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盘街





电影散了场,宝伦跟着人群涌到戏院门外,发现那不是弥敦道,而是一条窄小的路,他感到很奇怪。再看清楚,原来大家是从戏院的侧门走出来的,窄路上满挤卖糖果、冰淇淋、鱼蛋、烤鱿鱼的小贩。


看电影的时候,宝伦把自己都忘了。现在,黑鸦鸦的观众突然变成有面目的人,他们喧哗着,推来推去,在抢买零食。宝伦被困在人群中,旁边一个大胖子把肚子挤压在他胸前,对靠戏院墙壁站着的子女大声叫,问他们要吃哪一种冰淇淋──香草的或是草莓的,因为巧克力的卖完了。


“什么?”大胖子的女儿喊道。


他更提高嗓门嚷道:“没有巧克力的!”


宝伦觉得真讨厌。电影的故事和音乐还在他脑里盘旋,他不想马上又来体会戏院外的境界。他慢慢地挤到弥敦道,附近的戏院同时散场,涌出的人群塞满了行人道,亮晶晶的汽车像一道河水在马路中间川流。庞大的红色双层巴士,像即将生产的畜生,气喘吁吁地向前爬行,到了一站放出几十个人,再载上几十个人。宝伦从戏院出来时,皮肤是干干凉凉的。现在,汗又冒出来了。双臂流汗,一头也是汗,等到汗把他的衬衫全弄湿的时候,那部电影的情节也不再绕在他的心头了。他又变成他自己──蔡宝伦,十三岁,星期六下午看了电影要回家。


但这时,这身份还有点新鲜。他在弥敦道上走,不时有一阵阵冷气从饭馆酒店里吹出来;那些大门一开,也漂出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那些饱尝稀罕的山珍海味的人们,过着神奇奥妙的生活的陌生人。他想,有一天,他的生活会发生大变化,使他变得跟他们一样,过着不平凡的日子,做出豪气纵横的事,好比电影里的人,离乡背井,到异国去与自己的心灵搏斗,或是领一支军队起义,或是为爱情牺牲自己的生命。


有五六十个人在排长龙等开往深水埗的巴士。宝伦等了许久,来的巴士都因客满没有停。他抬头望着对面高楼大厦外挂出的招牌:“环球侦探服务社”、“泛亚航空业务公司”、“好莱坞舞蹈学校”。这些招牌更使他想像自己长大之后,会不会变成侦探或是飞机驾驶员,或是去好莱坞当明星。


终于有一辆巴士到站停下,他挤上去,爬到楼上。巴士渐渐离开九龙闹区,把他从繁华世界带走。从房屋伸出晾着衣服的竹竿愈来愈多,先是三五根,后来是塞满窗户骑楼。偶尔,他看见一个像苹果的小圆脸,从竹竿后面探望。他感觉到自己在进入森林。


宝伦在长沙湾道下车,拐进狭窄的金盘街,头上的竹竿像交叉的树枝一般布满上空。嘈杂的声音从上面传下,像许多鸟在吱吱叫。他辨认出缝衣机克达克达的响声,电动凿孔器嘶嘶作声,还有噼噼啪啪的打麻将的声音。他俯视路上,有人躺在地上睡觉,有人坐在小凳上用煤炉烧饭。做灯罩的癞子在店铺前弯摆铁丝,木匠在扫地,也隐隐约约辨认出卖炭的老头子在他店子里吸烟。宝伦的叔叔蹲在金盘街三十一号门口吃饭,面前摆着两样小菜,他像个麻雀一般,用筷子从地上捡啄起来吃。他那卖拖鞋的摊子就摆设在门口,他的生意却大半是补鞋,在进门口的楼梯下摆着一个木箱和他补鞋的工具,他在那里还装个电灯泡。


宝伦叫了一声阿叔,一口气跑上黑漆漆的楼梯。到三楼,摸到门闩,推门进去看见叔母站在烈火熊熊的炉子前面炒一大锅韭菜豆腐。她每月付给房东十块钱,有权利在公用厨房烧饭。她铲着豆腐,掀开热气腾腾的饭锅,又在烧开水,忙得满脸通红,眼睛亮得好像有鬼附身,扎在她背后的婴儿的头,跟着她的身子摇晃。


宝伦来到森林树梢上,与鸟类为伍了。通道左右是用木板隔开的床位,失业鸟、会计鸟、咳嗽的雏鸟,各在自己的单位。走到通道尽头,拉开布帘,看见他父亲──病鸟──还是躺在床上。


他母亲坐在床边做针线,头上老是蒙着个细密的发网,使她看来整整齐齐,像个有条有理的妇人。宝伦却知道,母亲的外表与里面的人完全不同。她的思想网路,只有他明白。她有一张秀丽的脸蛋,尖尖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皮肤洁白,又圆又大的眼睛。但是她随时都会把脸揉成非常难看的一团皱痕。同样的,也会忽然把脸像块缎子一样,摊得平平服服。


他因为刚看戏回来,所以对父母还能保持一种客观的看法。他有个感觉,觉得父亲在假装生病,母亲在假装做针线,再感觉到,有一天,他们的生活会来个大变化,使他们开始过真实的日子。


