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工资的日子终于来到。
那天下午,他走出小巷,看见大路上的树已经有萌芽。在外面,时间也照样过去!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并不知道美美鱼翅加工厂的存在!他想向他们报告这消息,说明在那里有另外一个天地,另外一种生活的规则,他们知道吗?但突然他感觉,正常生活规则不是在美美鱼翅加工厂里,而是在工厂之外。他像一个隐形人。这世界还有他的份吗?他愈走愈快,感到天翻地覆,数星期来的安宁就要破灭了。
回到金盘街三十一号,三步两步跑上楼。妈呢?他急起来。幸而就看见妈和莉莉在房间里做针线,两人都老样子,没有变。
“妈!”
她们同时抬起头。“阿伦!你回来了!”
“你们好吗?你们怎样?”他要问的问题太多了。
“还好,你呢?”仪玲说,“工作怎么样?”
“我好。你们在缝什么?找到工作?”
“我们在钉珠子,为女人晚宴用的手提包钉珠子。”仪玲说,“从工厂取布面回来,上面绘了图案的。”小桌上有块白布,上面播满跳蚤般大小的黑珠子。
“工资多少?”
“论件算。钉的珠子愈多,钱算得愈多,我这块布面要钉一千多粒珠子呢。”她伸手给他看。已经钉好的珠子有的是米型的,有的像一粒粒沙。
他坐了下来。“赚得够用吗?”
“目前够用。”仪玲说。“你在工场里怎样?”
“没怎样。”
“你别急,阿伦,”莉莉说,“等孩子生下之后你就回学校读书,我担保。”
“阿伦,”母亲又抓住他的手小声说,“莉莉去看了老朱,他答应想办法。”
“喔?可以回去发型屋工作吗?”
“不是的,楼上钱赚得多。”
“楼上?”
“莲花池。酒店顶楼的夜总会。”她骄傲地说。
“做什么?”
莉莉解释道,“女招待,一小时赚六块钱,莲花池拿三块。外面的夜总会通常拿四成,但是莲花池要拿一半,因为这地方比较高级,顾客多半有钱花。算起来,一个月赚两千块不算什么。”
“你意思说要当舞女!”他失声叫道。过去的一切涌回他的心头。“你不能去当舞女!”
“为什么不能?”莉莉平静地说,带着他没见过的狡猾神气。
“妈妈,怎么可以?”宝伦哀求道。好像有人拿刀子把已经吻合的伤口再割开。
“阿伦你听我说,”母亲又一把抓住他。“什么都还没有决定。也许莉莉会出场表演。”
“表演什么?”
“跳舞唱歌有什么不好?全看她生孩子之后身材好不好。谁晓得,也许有一天邵逸夫到夜总会里看见她表演,会请她做电影明星呢!”
他母亲变傻了。她真的以为有这可能。现在和以前不同,她不是在梦想,像从前梦想有一天她抱着董家的孙子从大门走进去一样。她现在虔诚地相信有这可能。她痴了。
他再向莉莉恳求,“不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莲花池借了我五百块。要不然我们的日子怎么过?”
“阿伦,”母亲鼓励地说,“你姐姐答应了你,你要回学校去读书的。她也答应我,两房一厅的公寓,她会赚钱给我弄来,你只要耐心等几个月。”
他翻过头去,不忍看她的笑容。她头脑变得简单了。母亲曾想办法实现她梦想的世界,然而失败了。现在她仍旧紧抓住两件对她最重要的事──要他,阿伦,回学校;要他们住进公寓。而她认为藉莉莉去夜总会的办法行得通。宝伦忍受不了这种顽固,这种愚笨,这种乐观。
他再看莉莉。她肚子已经很大,她安详地坐在床上做针线,蓬头垢面,冷冷地在笑。他想起在红磡的公寓那天,她打扮得像模特儿一样,那光辉四溢的春华,他想起那前一天,她跪在浩生面前,抱住他的腿喊道,“我没有你不能活!”现在那个莉莉的确死了。这个在缝珠子的,像个似曾邂逅的陌生人,他再也想不出话说。他自己呢?是不是也变了?他再也不能回去美美鱼翅加工厂。
