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愈来愈闷,好像整个香港被一床被窝蒙住,昏昏黑黑,透不过气来。
突然间,大雨骤降。金盘街的人齐声叫了起来。“哗!下大雨了!”有人赶快提着水桶到屋顶去接雨水,有人跑到街上去接水。豪雨把屋顶上的木栅打得七歪八倒,住在屋顶的人纷纷跑下来避雨。
仪玲把酒从骑楼收进来,然后吩咐子女快点洗澡,洗头发,把脏水泼掉,再去接水来装满他们的大水桶,来洗衣服,来煮开水。雨水从墙壁的裂缝渗进来,从腐烂的木板溢进来,从天花板漏下来。
第二天,雨停了。金盘街满街是垃圾,满是煤炭。昨晚傻妹没有倒马桶收粪便,三十一号的旧楼臭气冲天。
但是站在骑楼上的莉莉在梳头照镜子,心里颇为高兴。洗过的头发闪闪发亮,披在她肩膀上。她擦了粉,抹了一点口红,换了一套干净的衫裤,与母亲走出金盘街。每人拎着六瓶酒,乘巴士到窝打老道。这条街经过大雨一洗,更显得整齐,白色的大厦白得刺眼,停在大厦前面的轿车彩色缤纷。她们在靠近弥敦道的车站下车,正在考虑要向哪一头走时,有个妇女就走过来用客家话问:“那酒是卖的吗?”
仪玲惊讶得愣住了。“是的,客家补酒。”莉莉说。
“多少钱一瓶?”
“五块钱。”
“我要四瓶。”那女人说,打开皮包就交过二十元来。“太巧了,我正在想这个补酒。我媳妇刚生了个儿子。”
莉莉抬头一看,原来她们是站在广华医院门口。
门口前还有两个卖水果的、一个卖花的、一个卖糖果饼干的。
仪玲把这一切收在眼底,她别过脸去,不肯看莉莉,也不说话,嘴唇闭得紧紧的。她们把酒瓶放在地上,等着。现在还早,去探病人的人不多。不知道什么是探病人时间。到那时候,恐怕她们这几瓶酒会供不应求。但她没有叫莉莉去打听,也没有叫她回去多拿几瓶酒来。她觉得还是不要动好。她怕一动运气会转变。
过了一会儿,有个女人坐着的士来了,手里拿着水果、糖、鲜花。仪玲笑着说,“太太,要买些客家补酒吗?专补产妇,产前产后都可以喝。”
“我拿不动那么多东西。下午来时再买吧。”那妇人笑说。
卖花、卖水果的贩子都在朝她们看。由他们看去,仪玲想。我又不在与他们竞争。我卖我的酒,你卖你的水果和花。
过了约一个钟头,来探病的人渐渐多了。她看见一个男人拖了三个孩子,便走上去说,“先生,你好福气,太太又给你添了儿子吧?要不要买些客家甜酒给她补补?”
“多少钱一瓶?”那男人问。
“五块钱。”
“太贵了,一瓶绍兴酒也不过三块钱。”
“那么,先生,你说多少?”
“三块钱!”
“你要几瓶?”
“两瓶。”
“买半打啦。”莉莉不觉也堆起笑容向那男人说。“要补,吃两瓶是不够的,产妇吃上一个月的补酒才有效。”
“你真会讲话。”那男人对她笑道。“好了,买四瓶吧。”
仪玲还是不肯看莉莉,她怕自己在做梦。但她心里不可否认,她们找到地方了。老婆生了孩子,人人都高高兴兴,花钱也松些。今天早上把这些酒卖光,下午再拿剩下的回来卖,明天赶紧再酿酒,她感到飘飘欲仙。忽然看见一双黑皮靴站在面前。抬头赫然看见是个警察。
“你的牌照给我看。”
“什么牌照呀?”仪玲吓得脸无血色。
“小贩的牌照。”
“我们没有。”
“那么跟我到警察局去。”
“我们不是小贩,这是我自己酿的酒,只因为我男人死了,我才酿酒出来卖,要不然我儿子不能上学……我男人生前是排字的,我哪里是小贩?”
“我不管你怎么说,我看见你在卖酒,不是小贩是什么?”
“饶了我们吧。”莉莉说,“我们不卖就是了。”
那警察喝道,“你们自己酿酒出来卖,有没有酿酒的许可证?”
