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太太躺在床上,怒火中烧。下午咒骂仪玲,使她现在还在头痛,一身都不舒服。经常发脾气对身体不好。我以为我添了孙子,可以享福了。谁知道那个潦倒穷途的寡妇野心居然那么大!“我女儿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孙子,你的孙子就是我的外孙!”那令人作呕的女人是应该教训一顿,但是咒她短命,现在董太太有点后悔。她有点害怕菩萨报应。
浩生呢?仿佛听见他的车子。她起床正要去窗子探望,浩生倒走进房里来了,一倒倒在她床上。自从浩生出世之后,他高兴她就高兴,他秘结了她也秘结,他生气她也生气,现在看见他沮丧的神情,她也感到沮丧。
“你去了哪里?我以为你早就回家了。”
“去看她。”他说。
董太太不能抑制自己,又发脾气了。“你搞出什么鬼事来了?你要玩,尽管玩,但是怎么会做出这么笨的事来?丢尽我的脸!”她的怒火从心里直烧到肚子里,她肚子痛。
“我怎么丢尽你的脸?”
“喔!你不知道你妈受了什么气!那女人在厨房里,当所有佣人面前说,‘你的孙子就是我的外孙!’谁知道那个婊子是跟谁生的!”
浩生从床上坐起来,脏鞋放在她那缎的床盖上。“妈,不要生气,我会想办法的。”
董太太看见儿子稍微振作起来,便趁机会诉苦。“这家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要不是我在管,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子。有谁替我想一想?你有什么办法?”
“我会想办法!你不要急。”
“你不要娶她!我告诉你,我够受的了。我不能再忍受了。”
浩生无可奈何地望他母亲。她够受的了,当然指他父亲的那两个姨太太。
“我老了,我这个老太婆被大大小小利用,有谁感激我这个管家婆?我对人那么好,我对那穷寡妇那么慷慨,而她今天怎么对我?”
“妈,你不要生气。”
“我生气还不是因为你?你不要糟蹋自己。那女人肚子里的真是你的种吗?”
“是的。”
“你是不是迷上了她?”董太太问,试探陌生的领域。“迷”这个字,她碰撞过,却未曾经验过。
浩生没有回答。
董太太气得大声骂道,“浩生,你不要这么傻!你要跟谁睡觉我都不管,不过不要做出傻事。女人不都长得一样吗?要玩就玩好了,这个那个有什么分别?”
浩生愕了。
她坐在床上哭了。“你要娶个好家庭出身的女儿做妻子,像玉英那样的,在别人面前才不会吃亏。”她想到二姨太太养的杂种,再过几年也会帮他父亲做生意了。“我真倒楣。养一家杂种。你不要再来了!我累死了。我近来精神很差。”
“你不舒服吗?”
“我不舒服有好几个月了。有谁知道?有谁问过我一声?”
“你哪里不舒服?”
“我一直觉得很累。体重减了好几磅,常常肚子痛。”
“你去看过医生没有?”
“我不想去看。”
“为什么?”
“我怕他查出我什么病。”
“你怕他查出什么病?”
