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里,宝伦觉得自己长高长大了,与上学期不同。他感到他同班的同学比他幼稚。他不再嘻嘻哈哈地和他们一起玩、没头没脑地打球了。
他好像现在才体会到,这三百五十万人的香港是怎么来的。他现在才明白大多数的人是因为中国大陆变色逃来的。三百三十平方哩的香港,大多数人住在三十三平方哩中,因为其他的地方没有开垦,或是不适于建筑房屋,因为是岩石。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香港缺乏水,缺乏学校,缺乏房屋,缺乏一切。原来,在第二次战争结束的一九四五年,香港人口还不到五十万。
他明白,在这英国殖民地,贫富悬殊太大,但是,还有一种分别,有些人为这城市筹划,有些人施行这些计划。筹划者是企业家、商人,他们知道香港要靠出口商品在国际上竞争,才能繁荣。施行计划的是群众。这三百多万人中,多数是像红血球一样,使计划有生命,同时也给自己找到生机。否则,这城市不会是满街乞丐,满街难民么?像二十年前那样?
他想到香港边界后面的中国大陆,咫尺天涯的中国大陆,他们是从那里来的,那里面积只亚于苏联,何以这么多人要跑到弹丸之地的香港来过这种挤迫的生活?他想知道。他想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也明白他是靠董浩生给姐姐的钱生活的。
有一个星期六中午他从学校回来,看见母亲穿着新旗袍要出去。
“去哪里,妈?”
“董苑。”这两个字,他妈总是说得很严肃,好像在说,“去拜神”,或是“去看医生”。
“又去啦?”
“董太太今天过生日请客,我要去帮忙。”
“你何必去帮忙?她有许多佣人。”
“我喜欢去帮忙!”
“你算是她的什么?高不成低不就。”
仪玲内心挣扎半晌,改变表情,翘起嘴,轻蔑地说,“你知道什么?你想我为什么肯替她做点事,帮帮她忙无所谓?我要讨她喜欢,你猜为什么?你姐姐嫁给浩生,住到董苑去好不好?董家有什么了不起?二姨太太从前是个佣人,三姨太太是捞女。我们有哪里不如别人?你说嘛?”
“你跟董太太谈论莉莉和浩生的事吗?”
“不,但是我有眼睛,有耳朵,我晓得一两件事。董浩生有一天如果不再到处玩,娶个像你姐姐这样乖的女孩做老婆,董太太会谢天谢地呢。阿伦,别小看我们自己,别怕,眼光放远一点!”
门砰然一声,她出去了。
他站在窗口,看见一个女人挑着两个水桶,手牵一个小孩,背上背着一个婴儿走过马路。他想起瘦婆说,“看得开些,没办法时只好变戏法。我有这么多孩子,没有戏法可变。”
天晓得,我也看得开。莉莉要嫁给董浩生,保险我读得完中学,我有什么要反对的?他口袋里有十块钱,他决定出去花掉。在旺角拥挤的路上走,他觉得需要刺激。他买了几本杂志,一个玩具手枪,走进一家戏院,买了一包糖、一杯可乐。好久没有看电影了。
但是这部片子不能吸引他。看了一半他觉得无聊,走出来,看见一个店铺在卖炸童子鸡,两元一只。他走进去叫了一只,味道不错,吃完回家,一夜可看杂志,在自己房里看,没有人吵,没有鸭嘴仔在旁边打鼾,这将是享受。
不对劲。买来的杂志一本都看不下去。这算什么刺激?在他父亲过世之前,什么电影,什么书都能使他全神贯注地看下去,不论好坏。现在不行了。我要的是什么?他想。我将来要做什么?有没有选择?他想到欧阳校长一家人那有秩序,有条理的世界,突然感到万分嫉妒。我要的是那种精神上可能使我满足的生活,与这一切无关。与他母亲、姐姐、董浩生的世界有天壤之别。
有一天他放学时看见那文弱的小约翰和他妈妈、妹妹在路上走。他冲动地向他们打招呼,并且说,“约翰,星期六请你看电影好吗?”他对欧阳太太补充一句,“有个适合约翰年龄观看的电影──‘飞船历险记’。”
“啊,约翰会喜欢的。”欧阳太太说。
“先到我家吃午饭。”他说。他想像到那欧阳太太的宝贝来到他那干净朴素的小公寓,印象会很好。莉莉不会在家。他母亲会笑眯眯地款待小客人,一身穿得整整齐齐,头发蒙在发网里,看来完全像个贤慧的家庭主妇。他们的小公寓,没有花多少钱,现在布置得很像个家。他妈买了几把藤椅、一张塑胶面的饭桌,自己缝了花布窗帘。从约翰天真无邪的眼光看来,这必是个有志气,能刻苦耐劳的家庭。他怎么样也猜不到,他们的收入是从哪里来的。宝伦感到很兴奋。这就像在演戏一样,很够刺激。
仪玲听说校长的儿子要来家吃午饭,非常高兴。这是头一次宝伦带朋友回家吃饭。有个这么样的家,就可以招待朋友了。她烧了一顿简单的午餐,虾仁炒面,菠菜肉丝汤,还买了三块钱叉烧。约翰把他长得像洋娃娃般的小妹也带来了。饭后,两个男孩去看电影,小妹留在家里等他们。
这女孩叫玛丽,八九岁。仪玲收拾盘碗时,她来帮忙,还要替她洗碗。仪玲不肯,说,“你们家有佣人,我怎么可以让你来这里弄脏手?”
