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盘街





仪玲在纸盒里找到一件十几年前做的旗袍,把它洗烫了,穿起来也还过得去。她把头发塞在发网里,左右夹了发夹,脸上抹了一层薄粉。六瓶酒一捆,一手提得起。就把这六瓶酒做礼物送给董太太吧,大方一点。她要是喜欢的话,会向我再买。


过海搭上第六号巴士。是浩生自己叫我去的,怕什么?这次我知道在哪里下车。走几步就到大铁门。这次按铃,有人从门中的夹缝说,“你找谁?”


“找董太太。是董二少爷叫我来看她的。”


“唷,你就是那个给狗咬的!”看门的说。


“不错,我就是那个给狗咬的。”仪玲答道。“这次,先把狗绑好,再让我进来!”


“我去把它们拴起来。”那看门的老人说,不久,回来开门。那两条狗拴在树上,一看见仪玲便大吠,挣扎要摆脱链子。


“它们记得你呢。”老人笑道。“不要怕,拴牢了。”


“我也没忘记它们。”仪玲苦笑道。


老人带她上石阶,从后门走进那白色洋房。厨房里有好几个女佣人。“哎呀,你就是那个狗咬的,又来了?”有个女佣说。


“就是她,”老人说。“要见太太。”


“在楼上,我带你去。”那女佣人说。


从厨房出来是饭厅,再来是客厅,四处是花梨木家俬,厚厚的地毯,客厅里挂着一幅油画,是个男人的半身像,一个肥嘟嘟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稀疏,皮肤黑黑的。


“那是我们老爷。”女佣说。


楼梯铺着红地毯,楼上有小孩子的卧房,孩子们大大小小都在睡午觉。再走过去是一扇门。里面是个装饰华丽的客厅,有几桌人在打麻将。女佣走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身边,指指仪玲俯首说了几句话,那女人点点头,向她招手,叫她过来。


这一定是董太太了,仪玲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旗袍,配着蓝宝石耳环、胸针、指环。长方形的脸上抹了胭脂、口红,眼睑上涂了蓝色眼膏,头发梳得亮晶晶的,脑后是个半月形的髻。


董太太的小眼睛,闪电的朝仪玲上下一扫,把仪玲看得一清二楚。


“董太太,”仪玲笑道,“我带了些酒来送给你的。”小心点,不要提浩生的名字吧。


“请坐,请坐。”董太太说,“我们正要吃茶。”


女佣人搬来一把椅子,仪玲就在董太太身边坐下,把酒放在地上。女佣送来一杯茶、一个小盘子,再端来几盘点心,有蛋糕,有精巧的烧卖、虾饺,有薄薄的火腿三文治。


“你们几位太太们尝过客家人的甜酒吗?”董太太问她的客人。“这位──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蔡。”


“蔡大姑带来了几瓶,我们来尝尝吧。我听说这种酒专补女人的,是吗?”


“是的,补血、调经,妇女产后调养吃这个酒最好。”仪玲弯腰要解开捆着酒的绳子,已经有个女佣人走过来说,“我来。”便把瓶子拿去了。


她回来时,端着银色托盘,仪玲的酒盛在高脚水晶杯里,熠熠发光。董太太取一杯尝了一口说,“香得很!”那几位客人也都尝了,都喜欢,大家便谈起补酒来,这个说当归酒对净血最好,那个说益母草做的药酒对产后止血、畅尿、消炎最好,又问仪玲她的酒是怎么做的。


仪玲一五一十地说了,再说她本来是酿酒玩玩的,并不是靠这个维生。说到这里,她停止了。改话题,告诉这些太太们她儿子几岁,在什么学校念读。


吃了茶,那些太太们一一告辞,这个说要开车去接小孩子放学,那个说要去看电影。仪玲觉得自己也应该走了,董太太却说,“等下再走。我媳妇该就回来了。她大肚子,看她喜不喜欢你的酒。喜欢的话,我就给你定几瓶。我等下有个酒会要赴,你跟我到房里去,我要换衣服。”


仪玲跟董太太走到她的卧室。红地毯,白色的家俱,一面墙全镶了镜子。董太太在梳妆台前坐下,踢掉高跟鞋,解开领子,叹了口气。她在手纸巾上抹了面膏,开始抹去脸上的化妆。抹着抹着,渐渐露出粗黑的脸皮,嘴唇上还有一些细毛。她显得老得多。


“蔡大姑,你把壁柜打开,把我的拖鞋拿来好吗?”