他站起来,走到熟悉的骑楼。发现鸭嘴仔就在那里。
“啊?谁来了?莫非是贵族学校的高材生?”鸭嘴仔蹲在炉子面前叫道。“鱼翅带回来给我吃没有?我正在烧饭,少一样菜。”他把一锅开水的盖子打开。“请你吃一顿简单的晚饭好吗?速食面,加一点白菜,但是恐怕你吃惯了鱼翅会嫌这个太粗。”
宝伦提起那锅开水,就从鸭嘴仔头上浇下去。那剃头师傅大叫起来,举起菜刀就要向他砍来。宝伦跳到床上,抓住一根竹竿向鸭嘴仔刺去,竹竿的尖端刺入了鸭嘴仔的肚皮,他狂叫乱跳,双手抱着肚子,血透过他的短裤直冒出来。宝伦没想到竹竿会穿入他的肚皮,吓得面色如土。鸭嘴仔倒在地上,用力自己把竹竿拉出来说,“到警察局去,这次不放过你了!”他使出九牛二虎的力量抓着宝伦的手臂,拖着他冲下楼去。许多人都跟了下来。
鸭嘴仔喘着气,一直拉宝伦到长沙湾道,从肚子冒出的血愈来愈多,却蛮劲抓住宝伦不放,宝伦怎么挣扎也摆脱不了。鸭嘴仔的高呼终于招来了两个警察,他指着宝伦叫,“这飞仔用竹竿刺破了我的肚子,还用开水倒在我头上,把他抓起来!我要告他一状。”说完就摇摇晃晃,跌倒在地上。
一个警察指着宝伦说,“你叫什么名?几岁?”宝伦说了。“住在哪里?出事地点是在什么地址?”
鸭嘴仔虽然在地上翻滚,却替他回答,“金盘街三十一号三楼。我住在骑楼,这小鬼无缘无故伤害我。把他关起来,不要放走他!”说完又在地上翻滚大叫。
不久来了一辆警察车,一辆救护车,周围都是人,救护车把血流得一肚皮的鸭嘴仔抬入救护车后,警察对宝伦说,“跟我上车!”
仪玲尖叫一声,宝伦这才看见母亲和姐姐都在身边。“你不能把他带去!他是我的命根!”她大喊。
“你是他母亲吗?跟我一起走。”仪玲吓得瞪目结口。
“你饶了我们一家吧!”莉莉哀求。“我弟弟没有意思伤害他的,在玩玩罢了,无意中失手伤了他。”
“事情发生时你有没有看见?”
“发生得很快,我没有看见。”
警察对旁人说,“有人看见这事发生吗?”
众人摇头。警察把宝伦推上车,再叫仪玲,“你是他的妈,你也上车。”仪玲不知道怎么办,还是莉莉说,“妈上车,我们陪阿伦去。”
仪玲一路惊慌地哭泣,车子开到新蒲岗裁判司署,宝伦被带到一个警察面前问话。
“你从前犯过罪没有?”
“没有。”
“有没有在学校读书?”
“没有。”
你哪一年,哪一天出世?在哪里出世?身份证呢?你父亲叫什么?什么时候去世?你依靠什么维持生活?宝伦一一回答。带他来的那个警察报告了出了什么事,又说受伤者送去医院了。受伤者叫什么名字,警察要知道。他叫何有兴,宝伦说,在德辅道一家理发店做事。
“今天下午六时在金盘街三十一号三楼,你是不是伤害何有兴?”
“是的,我把一锅开水倒在他头上,把竹竿刺入他的肚皮。”
“为什么?”
“因为他讥笑我。”
“他讥笑你,你就用竹竿刺破他的肚子?”
“是的。”
警察看看手表说,“你留在这里,明天再说。”
“明天要怎样?”
“明天等调查完再说。”
“我可以跟我妈说句话吗?”
警察叹口气,点点头,把他带到外面的房间。他母亲不再哭了,睁大眼睛,笔挺地坐着。
“妈,你们回去吧。他们还要问话,问完我就回来。”
仪玲看也不看他一眼,他拍拍她的手,她也没有反应。宝伦镇定得很。“姐姐,你明天要打听我们应该怎么办才好。你带妈回去,照顾她,叫她放心,我一定没事,警察说留我在这里,等调查完再说,我留住调查完就放我出去了。”
“走吧,走吧。”警察催她们走,要把宝伦带回去。
莉莉问警察,“要调查多久?”
“十六岁以下的青少年,在被带到警察局之后四十八小时之内法官必在法庭中审理他的案件。”
“假使何有兴不提控告,就可以了事吗?”
