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医院回到家时,太阳已经晒到金盘街的楼房。叔母打开门,睁大眼睛盯着他们,一语不发。
他们什么话也没说,直向通道走去。租位的布帘已经甩到木板上面去了。仪玲在洗地板。她一定知道他们回来了,但是她继续拖地板,拖上,拖下,一直拖着。父亲躺过的草席已经卷起来,靠着墙角。床板也洗过了。她已经知道了。
他们看着她,等她挺起身来,但仪玲继续拖地板,不停地拖。
“医院要知道我们想怎样安排。”莉莉终于说,“他们可以办,我们也可以自己办。”
“让他们办。”叔母低声说,“在公墓埋葬,不要钱。我们只要出棺材钱。”仪玲拖把的声音愈来愈重。
“我们出一百,”叔母说,“你们再出两百。”她的声音愈来愈高,“嫂子,你也看开一点啦。莉莉的工厂一开工,她又可以赚工钱。我也叫毛头替阿伦问问。找个地方工作,你不必担心。”
仪玲把拖把放入水桶,取出拧干。她伸直腰时,脸上满是汗珠。但是没有丝毫悲伤。
“宝伦不去跟人做工。”她说。“宝伦要上学读书。”
“那么你积了一点钱?”叔母问。
“是,我是积了一点钱,给宝伦当学费用的。”她说。“他要继续读书,中学毕业,找份好差事。你说我说得对吗,宝伦?”她的字是一个个吐出来的,讲得很慢。
叔母对他眨眨眼,他就像往常一般,说,“妈说得对。”
“那就好,”母亲说,“那就好。”
别人没敢再说一句话。邻居伸头探望,看见仪玲的表情,也不敢进来。
“那么我去医院看看他吧!”仪玲抹着头上的汗说。
等别人走了,她放下布帘,从床下拉出一个纸箱,从箱底翻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有一叠红色绿色的钞票,她抽出两张红的,把其余的包回去,塞到纸箱底,再把纸箱塞到床底,她站直时,脸上非常镇静而又很苍白。
大家向门口走去时,叔母的手重重地搭在宝伦的肩上。“今早还没吃吧?”她看看嫂子。“让他吃了再去,好吧?”
“你不必再去。”仪玲对儿子说。“你待在家里吃点东西。”
宝伦没有抗议。母亲、姐姐跟着叔叔去了。叔母招他到她的床位。那里总是凌乱不堪,堆满衣服、纸盒、盘碗。她把床上的衣服一推,叫他坐下。叔母的举止总是很慢,很威严。她在这层楼像个皇后似的走动,拖着拖鞋,衫裤宽宽的,一个婴儿永远扎在她背后。她从不出门,因为怕汽车,不敢过马路。美珠买菜,替她与她所需要的外面世界接触。但是,对世事,她无所不知。
在地上有个烧黑了的锅子。她弯腰掀起锅盖,盛了一碗饭,再从瓶子里捡出几块泡菜、一块豆腐乳放在饭碗里交给他,然后递过一双筷子。
“吃,”她说。“不吃撑不住。”
婴儿在叔母宽阔的背上流口水,扬出一股汗酸乳臭的味道。宝伦突然想呕吐,放下饭碗快点跑到自己的床位,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好一点。他不觉得疲倦,不想睡。打开一本书翻了一下,也不知道书里在说什么。
瘦婆的两个小女儿坐在她们的床位,在把花瓣一个个地从塑胶条拉下来。过了几分钟,瘦婆抱着最小的女儿也出来了。“你们真乖。”她说着也坐下来,教她们怎样把花瓣插入花梗,怎样把叶子也插进去。不久,一串串粉红色的麝香豌豆花做起来了。
“你的小宝宝好一点吗?”宝伦问。