“你叫我仪玲好了。”仪玲说,乐意地去把拖鞋取来。那壁柜一打开,里面鞋架上摆了四五十双鞋!高跟的,平底的,什么颜色都有。拖鞋也有五六双。仪玲不知道董太太要哪一双,后来看见一双穿旧了的,不在鞋架上,在地上,便把那双取来。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要这双?”董太太笑道。


“这双看来最舒服。”仪玲陪笑道。


“一点不错!”


“我真不明白,那种高跟鞋穿起来怎么能走路。”仪玲说,顺手把董太太脱下来的旗袍挂起来。董太太把袜子脱掉扔在地上,仪玲也捡起来,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扔到澡房去吧。”董太太说。


澡房全是淡紫色的,澡盆、脸盆、马桶、毛巾、草纸、窗布都是。仪玲试试水龙头,热水滚滚而来,她顺手用香皂把那双尼龙袜洗好挂在毛巾架。走回卧室说,“你们这里这时也有水呀。”


“我们屋顶上有贮水库,随时都有水。”


“多舒服!我嘛!有自己一间浴室已经感激不尽了。”她这句话冲口而出,说完发现董太太那对小眼睛在研究她,脸拉得长长的,没说什么。她不敢说下去了。


董太太从抽屉里搬出一只棕色手皮包。


“仪玲,这个给你好不好?”


“什么?这个好皮包要给我?”仪玲失声叫道。


“你拿去,我要你拿去。”董太太把皮包推到仪玲手里。“这不是新的,倒还可以用。请你把那个东西扔掉好不好?”她长瘦的手指,指着梳妆台上放着的仪玲的破烂的皮包。


仪玲感到一阵羞耻。她没有钱不能怪她,但是经过董太太一指,觉得那只破皮包实在是可耻。两人同时注视那恶劣的东西,都希望它立即在眼前消失。


“董太太这么说,我只好收了。”仪玲说。


“当然要收。”董太太说。“我的旧手皮包太多了,每年时髦款式不同,旧的不用扔掉也可惜。”


“我管什么时髦不时髦。”仪玲说,打开董太太给她的皮包,里面也都是真皮。她有点不自在,有点后悔接受这份礼物。


“我要赶紧洗澡换衣服。酒会后还有场电影,是制片公司送的票。”


仪玲问是什么电影,董太太说了,又告诉她是陈厚主演的。仪玲想起在报纸上看见一段关于陈厚的桃色新闻,说了给董太太听。两人一问一答,不觉时间过去,董太太洗了澡发现已经迟了,急忙问:“该穿什么?穿什么好?”


仪玲看看衣架上的衣服,提议,“这件黑的好吗?”


“黑的?”


“穿黑的不会错的。比较成熟的太太,穿黑的显得年轻。年纪小的要学做大人,穿身黑也显得老成一点。”


“你真会说话。”董太太笑道,“我就穿那件黑的吧。你帮我扣钮子。我等不及我媳妇了。仪玲,你把酒留下来,过两天再来,看看她喜不喜欢。现在你走吧,老爷要回来了。”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拿去!”


“这个我不能拿。我的酒是送给你的。”


董太太把钞票塞在仪玲手里。“走吧,走吧!”


