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盘街十一





十二月,天气凉了,有个星期日,大家睡懒觉,很晚起床,莉莉起来后便洗头发,把头发用塑胶筒一卷一卷的夹起来。三人随便吃过午饭,打纸牌消遣。


“浩生什么牌都会玩,”莉莉说,“桥牌、扑克、二十一点,他说要带我去澳门赌一赌。”


“董太太也爱玩牌。打麻将时三缺一,请我凑一桌。我终于那天看见三姨太太没化妆的真面目,像个鬼!听说她去过东京改造鼻梁,做双眼皮,那是她希望做明星时的事。”


“还在想做明星么?”


“见鬼!”


莉莉仰头大笑,笑声尖锐得要震破宝伦的耳鼓。


“他晚上约你去哪里?”“当然有地方去。”莉莉一笑。


头发用卷筒卷着,一对耳朵翘出来,莉莉看来不过十六七岁。浩生看见过她这样子吗?仪玲想。子女俩乖乖地、稚气地玩纸牌。老天爷,求求你保佑,这两个孩子都还小,不要捉弄我们了。今年冬天,我们头一次住在个干干净净的家。关帝爷,求求你,保佑!


纸牌玩到三点,莉莉说要去换衣服了。


“你们去哪里?”


“告诉过你,不知道。”脾气愈来愈暴躁。


“他近来都不来接你了。”


“何必来接我?我们去的地方都在香港,何必跑过来九龙接我?”


“对他倒方便。”仪玲不肯放过。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何必过海来接我再过去?”


“你不必张声大叫,我只是问问罢了。”


莉莉慢慢地梳头,把头发刮得高高的,再梳蜂窝式堆在头顶上。她没有这么梳前,好看些。


“浩生这么喜欢你,为什么不给你些珠宝?你不向他要?”


“我从不向他要什么,他要给我什么都可以,不给也没关系。”


语气这么坚硬、干脆。仪玲想到万一浩生对莉莉冷淡了,心头未免一凉。


“要是别人的话,早就提出条件了,为自己设想。”


“为自己设想?我什么都给他了,还有自己?”


仪玲不再说话。女儿穿上一件紫色旗袍,脸蛋显得更加嫩白。莉莉比起那两个姨太太,甚至玉英,浩生的嫂子,都漂亮。在董苑进进出出的小姐,哪个不想勾到浩生,但也没有一个比莉莉好看。


有一天下午,仪玲离开董苑时,有两个女客人在一起走,不知道她是谁。“听说浩生跟百利斯酒店的一个修指甲的搞起来了。已经缠了好多个月,对浩生来说,这算很长久了。”


“董太太怎么受得了?”


“别替她担心,她能干得很。”


“太能干反而不好。”两人相对笑了一笑。


看来董太太的朋友并不对她怎么恭敬,但这并不关我的事,仪玲想。


过几天,有个下午,仪玲再度搭巴士去董苑。这条路现在她已走惯了。董苑的人对我进进出出也不稀罕了。董太太喜欢我,我们什么都谈,但从不提到浩生和莉莉。


玉英生了个儿子。今天她带着宝宝从医院回来了。董太太快乐得合不拢嘴来。朴生夫妇住在三楼,有自己的套房、厨房、佣人。她一爬到三楼,董太太便抱着孙子要她看。“你看,漂亮吗?”


“哎唷,这么胖,头这么大,头发这么多!”仪玲叫道。其实,那婴儿又黑又丑。“他像你呀,董太太。”这倒是真的。


董太太格格地笑。玉英在床上睡着,脸色很白。“她辛苦了,失了很多血。”董太太说。“来,我们到厨房去看她们预备了什么。”


那小厨房里有个煤气炉,用文火炖着几种砂锅,香喷喷的。


“人参汤炖好了没有?少奶奶醒来就给她吃。”董太太吩咐佣人。她开锅盖,一锅是姜炖猪脚鸡蛋,一锅是鲤鱼汤,一锅是肥鸡炖仪玲的补酒。


请了个奶妈,她在厨房默默地站着。“阿甘,你也要吃。”董太太说,“吃了才有奶汁。”


阿甘看来十八九岁,在玉英生产之前已经请来了,因为玉英要保持身材曲线美,不肯喂奶,而董太太坚持,她的孙子要吃人奶,不吃牛奶。现在阿甘已经养得肥肥胖胖的,两只奶子鼓得像皮球一样,乳汁在她的白衫上印了两块湿印,像是她的招牌。


董太太挽着仪玲的手,两人下楼到她的卧房。董太太向床上一倒,指着一堆礼物说,“你把东西拿来,我们看看是谁送的。”礼物上都有送礼人的名片,仪玲递给她时,董太太说,“你说给我听好了,我不戴眼镜看不见。”仪玲丢了她一眼。原来她听到的话是真的,董太太不识字,她娘家姓黄,她名字叫好,父亲是在广州卖猪肉的。