“什么?自己在家里酿酒要许可证?”仪玲问。
“求求你,”莉莉说,“饶了我们吧。我们不卖就是了。”
那警察犹豫了一下,“那么把那些酒交过来充公,要不然不放。”
“交过来了,交过来了!”仪玲说。
“走吧,走吧,看什么?”警察对围来看热闹的人挥手叫道。
“我们快走!”仪玲说,拉莉莉的手就跑,跑得像十几岁的女孩那么快。莉莉看见个计程汽车,便挥手叫住,把母亲推上车,自己也跳上去说,“到深水埗!我怕那警察充公了我们的酒不算,还要跟我们回家充公酿酒的东西!”
车子开到长沙湾路,她们下来了,付了两块八角车钱,快步走回金盘街,仪玲愈走愈快,到了三十一号,像个兔子钻了进去。
“妈!”莉莉叫道,追上去。
“出了什么事?”阿叔问。
“我们差一点给警察抓去,没有小贩牌照。”
她跑上楼,阿叔也跟了上来。
仪玲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笔挺地坐在床上惊慌失措,一声不响。
“阿伦,快给妈倒杯水。”莉莉说。
“出了什么事?”宝伦叫道。
“妈,出来外面坐,外面空气好些。”莉莉抓住母亲冰冷的手走到骑楼。
“我们差一点给警察抓去了。”莉莉说,“没有小贩牌照,没有酿酒许可证。”叔母、美珠、瘦婆都过来了。
“那真是笑话。”阿叔说,“在家里酿酒还要许可证?”
“他把我们的酒充公了。”莉莉道。
“拿去自己喝了!”阿叔一口咬定。“他在唬你们。许可证,只有大公司酿酒才要许可证。在家里酿酒要什么许可证?你们不应该在街上卖的,托阿发姐卖就不会出事。”
宝伦说,“妈,喝水。”
仪玲摇头。
“妈,洗一把脸。”宝伦拧了毛巾给她,她也不接过去。
“妈,你怎么啦?”
仪玲把儿子的手推开,“你不要管我。”
叔母说,“赚钱,也要想个稳当的办法。莉莉,你到处去找了工作没有?”
“我怎么没去找?”
“找过女佣的工作没有?”
“那个我没有。”
“为什么没有?”
“我不能做。”
“有什么不能做?替人家打扫、煮饭、看孩子有什么难的。美珠要不是要替我照顾弟弟妹妹,早也去了。”
“我不能干。”
“喔!”叔母说,“你还要挑选工作是吧?”
“佣人我们莉莉不能干。”仪玲有点像在背台词,毫无表情地说,鼻孔微微张开,神情很不自然。
“妈,给我几块钱去买件恤衫、一条裙子好吗?”莉莉说。
“要多少钱?”
“二十块钱。”
“早上赚的三十块钱拿去好了。”
“你们早上赚了三十块钱?”宝伦问。
“说来话长,等一等再告诉你。”莉莉说,“妈,你还有多少钱?”
仪玲嘲笑自己说,“本来还有五十块,现在没有那么多了。从阿伦的一百借了五十付房租,其余的不能动,是他下个月的学费。还有阿发姐的三十五,那不够下个月的伙食。”
“从阿伦的学费借点出来补充可以吗?”
“学校不肯让人欠学费的。”阿伦说。
“当然可以欠,不可以欠的话,你也不能再上学了。”莉莉说。
太阳停止移动了,集中光线,照着姐姐和母亲。母亲余悸犹存,像学校里演戏的学生,眨眨眼睛,歪歪嘴巴,神经兮兮地拧着手指。然后,鼓足勇气说出她必须说的话,“你不能停学,不能因为几十块钱而牺牲将来。你要是怕的话,我去学校问!”
“我不怕。”他愠怒地说。
“学校如肯让你欠一个月的学费,我就可以再酿一批酒。”
“还要酿酒?”
“请阿发姐代卖。儿子,我有什么别的办法?”
“嫂子,”叔母说,“我可以垫阿伦的学费。”
“不。”莉莉说。“我说过,我们不会伸手向你要钱。”
发慈悲心的叔母说,“不是你伸手要钱,是我愿意垫。”
“再酿一批酒只要十五块钱。”仪玲说。“等莉莉穿起裙子来在百货公司找到工作,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宝伦知道母亲姐姐都神经错乱了。
“妈,我愿意去工作。我做什么粗工都可以。”
仪玲一听见,举手就掴了他一个耳光。“你不是我生的!我这么辛苦把你带大,是要你去做粗工吗?”