“还是咳得很厉害。”瘦婆说。“等这些花做好了,拿到钱,她爸就去买药,不过我没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做得完。”
“我来做几个,好吗?”宝伦说。
瘦婆眉毛一翘,疲倦的脸上露出微微笑容。“好的。”
他走过去,瘦婆教他怎样做,说,“豌豆花最麻烦,每只梗有那么多花。百合花最容易。工资一样,没得你挑,他们给你什么花,你就做什么花。”
她给了他一大堆的花瓣花梗,他就抱回去自己的床位慢慢地做起来。
天色渐渐地黑了,上工的人也一个个回来了。宝伦扭开灯一直做花,等到傻妹来取马桶出去倒,才知道时候已经不早了。他把花做完,抱了满怀的豌豆花回到瘦婆的床位,感到天昏地暗。
“谢谢你!”瘦婆说,“这样明天就可以拿到工厂去。回来的时候买一瓶润喉枇杷露给宝宝吃。”
她的男人没有事做,整天在外面找机会,晚上露宿街头。他们十岁的大孩子跟他睡。三楼的房客要算这一家最穷,别人分得出旧衣服、旧鞋,就送给他们。宝伦回到自己的床位,想着这一家人的处境,不明白瘦婆怎么能这般安宁地工作。
莉莉回来了。“妈呢?”她问。
“事情还没办好。”
他想,母亲可能是在买棺木,他想像得出她跟人家讨价还价的情形,这一幕使他感到似真似假。他抓不住现实。
莉莉在他身边坐下,远处大街上的霓红灯亮了,汽车声轰隆地响,姐弟两人晚上常这样坐着,跟对面骑楼上的人搭讪。
“喂,莉莉!跟我出去拍拖吧!”青年男子有时这样喊。
“打算带我去半岛酒店吃大餐,是不是?”她会这样回答。
今晚却没有人对他们说话。大概大家都已经听见消息。不久,叔母来了,把婴儿从背后松下,一屁股坐在床上说,“你们两个听我说,我闷了一肚子的话早就想说。现在非说不可了。劝劝你妈,不要做梦了。上学校,当然是好,每天吃鸡,也是好的啦。阿伦要是像我们毛头毛尾一样,读完小学就去做工,今天你们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一个月赚七八十块,有吃有住,不但是不拖累我,每个月还拿几十块回来帮忙养家。你呢?你妈每个月付四十七块学费,书、车费、制服还不在内。眼前的事都照顾不到,还要做什么将来的梦?现在只有你们三个人了。明天就把骑楼床位退掉,马上就省十四块钱。阿伦找到工作时,莉莉你们母女俩可以再让出一个床位,等莉莉回到工厂去做工时,这一关不是就过了吗?”
“叔母,你讲得没有道理。”莉莉说。“要是爸没有生病,我们的日子也勉强过得去。现在他没有了,情形当然不同。但是这不能怪在宝伦上学的头上。”说完她便不客气地进去里面,预备睡觉。叔母只好嘟着嘴巴,抱起婴儿走了。
宝伦纳闷着,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回来之后又会怎样。他躺下来想等她,但突然疲倦像排山倒海的巨浪,把他吞没了。
他再张开眼睛时,已经是早上。他奇怪自己居然一觉睡到天亮。刹那间,昨天的事又都涌到他的心头。
“妈呢?”他问正在梳头的莉莉。
“在厨房。”
那么妈该是没事,他站起来,不再觉得头晕目眩。走去找母亲,心里微微感到自己没等她回来就睡了实在不应该。她一手提一个水桶在水槽前面等水。每天只放三小时的水。她在这一层楼往往是最早起床,避免排长龙等水。这一层楼的人接过水,才轮到住在屋顶的人。他看见妈照常站在那里等水,才放了心。他不想说什么特别的话,他不想由他开始。他只叫了一声,“妈。”