“癌症。”
浩生发笑说,“妈,你别胡思乱想。”但这异想天开的念头,却和莉莉“怀孕”一样有可能。“你又不抽烟。”他要安慰她,补充道。这是他报上看来或听来的二手资料,他觉得自己束手无策。
“我又不抽烟。”她抓住他的话安慰自己。“也许我没什么。别人要不是这样常常使我发脾气就好了。”
“别哭了。”
她马上停止。他说一句不哭,女人马上停止哭,这是短短几小时间内第二次。他母亲呆呆地望他,等他再吩咐。
他想不出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碰钉子,挨骂,被人指他是傻子,这一天已经够了。他上楼到自己房里去睡觉。明天等他头脑清楚一点再想。
第二天醒来,浩生感激上帝,可以溜到办公室。不在家再等母亲发脾气。朋友如果听见莉莉怀了孕,要笑死了。我是不是真的傻子?避孕?别人怎么办的?他从来没有想过。玩过那么多女人,第一次出了毛病。她们大概是自己有办法。
光明建筑公司的办事处设在大道中靠近西环的一座旧的大厦。几年前,公司的办事处还在北角。现在不同了。这座大厦虽旧,却租给许多国际公司。上电梯时,有两个英国人在交谈。
浩生不大会说英文。他在中文中学毕业,成绩平平。毕业后不想再念书,便在他父亲的公司里工作。他很想学会英文,因为以他们目前的公司地位来说,会讲英语是很重要的,但是他没有下决心好好去学。他们一家对读书并不重视。他父亲本来是建筑工人,有没有念中学他不清楚。他母亲不识字,外祖父在广州是个卖肉的小商人。
光明建筑公司在八楼只租了两间小房间。浩生和会计们坐在外面,还有个接电话打字的小姐,董光明坐在里面一间。他却不常在办公室里。他大半在茶楼谈生意。朴生则经常在建筑工场监督工人,与工程师研究蓝图。光明建筑公司其他职员也是来来去去,只有浩生经常在办公室里,好像可以代表董家说话,在监督会计们,其实是听听电话,传传消息,没有实权。他却很安乐,这比在外面,像他哥哥那样在太阳里奔跑,弄得一身尘灰、一身汗酸要好。
他来得早,只有会计老岑在办公室里。他弄好的几本账簿放在浩生桌上,浩生翻来翻去,看不下去。
十一点半,董光明大踏步进来了,走到后面,大声擤鼻涕、吐痰,叫道,“来茶!”接电话的小姐送茶和毛巾进去,董光明大声漱口之后,才叹了口气,吩咐小姐说,“叫一碗鸡丝汤面。浩生,你要吃吗?来两碗鸡丝面,两杯七喜。浩生,你进来!”
浩生并不怕他父亲。他十八岁加入公司之后,便踏进个男人的社会。吃饭应酬他们都不带老婆,虽然未必做什么不正经的事。打麻将,他父亲有他的朋友,他母亲也有她的朋友,男女分得清清楚楚。朴生不喜欢应酬,结婚之后,多半让浩生去交际。
浩生走去见父亲时,董光明还在用毛巾挖鼻孔。昨夜他饮多了酒,没有回家,现在有点头痛。看见浩生穿得整整齐齐的进来,他笑了。浩生外貌的确很斯文,他不知道他这个粗人和那个丑阿好怎么生出这么个又白又漂亮的儿子。朴生像他母亲,又黑又丑,却做事认真,肯苦干。董光明心里知道,他的生意靠朴生才可以保住子孙将来无忧无虑。但他喜欢浩生,因为浩生长得漂亮。
“账结得怎么了?”董光明问,虽然他知道是老岑在结账的,但他要鼓励儿子。有一天浩生肯去好好的学会计学,对公司会大有帮助。他怎么也没料到一个像他这样出身的人,今天会发这种大财。他自己没有学问,希望儿子有学问。
“还在结,还有许多要做的。”浩生说,坐了下来。
董光明打开桌上的账簿说,“我昨天在查我们在红磡那大厦的账。有个小公寓没有卖、也没有出租,老岑说你要去了。”
浩生坐直起来。“是我要去了。”
“要它就要买或是付房租。这笔账怎么算?”
“是我们自己的大厦为什么要付钱?”
“当然要的。做生意无论自己的钱也好,别人的钱也好,要算清楚。家里的钱怎么花,也该算清楚。算盘打好之后,要花就花,没关系,但算盘是要打的。你妈不明白这个道理。她说她管董苑,每个月花多少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佣人吃她的钱,杂物店乱开账,她都不知道。有钱就花,她说,就怕人家不知道她有钱。我不同。我会打算盘。要不然今天有这样的生意吗?你要那红磡的公寓做什么?”