“还是要调查。”
“那么,假使你们调查结果认为我弟弟是无意伤害何有兴,那么弟弟就可以放出来了?”
“法官如果认为控告没有理由,他不必答辩,才可以放。”
莉莉对宝伦说,“我去说服鸭嘴仔,你放心。”她牵着母亲的手走出裁判司署。“我现在就去说服鸭嘴仔叫他不要提出控告。”她对母亲说。仪玲把她的手握得很紧。“妈,你自己先回家。”
仪玲摇摇头,手抓得更紧,莉莉只好带她一起到伊莉莎白医院。已经是深夜,问到鸭嘴仔住在什么病房,但医院的人不许她们上去看他。
“现在不是探望病人的时候,你们明天再来。”那女人说。
“那么起码告诉我,他病况怎样。”
那女人很不愿意地打电话询问,听了半晌说,“病人情况很严重。”
“情况严重!有没有生命危险?”
“不知道。”
“小姐,我们是病人的好朋友,请你告诉我详细情形。”
“那要问医生。”
“医生在哪里?我们去找他。”
“你明天再来,现在医生忙得很。”
她们只好离开。残月昏昏,她们看不清楚前面的路,到哪里去等巴士?莉莉勉强拖着母亲走,母亲的脚步愈来愈重。最后她止步不走了。
“妈,来,前面是大路。”
“我不去。”仪玲说。
“不去?要在这里守到天亮吗?”
“明天一早就回去医院跟鸭嘴仔讲话,愈早愈好。”
“无论如何也要回家休息一下,妈。”莉莉说。幸而这时来了一辆计程车,莉莉叫住了。
回到金盘街,大家围过来了,美珠和她的丈夫梁增福也来了。
“把阿伦留在裁判司署待调查。”莉莉说。“警察说,四十八小时内必定由法官审理,法官如果认为控告没有理由就可以放出来了。”
“鸭嘴仔呢?”
“我们刚从医院回来,听说病况严重。”
“这就麻烦了,”美珠的丈夫说,“万一死了,警察可以控告阿伦杀人。”
“阿增,你不要乱说话。”叔父说。“不会的,阿伦不是故意伤害鸭嘴仔的。”
“怎么不是故意的?拿竹竿穿破他的肚皮,难道是意外?”
“我抹了一地血,”美珠说,“从骑楼一直抹到楼下。”
“鸭嘴仔病情到底有多严重?”叔母问。
“不知道,医院不肯说,也不肯让我们看望他,说明天再去。”
“鸭嘴仔有没有亲戚?”
“没有听见他提过。”
“是不是应该告诉他老板,万一有三长两短。”
“太晚了,明天再说。”
突然间,仪玲张开嘴巴大声叫,她的叫声好像要撕破天空,好像要把星星从天上震下来。那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哀号,使街上房屋的灯亮起来了。那痛心入骨的狂号,像是魑魅魍魉的声音。叔母一把抱住她,说,“美珠,去熬姜汁!”
“姜汁没有用,要打针。”美珠说。“她发疯了。”
“我死好了!让我死!”仪玲拊心顿足,呼天抢地地叫。
“帮我抱住她!”叔母叫道。美珠和莉莉两人抢过去,一人抱住腰一人抱住双腿,但也没有办法制止仪玲。
“我去叫医生来,”阿增说,“长沙湾道就有一个。”
仪玲再惊天动地地叫,一阵一阵悲恸地叫,四肢拚命挣扎,三个女人使出全身的力气都没有办法抱她到床上。
终于阿增带医生来了。医生用力抓住仪玲的手臂,勉强打了一针,她才慢慢安定下来不叫了。
“妈,来吧,来睡觉。”莉莉说。仪玲疲倦地走到床上,莉莉为她解开衣服,叔母拿了脸巾给她抹了脸,她才躺下来。
“我给她打了强烈的镇静剂,”医生说。“她很快会睡觉了。”
“我在路上已经把事情告诉医生。”阿增说。
“她受了太大的刺激,所以发歇斯底里,”医生说。“最好把她送进医院。”
“不,不去医院,”莉莉说。“她不会要去医院的。”
“我不是精神病医生,”医生说,“最好还是去医院。不要什么钱的。”
“我们看她醒来怎样再说。”莉莉说。
“那也可以。”医生说。“我留下一些药,是镇静剂。她这一睡会睡到明天,等她醒来时给她服一粒。如果她仍然惊慌失措,最好还是去医院。”
天亮时,仪玲没有醒。“叔母,”莉莉哀求道。“我要去为阿伦想办法。你照顾妈,好吗?不要在她面前提阿伦的事。她如果问起,说阿伦没有事,就要回来了。就说我去带他回来了。我想她打了针,不会再发作的。”
“你去吧,”叔母说。“不要担心。美珠等一等就来。”
莉莉想,还是先去裁判司署问清楚阿伦在法律上有什么保障。警察把她带到感化办事处。感化主任是个女人,三十多岁,倒很和蔼。
“我弟弟不是故意伤害何有兴的。”莉莉说,又问,“假使何有兴不申诉,他一定要出庭受审吗?”
