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盘街十四





香港不常在这月份下雨,但连日的雨,把街道洗得愈来愈干净。宝伦和他母亲走进金盘街时,他所记得的每块砖、每根竹竿、每条柱子,都被雨冲洗过,显得更清楚、更真实。雨水把每块木板,每件挂在竹竿的衣衫冲过了,连那特殊的雨后金盘街的味道,都比从前纯粹。他辨得出,垃圾的气味,粪便的气味,旧鞋、老鼠、铁锈的气味。


一星期之前,这是噩梦。现在,他们真的回来了。


没有人认出他们。也许邻居们忘记他们了。远远看见阿叔蹲在原位,用刀子割皮鞋。他抬头也看见他们,奇怪得站起来了。


“恭喜发财!”仪玲说,脸上堆起笑容。


“恭喜恭喜。”阿叔说,看他们上楼,也跟上去了。


傻妹在厨房生火,看见他们,仍然没有表情。他们向骑楼走去。在他们以前所租赁的房间里,有一个小女孩在睡觉,一个男孩在哭,他们的妈妈好奇地看着这些来人。


叔母在骑楼上晾衣服。往日背在背上的孩子已经会走了,现在不再是她的负荷。瘦婆的床位租给别人了。但鸭嘴仔仍然在。宝伦认得他那条可恨的面布,那把紫色柄的牙刷,那双塑胶拖鞋。


“你看谁来了?”阿叔对叔母说。


叔母晾衣服时早就看见他们来了。但她现在才转身说,“呀,是什么风吹你们来的?”


“恭喜发财!”仪玲说,脆弱的笑容挂在脸上。


“恭喜。”叔母说,神情肃厉。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叔母?”仪玲说。“我们来拜年,带了点水果给小孩吃。”


“你留着自己吃。”叔母客气地说。她上上下下打量他们。从他们的衣着,她看不出什么,但她猜中了,宝伦想。她知道出了什么事。


仪玲左望右顾。“大家哪里去了?”


“美珠出嫁了。”


“出嫁了!嫁给谁?”


“姓梁的,在九龙巴士公司做司机,一个月赚一千。”


“喔!恭喜你!他们住在哪里?”


“很近。美珠常常回来。”


“瘦婆呢?”


“死了。”


“死了?”宝伦惊叫道。


“你们搬出去不久,她和她最小的,患霍乱死了。”叔母晾完衣服,坐下来,脸比以前更严肃,眼皮更加厚。“不晓得打防疫针,病了两天就死了。”


“她那些孩子呢?”


“大的十一岁,我替他找到一份工作。其余的在孤儿院。”


“她男人呢?”


“瘦婆死了之后他也不要活,饮了一瓶杀虫水跟她去了。”


“啊呀,啊呀!”仪玲叫道。“叔母,你替那十一岁的找到工作倒是好的。”


叔母点点头。


“叔母,你要是听到什么机会,也给阿伦找份工作。”


“阿伦?”


“是的。我觉得他应该学一样技工。”


叔母没有表示惊奇。她好像在等他们回来,早就料到浩生会这样对待他们。


“我们搬家了。”仪玲继续说,“其实也住在深水埗,很近。是暂时的,莉莉有喜了,浩生不愿意人家知道,生产之后我照顾小孩,她又回去了。”


叔母不相信,但不问问题,她是厚道的。“过了年,工作比较容易找,我想想看。”


仪玲睁大圆圆的眼睛,盼望她。


“妈。”是回来过年的毛头,长得高高大大,圆脸好像蒸笼刚蒸出来的馒头。“我们那里有个人过年前走了。老板在找人替他。”


“唷!”宝伦说,“好机会!我来得正好!”


“一个月多少钱?”他母亲问。


“膳宿老板给,另外八十块工资。做了一年,每月加十元。”


“那很好嘛。”宝伦说。“妈,我不是告诉你吗?不要着急。你们俩只要租两个床位,三十六元一个月。我赚的我会都给你。”


“什么?”叔母叫道,这才感到惊讶。“一个床租要十八块吗?我们这里才要十四块。下个月有人搬出去。”


“妈,你看,这不是又省了八块钱吗?”


“阿伦,”毛头说,“我现在就要回去,你要跟我去和老板谈谈吗?”