仪玲不揭穿她的秘密,把名片一一读出来,打开一盒盒的礼物,有婴儿的毯子、毛衣等等,也有金首饰、玩具。董太太把东西一件件仔细看,“这个大概花了五十块,那个二十几块也买得到,有脸送来!”仪玲将礼物一一记下来时,心跳得很快,也不知道是羡慕还是什么,自己觉得很不对劲。


不久,阿甘抱着婴儿下来喂奶给董太太看。解开短衫,奶妈就要把奶头向婴儿的嘴里塞时,董太太叫道,“洗干净,洗干净再喂!我要告诉你多少次?仪玲,你去打一盆水来。”


仪玲照办了。“要用热水瓶里的凉开水。”董太太说。于是仪玲把水换了,拧了把毛巾交给阿甘。真卫生,她想。还好没有叫我先将手消毒。


那小鬼一口咬住阿甘的奶头,饿得很,吮得很有力。阿甘抓着他的小手,哼起调子来。


“谁叫你唱歌的?”董太太说。


阿甘马上停止,小眼睛变得更加小。婴儿吮完奶睡着了。“抱上去放在摇篮里,要小心!”董太太吩咐着。她又在床上倒下说,“孙子满月时,我要摆大酒席。”她等仪玲响应,仪玲却迟迟才“嗯”了一声。


仪玲一时想不出话来。又不是我在摆酒席,她想。她继续打开礼物,把东西登记下来。这小鬼真福气,又有奶妈,又收到这么多礼物。我要是在董太太的地位的话,我也会把这家上上下下管得好好的,也许还要好些。起码,我就不会让老头子养两个姨太太。董太太有钱,但烦恼也够多。这次生了个孙子,好像是她个人的功劳。当然啦。董苑里的小孩,有的才比她孙子大两三岁,她怎么会不生气?玉英养了个真正传宗接代的大孙,她当然高兴死了。


她把礼物整理好时,看见董太太睡着了。她轻步走了出去。我没有看见过浩生的卧房。他有一天娶亲的话,他们一定也会给他像朴生一样的套房,自己有厨房,有佣人。


她站在巴士站等车。秋风冷飕飕的,她把毛线衣拉紧在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到很烦恼,几乎要掉眼泪。


回家,两个孩子都在。阿伦在灯光下看书,莉莉在睡觉。那么,今晚浩生不约她出去了。房间有点冷,莉莉没有盖被,仪玲走去伸手要拉被替她盖好,突然停住手,浑身好像触了电一样。不是吧?莉莉是不是长胖了,还是因为穿了件厚衣服,身材显得比平常粗?


仪玲开了房里的灯。“什么事,妈?”莉莉揉着惺忪的睡眼问。


没有看错!难怪女儿近来神情不安,容易发脾气!


“莉莉,你?……”仪玲说不出来。莉莉却立即明白她的意思。“妈,我月经迟了!”她冲口而出,一对惊慌的眼睛看她。仪玲感到有人在她耳边击打铙钹似的。好像肚子里有炮竹在爆放。她不肯接受一阵阵涌到心里的感想,她抑制自己,拉长脸说,“我给你熬一碗姜茶。”


她逃到厨房去,切了十几片姜,加砂糖,加水,放在炉子上熬。心里知道,肚子已经大得看得见了,还熬什么姜茶?她头脑乱得发慌,好像失去控制的汽车在乱撞。水开了,再让它慢慢烧几分钟。她听见自己的心扑扑跳,僵立在炉子前,一动不动。


她终于把茶倒在碗里,手在抖颤,拿回卧房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等一等吃。烫。”


莉莉已经在床上坐起,恐怖地看着母亲。


“不行的话,我热一碗酒给你吃。”


莉莉不出声。仪玲憋不住了,抓住女儿的腿问,“他知道吗?你告诉了浩生吗?”


莉莉拚命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他?”仪玲站起来把门关上,不让阿伦听见。压在心上的话现在倾泻出来了。“董苑里那个新生的孩子和你的有什么不同?两个不都是董太太的儿子生的?董太太对玉英不知道多好,炖人参汤给她吃,请奶妈给孩子喂奶,玉英要什么有什么!浩生一定要娶你过去!”


莉莉听了母亲的话,魂不附体似的,完全失去了主宰。她的幸福恍若咫尺天涯,是不是可望而不可及?


“娶我?”这两个字她没有大声说过。“就这样下去不很好吗?要是能够照这样下去,不是也很好吗?”


“你这傻瓜,你怕什么?快点告诉浩生!”


“妈,不要说了,等我喝了姜茶看行不行!”她捧起碗一口气咽了下去。


仪玲不再问话。这消息实在连她自己都应付不了,镇静些,莫非是一场虚惊?她走出房门时,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 ※ ※

莉莉后悔把事情冲口而出告诉母亲,一切都可能还是我的幻想。幸亏阿伦在家。吃晚饭时有他在,妈不会提这件事。吃过晚饭我就上床睡觉,一睡睡到天亮。明天他约我出去。他今天在忙。他说快过年了,公司在结账。他是不是真的在公司结账?有没有在想我?不要想我,结账时不要分心,结完账再想我。为什么晚上我们不能在一起?真的要工作到深夜吗?