仪玲看见儿子,把针线丢下,一把抓住宝伦的手腕,“阿伦!你看这个!你爸不相信。不相信!要不是真的怎么会登在报纸上?”她抓起一份“成报”指着一段新闻要他看。


宝伦望望躺在骑楼上的姐姐莉莉。她在看电影杂志,也不抬一抬头,所以宝伦知道,母亲又在大惊小怪了。他应该习惯了,放学回来,母亲像这样一把抓住他,告诉他这一天里所发现的大事──一件衬衫上的印子洗不掉,一件背心穿了洞,或是兴奋地对他宣布,才花两毛钱买了四个“并不太烂”的芒果。为生活挣扎,母亲的一天充满了惊奇和挫折。但每次被她一把抓住,他总以为,他们起码是中了彩票头奖。


“看呀!”仪玲催他,但来不及等他读,自己先把消息告诉他。“政府要拆金盘街这排楼了,要给每个住客十万块钱叫他们搬走!”


他瞪着她。他们生活中的大变化是否毕竟来到了?


“问题是,什么时候拆到三十一号?星期一你去学校打听。”


自从他考过中学升学会考,成绩优异,进了一所政府辅助的第一流中学,他母亲就以为他有直接路线通到香港政府,打听得到所有的消息。他是“贵族学校鸟”。他走到骑楼问姐姐:“是不是真的?”


莉莉仰卧着,一双漆了鲜红指甲油的赤脚靠在栏杆上。“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她一面看杂志一面厌烦地叹道。


“报上明明说,金盘街。”母亲也走到骑楼,有点生气。


鸭嘴仔租的是在他们旁边的骑楼床位。“什么事呀?”他问。他的脸长得像唐鸭子,伸出一对长长的嘴唇,所以绰号是鸭嘴仔。


“政府要拆金盘街这些危楼了。每人可以分到十万块钱。”莉莉冷冷地说。


整个骑楼上的人都听见了,堂姐美珠嗤地一笑,“我才不信。”


“为什么不信?”仪玲说,“阿伦,读来给大家听。”


宝伦把报上的消息读了出来,鸭嘴仔从床上站起,说,“业主或许可以拿到钱,有长期租房契约的也许领得到,但是租床位的哪里有份?要有的话,单是这层三楼政府就要付四百万!”


大家笑了,鸭嘴仔得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黄牙齿。他看看莉莉,她却不理睬他。


“喔!我还以为我们要住进两房一厅的公寓了呢。”仪玲也跟着大家笑。损失十万元的希望,她倒很轻松,宝伦想。“两房一厅,加厨房浴室,干干净净的,容易打理。鸭嘴仔,你要是有十万块钱,会怎样用?”仪玲问。


那理发师搔着赤膊瘦排骨的身子,说,“把老板的生意买过来。”


美珠又嗤的一声笑说,“十万块钱哪里买得到德辅道的理发店?”


“先合伙,然后再把老板挤出去。”鸭嘴仔说。


“想得不错。”仪玲说,翻过头去看左边床位叔叔的子女,他们挤满了个双架床。“你们呢?有十万块钱要怎么花?”孩子们笑笑,没说话,觉得很不好意思。


再过去住的是瘦婆,她看起来像个十七八岁的病人,长得很清秀,其实她已经三十出头了。大家叫她瘦婆,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床位堆满盛开彩色缤纷的菊花、剑兰、玫瑰,都是塑胶的。“天下没有那种事。”她低声说,一面把花蕊插在花梗上。


“那怎么可以说。”仪玲骂道,“一个人生来穷,并不是就要穷到死,风水轮流转,谁积够了福,好运气就转来了。佛陀说的。”


“阿弥陀佛!”美珠笑道,眼珠翻转着。


“我倒相信。”莉莉说。


“你相信?”宝伦问。


“相信妈的话。风水轮流转。”


突然,他们的母亲双手捂住脸,哭了。


“爸怎样?”宝伦低声问姐姐,他恍然明白母亲这次如此大惊小怪的原因。


“没有什么变化,”莉莉说。


“有没有吃什么?”


“不肯吃,只要喝水。”


“要请个医生才对。”


仪玲放下手说,“不,不请医生。要是你爸一病就请医生,我们早就变成乞丐了。那天下大雨,他伤风回来我就对他说,‘休息休息吧,人家请你是做排字的,不是搬书搬纸的,那种粗工应该叫别人去做!’你爸说,‘不要啰嗦啦。’我一开口,他就嫌我啰嗦。嗨,总要有人啰嗦。整天闷在那暗房里工作。‘对老板说,要我搬书我就不干了!’我说,可是你爸从不开口,脾气就是那样,要给人欺侮到身体垮了再说。”


父亲也许在里面听呢,宝伦想,母亲怎么可以这样说他。但也许是因为他病有起色,母亲这才在吐苦水。但也可能是因为他病势恶化,而她撑不住了。


“别说了,妈。”他说。


“不,我要说,”仪玲说,“我要说话,这就是我的脾气,不能改。你爸是受过教育的,要不然怎么能排字?所以我不能饶他,我能做到的都做了,精打细算,莉莉也念到初中三才去工厂做事。唉,我们的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都是因为你爸不肯挣扎,胆子太小,想一直排字排到老,不肯找别的机会。你们应该明白的。姓蔡的一家人都一样,像白菜,而我不同,我不怕冒险,我姓杜,是杜鹃花,不是白菜。”大家一阵发笑。