“好极了,”宝伦说。“妈,他们要是雇用我,我就不回来了。你放心,你们搬回来这里住吧。”叔母好心肠,会照顾她们的。他们早就应该听她的话。


宝伦随毛头下楼走出去。毛头话极少,对人生没有疑问,所以无须找答案。走了二十分钟,转入一条小巷。“美美鱼翅加工厂”设在一座仓库式的平房。宝伦一跨进去,有一股又湿又腥的热气向他扑来。里面的蒸气浓得简直看不清楚这地方有多大。几个庞大的炉子里火焰猛烈,上面大铁锅有热气腾腾的开水。工厂一边,在一排架子下面,又生着硫磺火,在硫熏漂白煮过的鱼翅。在工场中央摆着长桌子,赤足赤膊的男工在用刀子刮鱼翅,地上是一洼洼的暖水,一堆堆的鱼骨,黏黏的鱼皮。


毛头领他到一间小屋,老板是削瘦的中年人。“他是我的堂弟。”毛头说。“他想来这里工作。”


老板娘抱着个在吮奶的婴儿,走过来抢着说,“来试试看吧。”她笑着问宝伦什么名字,几岁,老板没有说话的机会。


“跟我来,我告诉你睡在哪里。”她的小孩们像一群小鸭也跟去。


工场和宿舍有木板隔开。八张辘架床,墙上的架子摆着一排牙刷、杯子,另外一排钉子上挂着一排毛巾。走回工场,宝伦看见一大堆敞开的木箱,是从非洲、南美洲、婆罗洲来的。里面装着大块大块黑色的三角形生鱼翅。


“今天不要动手了,”老板娘说。“你到处看看。”老板在包鱼翅。先秤,然后用玻璃纸包好。


“我来帮忙。”宝伦说。


“我自己秤,你可以包。”老板说。“他们教你怎么包。”


有几个小孩站在旁边包装。有一个好像十一岁。“你是不是瘦婆的儿子?”宝伦问。


“什么瘦婆?”


宝伦包到六点。晚饭的菜还不错,有豆牙炒肉丝、一块鱼、红焖豆腐、虾米炒白菜。饭后大多数的人换衣服出去逛街,宝伦和老板一家人搬了凳子在小巷乘凉。


“你上过学吗?”老板娘问。


“没有。”


“这里有些人上夜校。选一两课目,英文或簿记,学费并不贵。我鼓励他们去念书。老板也不反对,只要工作时间好好地工作。”


“我不喜欢念书。”


“随便你,我是想,学点什么总是好的。”老板娘笑笑,一张和蔼的圆脸。


宝伦想,是不是应该去告诉学校我不来了。新学期已经开始,但是他才缺几天课,不足为奇。他们会想,他也许伤风了,这是很平常的。现在去校长家,向他解释,也许比去学校好,他实在欠他个解释。但是他没有去。他一直坐在那里和老板娘聊天,后来那些男工一个个回来了,他就跟他们回到宿舍。他们买了糖果,精神奕奕一面吃,一面谈笑,大家很和睦,闹了半晌才上床睡觉。


“你的东西呢?”老板娘说。


“我没带来。”


“你住在哪里?”


“不远。”


“回去拿来好了。面巾、牙刷、两三件短裤、一张被单、一床被窝就够了。”


宝伦不要回去。他向毛头借了面巾,洗把脸,便倒在床上。不久鼾声四起,他也不由自主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股鱼腥味使他醒来。他快点起床,到水龙头去洗脸。长桌上已经摆着粥,有酱瓜、花生、豆腐乳、肉松四小碟。大家狼吞虎咽,宝伦也照着吃了。


工场里的大火炉已经生起猛火,大锅大锅的开水煮着。


老板娘对他说,处理散翅,先要泡在冷水约十二小时,再用开水淋,淋约三十分钟,翅的表皮软了便可以用刀子将沙和废物刮去,这要做得仔细干净,鱼翅才拿去冲洗。冲洗后,要拿到屋顶晒干。


老板娘说这是散翅。她指着三四个蹲在地上在木砧上起翅的工人说,“他们是师傅在起鲍翅。起翅看来容易,做起来难,不能弄断翅片。”宝伦看那些师傅一手持刀,一手握翅,顺手一拉,整片翅便拉下来。中间部分是骨头。他们把它一翻,再起反面的翅。


