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盘街





第二天,仪玲挂念取水的问题,很早就起床,把水桶抹洗干净。她把水管的一端放进去,对莉莉说,“你看着,水满了就叫我。”自己便拉着水管另一端,走到厨房去。已经有许多人在排队等水,有个男子说,“大家让她先接水吧。”


仪玲猜想,他们也是因为好奇所以让她先接水。她把水管套在水龙头上,拧开,一语不发地等着,过了几分钟,听见莉莉大声叫,“水桶满了!”她便拉掉水管,一面把它绕起来一面走回去,“谢谢,谢谢大家。”她向邻居说。


“接了十分钟水。”有个女人说,“要是大家都接十分钟水,有的人要轮不到水用。”


“我要迟到了。”另一人说。


“我不是天天要这么多水。”仪玲说,“今天是因为我要酿酒才要这么许多,不酿酒的日子,我跟大家一样拎两小桶。”


“好了好了,别跟她为难了,”另有人说。“她丢了男人。”


仪玲不再出声,回到自己的房间,泡开水。今早,她为宝伦煮白饭蒸咸鱼,装在宽口的保暖壶里,另外给他装了一瓶蜜糖水。宝伦高高兴兴地带着上学去了。


“现在就来动手吧。”莉莉说。她母亲点点头。


糯米要分几次才洗得完。仪玲吩咐女儿把一只旧塑胶水桶洗得一尘不染,抹得干干净净。她再把鼻子伸进去闻。还好,没有味道。洗好的糯米可以放进去,盖满水。要泡一天,明天才可以蒸。今天要烧许多水,因为明天要用凉开水冲蒸好的糯米饭。仪玲把所有的锅子都拿出来,洗过,预备装开水。不然的话,明天既要蒸糯米,又要烧水。想起来,仪玲心扑扑跳。我不要乱,她想。脑筋一乱就会做错事。


洗了三批糯米之后,仪玲发觉到邻居的小孩站在门口看她。“我妈妈说,你洗过糯米的水,可以给我们洗青菜吗?”有个女孩问。


仪玲的额头冒出汗珠了,“可以给一点。”她勉强说。


那孩子立即拿着锅子进来。仪玲急了,“我给你半锅水。”她说,“你拿回去给你妈,不要再来吵我。你们别的孩子都走开。”


母女俩静静工作了一个上午,最后莉莉说,“我想再去工厂跑跑看。”她抹抹身上的衫裤,应该洗的衣服,今天没洗。


“到什么工厂去跑?”


“新界有些大工厂,去看看要不要招工。”


“你去吧,要小心。”


莉莉哼了一声,“我会小心的。”便走了。


仪玲望着女儿背影想,我自己这么大的时候,没有这么会动脑筋。唉,不要去想了。想也没有用。环境逼人,有什么办法叫莉莉不动脑筋?


她走到骑楼透一口气,想休息一下再烧开水。美珠和她的弟弟妹妹也在骑楼上,不见叔母。我应该去向她说一声对不起,仪玲想,莉莉昨天不该得罪她的,但是仪玲站不起来。叔母相信我们三人都疯了。由她去想吧,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像他们一家那样度日子,她也不能替我过我的日子。


她拿一块面包啃着,心里想,我还有五十块钱,应该可以应付到月底。交两打酒给阿发姐,她会给我三十五块钱。我拿三十五块钱就酿第二批酒,希望不要动用阿伦的一百块钱。其中四十七块是七月的学费,其余的要拿来交房租。莉莉要是找到工作就好了,否则我在月底之前一定要把这批酒卖掉!呀!关帝!我只要月底之前卖完这批酒,今年便不再求什么了。


起来烧水吧。要在阿伦回来之前都烧完,他一回来就会碍手碍脚。


她把工作做完了,拿着钱包下去买菜。她买了四两猪肉、半斤白菜、五个咸蛋。晚上吃两个,她想,明天一个给阿伦带到学校去,留两个我和莉莉吃。明天要忙,买面包不烧饭了。再买一瓶油,就去了五块钱。幸亏我在月初买了二十斤米,现在一定还有十斤。


回来的时候,别人也都下班陆续回来。摸上震动着的楼梯,回到房间,两个孩子已经回来了。仪玲朝女儿一望。


“什么都没有。”


“我真不懂,”仪玲说,“去年工厂都在招工,今天偏偏不招。”


“工厂的产品都是外销的。”莉莉说。“外销额量减少了,或是外国的订单减少,工厂马上受到影响。”