董太太再次坐在镜子面前,开始把化妆品一层一层地敷在面上,心里想,我现在五十多岁,毕竟和别的女人看齐了。和她同辈的那些曾长得娇滴滴的妖精,在她年轻时看不起她,笑她长得丑的贱货,现在也都五十多岁,和她一样老了。论地位,论钱,她要比她们强得多。现在她要好好的享受享受,现在轮到她威风了。


她管这一家,并不容易,但是她却管得井井有条。那两个婊子──在她心目中,那个女佣人和那个“艺员”都是婊子──给她修理得非常乖,在她面前,在老头子枕边,从来不敢装腔作势,争夺她的大权。事实摆在大家面前,这座洋房要不是她主张要盖的话,今天董家在社会上哪里有这种地位?他们在家里请客,为光明公司拉来不少生意,做生意的人一定要充派头。一来到这里,谁不肃然起敬?老头子就没有这种眼光。发了财还不知道怎么花钱!老头子现在佩服她的了,有时在做生意方面,还请教她的意见。这,可以对消她偶然还对那两个婊子感到的嫉妒。但这种嫉妒,现在也没有从前那么强烈,尤其是因为她有许多朋友同病相怜,常常彼此安慰。


当然,老头子要是没有讨这两个小的,她会更威风,但是董光明一向爱玩。非玩不可的话,那么在家里玩,在她监视下玩,总比在外面玩要好。她自己,则从来不是他最喜欢的玩具。也不是因为她长得丑,她知道许多长得更丑的女人,对男人却有吸引力。男女之间的磁力,眉来眼去那一套,她始终学不会。


论别方面的享受,她一点也不输别人。她喜欢吃,消化力强。她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女人,不敢吃鸡蛋,怕胆固醇,不敢多吃肉,怕高血压,不吃米饭,怕胖。她身体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现在什么都吃得起。她爱珠宝,爱合时的打扮,爱这座稳稳固固的洋房以及里面结结实实的家俬。她买什么都求结实耐用。


她跟女人很容易做朋友,因为女人不难捉摸。比方说仪玲,她替她挂衣服、取拖鞋、洗袜子,她就送她只旧皮包以表谢意,因此有份好感。


仪玲是浩生新女朋友的母亲,她清楚得很──她有她的情报网。浩生只对她说,“妈,你知道那个给我们的狗咬的女人,现在好了。怪可怜的,我叫她来见见你,你买她几瓶酒好吗?”她好奇,答应了。浩生只要肯好好的在公司做事,他要怎么玩就怎么玩罢。浩生脾气像她,出手大方,懂得享受。她自己长得丑,巧肚子却生了这么个漂亮的儿子,她愈看愈喜欢。浩生不像他哥哥和老头子那么笨,已经是百万富翁了,每天还在打算盘,一分一毫都在计较!


※ ※ ※

仪玲紧抓住她的新皮包走到巴士站等第六号巴士。等了好久巴士都没来,但她不急。她欣赏路边的花草,山上的棕榈,下面的沙滩。太阳暖和,晒得好舒服。这不是夏天恶毒的阳光,这秋天的太阳是温柔的。这地方多么清静,多么可爱。


我今天来见董太太是对的,她想。现在我放心了。董太太人真好,没有摆架子,又这么慷慨,送我这么贵一个皮包。浩生和莉莉的关系她当然知道,而且不介意,否则她不会对我这么和气。


这几个月来的惊慌、忧愁,顿时好像路边的蝴蝶拍翅膀飞去了。巴士来了,她爬上去,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巴士沿着弯弯曲曲的路驶去,她的身子跟着摇摇晃晃,这好像在荔园游乐场小孩子坐的敞车,盘绕陡峭的山路,倒真有趣。下面是大海,窗外是油绿的树木。清风吹来,她心里痒痒的,好像风把她生活中累积多年的尘灰吹去,露出久已忘怀的许多感想和欲望。


今晚做点什么好吃的给阿伦吃,她想。不要花太多钱,但是多花几块菜钱是可以的。她想庆祝她们的好运。巴士到统一码头时,她差一点忘记要乘往佐顿道码头的小轮到深水埗去。她笑了,一边走到天星码头,一边想,对不起,叔母,我们不回来了!永别了,金盘街!她喜悦得差一点叫起来。搭巴士到嘉连威老道,买了半斤猪肉、一斤菜心。这里的东西比深水埗贵,但是她不再跟人家争那几角钱,不要再为几角钱的东西讨价还价,这是享受。有人在卖蟹,肉蟹七块钱一斤。太贵了吧?两只小的就是一斤,不如买只大的,肉多壳少,她和阿伦一人吃半只也够了。秤秤看吧。大的不到一斤,那么加只小的。让阿伦自己吃只大肉蟹,他不知要多高兴!一斤四两?好的好的,八块八角。九块钱拿去,不要找还,给我一大块姜。