“是这样的。”李主任说,“儿童法院并不是审他,而是由法官聆听控诉的理由。假使法官认为理由充足,才进行审判。如果他认为没有充足理由,你弟弟就可以回去了。我已经看了你弟弟的档案。现在你来了我想再问你一些话,好向法官报告。”
“我弟弟是好孩子,从来没有犯过罪。”莉莉说。“我父亲生前是排字工人,去年他死了,所以我们才这么潦倒。我弟弟本来是在正德中学读书的,成绩很好。可惜因为经济关系才停学,到鱼翅工场去工作。李主任,我想知道,如果你调查后满意,对法官报告说阿伦不是有意伤害何有兴的,法官会怎么决定?”
“我不能替他说话,但是如果调查后发现你弟弟的确是因为一时失去控制而伤害何有兴,而他又没有犯过罪,通常法官不会要罚他的。根据法律保障,在判有罪之前,任何人是无罪的。但是这里还牵涉到何有兴的病况。假使你弟弟使他受到重伤,就麻烦一点。”
“那么会怎样?”
“法官或许会决定送他去感化院接受住院督导。”
“接受多少时候的督导?”莉莉失声问道。
“说得最坏的话,如果你弟弟被裁定是为蓄意伤人,可以被罚两千元,和被监禁五年。”
“关在监牢五年?”
“这是最坏的情况。”
“何有兴如果有三长两短呢?”
“啊,那就更麻烦了。”
“昨晚我到医院去看他,医院不让我见他,却说他病况严重。”莉莉说,“李主任,你可以打听他现在病况怎样吗?”
李主任拿起电话,和医院的人讲了很久。最后她皱眉头说,“情况不大好。竹竿穿破了一只肾脏,昨夜紧急开刀取了出来。小肠也穿破了,医生把它缝好了,但他内部仍然流血。”
“是不是有生命危险?”
“不知道。要看这几天的情形。”
“没有肾,人可以活吗?”
“有一个健全的肾可以活。”
莉莉愣住了。
“现在我问你几句话。你的丈夫叫什么?”
“李主任,你调查的是我弟弟,”莉莉失声说,“不是我。”
“我们要对他的家庭背景作调查。”
“我没有丈夫。”
“那么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李主任不动声色地说。
“我不说可以吗?”
“最好说出来。”
“我不是卖身的,你要相信我。”
“那么你说,那男人是谁?”
“我如果说了,我要你答应,不要牵涉到他,或他家的人。我永远不要和他们来往。”
“为什么?你经济情况不好。是他的孩子,他应该负责。”
“不要。”
李主任问完话,已经是中午。
“我可以看我弟弟吗?”
“可以。我们还没有将何有兴的病况告诉他,但是应该告诉他。你告诉他好吗?使他心里有个准备。我迟一点再问何有兴的情况有什么变化,再和你们谈话。你不要走。”
在另外一间房间,莉莉见了宝伦。他进来时,脸色灰暗,一夜之间,他好像瘦了十磅,一双眼睛像小兔般眨着。
“妈呢?”
“在家。”
“还好吗?”
“还好。”
“叫她不要急。警察盘问了我一早上的话,我想起了,我倒开水在鸭嘴仔头上之后,他举起菜刀要向我挥来,我才抓竹竿刺他的。我告诉了警察。这样是自卫,我应该没有问题。我相信只要鸭嘴仔承认就好了。不知道他对警察说了什么。他的情况怎样?”
莉莉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怎样了?你说。”
莉莉尽量抑制自己,深吸一口气。“他损坏了一个肾脏,昨晚紧急开刀取出来,另外还刺破小肠,医生把它缝起来了,但他内部仍然流血。医生还不知道他生命有没有危险,要看他这几天的情况。”
宝伦全身发冷,起了疙瘩,怎么房间变得这么黑暗,是不是太阳不复挂在天空?