仪玲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但也不去追究。勉强一笑,“买了四两猪肉。还有咸蛋哩。”


吃过晚饭,仪玲把脏衣服推进盆里,佝偻着身子洗,洗好把衣服挂在竹竿上,伸到骑楼外面去晾。


莉莉仰躺在骑楼的床上,湿衣服的水,像下小雨似滴在她脸上。她在看琼瑶的小说,从眼角看见母亲在关公神像前烧香,心里想,点香拜神有什么用?天下没有公平,在香港,有人住的是花园洋房、海景大厦,既不是因为他们前生积了福,也不是因为他们修了道,只是因为他们有钱。我不记得梅县了,三四岁时我们在广州住,我也不记得,也不记得一九五二年怎么全家跑来香港的。我今年十九岁,只知道香港,这已经够受的了。


明天我们要蒸糯米,希望酒卖得出去,我们可以度过这关。我想做电影明星,像林黛一样。有什么不可以?我长得不丑。她所受的教育没有比我多。我想穿著白纱的晚礼服去参加宴会,或是抱一只小狗搭飞机去美国玩。


※ ※ ※

第二天大清早,她们开始蒸糯米。糯米要蒸得刚刚好,不太烂,也不太干,蒸好一笼要把米饭翻松,翻成一粒粒的米,再用凉开水冲,不能冲得太凉,太热也不行。要温温的。那时,就把米放在大锅子里,加酵母,再把米摊开,中央弄个井口似的洼,酒酿就会慢慢向中央流。


刚蒸好第一笼,邮差拿来一封挂号信,是市政事务署寄来的。


“他们给我写信做什么?”仪玲叫起来。


莉莉看了信说,“爸埋葬了。是坟墓的地点和号码的通知。”


“喔?”仪玲吃惊地说,“办得真快!”锅里的水又在开。她觉得头大了。“把信收起来,我等一等再看。”她把火拧小,把浸过夜的糯米装满蒸笼,再把火拧大。房间给蒸气蒸得都是烟雾。她用手抹掉一头汗,这才坐下来看信,叹道,“应该去拜山。”


“拜不拜有什么分别?”她女儿说。


“你这话怎么可以说,莉莉?”


“人死了,拜不拜山对他一样。只要心里惦记着他,不拜山也没有关系。”


“当然要去拜。”仪玲瞪着眼睛说,“等酒做好,卖完,我们就去!”


莉莉不再答话。


“唉,”仪玲叹说,“想来伤心。他一生没出息,就静静地死了。我嫁给他的时候,以为有好日子过呢。他是中学毕业的,我自己也念到初中三才停学,嫁了他。”


“中学毕业算什么?”莉莉翘着嘴说。


“怎么不算?在梅县有几个人是中学毕业的?”


“也有人念大学的。”


“念大学?”仪玲一笑,排斥了这个想法。在她的世界,能中学毕业是攀到受教育的顶峰了。


宝伦放学回来时,她们总算把米都蒸好、冲好了。仪玲正在加酵母,仔细拌好,在一锅米当中做了个凹洼,一看再看,放心了,才把锅盖住。从床底下搬出一床被窝,把锅子蒙住。


她叹了口气,说,“现在就是等。”母女俩一天都没吃饭,现在也不饿。


莉莉走到骑楼,看见鸭嘴仔在烧饭。


“请你过来吃饭。”鸭嘴仔说,“红烧牛肉、排骨冬瓜汤。”


“谁要吃你的臭饭。”莉莉说。


“那么饭后出去走走好吧?”


“去哪里走呀?”


“去飞机场,看飞机起飞降落。”


“黐线!”


“你要去哪里?”


“去希尔顿大酒店跳舞。”她从眼角瞟他一眼。


“莉莉,你穿什么去呀?你穿一套衫裤,连大门都走不进去!”