“我们没有佣人,”玛丽说,“什么都是妈妈自己做。有时爸爸也帮着洗碗。”
“校长洗碗,真的?”
“不算什么。”玛丽说着便拿块毛巾去擦桌子。整个下午,她安安静静地画图,仪玲要给她吃糖吃饼,她都不要。这孩子真可爱,仪玲想,既大方,又漂亮。我阿伦将来要是讨她做妻子,多好!异想天开!她自己笑了。别做梦!
“‘爵士!我计划将飞船驾驶过没有白人去过的非洲森林,全程四千哩!’”
“‘你的计划是疯狂的,我去过非洲,你和你的飞船不到五分钟就要灭亡!’”
约翰看得高兴之至,看完戏,宝伦请他在冷饮室吃冰淇淋。约翰一面吃,一面像小大人问,“你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
“我还没决定。”
“我成绩够好的话,希望考香港大学。”那小鬼说。
宝伦一笑,“香港大学吗?我是打算考剑桥或牛津!”
“我真羡慕你!你妈肯让你走那么远吗?我父母就是不肯放我,才劝我考港大的,我是独生子,他们说,毕业港大之后要去外国读研究院还不迟。”
“我妈倒肯让我去,她眼光放得远。她知道我去是对我好的。”
“你几时叫她劝劝我妈好吗?”约翰说。
“做母亲的,很难劝得动。”宝伦也学他的口吻说,两人会心地微笑。
宝伦弄巧成拙,无意中发现他对自己的抱负。他中学毕业之后要读大学,远离香港,去对世界开开眼界,他憎恨这贪婪的向往,但最难受的是,假如莉莉嫁给董浩生,这向往未始不可实现。
“你说服我妈,我们俩一起去考英国的大学好吗?”约翰说。“考中了一起出洋!去年暑假我们一家游历了欧洲,去了义大利、法国、英国。我最喜欢巴黎,也喜欢英国乡下,在泰晤士河乘游艇,河畔有柳树,河上有天鹅,太美了。我们看了一次玛格芳婷跳芭蕾舞,跳的是‘天鹅湖’那出戏。呀,我不知道是舞台上的戏美,还是自然境界的天鹅美,你看糟不糟!”他尖瘦的脸笑得皱起皮来。“爸说我不切实际,太容易受感情支配,不过无论如何,我爱上了英国乡下,在那宁静的乡下却充满历史。它有一股魅力,使我念念不忘。我想我长大之后要做艺术家、诗人、作家、画家都好,我要把我的情感好好地表达出来。我话太多了。宝伦,你呢?在你的理想世界,你要做什么?”
“我?我的‘理想世界’?”宝伦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我什么都要,”他说,“什么都想试一试。如果我只有一个选择,我将不知道怎么决定!”他又冲口而出,像对校长说话一样,太鲁莽了。
“我也是,我也是!”约翰兴奋得拍着桌子。“我们真相像!”
他们道别时,彼此说,以后要常在一起聊天。但宝伦心里很不安。还是少与他来往吧。我能不能读完中学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引起更大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