“阿伦。”她说,也没有别的话,他也站在她后面等水,水从龙头冲出来时,她像往常一样尖声叫了一下,他听到那熟悉的叫声感到无限的安慰。他提着装满水的水桶走回床位时,知道别的房客都在注意他们母子,但谁也没有说什么。也许他们在奇怪,这家人死了家主为什么没有哭。他不要哭,他甚至感激母亲姐姐没有大声号叫。一桶水是洗脸、刷牙、泡开水、洗菜、煮饭用的,还有一桶是洗衣服的。莉莉泡了一壶茶,他们便吃起面包来。太阳已经把骑楼晒得像烤箱那么热。吃完,莉莉收起骑楼上的帆布床,便坐在小凳子上开始洗衣服,阳光照着她长长的头发,跳动的水光照在她方方的脸上。她好像在做梦,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温柔多了。骑楼上的人都在忙,只有鸭嘴仔张大嘴巴在打鼾,他要等到九点才过海去工作。
处处是阳光,肥皂的香味扑鼻,宝伦想到叔母昨晚说的话,不肯对母亲提起。只要能够继续照这样过日子,他也心满意足了。
这并不是在追求什么未来的梦想。他们租的小房间在这层楼上是最好的。母亲整理得干干净净,母亲和莉莉分睡上下辘架床,还有地方放个小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马桶放在门后,有布帘遮着。八尺见方的地方可以放那么多东西,真难相信,开向骑楼的半玻璃门上挂着花布窗帘,墙角有一座关公神像,母亲每天都在神像前面放一朵鲜花。这一切是舒舒适适的,尤其是他的床位就在外面,确实浪费了一点,叔母说得不错。但是父亲姐姐都有工作的时候,他们负担得起,而且别人都羡慕他们呢。白天收起他的帆布床,就在骑楼上烧饭洗衣服,地方也很宽敞,要比花十块钱租用公用厨房好。叔母家人多,非要在大炉子上做饭不可。母亲常常说,没有水,地方又小,吃面包不烧饭最好。虽然吃面包没有像吃饭那么饱,不过到晚上,她总是烧一锅饭,做一两样小菜。
“你快点穿衣服上学呀!”仪玲叫道。
天呀!上学校!宝伦没想到已经是星期一了。他赶紧穿上白色的衬衫、灰色长裤、短袜,双脚钻进皮鞋,抓起书包便向外跑。平常,他总是带点什么去学校充午饭吃。今天母亲没有准备,他也不想提起这件事。他口袋里有八角钱,中午可以在学校门口买包子吃。
宝伦弯出金盘街,走到长沙湾道,松了一口气,看见好友陈乐站在那里等巴士。
“阿伦,周末跑到哪里玩了?”陈乐问道。
“什么地方都没去。”宝伦说。他没有精神告诉陈乐发生了什么事。
不久,巴士来了。五十几个人都想挤上去。宝伦是挤巴士专家。要是卖票的把门砰然在他面前一关,他还是可以抓住门外的把柄。法律规定,巴士开行之后,乘客不得抓住把柄挂在外面,所以卖票的只好开门让他进去。宝伦就这样上了巴士,紧靠着门,看见天天经过的路照样过去。一家戏院贴出下星期要放映的电影预告,他不觉伸长脖子看个清楚,又缩回头,觉得很不应该。
半小时后,他在九龙塘跳下巴士,听到学校里球场上的喧哗,他跑进去,看见同学在抛篮球,便把书包一摔。
“来呀!抛这边来!”他叫道。
有人把球送来。他一接到便向篮网投去,那球绕着穹苍,干净俐落地进了网。
“嗨!”陈乐叫道。“再来一次不行吧!”