宝伦却很欣赏这个比喻。仪玲也半哭半笑。宝伦能从父亲的眼光去衡量她。


杜鹃花虽然鲜艳夺目,却不如白菜那么实在。而他和莉莉呢?是白菜杜鹃花混成的杂种。


父亲在叫。他是不是一直在静听?宝伦走进去问,“爸,要喝点水吗?”他从热水壶里倒了一杯,父亲撑起身子,呷了一口,又闷声不响地躺下去。爸醒了有一会儿了,宝伦看得出,他什么都听见了。但他不出声,并不就是意思他没有在为他们一家挣扎。


“还要点什么吗?”


父亲摇摇头,闭上眼睛。宝伦不安心地回到骑楼。母亲又在说话了。


“我们在乡下也是穷,但是不是这样过日子。”她说。他们是广东梅县客家人。她父亲自己曾有几亩田,也帮一家大户工作,大户对他们好,仪玲有机会上学,一直读到初中三。“乡下地方大,一天工作下来,大家就坐在外面休息。秋天有柚子,冬天有柑橘,空气新鲜,抬头一看尽是天空。我们可以走整天的路都碰不到人。我最爱到处乱跑,跟着男孩子跑。跑到人家的果树园吃果子,乡下的规矩是,可以尽量吃,但不可以带走。大家都守规矩,因为人人够吃够穿,什么铁丝网,床位呀?但是日本人来了之后就没有好日子过了。唉,里面的情形不要去想最好。我们总算是运气,跑来香港。我父母也死了。但是我不甘心一辈子这样住下去。阿伦,你毕业之后,会找份好工作,会替你妈弄个两房一厅住。我知道的。”


她已经不对父亲抱这个希望了。自从他们从乡下逃来香港找阿叔起,他们就一直住在这里。宝伦是在香港出世的,对母亲回忆他出世前的事,很注意听。


她好像比刚才镇定得多,她像朵杜鹃花,在潮湿闷热的夜里开了,吐着她对过去的留恋,对未来的希望,像一股芬芳充满空间。等到父亲再叫的时候,她已经有力量站起来,走进去看他。


“又要喝水?阿伦刚刚给你喝过的。唷,你的头怎么这么烫?要不要我热碗粥给你吃?好,不啰嗦就不啰嗦!我是好心问的嘛。你爱生病就生病吧。”


宝伦突然觉得比父母成熟世故,拿他们两人都无可奈何。


“莉莉,我担心。”


“天无绝人之路。”她又来了。像母亲一样,虽然受过的教育不多,口才却不错,出口都是成语。


“明天爸不好一点就去找医生。”莉莉站起来也进去了。她像爸,把烦恼都闷在肚子里。


宝伦吃了一盘冷饭拌肉松之后,用小半桶水洗脸、手、脚,就躺在骑楼的床上准备睡觉。


月亮升起来了,把金盘街抹得像刚擦过的银器。月光伸进骑楼,抚摸着他的脸,他的手臂。他轻叹了一口气,想到母亲小时候在乡下跑的情况,就好像自己也在田里的小径上跑,跑到人家的水果园,爬上一棵树去摘橘子。他摘了一个很大的,就坐在树上剥着吃。远处有一座小山,山边长满又红又紫的杜鹃花,山顶上还有个两房一厅的白色公寓。一股凉风吹来,他周围的绿叶微颤着,他心里感到无限的消闲。他正想伸手再摘一个橘子,忽然被莉莉摇醒。他朦朦胧胧睁开眼睛,看见里面的灯开着,他母亲和叔母好像在深夜里在照相馆里照相,一动也不动。


他走进去,看见父亲躺在床上跳摇滚舞,双手在空中乱抓,双腿一伸一缩,全身在扭动,沙哑的嗓子抽着疯狂急促的拍子,眼球好像要从脑里弹出来了。


“阿叔已经去拨九九九号电话。”莉莉说。


救护车的响声恸哭似的传来,又戛然在路口停下。


金盘街的楼房处处亮起灯,街上的人一个个伸头从窗口骑楼探望。出了什么事?一个穿白衣的男人从救护车跑出来了,叔叔在街上迎接,带他上楼。那白衣男人带着一股药味闯了进来,他摸摸父亲的头,听听他的肺,跑到骑楼叫人把担架拿上来。“肺炎。”他说,“所以他喘不过气来。”


“肺炎!”仪玲叫道。“我们以为不过是重伤风!”


“谁陪病人去医院?”


“我去。”莉莉说。担架来了,救护车的人匆匆把父亲抬下楼,莉莉和叔叔跟着下去。


宝伦的心跳得很快。他体会到,“大变化”在发生,但是怎么会呢?大变化应该是拆楼,领到十万元,搬出金盘街。


他也赶下楼。


仪玲没有跟去。



上一页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