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回家时已经是五点。“她醒了一下,我给她吃了一粒药,她又睡了。”叔母说。仪玲听见她们说话,睁开眼睛。“莉莉,你回来了?他们怎么说?”她好像很镇定。
“明天由法官审理,决定有没有控告理由。如果裁定没有,就放回来。”
仪玲坐了起来。“明天几点?我们可以去听吗?”
“妈,你不要去了。”
仪玲冷笑道,“你别怕,我不会再发作的。我们阿伦要出庭,你能叫我不去吗?鸭嘴仔怎么样?”她好像脑筋很清楚。
“病况仍旧严重。”
“会死吗?”仪玲冷冰冰地问。她那毫无情感的语气,使莉莉和叔母相投一眼。
“不知道。”
“他要是不好的话,我们就要请律师为阿伦辩护。”仪玲说。“误杀人不是大罪。”她冷静的头脑,平静的口吻,像刮台风前不自然的气象,海不扬波,没有一丝风。
“妈,阿伦说,鸭嘴仔是拿菜刀要向他劈来,他才抓起竹竿刺他的。你看见了吗?”
“我没有看见,但是我可以说我看见了。”
“不好。叔母你看见了吗?”
“我在厨房里听见人叫才出来看是什么事的。”叔母说。
“明天几点开审?”仪玲问。
“十点。”
“我穿件旗袍。可不可以让阿伦穿学校制服出庭?我现在就来烫,明天一早送去。”
“妈,不要费事。阿伦不会肯穿的。”
宝伦走进儿童法院时,看见母亲和姐姐坐在一排椅子,马上低下头,走到法官面前。法官是英国人,有人做传译。
主控的警察说,“蔡宝伦,十四岁,住在金盘街三十一号三楼。本月一日,下午六时,在该地址三楼的骑楼伤害何有兴。何有兴,二十八岁,住在同一地址,是在德辅道九十五号好彩理发店任职。据蔡宝伦说,何有兴讥笑他不上中学了,而改在美美鱼翅加工场工作,使他忍无可忍,所以用一锅开水倒在何的头上,据蔡宝伦说,何有兴即拿起一把菜刀要向他砍去。蔡宝伦即跳到床上,抓着一根竹竿向他刺去,不想刺破何的肚子。何将竹竿拔出,拉着蔡宝伦向长沙湾道跑去,在该道值班第一七○四号警察潘国柱报告,何向他投诉说,‘这个飞仔用竹竿刺破我的肚子,还用开水倒在我头上,把他抓起来,我要告他一状。’稍后又说,‘这小鬼无缘无故伤害我。把他关起来,不要放走他!’说完何有兴倒在地上,救护车将他送到伊莉莎白医院,当夜动手术割除一个损坏的肾脏,将穿破的小肠缝好。病人内部流血,情况严重,尚未脱险。”
法官说,“蔡宝伦,你是否承认以上所述是事实?”
“承认。”宝伦说。传译又译话。
他低头听见一个女人说话,想是李主任。“蔡宝伦没有犯过罪,曾是正德中学二年级学生,成绩优异,品行良好。他父亲生前是排字工人,去年病故,遗下寡妇蔡杜仪玲和一子一女。三人一度靠蔡宝伦的姐姐莉莉的男朋友维持生活,去年十二月,该男朋友放弃蔡莉莉,蔡宝伦因之停学,不得已去美美鱼翅加工场工作。对蔡宝伦来说,这是莫大的打击,因为他非常重视他的学业。法官如认可,正德中学校长欧阳田先生愿意对蔡宝伦负责,并且让蔡宝伦回校就读。”
宝伦猛然抬起头,看见欧阳校长坐在那里,一对悲天悯人的眼睛在看他,对他微微一笑,眼泪盈眶。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欧阳校长会出庭,会来救他。他不明白校长怎么会知道他的事,但他向校长奔去,在他怀里一倒,哭了。
好像水坝崩裂,他的眼泪是这么多。他知道十四岁的人不应该这么哭,他不记得小时候曾这么哭过,他知道不该在法院里哭,但是他不能自制,他哭个不停,等法官的话传来,说他可以走了,他还在哭。
欧阳校长搂着他走到街上。“你这傻孩子,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宝伦不能回答。
“蔡太太,我带宝伦回家休息,再送他回来好吗?”校长问。
“好的,太好了,谢谢你,校长。”莉莉说。
仪玲没有响。她不能说话。
“妈,你不快谢谢欧阳校长。”莉莉提醒她。
“是真的吗?”仪玲痴痴地问。“阿伦就这样可以走了吗?”
“可以走了,没事了。”欧阳校长说。
仪玲等到看见欧阳校长带阿伦上自己的小汽车,这才真实相信阿伦被释放出来了。
“莉莉,我们快回家,”她说,“站在警察局面前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