有人把球扔来,宝伦再把它抛到天空,篮球再次在穹苍飘飞,好像整个天空里只有它,什么别的都没有。球再次漂亮地进网。宝伦体悟到,往日他喜欢做的事,他仍然可以做。他的生活没有粉碎。学校和往常一样,没有变。上课的铃响,他走进课室,和每个星期一一样,闻到周末带来的新鲜味道,外面浇过水的草地的香味,课室里刺鼻的漂白水味,不像平时,那股橡皮粉笔、汗酸味。他的座位是第四排靠窗第一个位子,同学们拉开椅子,等张老师进来之后才坐下。下星期是大考,这星期温习旧课。张老师出了二十个习题,第一个是找出
[(r+s)÷4]─[(r─s)÷5]
的答案。
这类题目,学期开始时做过,好久没有温习了。宝伦记得,须先找到4和5的公分母,那是20,因此:
[5(r+s)÷20]─[4(r─s)÷20]
他去掉括弧,记得两个负号等于是加。得到
[5r+5s─4r+4s]÷20
答案是
[r+9s]÷20
他感到兴致勃勃。其他的习题不难,他用圆规和一枝削得像针一样尖的铅笔,画了美丽的图案。全部习题做完之后,他朝窗外望去,想到父亲大概躺在医院冷藏库的一个抽屉里,像一条冰淇淋一样,顿时怀疑自己是人还是幽灵。窗外是那么宁静,整齐。园丁在推剪草机,机器格答格答地响。课室里不觉得太热,因为天花板装着电风扇,所有的窗子又都敞开。
下一课是自然,张老师叫学生自己温习,宝伦在课本上读到一段文字说,大部分的昆虫的眼睛是复体的──用许多小眼睛组成大眼睛,他觉得这很新奇,以前读课本时没有留意,要不然一定会记住这件事。
狄更斯,中文写作,不觉已经是中午。宝伦在学校门口买了两个包子当中饭吃了。下午是美术课和化学课,三点半的铃响了。放学。天呀!回家!
天呀!叔母也许已经替他找到工作了,毛头就是在鱼翅加工厂做工,赤着脚,整天在一片浸透温水的地上走来走去,清除鱼翅的沙。四处是蒸气腾腾的大锅在煮生鱼翅,工厂里还烧着臭气冲天的硫磺火。叔母如果说服了母亲,他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校了。
他下车后,拖着脚步不敢回家。人生的变化怎么能突如其来,人可以今日在,明日亡。两天前,他爸还活着。现在没有了,不是为爱情牺牲生命,不是领着军队起义而阵亡,连死于绝望都不是。是因为肺缺乏氧气而死。医生说,爸两叶肺都塞满了液体。
啐!我不要去做什么鱼翅工人!他愈想愈急,快步向前走,在金盘街口看见母亲在向小贩买鱼,用手在篮子里捡鱼,他匆匆走去。
“这么一条小鲮要五毫钱?它的眼睛都暴出来了,你看鳃的颜色!不新鲜,我要这条!三毫钱。”她的声音好像哭过了的。她伸手要他看那条三毫钱的鱼。宝伦注意到,她头发上加了个白结,一身黑衫裤,眼眶红红的,脸色白得好像皮肤是透明的。但是仍旧一贯作风。她不知道有一天她自己也会死亡。宝伦看见她这副样子,放心了,但也感到万分悲痛。在阳光下,滑溜溜的小鱼在她手掌上熠熠闪烁。
他们一起上楼,他们的房位没有变动。
“我怕你把我的床位让出去了。”他说。
“房租已经付到月底。”
“莉莉呢?”
“去看看工厂有没有再招请工人。”
不久,莉莉回来了,在外面跑得一脸通红。“还在停工。”她说,踢掉鞋,解开领子的钮扣,弯身用面盆里的水洗脸、洗脖子。
“也许找别种工作会容易一点。”仪玲说。
“什么别的工作?”
“店员啦,那一类的工作。”
“要当店员,起码要穿件旗袍,或是一条裙子。穿着衫裤,不在工厂做事,就是去当佣人。”
仪玲没响,她走到骑楼去煎小鱼。再不煎,就要坏掉。她煎好之后,用一个盘子把鱼盖着,再回来在床上坐着。空中的压力似乎愈来愈高。
“我不去当佣人。”莉莉说。
“谁说你要去的?”仪玲叫起来,脸绷得很紧,“我有没有说你要当佣人?”