“阿伦,你听我说,不要怕。人有一个肾可以活的。老天爷会保佑你。”
“不,不,我不怕。”久久之后,宝伦麻木地说。“我刺伤了鸭嘴仔,使他失去了一个肾,他们要怎么罚我就怎么罚好了。”
“阿伦,你不要这样。你自己说的,是鸭嘴仔拿菜刀向你挥来你才抓起竹竿的,这是自卫。”
“不,无论在什么情形下我也不该把他伤得这么厉害。我愿意受罚。姐姐,你去,照顾妈。明天出庭,叫她不要来。”
“已经决定是明天?”
“他们说法官在四十八小时内一定要开庭听取双方的陈诉,那就是明天。”他很镇定地说,站起身要走。
“不,”莉莉说。“李主任要我等着,她说她还要和我们谈话。”
宝伦似乎没有听见,走回那间收留青少年的房间,他不知不觉地在墙角地上坐下。他看见自己手臂上冒出的冷汗,含有氯化钠,他想,是碱性的溶液。他再看看他臂上的毛发,心想,那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为什么,他的身体自动地长毛。人,不过是一堆化学物和一些水造成的一部制粪机。吃饭、睡觉、痾粪,住在哪里都一样。他已经认定他要坐牢了。他们即使不让他坐牢他也会要求把他关起来,这样才能抵赎伤害鸭嘴仔的罪。把他好好的关十年八年,在阴森黑暗的监狱里关起来,使他不见天日不能见人,不能再发脾气,不能再伤害人,这才对。假如鸭嘴仔死了,那么处死刑好了。香港现在不处死刑,但是他会写信请英国女皇伊莉莎白二世特别准许港督把他吊死。
唯一令他焦虑的是妈。莉莉如果去夜总会做舞女,是可以养活她的。但是我死了妈会受不了。想到这里,他的血液好像停止在他身体里循环,他摸摸他的胸口,试试他的心是否还在跳动。
他在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看见一只蟑螂从壁缝钻出来,跑到对面的墙缝。他望望房内其他的少年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低声讲话,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一切混成一片,他开始坐牢了,他想。不,这太舒服,要把他单独拘禁才好,不见天日,与世完全隔绝,这样才对得起鸭嘴仔。
“蔡宝伦!”有人在叫他。“快站出来!”
他拖着脚步跟警察回到早上那间房间。莉莉和感化主任在那里。
“你坐下。”李主任轻轻地说,“我看了所有的资料,明天早上十点法官要在儿童法院审理这件案。你将在法院承认你刺伤何有兴吗?”
“认罪,认罪,我认罪。”
“不,不要‘认罪’,”莉莉说,“弟弟是自卫的。”
“我已经读了他的报告,”李主任说。“可惜,何有兴向警察报告时没有说是他先挥刀,你弟弟才抓起竹竿。”她态度很和善。
“去问他好了!”莉莉说。
“他现在不能说话。有没有罪要由法官决定。我们现在只有宝伦一方面陈述的理由,和何有兴在长沙湾道对警方说的话。没有证人──我们去了金盘街,谁都说没有看见事情发生。假使何有兴承认他向你挥刀,那当然对你有利。”
“可不可以等何有兴能够说话,才受审?”莉莉说。
“假使蔡宝伦根本否认伤害他,可以延期出庭。”
“我承认,我承认。”宝伦说。“明天就出庭,把我关起来好了。”
“你不要这样说。”莉莉说。
“既然蔡宝伦不否认伤害何有兴,那么只好明天请由法庭审理。法官也可能缓期作出决定,要看何有兴情况怎样演变再说。”
“李主任,他情况怎样?”宝伦用沙哑的声音问。
“和早上一样。”李主任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你不要过分焦虑,只要何有兴能活,我想你不会有大问题的。”
宝伦没有想到李主任会这么同情他。她一拍他的肩膀,溶解了他僵冻了的绝望的心,突然之间,燃起了希望,引发了他对生命的欲望,贪婪的欲望,不可抗拒的渴望。
他骤地弯身,俯曲他肮脏羞耻的躯体,那可悲的有思想、有感觉的制粪机,在地上跪下。菩萨开恩!他叫道。我错了!但是为了我的妈,求你放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