浩生没有响。董光明突然哈哈大笑,指着他说,“小鬼,在家里待不住是不是?”董光明深知住在董苑受阿好监视的痛苦。他不常回家吃晚饭。一回家,就蹑手蹑足一溜溜到姨太太阿舜的房里。阿舜本来是他们的女佣,他把她肚子搞大之后就收她做姨太太。阿舜老实,话少,不跟他啰嗦,一心一意照顾她的孩子,也尽量避开董太太。
父亲昨晚没回家,浩生想,不知道他母亲发脾气的事。
“你要在外面自己有个地方,我不能怪你,但不要到红磡去住,”他父亲说。“找个好一点的地方不难。”汤面送来了,董光明大声吮食。“现在那公寓由它去,过了年你另外找一个,我把红磡的公寓卖出去或出租。”他看看儿子说,“浩生,我希望你好好的学做生意。晚上去读点书,学会计。这生意早晚是你和你哥哥的。一个照顾里面,一个照顾外面,刚刚好。你要玩,我不能管。但是要用功学生意才好。”
浩生没有出声,默默地吃完他的汤面,回去自己的桌子前坐下,感到非常没趣。他没想到自己原来这么没有经验,无论在他父母或莉莉眼里,他都是个笨蛋。他在办公室里熬到五点钟,现在不知道去哪里好。去看莉莉么,现在又多了个公寓的问题。他也想不出办法来。想起莉莉用轻视他的眼光,冷冷地说,“随便你。”这使他受不了。他想起她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哭道,“我没有你活不了!”这叫他怎么办?他决定了,还是鼓足勇气去看她吧,虽然他怕又要闹一场。但不能逃避,这件事愈快解决愈好。
开门的是她弟弟,那讨厌的小鬼。“你姐姐呢?”
“在房里。”
“告诉她我来了。”
“她知道了。”
“她在里面做什么?”
“穿衣服。”
浩生只好坐下。宝伦也在他面前坐下,对他出神。这小鬼真讨厌,真没规矩!
“叫她快一点!”
房门一开,浩生吃了一惊。昨天的莉莉是灰面土脸,一看见他就投到他怀里像个小鸟似的吱吱叫。现在,她打扮得像模特儿一样,云鬓风鬟高高地堆在头上,仔细地抹了胭脂粉,身穿一件合时的深红色旗袍,脚上是一双银色高跟鞋。他向她肚皮投了一眼,看不出什么。他觉得莉莉今晚比什么时候都可爱。他心乱了,脾气暴躁起来。
“走吧。”
“急什么?”双瞳剪水,仍旧是昨天那冷冰冰的态度。
他不肯再受这种气,他转身就走。她跟来了。今晚他不会由她摆布。他不等电梯,三步两步走下楼,她也跟下来。走到他的汽车,他照例替她开门。
“莉莉,我整天在想这问题。”
“喔?”她又冷冷地说。
他匆匆向沙田驶去。她抿着嘴。还在生气?她要的是我的命,她一身穿的都是我的钱买的。她一家人我已经养了这么久。而现在她居然在生我的气,好像反而我对不起她。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忍受。
他妈的!我付了钱,我要她的!开到沙田,他在偏僻的山路边停车,四处一片漆黑。他抱住她。她像一朵花似被他一瓣瓣撕下来。
她感到他的手,听到他的声音,闻到他的头发,她一点也不抵抗。她看见星光,感到火舌舐她,觉得自己沉到海底。
浩生感到车里只有他一人。这样征服了她,顿时他脑筋清醒了。点一支香烟,深深吸一口。
“打胎好了。”他有把握地说。这件事这么容易解决,他怎么早没想到。
周围仍然很静。过了许久,才听见她说,“好吧。”声音很小。
“你知道去哪里打吗?”
“可以打听。”
“我身上没有带多少钱,我明天拿钱给你。”
“好的。”
他又深深地吸一口烟,烟头的红光照着他的脸,他对她微微一笑,又抓一把她的大腿。他实在喜欢她。
“现在要去哪里?”
“回去好吗?”
浩生点点头。今晚家里大请客,他不去一去是不行的。大问题决定了,公寓是小问题。他现在不要告诉她。他把汽车倒开到公路上。
莉莉闻夜里的空气清香,山上有几座房屋,闪着灯光,公道上的汽车像玩具在移动,还有一列玩具火车嘀嗒嘀嗒响。好玩极了。她自己身体也都是轮子,大轮小轮,转得很快。好像车开了很久才到家,看见那熟悉的门口,她感激得要掉眼泪。
“我明天拿钱来。”他重说一次。她跑进去,幸亏不必等电梯。她冒出一头大汗,扶着甬道的墙回到家,跑进浴室把门一锁。她脱衣服踏入澡盆,拚命擦洗自己的身体,洗掉浩生的手印,洗掉他的污秽。终于她站起来时,只有她自己和她肚子里转动的轮子,昼夜不息地转动,不能停,停不住。
浩生得意洋洋地从红磡驶到载汽车过海的小轮码头。打胎。这么简单怎么没有早想到?以后,等我另外找到个地方,可以要莉莉来一起住。这次不要她妈妈和弟弟。等我慢慢想清楚再说。
他的生活恢复正常。回家,很多客人已经来了。家里大大小小都笑眯眯的,喜气洋洋。今晚他母亲一点也不像身体不舒服,打扮得像圣诞树般,最好的首饰都挂上了。
浩生殷勤地和客人讲话,谈笑风生,想到刚才在沙田那一幕,像是梦境。客人之中有不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好家庭出身的小姐。
第二天,他拿了钱,中午便过海,要把莉莉打胎这件事告一段落。他愈来愈讨厌这座大厦里的杂乱。
开门的是莉莉的母亲,穿着件黑衣服,一副横眉怒目,凶恶的神态。他也不客气地说,“莉莉呢?”