她向前走,看见一个卖布料的摊子,停下脚步看一看。


“大姑,买什么?这块新到的‘的确龙’,秋天穿刚刚好,四块钱一码,不必烫,不会皱。”


“我不买,看看而已。”


“四十八吋宽,买一码半,就可以做一件旗袍。”


仪玲摸摸那深蓝色的料子,呼吸紧促起来。要再回去董苑,实在应该穿得像样一点,免得给人笑。她想起董太太说她那破旧的皮包看不顺眼。


“三块一码。”


“三块半,没得减了。”


“五块钱买一码半,”她说,“剪下去吧。”


这下非回去不可了。她迫不及待地要把董太太送的皮包给莉莉看,要告诉阿伦有螃蟹吃。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家,一开门便叫道,“阿伦!你看!买了螃蟹给你吃!”她跑到厨房把螃蟹放下来,再回来,把布料展开给莉莉看。“五块钱,我在嘉连威老道买的。啊呀,你该看看董家是什么派头,董太太穿的是什么料子。单是鞋就四五十双,一身是蓝宝石。你看,你看,她送了我这么好的皮包,是真皮!”她来不及把所有要说的话说出来。


“你卖了酒没有?”宝伦问。


“董太太给了我一百块钱。她媳妇不在家,董太太叫我过两天再回去问她还要不要。”她这才看见儿女的表情。


“还要回去?”莉莉问。


仪玲生气了,“莉莉,有什么要紧?董太太对我真好。你怕什么?”


“我想还是不去那里卖酒好。”


“不去那里卖,去哪里卖?你已经忘记了卖酒有多辛苦吗?你想我为什么急着要回去?因为董太太可以介绍生意给我,她的朋友多。你以为四百块钱一个月是多吗?”


姐弟两人都睁大眼睛望她,一语不发。


仪玲气得转身走到厨房去了。冲洗螃蟹,眼泪使她看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勉强自己要镇定下来,点火烧开水,在砧板上剁姜。倒了一小碗醋。她愈想愈气,忍不住叫道:“你们陛下哪一位来把盘碗拿出去摆桌子,可以吗?”


阿伦来了,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看她蒸螃蟹。仪玲刚把螃蟹放在蒸笼里,门铃响了。抬头一望,一个影子,一阵高跟鞋的步声,一股香水的味道,她还来不及擦手出来迎接浩生,莉莉已经出门了。


于是母子俩坐下来吃螃蟹。“好吃吗?”她问。阿伦点点头,没出声,胃口倒很好,螃蟹吃得津津有味,她再为他炒一盘肉丝菜心,他添了两碗饭。吃完,他说他要到房里去做功课。她心一痛,说,“过来,我有东西给你。”打开皮包,给他一张五元钞票。“不要太用功,出去走走,看看有什么要买。你过生日的时候,我都没有买礼物给你。”


“我不想出去。”他低声说。


“去看场电影吧!”


“没有好电影。”宝伦又坐下来,“妈,我这学期要好好用功。成绩好的话,也许可以跳一学期,早一点毕业,早点去找工作。”


仪玲喉咙酸了,她儿子在长大了。


“你想找什么工作?”她小声说。今天他头一次自己提到他的将来。


“我不知道,到时候看有什么机会。”


“慢慢考虑吧,”她说。“慢慢想。”


“我会考虑的。”他说着进自己房去了。


仪玲突然感到很累。她收起盘碗拿到厨房去洗,洗好后到自己床上躺下来,闭着眼睛。“我应该放心了。”她想。过去的危险习惯地在这时候袭击她,但都像房屋外面的暴风雨,侵害不到他们了。害不到他们了,她对自己说。不久,她像沉到海底一般,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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