莉莉的脸色发青,不说话了。太阳把房子晒得像随时要冒出火焰一般。他们三人一动都不动,再也没有话说。
宝伦终于忍不住。
“好吧!”他说,“我去找事做!”
“你呀!你把书本带到骑楼去做功课!”仪玲厉声命令。“毕业了才去找份好差事做!”声音尖得要把他耳朵震聋。
“嗟!”他说了一声,走出去了。毕业,然后找一份好差事──在五六年之后。天呀!天呀!那是多久以后的事!
他翻开教科书,看了一下,什么也看不进去。五六年之后,这要等到什么时候?但是她一口把他咬住了。
他站起来,靠着栏杆朝街上出神。不久,看见阿发姐摇摇摆摆地走来了。她四十多岁,在附近开一个卖罐头食物的杂货铺;没有结婚,金盘街上的女人都羡慕她,说她自己经营生意,既没有男人跟她发脾气,又没有子女把她拖倒,真有福气。她们这样说的时候,阿发姐就向椅子一瘫,咧嘴一笑,露出她的金牙齿,双手在肥胖的肚子上一摆,显出金指环和金镯子,她胸前挂的是金链子,耳朵上是金耳环。
阿发姐一定是听见消息,来看他们了。
果然,她就在他们的小房间出现,一张肉脸起劲地在跳。“我今早才听见的!我哪里敢相信?上个星期人还好好的嘛,怎么就没有了?”
她的声音像响亮的钟声,粉碎了他们的沉默,仪玲伸直腰,嘴唇微微颤抖。突然之间,她举起双手捂住脸,放声大哭。
“肺炎。”莉莉说。
“啊唷!”阿发姐叫道。“后事怎么办?”
莉莉告诉了她。
“葬在公墓没有什么不好。”阿发姐说,“每个坟都有个号码。你们去烧香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也要去。啊呀!我昨天才想到你们呢,我对自己说,真应该走过去告诉仪玲嫂一声,我有个姐妹要买两打补酒。”
补酒,是专补产妇气血的甜酒,在梅县,一般妇女都会酿。但是在香港,自己酿酒的人就少了。阿发姐要是遇到人要买补酒时,往往就请仪玲酿,这样,仪玲偶尔也赚点钱帮补家用。
仪玲顿时停止哭泣。
“你说她要几瓶?”
“两打。”
“喔。”
过了一下,阿发姐说,“我说,你要是专心酿酒,靠卖酒吃饭,也许是一条出路。”
“啊?”
“一向你给我多少瓶,我就卖掉多少瓶,不是吗?”
“那是六瓶八瓶的,哪里可以靠它吃饭?”莉莉说。
“你要是拿酒去兜生意,不就会多卖一些吗?”
仪玲想了一想。慢慢地,脸上似乎开了花,一朵易谢的小白花,是寡妇花,宝伦以前没看见过。
“你说得有道理。”
“想想看吧。”
“我要是酿酒,你会帮我推销吗?阿发姐?”
“我不是向来都在帮你的忙吗?”阿发姐掏出手帕,抹抹汗脸。
她再坐了一下,便站起,摇着屁股走了。
过了许久,仪玲说,“我要是真的酿他六打八打,你们说好不好?”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么多酒要在哪里酿?”莉莉问。
“就在这里嘛。你爸的床已经收起来,有地方。”
“水怎么办?”
“买个大铁皮贮水桶,一条塑胶水管,把水从厨房接到这里来。”仪玲说。“蒸糯米的蒸笼我是有的,但是要添两层,要不然,不能蒸这么多。”
“材料呢?要多少糯米?”
“三斤糯米加酒饼发酵后,可以酿一瓶半酒酿。我平常做的时候,是一半一半,一半酒酿加一半双蒸烧酒。”
“烧酒多少钱?”
