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盘街十七





莉莉突然感到下身一阵湿,抓住母亲叫了一声。


“快点躺下。”仪玲说,心里想,早产!她赶快去叫叔母。


胎儿像块硬石,向莉莉的腹部推压。莉莉想,我不叫。我忍受得了疼痛。叔母来了。“让我看。”


莉莉不肯。“让我看,分开腿来。不分开来怎么生孩子?”


莉莉还是不肯。


“怕什么羞?要是没给男人分开过来,现在也不必分开啦!”


莉莉紧闭眼睛,感到叔母粗糙的手指触到自己的皮肤时,浩生不再能使她伤心了。好了,要看就看吧!一阵剧痛使她倒抽一口气。


“已经看见头顶了。”叔母说。


再来一阵痛,好不容易才没大声叫喊。接着又一阵痛,像排山倒海的巨浪向她扑来。她没有办法逃避,只好屏着气,希望潮浪退去之后她没有被淹死。但巨浪淹没了她,够了,够了,她想,巨浪一直冲击她,把她带到浪头再抛她下来。


叔母抓住她的双脚把她拉到床尾,把她双腿屈起,说,“用力推。”


又来了一道巨浪,这次要把她卷到大海里去。她双手紧抓住床边,不肯去。那道海浪向她扑来,把她淹得肺要爆炸。她听到自己发出走兽的嗥叫,自己变成走兽,再也顾不到羞耻了。


她抽着气,空气像刀子在割她的肺,子宫再收缩,肌肉向下推压。


“用力挤呀!”叔母再叫。胎儿头顶再露出一点,但又缩回去了。“用力!像痾硬屎一样用力挣出来!再来一次,用力挣出来,把头挣出来就好了。”莉莉再用力,但是这阵痛过去后,婴儿的头仍旧在原位。


“你不肯用力嘛!”叔母骂道。


“等一等,我就来。”莉莉说。过几分钟,再痛一次。莉莉推得眼球要夺眶而出,脸上每块肌肉都浮凸出来。胎儿撕破了她的阴道,但是仍旧缩回去,不肯见天日。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阵痛再来,莉莉再努力,简直要把五脏一起喷出去。她推得身子在床板上蹦跳,叔母弯着腰伸手在床尾等着要接胎儿,看见胎儿的头顶露出一点又缩回去。


再等一等,莉莉想。剧烈的阵痛又来了。“孽子!”她骂道。“我有办法对付你!”她深吸一口气,双眼张得很大,身体突然充满力量,好像浮在床上,像一把剑似的向前冲刺。阴道撕破得更厉害。叔母要是能将那小鬼从头顶拉出来她也会这样做。但是这努力之后,胎儿仍旧没有挤出来。


叔母用脚把水桶踢到床尾去接浊水污血。她站直身子说,“起来走路。”


“老天爷!”仪玲叫道。“怎么起得来?”


“起来走走,胎儿就下来了。”


“慢点。”莉莉说。子宫的肌肉再度向下推压,但胎儿给盘骨阻塞了。


“混蛋!”莉莉骂道。“你出来不出来?胆怯的畜生,和你父亲一样没种!”那胆怯的畜生还是缩回去。


美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莉莉像牛般喘气。美珠和叔母一人抓住一个手臂,把她从床上拉起,一人扶一边,走了几步。莉莉没有挣扎。呼吸急促,只知道身体在燃烧。走了一两步,她双腿一软,整个人瘫下去了。她们这才把她拉回床上,她已经失去知觉。


“美珠,快去找接生婆来!”叔母急忙说。


仪玲看见在骑楼上窥视的小侄女。“你去学校把阿伦找来!”天色已慢慢黑暗。


※ ※ ※

宝伦飞奔上楼,推开门直跑。母亲站在外面说,“已经去请接生婆。你进去看看。”她没有说别的话。


宝伦掀起布帘,看见莉莉安静地躺着,面无血色,像个雕刻石像,显然已不知痛苦,没有知觉。她的脸呈现着久未见到秀丽的轮廓,她像个天真无邪的十岁女孩,躺在床上睡觉。他看见地上处处是污水,他闻到血腥,但落日的斜晖渐渐蒙罩一切污秽。


他再看姐姐那洁白的脸,她好像已摆脱肉体的痛苦,他亲爱的姐姐灵魂鸿飞冥冥,不知去向。


这是摆脱,他想。浮生如梦,他想到姐姐像一朵花,过了二十年凄苦的生活,现在要飞去了。天色越来越暗。他面前是空虚幻景。他希望自己也随着姐姐去。


突然,莉莉惊醒,好像有蛇在她身里蠕动。她飞起双手,哎呀叫一声。


“出去,出去!”叔母命令宝伦。


他走到骑楼,惊慌失措。上苍对人的刑罚,是使他能见能闻,能思想,能抱希望,这是最大的侮辱,因为姐姐的叫声,立即使刚才的死心复苏。


他看见鸭嘴仔躺在骑楼上,双手盖住脸。他们不再是仇人。鸭嘴仔能活,是宝伦的运气,他觉得非常惭愧。鸭嘴仔也不敢再调侃宝伦,甚至有点怕他。宝伦走过去。


“鸭嘴仔,莉莉会好的。”


鸭嘴仔拿开手,削瘦的脸满是眼泪。开水烫伤他,脸上仍有一块粉红色的疤。


“我有一万块钱的储蓄。孩子生下来可以姓何。等我身体好了,就回去工作,”鸭嘴仔说。


宝伦为他点火熬粥,默默无言。莉莉的叫声一直在他耳里响。


“接生婆呢?”