莉莉走进房间便爬上床架。


明天要烧开水,把瓶子消毒。


※ ※ ※

第三天清早,仪玲蹑手蹑脚起床,不想惊动子女,但他们一看见她的影子都起来了。仪玲轻轻地把那床被窝拿开,掀起锅盖盘子。一股酒味从锅里冒起,有些米在酒酿里浮着,有的沉在锅底,仪玲伸入一个手指,沾了一点酒酿尝了一尝。


“甜得像蜂蜜!”她说,微微一笑。


姐弟俩也各伸手指进去,尝了一尝。


“不错,”莉莉说:“可以加红曲了。”


“加好,滤过,再煮一遍就可以装瓶子羼烧酒了。”仪玲说。


“好吧!”宝伦拍手叫道,“等我回来一起去推销!”今天是星期六,下午没课。


他走了,母女俩便开始工作,一瓶瓶粉红色的酒,在小房间里排起来,酒香四溢,满屋芬芳,把这层楼里的汗酸味、霉味压倒。阳光把酒照得像是晶莹玉液,整个房间红光掩映,喜气洋洋。塞好塞子,已经是中午。宝伦回来,不吃午饭就要把酒送到阿发姐那里去。


“现在太热,迟点去吧。”仪玲突然胆怯起来。


“我不怕热。”莉莉说,“现在就送两打去,阿发姐就交过钱来。”


她用绳子捆住酒瓶,装在买菜的篮子里、塑胶袋里,以及冒充航空公司的拉链帆布袋里。她母亲喜欢袋子,无论去哪里,手里一定提着袋子,有时袋子里还有一个袋子,好像等金钱从天上落下来时,她随时都有容器接似的。


“你们两个人拿不了两打酒。”仪玲说。她慢慢地站起来了,“我还是去跟阿发姐谈谈吧。三个人一起去,多拿几瓶,顺便到窝打老道去兜兜生意。‘太太,要不要买客家补酒?强身补血,产前产后喝了最有益。’”


她对想像中的顾客说话时,脸上浮起一种卖俏的笑容。眨眼间又把脸孔拉直,一本正经地说:“人家问多少钱一瓶,就说四块钱!”


“一人拿一打,一手六瓶,不算什么。”莉莉说。


仪玲点点头,不再说话。走出房间把门锁好。


“酒酿好了?”叔父在楼梯底下补鞋,抬头问。


“送货去阿发姐那里!”


他们很快地走出金盘街。仪玲是先锋,一子一女是侧翼,向长沙湾道进军。仪玲看见前面一座新楼,忍不住要进去碰碰运气,不问子女同意不同意,便钻进大门,爬上楼梯。有许多孩子在通道里玩,每家公寓大门前都有铁栏,仪玲按了第一家的门铃,不久,门开了一缝,有一对冷冷眼睛瞪着她,“要什么?”


“太太,要不要买……”


“不要!”里面的人砰然把门一关。


仪玲试第二家。门当中窥看的孔隙里出现了只眼睛。她透过门叫道:“你们要不要买客家补酒,专治产后体弱,补血养颜,补身良酒?”


那只眼睛不见了,没有再回来。


仪玲一家家试过去,按了门铃,喊出她那句话。从来见不到人家一面。有时在窥看的孔隙里露出一只眼睛,有一两次,门开了一缝再关起来,好像他们带来了瘟疫,人人都要避开。


她们下楼梯时,碰到一个背上背着一个孩子、手里拖着一个孩子的女人,看来肚子里又有了。


“喂!”仪玲叫道,“要不要买瓶补酒?产前产后喝这个酒最有益!”


那女人停住脚步问,“是什么酒?”


仪玲一下子答不出来。天下难道还有别种酒?然后就滔滔不绝地说,“客家补酒,糯米做的,强身补血,专治体弱,你看来要喝几瓶才有力气养孩子呢!”


“我是需要吃点补。”


“四块钱一瓶!”


“公道是公道,可惜我不能买。我婆婆知道了我替自己买补酒而不替她买,会有话说的。”


“也替她买几瓶,这个酒,老少咸宜。”


“见鬼,我才不买酒送她!”那女人说了便拉着孩子走上楼梯。


“这条街上的人没有钱。我们坐巴士去太子道试试看。”莉莉说。巴士站就在眼前,来的巴士也不挤,他们坐上去就把瓶子放下来,喘口气。巴士把他们从工厂区带到高级住宅区,白色的高楼大厦,有石墙围着。街道上树木青葱。在太子道下车之后,他们在树荫底下站着,东张西顾。这条街多么阔,多么安静。只有几家美容院,一两家杂货店。


有个卖水果的挑着担子从一道墙门口走进去,仪玲也跟了进去。水果贩走到大厦后面,放下担子,抬头大喊,“西瓜唷!甜橙唷!”仪玲抬头一望,原来大厦后面围了铁丝网,一层层隔开,每个笼子都有一两个佣人在洗衣服、烫衣服什么的。水果贩一喊,她们都伸长脖子朝底下望。“我太太要一打橙,多少钱一个?”