“她不要见你。”
“这什么意思?”
“她不把胎儿打掉。”
“咦?昨天说得好好的!”浩生走到房门,门锁着。他打门叫道,“莉莉!莉莉!你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他转身发现仪玲和宝伦盯着她。“这是什么意思?”他又问一次。
“她不打胎。”仪玲又说一次。
浩生突然明白。昨天莉莉是同意的。这一定是她妈的主意。他想到她和他妈吵架时说的话。
“老太婆,你以为你能凭这个孩子踏进董家大门,那你错误了。我拿了钱来。打胎之后,莉莉再来找我,过了年,我要把这公寓收回去了。”
他把钱放在桌子上就走。这一来她们不得不改变主张。他没料到她们会出这一招,他机智地还了一招,自喜应付得很好。
宝伦看见母亲张皇失措,他自己也方寸已乱,整个人麻木了。
房门开了。莉莉好像身材高了一点,皮肤黑些,不像宝伦熟悉的姐姐。
“他说,你打了胎去告诉他。过年之后他把公寓收回去。”仪玲说。
“我听见了。”
“我们怎么办?”
“没关系。”莉莉说,“全是我的错,不能怪他。从此之后谁要来碰我,要先付钱。我不白送了。”她喊叫着,开始侮辱自己,把肮脏的话都搬出来了。宝伦叫她住嘴,但是没有办法挡住她。这些话像阴沟的水冒上地面,带来污秽臭味,腐烂的垃圾。莉莉又骂又叫,把他们淹没在里面。“我会还你两房一厅的公寓,妈,不要担心。”她说。“我向你保证。”
“莉莉,去躺下来,”宝伦说,“休息休息。”
“躺下来做什么?我来算算我们有多少本钱。妈,你有多少钱?”
“有两三百。”
“那桌子上有两百,我皮包里有一百。弟弟,跟我来!”莉莉走进卧房,把她的衣服、鞋一一扔出来。
“莉莉,不要这样。”
莉莉一直扔东西,“你把这些统统拿去当,看值得多少钱。”
“莉莉。”他恳求。
“你去!”他转身看见母亲恐怖的眼睛。“快去!”
“妈妈,妈妈,不要这样!”
“你快去!听见没有?公寓要收回去了!”
他不敢不去。大约是下午三点钟,细雨霏霏,街上湿溜溜的。杂货店里堆满过年的糖果、年糕、煎堆。弥敦道上悬挂了旗帜、花灯,行人道上熙熙攘攘,人人提着大包小包,兴致勃勃地在办年货。
他提着两个纸袋向上海街走去。那一切的喧哗、繁荣不再诱惑他了。我去找工作。即使妈要我继续读书我都不去了。找份工作,老老实实地赚钱,比让那乌龟忘八蛋付我的学费好。从此以后,我们要抬起头来,不靠别人,骄傲地为自己的生活奋斗。我们本来不应该和那忘八蛋缠在一起的。
上海街有几个当铺,他想它们都差不多,他进去一家把两纸袋高高举起,柜台有六尺高,他根本看不见上面坐的人。一只手从铁栏后伸出来,把东西拉上去。
“这是什么东西?”
“你看见什么东西?”
“不值钱,不要。”
“有些衣服是真丝的,外国料子,很值钱的。”
“旧衣服旧鞋,谁要?”
“不要就还给我。”
“二十块钱。”
宝伦骂了句粗话。
“你要多少?”
“一百。”
“做梦啦。五十。不要就拿回去。”
莉莉生产后,也许可以回去发型屋做事,宝伦想。我去赚钱,不够的话,妈可以去卖酒。不,不卖酒,不能再卖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