他伸头探望,美珠终于带接生婆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提着小皮箱。


“拿盏灯来!愈亮愈好!”她命令。


一盏灯!神在说话。他赶快去找来,递进布帘去。


接生婆按脉,皱着眉头检查,给莉莉打一针止痛强心剂。她一面戴上塑胶手套,一面叫叔母仪玲一人抬起一腿。


接生婆的手指伸入阴道,摸到个小耳朵,向上,不是向下。胎儿朝天,应该朝地。叫仪玲打开皮箱,取出一包毛巾包着的东西。仪玲打开它,露出一副活叶分成两半的钳子。在灯光下闪耀,钳子每一瓣像个大银汤匙。接生婆将一瓣慢慢伸入阴道,伸到胎儿的头颚的右边,同样地,将第二瓣伸入颚的左边,然后合起两瓣。


她弯着腰,开始拉。再拉。


胎儿的头拉出来了,是一团又红又紫的血肉。她除解钳子,用手拨,先把一个肩膀拨出来,再把另一个肩膀拨出来。胎儿全身就像块肥皂滑了出来,拖着长长的肚脐带。


接生婆把整个血淋淋的肉团放在床尾的桶子里。她用手按产妇的腹部,挤出灰黄色的胎盘。她也将胎盘扔到桶子里。她将撕破的阴道缝好后,叔母轻轻地把莉莉拉回床头。仪玲拿一张干净的被单,把女儿盖好。


“我再给她打一针。她醒来会很渴,给她多喝汤水,明天我再来。”接生婆脱手套,把工具收起放回皮箱,叹了口气。


叔母拎起那个桶子,像屠夫店铺里装满血液内脏的桶子。


“你拿那个去哪里?”仪玲惊叫。她从叔母手里抢过桶子,从那温暖滑滑黏黏的液体中抱出个蓝色的胎儿,肚脐带下坠着打秋千的胎盘。她把婴儿放在床上,用手指抹去那小脸上的血迹。那婴儿眼睛紧闭着,鼻孔耳朵嘴巴堵塞满液体。但是仪玲看见一个水泡徐徐从个鼻孔冒出。


“他活着!快剪肚脐!”


没有人相信。但仪玲既然这么一叫,接生婆不得不再看,从皮箱取出工具剪肚脐。她抱婴儿到桌上,开始揉他,搓他。那小身体一点弹性都没有。过了十分钟,她摇摇头,要走了。


仪玲不肯相信。她双手抓起婴儿的身躯,对他咆哮:“你是活的!活过来!”


那混蛋没有听见。仪玲再叫,“忘八蛋,他妈的!活来!”


那胆怯的小灵魂,正在阴阳之间犹豫,抵不住外婆的呼号,颤抖一下,知道还是从命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发出咪咪微叫,就在外婆手里,从难看的蓝色变成粉红色。


“莉莉,你生了个儿子!”


飘浮在白云中的莉莉,听见了母亲的欢呼。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在母亲手里翻转的一团肉,她辨认出小脸、小手、小腿,比鸡腿还细的小腿。双脚还没有一把火柴那么长,却也具备五趾,还有已经该剪的长趾甲!


她觉得一股温暖充满她的身体。她放心地睡了。


“来吃饭!天快亮了!”美珠叫道。“昨晚谁都没吃。婆婆送来了一锅柱侯酱牛腩,我炒了一碟芥兰。”


大家走到厨房。美珠给每人盛一大碗饭。


“电锅煮饭,真方便。”仪玲一面吃一面说。她一点也没有老去,虽然宝伦是从阿鼻地狱回来的。


“时代变了,”美珠说,“进步很快。”


宝伦吃了饭,下楼走到长沙湾道。听见巴士响声,但他不搭。他放步走,太阳徐徐上升,天上有一层鹅毛似的薄云,偶然阳光穿过,像烛光在春风中摇曳。他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汽车也越来越多。街边岩石上的青苔像翡翠一般绿,紫荆树上的花又在盛开。一股香味从一家面包店飘来。


走近学校,他开始跑。前前后后都是提著书包的学生。


“玛丽安东奈德的丈夫是路易十五世或是十六世?”


“不知道。”


“惨了,这一次一定考不及格!”


宝伦跑进校门,上课的电铃刚好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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