“八毫一瓶。酵母不要什么钱,要到上海店去买才有好的。”
“糯米一斤多少钱?”
“六毫。”
“那么是一块钱的成本做一瓶酒。”宝伦说,“一瓶卖多少钱?”
“三块钱。”仪玲说,“阿发姐每瓶抽五毫佣金。我也是精神好的时候才做做,从来没有打过算盘。”
“那么,每瓶成本一块,阿发姐五毫,我们赚一块五。一打赚十八块。”
“瓶子呢?”莉莉问。
“一块钱可以买二三十个,烧酒的空瓶也可以装。”仪玲慢慢地说。“房租伙食车钱什么的,一个月没有两百多块钱是周转不过来的。”
“那等于要卖大约二十打酒,卖得掉么?”莉莉问。
“产妇吃起补酒来,不是吃一天两天,产前产后,起码吃一个月,炖鸡吃,炖猪脚、鸡蛋,一天两碗三碗,就是一瓶。有钱人家媳妇生了孩子做满月,请客的时候是每人一碗鸡炖补酒。人家要么不吃补酒,一吃就是几十瓶、几十瓶地吃。”
“妈,”宝伦说,“我们有多少钱?”
仪玲觉得很惭愧,不大愿意说。“买了棺材之后,只剩一百五。”她低声说,“你爸生病,你姐姐停工,我们一直在花储蓄的钱。”
“这个月的房租付了?”莉莉问。
“付了。要过两星期才要再付。”仪玲说。“酿酒只要两三天。阿发姐已订了两打。我先做六打,一下子做太多也不好。”
“大水桶要多少钱?”
“十五块吧。”
“酵母、添两层蒸笼、水管、瓶子,一共要一百多。”
仪玲对儿子说,“要赚钱,就要放本钱下去。不试一试,就一个钱都没得赚。你爸的毛病就是胆子小,什么都不肯试,还没试过,就先说不行。”
“但是,花掉一百,只剩五十块钱,够不够周转?”
仪玲很不愿意地透露,“我另外还有一百块钱,是留给你秋天上学缴学费和买教科书用的。”
“你说过我上学的钱不能碰!”宝伦说。
“下个月是七月,七月的学费留下来,过了七月就放暑假。有整个夏天好赚钱呢。”
“只有六个星期!”
“六个星期里可以卖很多酒。”仪玲说。“再说,莉莉也许会找到工作。”
“要是卖得不好呢?”
“你别担心。”莉莉说。
“为什么不担心?”
“担心有什么用?”
“不担心,酒卖不出去怎么办?”
“担心又怎么样?提水桶接水去!”莉莉骂说。
“啐!你不必嚷!不要大声嚷!”
宝伦提起水桶就走。公用水龙头下午供应两小时水。他要走十多分钟的路。
卖酒,也许是条出路。金盘街上的女人,手头有点钱时,有时也做些家乡的糖糕什么的,拎到太子道窝打老道有钱人住的地方,按门推销。谁晓得,也许他们的补酒会销得供不应求,逼得他们设工厂。
“广东梅县蔡氏补酒”,他想像着标签上所印的字:“梅县蔡氏补酒为中国八大名酒之一,纯以糯米为原料,配以优良泉水精工酿制而成。专治妇女体弱,产后失调。”
他走到公用水龙头,看到已经有一百多人,大多是小孩,有几个是他认得的,都用水桶、汽油桶、锅子什么的替他们排队,自己则站出来在旁边玩牌弹弹子。他也把自己的水桶放下,跟一些孩子玩起弹子来。他知道这太幼稚,在学校里他是不会玩的,但这些孩子不是同学,等水的时候不妨一玩。他有一手,赢了五个珠弹子,水才来。
轮到他接水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大多数的人接了水要提到山上的木屋去。他住在楼房,总算运气。然而,碧绿的天空衬着山上的红土,只要天不下雨,他想,住在山上的木屋也未尝不好。