“四角!”


“愈来愈贵了!”那女佣说着,还是打开铁丝门,跑下楼来,拣了一打橙。另一个女佣也跑下来买了个西瓜。


“卖客家补酒唷!”仪玲突然提起嗓门高叫。


“强身补血!产妇补酒!家里酿的,店里买不到!”


“多少钱一瓶?”


“四块钱!”


“我太太有喜了,我去问问看她要不要。”


不久,那女佣带了个胖胖白白的少妇来到铁笼。


“是什么补酒?”那少妇问。


仪玲重复了她那套话。


“我试试看。”少妇说,于是女佣人打开笼子的门,她们爬上两层楼梯。笼子通厨房,过去是饭厅,莉莉看见擦得很亮的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摆设着酸枝家俱。


仪玲打开一瓶酒,女佣人倒进一只高脚水晶玻璃杯,递给少妇,少妇嗅了下,皱着鼻子,喝了一口,“甜死了!”


“用酒炖鸡吃最好,就不会太甜。”仪玲说,又在笑。


“我不喜欢。”少妇干净俐落地说。


没有办法与她争论。那少妇看看仪玲说,“你讲话斯斯文文的,怎么会在街上卖酒?”


“我们是受过教育的。”仪玲赶紧说,“我男人一星期前刚过去,是个排字技工。我没有办法,只好酿酒出来卖,我儿子在中学读书,我们要靠这个过日子。”


宝伦瞟了他母亲一眼,仪玲继续说,“这就是我儿子宝伦,今年十三岁,上的是政府辅助的贵族学校。不容易考进去呀。宝伦的小学在深水埗,从那间小学考进去的只有他一个人。从深水埗考进贵族学校,不靠成绩好就没有办法。”宝伦窘得假装没听见。


“真是难得。”少妇说。“我知道,我自己的孩子没有考进好学校,你等一等。”


少妇走进卧房,手里抓着钱回来。“这四块钱是买那瓶已经开了的酒的。这两块钱赏你儿子。”


“呀!太太,多谢!阿伦,快点谢谢太太!”


宝伦一脸通红。少妇对他们一笑,走进去了。


“听我说的吧。”女佣人说,“不要在这种高级住宅区兜生意。这些有钱的人相信番鬼吃的补品,牛奶、黄油、维他命丸。你还是在你住家附近去卖吧,卖给相信中药的人。”


太子道的树木好像变成化石了。阳光亮得刺眼,没有一丝风,没有任何动静。


莉莉说,“还是去找阿发姐吧。”


※ ※ ※

离阿发姐的店还有一百步,仪玲就开始跑。“阿发姐!阿发姐!”她一路叫过去。到了杂货铺,她抽了一口气说,“我们把你订的两打酒送来了。先给我们喝点凉水,渴死了!”


阿发姐睁大了眼睛叫道,“什么?真的酿了酒?已经酿好了啦?”她倒水给他们喝,请他们在凳子上坐下。


仪玲呷了一大口水,用袖子抹抹嘴唇说,“酿了三十公升。”


阿发姐望着地上的酒,笑道,“真的?想不到说酿就酿,我是说着玩的。”


“这可不是玩的,阿发姐。我们花了一百多块钱本钱酿的。”


“你说过,要帮我们推销。”莉莉说。


阿发姐想了一想,眼睛眯得很小,最后作出决定,拍手问道,“这里到底有几瓶?”


“三打。不,三十五瓶。”


“仪玲姐,这样好了。我把你的酒放在窗橱上面,人家要是问是什么酒,我就帮你宣传。”


“阿发姐,你先给我那两打人家订了的酒的钱好吗?”仪玲说。


“我今晚收了工就拿过去。”阿发姐说,“我现在没有那么多的钱。”


这明明白白是谎话,店里怎么会没有几十块钱?


三人回到金盘街。“怎么?都卖掉了?”叔叔抬头一望,惊讶地问。


“大半卖掉了。”仪玲诚实地说。叔叔不知道有人早已订了两打,她也没有道理要对他解释。


第二天,趁早天气还不太热,三人又出发。走到长沙湾道,宝伦问,“今天去哪里?”


“再去太子道。”莉莉说。


“那女佣不是说,住在那里的人只相信牛奶、黄油、维他命丸?”


