开我的皮包,拉出两张十元的钞票来,叫她搭第六号或者第六号A的巴士,告诉开车的,要在董苑下车就是了。”
“什么时候来?”
“随便什么时候。我天天都在家。”
老朱把她的头发卷好,请她坐在吹风机下。董太太精神奕奕,东张西望,不耐烦地等头发吹干。梳好头,她又提醒莉莉叫她送酒到董苑,给了她五元小账,像匹骏马似的踏出发型屋。
“她是谁?”莉莉问。
“董光明太太。暴发户。他们是做建筑生意的,钱多得不知道怎么办。董太太最怕人家不知道她有钱。你妈一瓶酒卖多少钱?”安娜说。
“四五块钱。”
“说十块钱吧。”安娜说,“有钱人,东西要贵的才相信是好的,便宜的东西都不好。”
莉莉下巴士之后,一路奔回家。她母亲蹲在地上,正用碗从米罐掏出米来煮。莉莉打开手提包,拿出两张十元,十几张一元的钞票像花瓣似的撒在母亲身上。
“这是哪里来的?”仪玲张皇地问。
“一元的是小费,两张十块的是个阔女人给的。她来洗头,我向她提起你的酒……”莉莉一五一十告诉了母亲。
“浅水湾很远。”仪玲说。
“只要她们喜欢就好。向她要十块一瓶。有钱人,东西要贵的才相信是好的,便宜东西都不好。”
仪玲咬住嘴唇,硬把眼泪逼回去,把钞票一张张捡起来,小声音,“这个世界,就是要认识人。”她再把手伸入装米的铁罐里。“我刚要烧晚饭,没想到你这么早回来。”
“轮流做,每夜只要两个人做到九点。”
仪玲把一碗米注入锅里,犹豫了一下再伸手进去铁罐,掏出第二碗、第三碗米。站起来,挥着一张十元钞票对宝伦说,“拿去买一碟盐焗鸡,一碗梅菜扣肉,如果有剩钱,再买酿豆腐回来!”
宝伦抓住钱就跑到附近一家客家餐馆,回来的时候,白饭已经煮好。仪玲盛了三碗满满的饭,在骑楼上摆了桌子,三人坐下来吃。香喷喷的梅菜扣肉又肥又嫩,盐焗鸡点着胡椒油吃,味道浓郁,宝伦狼吞虎咽,两下就把一碗饭吃完,起身添第二碗。
“你们吃什么呀?”美珠在隔壁床位,忍不住问。
“盐焗鸡!”宝伦又夹着一块肥鸡往嘴里送,再把一大块扣肉放在饭碗上,浇满肉汁,捧起饭碗大口大口地吃。
“浅水湾有个女人,给我二十块车钱送酒去她家试试!”仪玲大叫。叔母听见了,没说话。
鸭嘴仔看得很起劲地说,“莉莉,你穿起那件粉红色的尼龙制服,一定漂亮死了。”
“当然漂亮。”仪玲
“小心点,太漂亮,要惹出麻烦。”
“谁说的?我们莉莉要是不漂亮的话,今天百利斯大旅馆美丽发型屋的朱老板会选中她在那里做事吗?”
房间里有人走动的声音,是傻妹来倒马桶。
“傻妹,过来!”仪玲招招手说。“我给你一碗白饭、一块盐焗鸡吃!”她盛了满满一碗饭。
那衣衫褴褛的驼背女孩闪电似的跑来,抓住仪玲要给她的一碗饭就要抢过去。
“慢一点!”仪玲说,把饭碗举得高高的。“先说,你姓什么?”
“不知道。”那沙哑的声音,好像出自老人的嗓子。
“你是哪里人呀?”
“不知道。”
“‘不知道’?我没听过这地方。不过没关系,这碗饭,这块盐焗鸡你拿去吃吧,先多谢阿莉姐,是她赚钱买的。”
“多谢阿莉姐。”那蛙般的嘴哇哇叫了一声,她抢去饭碗就溜走了。
仪玲收起盘碗,进去房间点了根香。
“人要吃饭痾屎,”她默默对关公说,“对不对?要不是的话就是神仙了。”
放暑假了。这一难关熬过去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