我的身体也在孜孜矻矻日夜不停地工作,像部机器,自动操纵,没有我说话的份。我不能命令它停止。每天,我却能在我身体表面上看到体内活动的成绩。我的乳房,我的肚皮都有了变化。我是不是真的在制造一个婴儿?我的身体也不问我一声就只管制造。


都是我的幻想。姜茶不行的话,再吃酒。三个月月事不来,不一定是怀孕。


今天我要为他穿件红旗袍。我早一点去天星码头等他。搭巴士去。巴士上怎么有那么多孕妇?我让座给这个孕妇坐下吧,因为我不是孕妇,姜茶不生效,早上又喝了一碗。中午还喝了热酒。妈妈说,即使我真的怀孕了,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告诉他好了,他会娶我的。迟两三个月,不一定就是怀孕。


天呀,天呀!关公,你知道我一向是虔心的,没有为你烧香罢了。我不是临时抱佛脚。但我以前的确不该笑妈对你的虔心。我求求你,明天再吃姜茶行不行?浩生已经来了,还没有看见我。我早就知道他不会忘记的。他比我还急,要和我在一起。在夕阳之下,他显得这么英俊。他岂有此理,生得这么英俊。他是英俊,但是靠不住。


他看见我了,对我微笑。他走过来了。“莉莉,我工作了一天,累死了,想到哪里去?”


他累死了!我呢?我抓住他的手臂。我苏生了。他是靠得住的,我不要乱想。我们走到他的汽车。我要是嫁给他,生个孩子,我们每星期日都要带他去公园,和别的一对一对的夫妇一样,推着小车,里面坐着个又白又胖的孩子。多神气,我一手挽着浩生,一手推着婴儿车。选一张长凳坐下来休息。孩子哭了。我拿奶瓶喂他。浩生骂道:“又喂他了,不要他每次哭都喂他,惯坏他。”我会做浩生的好妻子,我会照顾他。这几个月来,他不是很乖吗?


天呀,我想我要死啦。这样下去怎么办?他在跟我说话。他说了什么?


“你想去跳舞吗?”


“什么都好。”


他说他累死了,却要去跳舞。我不要乱想了。坐直起来。我们开车到海边的夜总会去。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我要靠他,不靠他靠谁?等一等,在夜总会里会有别人。现在只有我们两人。我和他在一起时,别的什么都不要。


“在想什么?”他问。


“什么都不在想。”


“你近来很少话。你没有从前那么活泼。”


原来他嫌我太静。我快点活泼起来。“话少一点,不比话太多好吗?我不跟你啰嗦不是好吗?”


“你要跟我啰嗦什么?”


“你为什么昨天前天都没有空?”


“我不是说过了吗?公司年底结账,头痛死了。”


“我宁愿你懒惰一点,浩生。只会玩女人,但那女人一定是我。”


他笑了,他以为我在说笑。他不知道我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是半死不活的。


天气冷,从夜总会面海的玻璃墙望出去,是黑漆漆的沙滩。远处有一两盏渔船的灯光。她看得出这景致的美丽。天呀,只要他常在我身边,处处都是美景。


浩生遇到朋友,请他们一起坐,他谈笑风生,说什么她都没有听见。她说,“我们来跳舞吧。”


在舞池中,她紧紧地拥抱着他,不顾一切地把身子贴在他的身子。


“喂,”他低声说,“等一等,急什么?”


“你的朋友都在看我们,在羡慕你有这么热情的情妇。”


他笑了。他很愉快。她愈使他愉快,她心里愈害怕。


吃饭的时候,他胃口很好。他喜欢吃炒鳝糊,有一点汁留在他的嘴边。他不知道。她不告诉他。这是她对他的报复。她恨他使她这么爱他。


我不告诉他。早晚他不得不知道。到时候,他不得不想办法。他想什么办法都好。我不去强迫他和我结婚。他如果还不知道我没有他活不了,告诉他有什么用?我不去跟他为难,我不试验他。我不会跟他闹。


※ ※ ※

他侵犯、掠夺、抢劫、占领。却没有注意到她身体的变化。腰比以前粗,奶头的颜色也变黑了。他却没有注意到。


他只在想他自己。是不是因为他只顾到自己,我每次才会感到被抢劫、掠夺?


他们像阵亡的士兵,躺在战场上。他睡着了。她却清醒着。看他睡得那么香。真容易。放了大炮,让别人去应付后果。我现在杀了他,他也不会知道。


※ ※ ※

“你告诉他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我说不出。”


“你还等哪?”


“他早晚会知道。”


“你几个月了?”


“妈,不要再说了。”莉莉飞进卧房把房门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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