“别信她的话,家家不同。”


他们在太子道和窝打老道的交叉口下了巴士。


“向哪里走?”宝伦问。


仪玲指着一座大厦说,“先到这里试试看,八十八号,八八发发,要发财了。”她要走大厦后面,被莉莉拦住了。“先前门,不要走后门,不要和佣人打交道。”


大厦里有自动电梯,莉莉按了顶楼。“从上面一路兜下去。”她说。走出电梯,看见两扇蓝色的门。


仪玲脸上又堆着不自然的笑容。按铃之后,有个女佣人满怀狐疑地开门。


“我们想见见你太太。”


“还在睡觉。”


“你们想不想……”


“你知道现在才几点钟?”大门砰然一关。


“现在几点钟?”仪玲愕然问道。


“十点。”


“那不早了。”


对面的门开了,走出一个衣着时髦的中年妇女。仪玲赶紧说,“太太,你要不要买客家补酒……”


那女人回头向公寓里叫,“妹妹,快点呀,要迟到礼拜堂了!”一面不耐烦地按电梯。跑出一个穿着西服的小女孩,头发梳得亮晶晶,手里拿着一个小红皮包。那女人一把抓住她的手,在电梯里消逝。


走下楼,按门铃,是个脸色苍白,嘴里叨着香烟的女人。“是什么酒?”


“客家补酒,补血养颜。”


“甜酒?”


“很甜唷。”


“我不吃甜,我在减肥。”


“回家吧!”莉莉说,“快十二点了。吃了午饭这些人要睡午觉的!”


街上阒无一人,好像骄阳在向地球逼近,好像原子弹要爆炸,人人都躲到屋里去了。


“别灰心,妈。”莉莉说。“我们可以去找客家会馆、蔡氏宗亲会、梅县同乡会。拿到会员名单,一家家去拜访。”


“这我倒没想到。”


“吃过午饭我去找阿发姐要那三十五块钱来。”


“我可以再去兜一兜。”宝伦说。


“你嘛,你吃完饭就坐下来温习功课!”仪玲突然发作起来。“你不是说要大考了吗?你好好的预备书,考得好一点,毕业之后找份好工作,叫大家看得起!”


“妈呀!”宝伦也叫起来,“书我会读的,但不差这么一个下午!”


“你在偷懒是不是?”她凶起来,眼睛睁得好大,就像要揍他一顿。他低下头,没有办法与她辩论。


吃过饭,母亲往床上一倒,突然显得老了许多。“妈。”宝伦轻轻说。


“你别再说话,你明天考什么?”


“历史。”


“拿出书本来,爬到床架上去,太阳还没晒到那里。”


“好啦,好啦。”


宝伦打开书本念,“阿拉伯大沙漠在埃及以东,自古以来,牧民带着羊群,在沙漠寻找草地。在杜德莫斯四世时代,牧民开始离开沙漠,在埃及东岸定居……”


他妈的,他想。我不知道读这些东西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宁愿再出去卖酒,可是妈躺在下面,我不敢动。


她那么忧虑怎么办?等我像她那样的年龄,不知道会不会像她一样,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他又读了几页书,突然想起,好友陈乐──在一百年前?──说过,明天考完历史不回家,要在学校来一场篮球比赛。想到这里,精神为之一振。大考有一点好处,就是考完之后当天没有别的课,老师们认为你应该回家念书准备第二天的考试,但是你留在学校打球也可以,没有人管你。索性好好地预备书吧。把所有要记得的资料挤进头脑时,莉莉拿着三十五块钱回来了。母亲高兴地煮了一锅饭,还有炒肉丝,味道很好,大家吃了碗饭,没有讲危险的话。


第二天,母亲、姐姐看来都精神不错,提着酒就要去找客家会馆,所以宝伦放心上学去了。他走进课堂,大家紧张地削铅笔,张老师分发油印的试卷。分好了叫一声“开始!”人人便翻开卷子。


“描述亚洲西南部古国亚述衰败之后的情形”是第一个问题。


他想了一想开始写,“亚述人的辉煌灿烂日子没有维持多久。孙那柴利伯死后,亚述人被查尔地人击败。查尔地人变成中东主要民族,重建巴比伦城。在巴比伦的亚述人被尼布查德来索王俘虏……”


他把他所记得的事情倾泻出来,交了卷子,从容地走到球场。球场没有旁的人,他高兴自己占领了地盘,免得别班学生出来抢去。


他的朋友不久也陆续地出来了,大家开始抛球,分成五人一队。他是中锋。一开始他就有机会轻拍球,后来忙得不可开交,球中篮两次,每次都是从球场远处投进去的。第二次投球之后,看见它从天空像个子弹似的飞过去,但就在球要进网时,有只黑手突然出现,要把球拍走,但他抢先一步,挡住那只手,球才滚入网里,真够刺激。玩到一点钟,他那队胜利,他和陈乐一起搭巴士回家,一路滔滔不绝地讨论明天的球赛。