宝伦的眼睛模糊了。他知命了。他知道他未来将怎么为一家奋斗,母亲早已划出了他不能越出的范围,但现在他才真正明白。
第二天他考试完毕之后,不打球,迳走到校长室去,校长秘书陈寿康问他什么事。
“我要欠下个月的学费。”
“你自己去跟校长说。”
宝伦敲门走进校长室。欧阳田是留英的硕士,他向他微笑说,“蔡宝伦,什么事?”宝伦解释后,欧阳田透过眼镜仔细端详他,又问,“为什么要欠?”
“我父亲死了,”宝伦说,“我们目前没有收入。我姐姐在找事做,还没找到。”他决定不提酿酒的事。
校长按铃叫陈寿康把宝伦的档案找来。
校长室光线黑暗,四壁都是书架,摆满了书。这是多么可羡慕!
“你要欠多久?”校长等档案时问。
“不会太久。姐姐一找到工作就还。秋天开学之前一定还。”
陈寿康拿来宝伦的档案,校长看了一遍说,“成绩优异,品行良好。”他抬头,用铅笔敲著书桌,“你各科成绩都不错,数学分数最高。你将来有什么计划?”
“我的将来吗?”两房一厅,在宝伦耳朵里响,但他不能对校长说。
“我意思是,再过一年你就要决定,专修理科,或是修文科。”
“理科我当然有兴趣,像数学吧,如果我能明白所研究的原理,我就有把握应付。文学比较难以捉摸,但我很喜欢推敲书本里所提出的问题──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什么是美──世界上何必要美?这一切似乎不能用科学来解释。”他发现自己信口开河讲了这么许多话,觉得很尴尬,他懂什么生死,提出这种大题目来?
但校长并不介意,反而问,“那么你的兴趣是偏向文学。”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偏向什么。”他说。“读理科嘛,以后找事做比较容易。读文科,除非是教书,好像没有什么出路。”
“教书不好吗?”校长微笑道。
“当然好,但是我有更大的抱负,我……我想,我想……如果我有机会,我要游历世界,到世界最偏僻的地方去观察人生,再到最繁华的都城去拜见骚人墨客,向他们提出问题,请教意见,再把一切写下来……像毛姆一样!”
他不知道这番话哪里来的,就像在书本里读到的话,在电影里听见的,居然从他的嘴里道出了。他把话说回来,“校长,请问,可以欠一个月的学费吗?”
“可以的。”校长轻轻地说。“宝伦,你做出决定之前,再来和我谈谈。”
“什么决定?”他呆呆地问。
“选文科或是理科。”
“谢谢校长。”他说,便很尴尬地退了出去。
镇定下来,想到别使校长有误会,又敲门进去说,“我只要欠七月的学费。秋天开学时我一定回来。学校不要忘记给我留位子。”
“我不会忘记。”校长说。
没有别的话说,宝伦又退了出来,脸上辣辣的。走到球场,朋友大声叫他,要他打球,他摇摇头,迳走出校门,要把好消息快点告诉母亲。
他一路走,心里越来越乱。我们的问题已经够多了,为什么又要多出新问题?文科?理科?生与死?美?我们所要的只是两房一厅。我在校长面前乱扯了这么多,他会怎么想?什么毛姆?什么游历世界?连学费都要欠,还想游历世界?
他回家后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对什么人的发问都不回答,连妈问他有没有得到学校同意欠学费,他也只“嗯”一声。他觉得筋疲力竭,对校长冲口而出的话不断在他心里绕着,使他感到自己生活的狭窄。
下午,莉莉买了衣裳回来,是件鲜绿色的西装,上面印了漩涡似的花纹,没有袖子,腰身束得很紧,裙子不及膝头。
“哗!”美珠说,“戴孝的时候怎么可以穿起大花布的衣裳?”
“你要她披麻戴孝去找工作是不是?”仪玲反驳道。
“还没有去拜山呢。”
“拜山拜山!我先照顾活人再管死人!”
莉莉一句话都不说,好像旁边没人,凝视着天空。
突然,阿发姐出现了。“仪玲姐,我卖了八瓶酒,来看看你还有吗?我只剩三瓶。”
仪玲转身说,“有的,还有一打。”
“我都拿过去吧。”
“再过几天我还有得给你,阿发姐,明天我就再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