另外还有人在斩生鱼翅,“要斩成两三斤一块的。”老板娘说,“斩起来很吃力,斩上几小时人人都喊背痛,我看你力气小,还是打沙罢。你要是好好地学,过了一年也许也可以学起鲍翅。”


宝伦站在毛头旁边,观察了一会儿,也就抓起刀子,刮翅皮,清除沙和废物。他做得很慢,翅又黏又滑,要把缝里的脏东西弄出来很费事。他聚精会神地做到十点多。大家休息一下,都觉得渴得很,有的买汽水喝,有的喝冷开水。宝伦想,现在学校里他那一班在做代数。他那张靠窗的台子空空的。他们会以为他还在伤风,下个星期就会有人问,“蔡宝伦为什么不来上课?”但是他们不会因此马上以为他辍学了。他的位子起码会留几个星期,他猜想。


走到小巷,太阳逼上天空了。老板很高兴,下了几天雨,冲洗好的鱼翅现在可以拿上屋顶去晒了。宝伦休息了之后又回去工场工作,刮着、挖着,一直做到十二点。有一小时吃午餐休息。他想,现在可以到学校去,但是他没去。下午一点钟再开始工作,做到四点小息一下,再回去做两个小时。放工后,他在水龙头下拚命洗手,洗臂,用手把水泼在脸上,再洗脚。他很不喜欢赤脚工作,脚底黏黏地在湿地上走来走去。买双木屐,他想。他在小巷站了一下,深吸新鲜空气。等开饭时又回到工场里,那股腥味又向他扑来,他几乎不敢呼吸。晚饭开出来了,有西洋菜汤、豆腐辣椒焖鱼、炒鸡蛋、肉丝炒蕃茄,他肚子突然咕咯咕咯响,他吃了三碗饭。


饭后,老板叫他到屋顶上去收鱼翅。太阳把屋顶地上铺的铁皮晒得很烫,宝伦蹑着脚走,处处都是装在竹筐上的鱼翅,在木架上晒着。他突然看见远处有许多迷离惚恍的黑点,几千个黑点。他冒出冷汗,以为自己神经错乱了。仔细再看,原来那是话梅,铺满了另一个屋顶,也在晒。在另外一个屋顶则挂着许多像黑袜子的东西,是腊肉。


他搬开一个竹筐,在木架上坐下。这屋顶上好像与世界绝缘。有一条狗在挂着腊肉的屋顶走来走去,此外没有动静,这鱼翅、话梅、腊肉,怪诞的天地,好像是他,他母亲和姐姐对世界误会的结晶。


他知道他不会回到学校去告诉欧阳校长他辍学了。校长会问为什么。他不能说,我姐姐是人家的姘妇,我才能上学的,现在她怀孕,那男人不要她了,所以我不能继续上学,他不愿向校长说谎,所以干脆不去。


他知道多年来他惟恐会发生的事已经变成事实──他辍学了。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怕辍学。他脑里一片空白,心很宁静,他所有的思想,感想都没有了。


终于老板自己上来催他,他才站起来,将鱼翅一筐筐搬下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便抓起刀子刮鱼翅,这工作吸引住他,他要把每粒沙,每块脏东西都刮出来。老板娘看他工作认真,称赞了他一句。他全神贯注地做,等到要吃午饭时才停。天呀,为什么要干扰他,不让他一直刮下去?工作的时候时间过得快,根本谈不到高兴和不高兴。


午饭后他又继续刮,刀子好像有了生命,而他变成它的工具。他刮着刮着,很快又是放工的时候了。在这里时候过得真快。这里一天或许等于外面的一年。月底他拿到工资,带回去给母亲。他决定,拿到工钱之前,他不回去看她们。他不愿意看她们,不愿意记起过去的事。毛头回去一趟,替他拿了几样东西来。


※ ※ ※

但过了几天,他开始欢迎午餐的干扰,午餐将一天分成“上午”和“下午”,表示时间的过去。老板娘看他胃口好,说,“我烧的菜味道不错吧?”


“我刚来的时候以为顿顿要吃鱼翅呢?”他微微地开了个玩笑。


“鱼翅本身并没有营养,也没有味道,”她说,“要加上好汤才好吃。”


“那么为什么要吃它?”


“稀罕嘛!还要费这么多麻烦加工。”


这像是可接受的理由。这工厂与世隔绝。母亲和姐姐似乎在千里之外。



上一页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