把水带回家,母亲姐姐立刻关起门抹身体,接着要他也抹。他站在骑楼上,用毛巾肥皂抹着,抹着,想到父亲因缺乏氧气而死,而他活着,因为他不缺乏氧气。他觉得自己到了异乡,好像在火车上,而外面的风景一幕一幕地飞过去,什么都是陌生的。等到吃过晚饭──火车停下来加油──他才觉得好过些。随之火车又开了。他有点头晕。
他还是预备功课吧。明天是地理课──“英国各郡”。啊,闷死了!展在眼前的是一列破烂的旧楼。但他翻看教科书的插图,认出了这些楼层和英国某些房子一样,猜想它们一定是英国建筑师,起码是留英的建筑师设计的。曾有个时间,这些楼房是新的,在中日战争之前,小康之家在这里住过,窗口摆着一盆盆的天竺葵,白纱窗帘随着微风飘动。时间哪里去了?谁说什么是可能,什么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要卖他一百二十瓶酒,就可以度过这难关。这并不是无理的要求。
他用心做功课,整夜梦想着必须记得的英国城市的名字,梦到自己在泰晤士河堤畔散步,在泰尔德画廊看名画,在布莱顿的沙滩边的小茶馆吃茶,吃薄薄的青瓜三明治、鲜奶油蛋糕,他梦到肯德的苹果、温莎堡垒,伊丽莎白女王封他为爵士。直到听母亲的叫声才惊醒:“懒鬼,快起床!水来了!”破晓将他卑贱的生活,一古脑儿又倾泻在白日上。
放学回家,母亲姐姐都不在,他喝了杯水,走到骑楼在床上坐下。
“你妈和姐姐呢?”美珠问。“一早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不关你的事!”他讨厌那多事的美珠。
她伸出舌头向他做怪脸,不久探头向街看去,只见仪玲和莉莉回来了,后面跟着个人,抱着个铁皮大水桶。
“你妈买了什么东西呀?”
“你说看起来像是什么?”宝伦问。
“水桶。”
“真有眼光!”
“买那么大的水桶做什么呀?”
“你猜!”
美珠跑进去告诉她母亲,叔母便带着她一群孩子都挤来看了。不久,仪玲领着工人进来。“放在那里!”她指挥道。她满头大汗,好像不知道房里有别人。
美珠掀起水桶盖子。“哗!”她叫了一声;取出两个蒸笼。“哎唷!”又叫了一声;拉出一条长塑胶水管,向底下一望,发神经似的笑出来,“还有这么多空瓶子。”
“你统统放回去!”仪玲失声叫道。“你别碰我的东西。”她正色对叔母说:“我们要酿补酒。用水管从厨房接水灌到这里的水桶。”
这时,莉莉拎着烧酒和一大包糯米回来。
叔母倒抽一口气。“阿嫂,花这么多钱买东西做酒,怎么卖呀?”
“阿发姐会帮我卖。”仪玲声音平稳地说。“我们自己也会推销。”
美珠哈哈大笑。
“美珠你滚出去!”宝伦大声嚷。“你带着你弟弟妹妹都滚出去!我们的事不要你管!”
美珠还在笑。叔母脸色很不好看地说,“我只不过关心,才过来问问。”
“我们不必你关心。”莉莉吆喝。“你不必怕我们会伸手向你要钱。”
叔母把脸绷得很紧,冷冷地说,“好吧,那以后我不会再为你们操心了。”说着,把自己的孩子都哄出去。
仪玲叹口气,在床上坐下,抹着脸上的汗珠,“阿莉,你不应该对叔母这样讲话。”
“妈,你也不必为这个操心。”莉莉说。“我们有办法。”
考了一天英国地理,温习了一天英国文学,毛姆的英国仍塞满宝伦的心胸。他似乎还记得,天外还有一个世界,有一位牛津大学毕业的作家和一位文学评论家,伶牙俐齿地在辩论英国文坛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