回家,没人在,出奇地安静。他喝水,洗脸,在脖子、手臂上泼冷水,脱下衬衫,擦了身子便走到骑楼透口气。不见叔母和她的子女。只见瘦婆和她的女儿永远地在拼凑塑胶花。瘦婆弯着细长的白白的脖子,安详地工作,周围是纷红骇绿的花,真是一幅美丽的画。“你的小宝宝好了没有?”他说。


瘦婆抬头微笑地说,“好了,感谢你帮助,那天他爸买了一瓶枇杷膏回来。宝宝吃完就好了。”


他听了很高兴。他知道,瘦婆拼凑十打花,只赚八毛钱。“我一有空再帮你做花。”他说。


他在床上坐下,肚子饿,不过大致上心满意足,回想今天的球赛,整个星期将如何出赛,感觉到,偶尔清闲一下,周围没人,是多舒服。太阳在天空移动,人则无可奈何地跟着日子走。他爸死了,叫也叫不回来。他却饿肚子在等吃午饭。肚子一再地饿,天下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他听到母亲、姐姐回来,早上带出去的酒瓶统统带回来了。


“怎么啦?”他问。“我以为你们是去找客家会馆的?”


“你去找吧!”仪玲骂道。“你聪明,你去。”


她要从热水壶倾出一杯水喝,发现水壶是空的。她打开水桶,水是脏的。


“谁搞脏了水?”


“我擦了身体。”


“你这死鬼!擦身体要把一桶子水都弄脏?你这该死的畜生!”


“我以为大水桶里有水。”


“大水桶今天没有装水,你别装不知道,你这自私自利的死鬼,要你妈渴死是不是?”


“什么!”莉莉大叫,“你把水桶的水都弄脏了,这叫我们怎么煮饭?”口气真凶!


“热水瓶里的水这死鬼也喝光了。为你跑了一整天,回到家里连一口水都没得喝!”


“好啦,好啦。”宝伦无可奈何地说。


“去借水去。”仪玲对莉莉命令,一面从纸袋拿出几个包子。宝伦早晨在学校的兴奋,刚才享受的安宁,完全吊销了。


莉莉借了两杯茶来。母亲喝了说:“老天爷,日子过得真快。过几天就要交房租。这几天花了多少车费。我该放弃骑楼的床位,但是没有床位,怎么酿酒?”她怨天尤地地说。


“好啦,我下午出去试试运气。”宝伦说。


“你下午乖乖地在家里预备功课!”


“妈,你又来了!”


“什么我又来了?你对你母亲说话没有规矩!”仪玲像只老虎要向他扑来。“你这懒鬼,没出息的,白白地养你了,你现在就给我死去!”


“操!”他叫了一声,抓了一个包子走到骑楼。


鸭嘴仔没有上班,坐在他的床上,赤着膊,双手在腋下厚毛中搔痒。一双又黄又厚的大脚翘得很高。


“我吃东西的时候请你不要乱搔痒好吗?”


“我痒就搔,关你屁事。”


“要搔别在我面前搔,可以吗?”


“你不必看,到别处去吃好了。”


宝伦抓起一根竹竿向他刺去。鸭嘴仔跳起身子躲开来。莉莉跑出来从后面抓住宝伦。


“畜生,你想杀我?”鸭嘴仔狂叫。


“住嘴,住你的鸭嘴!”莉莉喝道。


“阿伦,我可以把你抓起来,控告你蓄意伤害我,我要是死了,你要来垫棺材底。”


“放屁!放屁!放狗屁!他妈的!”宝伦回骂。


“不要吵。”莉莉喊着。“不要吵!”


“莉莉,看在你的面上,这次我放过他!”鸭嘴仔叫道。他坐下,发抖的手拿起一把剪刀开始剪脚趾甲。


“莉莉,看在你的面上,这次我放过他!”宝伦学他的语气讥笑道。“你是美男子,你是柯俊雄,每个少女梦想中的白马王子,明年要当世界少爷啦。”


※ ※ ※

莉莉回到里面。


“天气这么闷热,应该下场雨。”仪玲说。“不下雨,政府说要把供水的时间减到两天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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